曰归(又名捡一对师兄弟回来是为了凑CP的)by 薄荷那个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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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归(又名捡一对师兄弟回来是为了凑CP的)by 薄荷那个夏(3)
·“屠苏已对你们诸多忍让,你却招招逼命,天墉城的剑法是让你来杀自己师弟的么”··挡在屠苏身前的陵越厉声质问陵端,这让原本就有私心的陵端更加心虚不已。
可是当他看到陵越将屠苏小心护在身后的画面,又妒意顿生,便大声反驳道:“师兄不也正用咱们天墉城的剑包庇杀人凶手”··谁知他此话刚出口,不止他的佩剑,连同其他师弟的佩剑也都忽然自剑鞘中飞出,陵端众人见状不由大惊失色,陵越回头看了一眼面容冰冷的霄河,对他微微摇了摇头,霄河满眼不屑地看着正狼狈不堪的陵端众人,冷哼了一声,只见原本盘旋于半空中的飞剑顿时如一堆废铁般摔在地上。
陵端也是天墉城弟子,到了这会儿怎可能还认不出对面那个全身都散发着凛然剑气的人是谁·可恨,陵越为了保护屠苏,竟然将霄河剑灵召唤出来····不过,这是否说明,他确实伤势未愈··“我的事与师兄无关,休得胡言乱语”··屠苏听到陵端又往陵越身上泼脏水,不觉也怒了,顾不得内伤就冲上前与陵端对峙。
陵越见他面色泛白,气息紊乱,忙伸手将他拦下·可不待他开口,陵川等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毕竟是同门多年的师兄弟,陵越的性子他们心底还是清楚的,这种时候不可能为了屠苏真的跟他们动手,否则方才那剑灵也不会只是虚晃一招吓唬他们。
深知这一点的陵端等人看到陵越拦着屠苏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屠苏,你无非就是仗着师兄宠你护你,若没了师兄保你,你算什么”··这话一出,屠苏挣开陵越的手就要上前,陵越见状一掌劈在屠苏后颈,屠苏本就受了伤,受此一击马上晕厥过去。
陵越一手揽住屠苏,乘着霄河剑气华光而去·陵端众人尚来不及反应便已失去了他们三人的踪迹···陵越和屠苏皆是有伤在身,无法远行,幸而江都城外有一个道观,此观历代与天墉城交好,而且也是清圣之地,方便压制屠苏煞气,陵越就先带他前去那里落脚。
·其实今日早间陵越便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总感觉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所以催着霄河尽快上路·但不知霄河在闹什么脾气,无论自己如何召唤都不肯现身·陵越心里担心屠苏,怕事情再有变数,便强行运功御剑。
这一来才把霄河从剑里逼出来·然而霄河现身之后,只问了他一句话···执念太深,终将背离仙道,当真无怨无悔··执念……··看着床榻上的屠苏,陵越耳边又想起了这句话。
这个问题他不曾想过,但就像他曾经对屠苏说过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陪他看遍人间风景,再一同老去,又有何不可··“屠苏的伤没有大碍,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回天墉城”··霄河出现得突然,着实把正兀沉思的陵越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呼吸平顺的屠苏,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担忧···“再过几日,等他伤势平复……”··“到那时你又会说月圆之夜不宜长途奔波。”
被霄河还不客气地点中心中所想,陵越一时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见他沉默下来,霄河却并未就此打住,而是继续逼问···“你是不是压根不想带他回去”··“我……”··“莫忘了你在掌教真人面前说过什么。”
·霄河似是无意听陵越说他的那些苦衷·在他看来,所有的借口不过都是为了保全屠苏罢了·屠苏屠苏,梦里眼中全是屠苏,他这样,就不怕日后转眼成空孤独一生··“师兄,你对掌教真人说了什么”··正说着话的两人突然听到屠苏的声音,都不禁循声看过去。
屠苏已然清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陵越,这下好了,一个两个都来逼他···“霄河,我与屠苏有些话要说,你先……”··“剑灵之责是守护主人,我不走。”
·霄河说罢,衣袖一拂,在一旁坐了下来·陵越眉头皱了皱眉,声音也严厉下来···“我方才召你出来,你不肯,如今让你回去,你又不肯,你何曾当我是你主人”··陵越不会轻易端出主人的架子来,但他既然这么说,那只能说明是真的生气了。
霄河看了一眼陵越和屠苏,眉心一竖,二话不说拂袖而去·陵越见他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叹了口气,正要回头跟屠苏说话,却被屠苏猛地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三十四)··“屠苏……”··“师兄,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了肇临的事,你向掌门下跪,还说要替我抵命,为什么不告诉我”··屠苏自从知道这件事后便一直陷入自责之中,离开天墉城之后他自以为外面的世界自由自在,可是又哪曾想过所有的压力都落到了师兄身上。
他自以为是地不肯回天墉城,信誓旦旦要找出凶手,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在他背后,是师兄默默替他挡开了所有危险和质疑,甚至不惜……··“师兄说过相信你,况且真相总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你定能找到凶手洗刷冤屈。”
陵越没想到屠苏会知晓这件事,不过在他看来,和屠苏几番交谈之后已经可以确信屠苏没有杀害肇临,找出凶手只是时间和证据的问题,所以抵命一说他从来也没有放在心上过。
·“师兄也该告诉我,我怎能平白无故让师兄受这样的委屈·”··陵越无所谓地笑笑,安慰地拍了拍屠苏的肩:“只要你我行得正坐得端,旁人的话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听完陵越的话,屠苏本来心中仍有难解的愤懑,但此刻看着陵越脸上那温柔宠溺的笑容,又顿时觉得什么都变得云淡风轻了·已经拥有了陵越独一无二的爱,上天已经如此厚待,其他的,还在乎什么呢··“对了,师兄,一来一去两度奔波,你的伤势如何”··屠苏自己都有内伤在身,这会儿却关心起陵越来。
陵越坦然地摊开手,里面除了焚寂留下的一道结痂的伤痕以外再无其他·但即便是已经愈合的伤口也还是让屠苏心疼不已,陵越看着他捧着自己看得仔细,脸上也不觉有点泛红,不过突然间想起要带屠苏回天墉城这件事,脸上的笑容又黯淡了下去,他知道屠苏喜欢外面的生活,也认识了许多肝胆相照的朋友,想要让他再做回从前那个孤独沉默的屠苏实在是太过残忍。
·鹰已经张开翅膀准备翱翔天地,谁又忍心折了他的翅,夺了他的自由··“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屠苏从陵越的眼中看出了心事,他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所以不想陵越为难,便索性自己问了出来。
陵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隐瞒什么,实话实说道,“屠苏,这次我来是要带你回天墉城的·”··其实屠苏心里早有预感,所以听到陵越这么说倒也不是特别吃惊。
该来的总会来,况且在知道了师兄为自己跪地求情之后,他更加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肇临之死本就是他的事,无论是不是凶手,他这个做师兄的没有保护好师弟,即便不是凶手,也有过失,是该回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是师兄没有保护好你,我本答应……”··“师兄不要说了·”··屠苏说着,身子又向前凑近了一些,近的几乎与陵越鼻尖相触,他伸手轻轻抚过陵越的面颊,那面孔已经因为伤病和奔波凹陷下去,即便他从来不说,但屠苏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他的师兄究竟为了他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
·“我跟你一同回天墉城,我们明天就上路·”··听到屠苏替自己把无法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陵越却并没有松口气的感觉,正相反,这样的屠苏只会让他更加心疼。
他们都明白,此番回去,屠苏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鬼面人尚未找到,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屠苏的清白,也许等着他的就是那后山里关押妖兽的牢笼,也许是永无天日的禁锢,是同门鄙夷疏远的目光,但是这一切比起陵越眉间的忧色,真的不算什么了。
·“你伤势未愈,而且再过几天又是月圆之夜,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不急着回去了,我修书一封给掌教真人,说明这里的情况,我相信他会理解·”··“好,都听师兄的。”
·屠苏说着,人已经挨到陵越身上·陵越想着这里不比其他地方,到底是清修之地,但抱着屠苏时又是心软得不行,哪里舍得就这样把他推开,默默地说就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结果直到屠苏靠着他睡着才慢慢把人扶回床上去躺好。
·执念啊···陵越的眉心慢慢舒展,仿佛云开雾散,风清月明……··待屠苏睡熟之后,陵越将房间四周设下封印,确定万无一失才放心离开·并非他想困住屠苏,而是陵端等人此刻恐怕就在来的路上,不可不防。
想到自家师兄弟却要如此提防,也难免有些失落·不过或许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是自己平日里无意识流露出太多对屠苏的关心,才致使别的师弟心生不满,说到底若他这个大师兄真的万事周到,今日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虽说屠苏已经答应与自己同回天墉城,但陵越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如今他们手中并无确凿证据,回去屠苏难免要面对掌门一番责罚·且不说杀人之罪,单论擅自离开天墉城这一条也足够治他的罪。
·越想越觉得头疼的陵越不知不觉走到了院外,铁柱观虽是清正之地,但也不乏江南水乡的秀美宁静·尤其入夜后,铁柱观外依山环水,霁风朗月,令人观之不觉心怀舒畅,郁气尽消。
·院外古树上,霄河正怔怔出神地坐在高处,他本就是冰雪一样的人,如今月下看他,更是仙姿轻灵,不染纤尘·他的银色长发和水蓝色长衣悬在树间,如山涧瀑水,倾泻而下。
陵越知道他已经察觉自己走近,不过仍是装作不理不睬,那副神态倒像是在赌气的孩子···“霄河·”··陵越走到树下,唤他的语气温柔轻和,已然没了方才屋中的严厉。
霄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似是在等陵越开口,但等了许久也未见陵越出声,便忍不住偷偷瞥了他一眼···“有事”··这句话一问出霄河就后悔了。
分明应该装作无所谓不在意的样子,偏偏看到陵越又藏不住关心,见他许久不言,自己反而急了,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陵越抬起头,眼眉唇角都是浅浅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实在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所以纵然在心里抱怨自己又不是百里屠苏,可还是忍不住一再看过去,直到弃械投降再也装不出冷漠的姿态。
·“你担心我,我明白的·”··听到陵越这话,霄河张口就想否定,但是,否定什么呢,他分明说的就是大实话啊·再说剑灵担心自己的主人,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遮掩的。
·“你再沉沦下去,必将自毁前程·”··梦是一个人内心世界最真实的反应,陵越的所思所想霄河通过那梦境已然看的清清楚楚·他与屠苏之间,已远不止是同门之谊,手足之情,而是爱,红尘之爱。
·“霄河认为我该有什么样的前程”··被陵越这样一反问,霄河也不多想,开口就道:“修成正果,羽化登仙·”··“成仙,又有什么好呢”··陵越的目光悠悠地转向远方,山河静寂,夜色无声,霄河望着树下负手远望的陵越,虽未登仙界,但临风之姿却飘然若仙。
··“陵越平生所愿,做我想做之事,爱我想爱之人,不求圆满,但求无悔·”··(三十五)··在铁柱观住下之后,观主将他们三人视作上宾,吃住都是尽心安排,疗伤的药材亦是精心挑选,加上每日有霄河从旁协助,所以住下之后屠苏和陵越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
·当初陵越想到带屠苏来铁柱观有个重要的原因是此处乃清气鼎盛之地,而且观主也是道法高人,或许有办法能够帮屠苏在月圆之夜压制煞气·然而陵端众人也很快追到了铁柱观外,不过因为有霄河守护,所以不敢贸然闯入。
倒是晴雪聪明,化装成送饭小厮混入了铁柱观,本想劝说屠苏与自己一同离开,但屠苏去意已决,便断然拒绝了她···晴雪一路帮助屠苏良多,为他甚至不惜消耗自己灵力,这些屠苏都心领神会。
只不过这份感情他始终视作朋友之情,并不曾往深处去想,再说心中既已有了师兄一人,又怎么容得下其他··屠苏这几日因为月圆之夜临近,所以白日多半留在房中休养生息,在旁人看来似乎与坐牢无异,但其实每日都有陵越亲自照顾,与他同食同宿,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这倒真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天墉城的日子。
耳畔虽少了人间的繁华喧闹,但心里却并不寂寞···而比起此刻在铁柱观里静养的屠苏,在观外苦苦观望的陵端众人却真叫辛苦了·虽然同为天墉城弟子,但之前他们气势汹汹硬闯过一次,结果被观主扫地出门,身为大师兄的陵越非但没有替他们说一句好话,倒反而赞许观主替他管教师弟管教得好。
偏私到了这个地步也算是前所未见了···“二师兄,大师兄这样守着屠苏,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下手他们一日不出来,难道我们就等在这里不走”··在铁柱观外风吹日晒地等了几天之后,与陵端一同前来的师弟们都已经有些坚持不下去想要放弃算了。
反正胳膊扭不过大腿,本来以为这次掌门不让大师兄插手屠苏的事,他们行事会方便一些,没想到掌门刚把千方残光剑交给二师兄,转脸又让大师兄来救驾·他们几个对付屠苏已经颇为勉强,如今不但多了一个大师兄,还有霄河的剑灵,要是双方真的拼上,那真是一点好处也讨不到,回了天墉城谁不知道掌教真人最偏心大师兄,到时候孰是孰非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哼,你们急什么,今晚月圆,是屠苏煞气最重之时,大师兄必定要忙着替他压制煞气,我们就趁机闯进去,不管怎样先把人拿下再说·”··陵端积攒了多日的怨气,简直恨不得拿千方残光剑在屠苏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
·“二师兄,如果大师兄奉命来带屠苏回去,那我们就是抓了他也理亏,毕竟那是大师兄啊……”··“他要真想带屠苏回去会一直逗留此处不走分明是想伺机放他离开。”
陵端已经说不清自己对陵越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起初的那出于真心的恋慕已经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消磨殆尽,剩下的,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怨和恨·他恨屠苏,但其实更恨的是在他身上投入了太多关心和感情的陵越。
·“大师兄又怎样就算是大师兄也不能包庇杀人凶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就是到了掌教真人面前,我也还是这么说·”陵端说着,目光在陵川等人身上一一扫视过去,语气不觉变得凶恶起来,“你们要是没胆子,就滚回天墉城去。”
·陵川原本已经心生退意,但被陵越这样一激,若是这就走了岂不是让其他师弟看笑话,只好硬着头皮不说话·其他师弟们见状也都不敢再抱怨·陵端恨恨地转过脸看了一眼铁柱观,那眼神哪里像个修道之人,分明是为恨意红了眼,蚀了心。
·入夜之后,陵越已将屠苏的房间周围布下了重重封印·他原本想留在屠苏身边,陪他一起抵御煞气,然而陵越不知道在这之前屠苏就已经找过霄河,请他千万要将陵越带离这里。
有过之前几次的经历,屠苏宁愿自己被煞气折磨,受那蚀骨焚心之痛,也绝不能让陵越再因此受到半分伤害···其实就算屠苏不找霄河商量,作为守护主人的剑灵,他出于陵越安全考虑也是如此打算的。
不过碰巧的是当夜陵越正好被老观主找去商量压制屠苏煞气的方法·早些时候他曾建议说以铁柱观世代相传的符印将屠苏困在法阵中,但被陵越不加考虑地拒绝了·屠苏本性善良,怎能拿对付妖邪的方法来对付他老观主估计自己思量着也觉得这么对待天墉城的弟子颇有不妥,也便不再多提。
不过屠苏身上的煞气始终是个隐患,所以一旦有了些眉目便马上把陵越请去商量·而就在他离开的这须臾之间,陵端众人趁机潜入铁柱观偷袭屠苏·幸好晴雪与襄铃早已察觉他们的诡计,及时出现救下了正因煞气发作而无力抵抗的屠苏。
陵端等人追着屠苏一路闯进了铁柱观禁地,打斗之间还无意点亮了洞内的火烛,直到陵越众人赶到方才知道闯了弥天大祸···原来这禁地里关押着一只嗜血成性妖法通天的狼妖,铁柱观先人将其镇压在此处,约法三章,只要洞内点燃火烛,狼妖便可破除封印自行离去。
如今洞内火烛已燃,狼妖便可按照约定脱离封印重返人间·此狼妖凶残嗜杀,若脱离封印,必会给人间带来一场血雨腥风···“观主,请您带着其他弟子尽快加固封印,我这就下去为你们争取时间。”
·禁地之上已是妖气冲天,眼看着狼妖将要破水而出,陵越说着握紧手中的长剑便要下水降妖,他此言一出,不但是屠苏,连铁柱观观主和陵端都不觉吃了一惊···“万万不可,此妖功力远在你之上,你日前伤势才愈,此刻动武,绝无胜算”··观主话刚说完,屠苏便撑着虚弱的身体冲上来抓住陵越的手腕:“师兄,此祸因我而起,怎能让师兄犯险,不行,绝对不行”··“眼下难道你们还有别的法子”··一直冷着脸沉默不语的霄河用那刀子一样的目光看向周围惊恐不已的众人,陵端早已被那潭底传出的吼声吓得面无人色,虽然心底对陵越也有担忧,可事关自己的性命,他可不会强出这个头。
况且如果连陵越都没有胜算,他逞强下去岂不是白白送死··“师兄,除非你带上我,否则我绝不让你只身面对”··屠苏虽已力竭,但陵越仍然感到那抓着自己的手力道大的惊人。
陵越知道屠苏的性子,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怕是都难劝服他,所以他便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只轻轻回头看了一眼霄河···屠苏起初还不明白陵越这一眼是什么意思,直到霄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然点住自己周身大穴,屠苏才恍然明白过来。
·“师兄”··蓦然倒在地上的屠苏眼中已尽是绝望,而陵越已和霄河退到了崖边·一步之遥,却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生死之隔。
·“我是你师兄,我绝不会让你有危险·”··仿佛只是一句叮嘱,听在耳中却满是别离之意·屠苏不敢信,不愿信,他目光如同定住一般死死地盯着陵越。
·但陵越已轻轻撇开了眼,屠苏此刻的神情已让他不忍再看,那样的眼神比用刀子割在他身上还要难受·可是如今已没有时间让他再儿女情长,脚下的震动愈发激烈,那妖兽转眼就要冲破封印,他真的没有时间了··“霄河,我们走”··陵越说罢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纵身跃入那妖雾之中。
屠苏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眼睁睁地看着他只身赴死,眼睁睁地……··“咳……”··“苏苏”··穴道受制的屠苏身体颓然向前一倾,忽然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晴雪慌忙上前将他扶住,却看到他紧握的掌心里已是鲜血淋漓···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是从此失去你,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三十六)··待陵越与霄河二人进入禁地深处,果然看到周围已是妖气弥漫,妖兽的嘶吼之声不绝于耳。
正如观主所言,此妖妖力之深厚绝非陵越可以战胜,不过在下来之前陵越心里已然有了决断·此战不仅关乎屠苏与其他铁柱观弟子的性命,更关系天下苍生·他一人之力虽不能改变全局,但至少需替他人争取活命的时间。
·“霄河·”··霄河闻声,周身化作一道蓝光归入陵越手中长剑之中·那狼妖被禁锢在此地多年,忽然之间感应到霄河的剑气,越发躁动起来。
·陵越长剑指地,剑光凝于剑锋之上,将周围妖气驱散于无形·狼妖方才看见火光,正要挣脱铁锁逃出,看到陵越持剑而来,不觉想起自己当年为友人所骗才被困于此处,再看那年轻人一身浑然正气,正是道法中人,心中恨意更盛,脑中已不觉生出了许多恶毒的念头,仿佛已看到这年轻人被自己折磨致死的情景。
·“不可硬拼·”··霄河已经感觉到对方危险的杀气,不禁出声提醒陵越·而他话音刚落,只听得铁链摩擦的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狼妖蓦地一声大吼,陵越握剑一跃而起,剑锋在周身划出一道弧线,将那狼妖的杀招挡在身外。
·狼妖见一击不中,挥爪又是一招,陵越一脚踢翻那钢筋铁爪,接力腾空而上,手中霄河趁势斩下,人似是已和剑光化作一体·狼妖原本看陵越年纪尚轻,料不到他有如此能耐,一时有些大意,竟被他的剑光逼得向后连退了几步。
·但陵越也只是击退而已,并非击败,他人刚落地,尚未站稳,忽觉狼妖妖气大盛,正欲提剑去挡,没想到狼妖长吼一声,整个血湖骤然间被聚集而来的妖雾所遮蔽,唯有陵越手中的霄河在这黑暗之中绽出光华。
·“陵越,快退”··霄河话音未落,陵越已运全身气劲化作屏障以抵御狼妖妖气侵袭,但毕竟修为相差甚远,眼看陵越不支,霄河从剑中脱身而出,陵越眼看着那道蓝光朝着狼妖直刺而去,心头不觉一震。
可惜此刻他自顾不暇,根本无法抽身助他·霄河化作剑光直袭狼妖要害之处,雪魄冰心,千里飘鸿,剑光之势如山海澎湃,不可抵挡···如此一剑当可破敌万千,然而剑光寥落之时只听得陵越一声惊呼,周围屏障应声而碎,四方涌来的妖气顿时将他围住,陵越将手中长剑猛然抛开,运劲于双掌之上,口中默念天墉心法,双目如蕴着一团冰焰,须臾之间他衣袍长发皆飞扬起来。
·“好小子,竟想与本座同归于尽么”··妖雾之中传来狼妖的笑声,陵越只看到霄河如星光一点,很快便没入黑暗之中,心中不觉大痛,再也不加犹豫,迎着逼人的妖风逆境而上。
·狼妖看出陵越是在拼死一搏,虽笑他自不量力,但对他这份胆魄倒是有些欣赏···“陵越”··此为玉石俱焚之招,陵越逼出全身潜力冲向狼妖。
狼妖仰天咆哮了一声,顿时地动山崩一般,整个禁地为这巨声响摇摇欲坠···一招过后剑光乍熄,妖雾之后的狼妖转动着嗜血的双目向四周看去,而此时在他身后,陵越蓝衣染血,长发凌乱,正半跪在地上抱着已然受创的霄河。
·“陵越”···霄河方才一击落败,为狼妖所制,没想到陵越竟为了救他……··“唔……”··陵越刚想说没事,却忍不住胸口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倒在地上。
霄河的脸上难得露出慌乱的神色,将陵越抱起时才看到他胸前已被狼妖的利爪所伤,那鲜血淋淋的伤口看到他心头大惊···“你……可有伤到”··陵越自己已是身负重伤,竟还关心起霄河。
他非肉身凡体,方才为狼妖所制,确实损了一些灵力,但比起陵越而言,实在是……··“你别说话,待在这里,我去杀了他”··“霄……咳……”··陵越伤在内腑,几乎连说句话都很吃力,况且方才自己已逼出了全身的气力,如今是强弩之末,根本不可能再战。
但霄河伤得不重,若能走……··“以你之力也想杀本座好大的口气”··狼妖虽然欣赏陵越的气魄,但此人身上气息淳厚清灵,若能一口吞下必可增加修为,助他尽快回复功力。
待他逃出这里,必定要让当年负他之人血债血偿··“霄河快走”··看到狼妖已向他们走来,陵越想再站起身来,奈何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霄河推开他的手,望着他,那面孔如冰雪消融一般,刹那间寒意尽散。
·“哪有丢下主人自己离开的剑灵·”··霄河笑着说完这话,便转身看向狼妖·狼妖显然已占上风,所以并不将他二人放在眼中·这霄河剑灵看上去亦是美味异常,不过这主仆二人生死关头不离不弃的这份情意,倒是叫人……羡慕……··“也罢,本座就成全你们”··而狼妖这话音刚落,只见禁地之上忽然火光澎湃,一道红色身影携烈焰而来,一招挡开狼妖,只见他手中剑光一扫,凌空划出阵法,逼退狼妖,随即将霄河护在身后。
·“屠苏”··陵越万没有想到被霄河封住穴道的屠苏竟会在此刻出现·屠苏一手用剑指向狼妖,一边慢慢退回到陵越身边,伸手一挽搂住他的腰将他从地上扶起。
·陵越胸口上那鲜红的爪印刺得屠苏双目泛红,看向狼妖的目光已不复冷静,隐隐露出疯狂之色···“屠苏,你的煞气……你怎么……”··“师兄下次若想撇下我,记得要下手重一些。”
屠苏这玩笑一样的话却让陵越半点也笑不出来·他封了屠苏的穴道,就是想要他安全离开,他们师兄弟两人之中,至少要留的一人回到天墉城,否则要师尊如何承受··“今日,哪怕是师兄打断了我的腿,折了我握剑的手,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定会来,和师兄在一起”屠苏说着,不由收紧了手臂,将这个险些就永远失去的人搂得更紧。
天知道方才他在禁地上面听到下面的打斗声时是何种心情,那真是比刀捅进心口里还要痛,还要绝望···“你便是来了又能如何,不过是陪我送死·”··“便是同葬于此,也好过生死离别,抱憾终生”屠苏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伤了师兄的狼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况且今日我为求胜,不为求死”他伤了师兄,我必要他付出代价··“屠苏,难道你……”··“我会催动煞气与狼妖一战。”
·屠苏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却听得陵越心惊胆战·他猛地一把抓住屠苏的手,虽气息虚弱,仍强撑着说道:“绝不可如此,你若被煞气反噬,又该如何”··“我自有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陵越此言方出,霄河看到屠苏动作极快地点住陵越的穴道,陵越一时不防,眼前骤然一黑,瘫倒在屠苏怀中。
·“百里屠苏你”··“我的办法,就是你走,我留·”屠苏说着,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陵越面颊上的血迹擦去,抬头看向霄河,“但即便再无办法,也要尽力保他无恙。
你带着师兄快点离开·”··话说到这里,方才被屠苏勉强用封印困住的狼妖已要挣脱束缚·屠苏便是再不舍,还是将已经昏迷的陵越交到霄河手中···“我若成魔,劳你动手永绝后患,不要让我再伤害到师兄。”
·“你……”··霄河从前因为屠苏是焚寂之主,又是令陵越背离仙道之人,所以一直对他存有敌意,不想今日他会有这番决定,竟是真的要用自己的命来换陵越的命。
·“还愣着做什么,快走”··霄河看了一眼已渐渐失控的狼妖,临走前忽然抓住屠苏的手:“你方才说,同葬于此也好过抱憾终身,记好这句话,不要让陵越抱憾终身。”
·屠苏郑重地点点头,随即一掌推出,目送着霄河与陵越二人离开禁地,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才转开目光···“你要以一人之力阻我”··狼妖感觉到屠苏身上那不寻常的气息,听他们的对话,这人应该也是天墉城弟子,但看他的剑怨气横生,乃大凶之物。
一个天墉城弟子,怎会有如此凶剑··屠苏不与他多费唇舌,举起焚寂纵身而起·焚寂既为上古凶剑,威力自然不同寻常,那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般的剑锋将整个血湖映照得火光通明,狼妖见状知道不可小觑,忙念动咒语,一时间无数的妖影从他身后出现袭向屠苏。
·他出剑极快,剑势极强,便是以寡敌众也不落下风,转眼间狼妖召出的幻影已尽数被他斩落,但就在屠苏收剑的刹那,狼妖一爪挥处,幸而屠苏惊觉,险险往后一避,虽未被他伤到要害,但也在脸上留下了五道血痕。
·“你与我本是同类,何苦相杀”··“住口”··屠苏虽催动了煞气,但要战胜这千年狼妖也非易事。
况且他体内的煞气躁动不安,只好自己稍有恍惚便会被他控制身心·倘若自己为焚寂所俘,就算战胜狼妖,也必有贻害···“看你一身邪气,哪里像正道弟子你叫方才那人师兄,他可认你这个师弟”··“废话少说”··屠苏的心神已经因为煞气而不稳,倘若再听他蛊惑下去,稍有差池必定走火入魔。
血湖之上,还有人在等他,他不能就此沉沦,让师兄失望··(三十七)··“轰——”··血湖之下传来的巨大声响撼动了整个禁地,冲天的妖气破水而出,掀起一人多高的水浪。
吓得铁柱观一众弟子面无人色···“糟了,狼妖可能要冲破封印了”··观主看到禁地上妖气弥漫,以为屠苏已经落败·而此际被屠苏点了穴道靠在霄河怀里的陵越却醒了过来。
霄河方才已经替他的伤口止住了血,但那也只是减少痛苦罢了,与狼妖一战已耗损了陵越太多修为,要恢复起来只怕需要不少时日···“陵越,你觉得如何”··陵越是听到那声巨响醒来的,醒来后人还有些恍惚,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尚在人世,而这里是……··“屠……屠苏呢屠苏呢”··他一连问了两遍,但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在血湖之上,而屠苏却不在这里,方才又传来那样一声巨响,难道他……··“陵越,屠苏他催动了煞气来抵挡狼妖,他……”··霄河说到这里忽然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看到陵越的脸色,目光,那死灰一样的绝望让他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
·“陵越,你做什么”··陵越亦不再多问什么,他推开霄河,勉力撑起身体,刚要往前走就又倒了下去,霄河忙上前扶住他,但陵越依旧沉默着推开,站起身再往前走。
·“陵越,你是不是怪我没有拦住屠苏”··陵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叹息一般道:“即便是我在,也一样拦不住他·哪怕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么选”··“那你呢”··霄河很清楚陵越的伤势如何,所以如果想要阻止他犯险实在是轻而易举,可是霄河却迟迟下不了手。
因为他怕屠苏那句话会一语成谶···“不论他是生是死,都不会是一个人·”··陵越说着,脚步蹒跚地又往前走了两步,虽只是两步却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止住血的伤口再次染红了衣衫。
看着陵越走得艰难,连老观主和晴雪都不忍心上前劝说起来,而知晓他心意的霄河却沉默着再也没有开口···“陵越,你伤势太重,况且血湖之下情况不明,你冒然下去太危险了。”
·“您不必再劝了,他是我师弟,我不会弃他不顾·”陵越摇了摇头,尽管因为失血过多而视线模糊,但目光确实一如既往的坚定,“你带着门下弟子先行离开吧。”
·“陵越大哥你……”··“你们也快些走,若是制服不了狼妖,至少你们带周围的村民去安全的地方避祸……”··而就在陵越叮嘱晴雪等人离开之时,那血湖中突然一道红光爆出,霄河本能地将陵越推到自己身后,随即化光而上,尚不明原因的众人只听到当的一声巨响,那红蓝两道剑光交错在一起又乍然分开。
·“霄河”··周围人或许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已经和焚寂数次交手的陵越一眼就认出了那破出水面之人正是屠苏,不,应该说是被煞气控制的屠苏。
·那一身惊人妖气甚至比方才血湖之下的狼妖更甚·而与之交手的霄河替陵越挡开一剑之后亦是有些不支,落地时气息已经凌乱,脚步亦有些不稳···“原来大师兄的剑灵长这般模样。”
·那笑声过后,妖气散去,血湖之上被煞气控制的屠苏如履平地般渡水而来·他方才与狼妖一番打斗,已将狼妖斩杀于剑下,然而狼妖临死之前却将自身内丹逼入他的体内,如今他不但是煞气发作,更收纳了狼妖的千年道行,可怕程度远胜从前。
··看着焚寂一步步逼近过来,霄河却完全没有退开的意思·之前两人虽只过了一招,但胜负显而易见,况且如今他们都受了伤,根本不可能敌得过有狼妖内丹相助的焚寂。
·“晴雪,带其他人走·”··眼下屠苏已被焚寂控制,而且看情形比以往任何一次入魔都深·陵越见识过焚寂的厉害,知道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如果真的无法唤醒屠苏,这里的人只怕都会有性命之忧。
·“陵越大哥,你想做什么”··陵越这话一出口,不但是霄河紧张,连晴雪都听出了异样,可是不待陵越多说,焚寂便笑着打断道:“师兄,这里这么多人,你以为你可保全几人”··“休得放肆,师兄岂是你叫的”··霄河怒斥着朝焚寂瞪过去,可就在他看向焚寂之时,在他身后的陵越却已暗自念动了咒语,霄河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被陵越强行封入剑中。
晴雪看着霄河化作一道蓝光归入剑中甚为不解,而在一旁看着的焚寂却始终在嘴边挂着阴郁的笑容,仿佛对陵越所做的一切了如指掌···“陵越大哥,你这是……”··“晴雪,方才与狼妖一战霄河已然受伤,我想请你将他一并带走,若是方便,想借你灵力助他恢复。”
·话说到这个份上,晴雪总算是明白陵越在做什么打算·可是,他一个身负重伤之人,手中亦无兵刃护身,却想独自面对入魔的屠苏,他能有几分胜算··“师兄,看来你确实懂我,不错,只需你一人留下,我便让他们所有人走,你看如何”··陵越将霄河郑重交到晴雪手中之后便一脸淡漠地转过身,看向焚寂:“你身上不但有焚寂煞气,如今还有股极强的妖气,你的身体一时之间定然承受不住这两股力量,如今一定忍得非常难受吧。”
·方才焚寂从血湖中出现时,气势之盛足以吓退在场所有人,所以几乎没人察觉到焚寂那强大表面背后的隐患·千年狼妖的内丹虽被他收入体内,但想要完全融合这股力量却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所以陵越这一说倒是点醒了所有人。
·“师兄说得不错·”··没有了霄河的阻拦,焚寂毫无顾忌地走到陵越面前,那脸上的笑容让晴雪都觉得陌生和可怕,但陵越只是淡然地看着他,无畏无惧。
·“狼妖内丹虽可增我修为,但还需师兄的天墉心法替我疏导调理·你既有救人之心,想必不会拒绝我吧·”··“陵越大哥,不能答应他,要是他真的吸收了狼妖内丹,苏苏就再也……”··“不会的。”
·此刻陵越的手腕已经被焚寂紧紧握住,那如同被火灼烧的感觉让陵越不由皱了皱眉头···“屠苏一定会回来·”··焚寂闻言,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再不听陵越多说什么,一把将他拽入怀中,随即化光而去,消失在众人眼前。
·(三十八)··“你体内的煞气正在与狼妖内丹相冲,强行御剑必将自伤·”陵越被屠苏带离铁柱观之后便发现屠苏的身体越来越烫,看来狼妖的内丹果然厉害非常,连煞气都几乎要压制不住。
陵越虽想帮他,奈何自己也是重伤之躯,只怕自己那点法术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搭上了自己性命···“师兄对我倒是真关心·”··此刻焚寂正被体内两股真气冲撞得气血翻腾,听到陵越这么说不觉更加恼火。
他现下就如同身在炼狱一般,全身灼烧得难受,若能找到一处冰窖先压一压身上的火便好了···“我如今伤势沉重,以你自己之力亦难疏通两股真气,我劝你暂时不要妄动,先找个地方休养调息才是正事。”
·陵越只是关心屠苏而已,所以才会出言相劝,而焚寂心里亦是清楚此点,不过正因如此他才能要挟得了陵越·否则以他的性子怎可能甘愿被自己挟持摆布··“你就不怕待我调养好了,你那屠苏小师弟再也回不来”··焚寂方才强行御剑,已耗损不少气力,正如陵越所言,再不尽快调息,这身体只怕就会承受不住。
他抓着陵越自云端纵身跃下,落地之处正有一个不大的水潭,焚寂将陵越丢在一边,自己则是冲进水中以解灼烧之苦···陵越看着水潭中面色不定邪气四散的焚寂,眼眉间的忧色渐深。
此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倘若只是焚寂煞气,靠屠苏与自己合力或许还可暂时压制,可是如今还有狼妖内丹在他体内,这一来该如何是好……··“咳……”··陵越被焚寂一路挟持,胸口上的伤亦已崩裂,只不过方才担心着屠苏所以自顾不暇,如今停下来才感到胸口处剧痛不已。
这伤不止是皮肉伤而已,妖气已经由伤口散入体内,这对他们修道人而言是致命的毒药,那妖气会不断蚕食陵越体内的真气,直到油尽灯枯魂飞魄散方止···置身于水潭之中的焚寂感到周身热度渐渐退去一些,不觉大喜,可身上方才舒服一些却感应到屠苏的意识正在醒来。
焚寂眼神一沉,目光看向岸边正兀自打坐疗伤的陵越,忽地跃出水面来到陵越面前···陵越正闭目疗伤,猛然感到那股杀意袭来,尚来不及反应就被盛怒之中的焚寂死死掐住脖子按倒在地上。
·“我劝你安分一点,否则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他死”··陵越虽不知前因,本来还困惑不解,但稍微一想马上就反应过来·尽管那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越收越紧,似乎真的打算置他于死地,但他还是冲着焚寂大喊道:“屠苏,快点清醒过来,不要……”··焚寂正在全力阻止屠苏的意识苏醒,听到陵越的话,更是怒火中烧,双目中满是杀意,手如火钳一般扼住陵越的脖子,仿佛打算真的就此杀了他一样。
·“屠……”··陵越有伤在身,身体本就虚弱,拼命挣扎了一番便已力竭·焚寂看着陵越渐渐有些空洞的眼神,心头蓦然一紧,手竟然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耳畔屠苏的声音已然消失,焚寂目光森冷地盯着地上蜷着身体拼命咳嗽的陵越,眼神里的那股狠劲任谁看了都要不寒而栗:“百里屠苏,下一次可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他。”
·焚寂方才险些杀了陵越,让原本正勉力压制妖气的陵越更加不敌,那胸口上本就很狰狞的伤口看上去似乎更深了几分·焚寂的本意是要借陵越的天墉道法替他平复狼妖内丹,所以并不是真心要他的性命,现在看到陵越的伤口,不知是为了自己考虑,还是受了屠苏的影响,竟冒险催动内力,将陵越伤口处残余的妖气吸了出来。
·“你……”··看到伤口处的妖气散尽,焚寂不等陵越开口猛地一把撕开他已经破损不堪的衣领,里面的伤口正流血不止,但好在妖气散了,不至于继续祸及内腑。
陵越之前因为有过不堪的经历,所以本能地警觉起来,正要出手反抗却看到焚寂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分明是打算替他包扎伤口···“你为何……”··“你还没有物尽其用,就这么死了,岂非可惜”··焚寂说话间目光投向陵越脖子上的伤痕,那是自己方才一时失控留下来的,若不是屠苏离开得及时,只怕眼前的陵越已是一具尸体。
·呵,那又如何,死了便另寻他人,天下间又不是只有他一人能助自己吸纳狼妖妖力···可心中虽这么想,仍是忍不住出手救了他·而陵越显然是不愿与焚寂太过亲近,看到他要来帮自己包扎伤口,连忙闪身躲开:“我自己来便是。”
·焚寂见他那一脸的防备,忽然间想起那夜自己窥视他与屠苏在琴川城外欢好的情形,不由地怒意顿生,陵越瞥见焚寂眼色,愈发紧张起来·焚寂看他那恨不得逃到天边去的表情就知道大约与自己想到了同样的事。
·可就在焚寂眼神一沉要逼近陵越之时,忽然他体内那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两股又躁动起来·陵越看到焚寂神色痛苦地倒下去,整个人如同烧着了一般,红色的邪光萦绕在周身,像会随时将他吞噬殆尽。
·“屠苏”··便是对焚寂有再大的敌意,但此刻在陵越眼中痛苦的却是屠苏,他不可能对屠苏见死不救·那一刹那陵越几乎忘记了自己才是真正身陷险境的那个人,冲上前就扶住焚寂。
·焚寂的身体热得近乎烫手,身上的气息紊乱,他将手搭在焚寂脉上,感觉到他体内的气劲时而盛时而衰,再这样下去真的会丢掉性命的···“屠苏,给我振作一点”··陵越一边喊着屠苏,一边逼出身体里最后一点内力灌入屠苏身体。
他的功力远不及焚寂与狼妖,但因为他所休息的天墉心法正好与这两股邪力相克,虽然不能治本,但却可以减少屠苏的痛苦···“师兄……”··陵越稍一运功,自己也有些不支,可看到屠苏面色渐缓,游离的目光里有了些他熟悉的神采,便又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内力,直到自己五脏六腑皆如碎裂一般剧痛不已,满口血腥,几乎虚脱方才撤了掌。
·可内力一撤,屠苏仍未醒来,陵越自己却如遭重击,猛然呕出血来···“屠苏……”··他方才分明听到屠苏叫他师兄,他是否已经清醒陵越勉力抱着他仍然发烫的身体,许久之后体内的剧痛才平息一些,他用手擦了擦屠苏的额头,发觉那犹如伤疤一样的印记还未褪去,但屠苏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孩子般安静。
·“就当是噩梦一场……”··陵越无力地向后靠在树上,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很困,但是却不敢睡·他用手紧紧揽住屠苏,不断地拭着他的额头,他始终没有发现之所以总是觉得屠苏身体灼热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太冷。
·夜色正沉,但星子璀璨,陵越想,也许明日醒来睁开眼便能看到满山晨曦,也许那时候屠苏便会回来罢……··(三十九)··自为屠苏疗伤之后,陵越自己也是体力不支晕厥过去,待醒来时只觉得像已死过一遭,眼前一片不甚清晰的白光,身体亦是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当日为了帮屠苏压制体内的煞气和狼妖内丹,已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当时的情形确实是危险万分,离死几乎也只有一线之隔罢了···所幸那时有人途经此地,发现他们师兄弟二人,便将他们带回家中救治。
这一觉陵越只觉得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醒来才被告之他和屠苏已经昏迷了近三日,这三日里可谓是险象环生,能抢回一条命来着实不易····而救回他们的人叫洛云平,是山下甘泉村的大夫,那日他正好上山采药,看到陵越与屠苏命悬一线危在旦夕,虽看到他们满身伤痕血迹,恐是江湖中人,但他本就心善,又怎么忍心见死不救岂料带回家中之后又是治病又是照顾,折腾了足足三天自己亦是精疲力竭,好不容易盼到陵越病情好转,悠悠转醒。
·“这里是……”··陵越那日内力几乎散尽,拼命吊着一口气怕也是因为心有执念,放不下屠苏,如今醒来才觉得浑身半点力气也无,人像是在空中飘着。
若不是意识渐渐清醒,只怕真要以为自己已化作游魂在天地间游荡···“你可算是醒了·”正从外面走进来的洛云平看到床上的安静了多日的人已睁开了眼,不觉心头大喜,赶忙走上前来按住他手腕,确定这不是回光返照才放心地舒了口气,“上天保佑,总算是活过来了。”
·陵越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是他救了自己·洛云平见他挣扎着要坐起身,慌忙把人按住道:“你大伤未愈,不宜妄动。”
·“我……我师弟他……”··听到他这病重之人醒来第一句话问的竟是他的师弟,洛云平不禁有些被触动·其实屠苏的情形比起陵越来要好一些,当时陵越将真气灌入他体内,已替他暂时压住了两股相冲的邪力,而洛云平将他救回之后,为他金针刺穴,导通了身上的经脉,好让体内乱窜的真气得以平息。
目前来看已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要治本,恐怕还需另寻他法···“你只管放心,他就在隔壁,尚在昏睡,但已没有危险·”··听到洛云平这么一说,陵越才长长舒了口气,他本以为这次大劫他们师兄弟两人皆逃不过了,没想到最后能转危为安,绝处逢生。
·“小兄弟,救命之恩,陵越日后定当图报……咳……”··陵越虽然醒来,但毕竟损了元气,而且内腑受创,绝非三两日可以恢复,这才说了几句话就有些体力不济。
洛云平闻言笑着摇摇头,小心帮陵越合上被子·“我是大夫,救人乃是医者本分,你重伤在身需好好休养,其他的不要多想·”说罢,洛云平看着陵越,似乎从他眼神里看懂了什么,又继续安慰道,“你师弟如今虽未醒,但有我照顾你大可放心,待你身体再恢复一些,就带你去见他。”
·陵越还未开口就被他看穿了心思,足可见这洛云平实在是心思细腻之人·陵越听他这样一安慰,心里也踏实多了,顿时感到困意袭来,很快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洛云平虽不知这两人的来历,但短短几句话间已可看出这师兄弟二人感情笃厚,甚至将对方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而且看陵越的样子,虽脸带病色,但言谈之间自有种不凡的气度,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洛云平虽只是乡野游医,名不见经传,但医术委实精湛·陵越在他的调理之下,原本垂危之躯很快就有了起色·加上陵越自己内力回转,也可自行疗伤,未过多久便可下床行走。
而他下地之后第一件事必定是先去看看屠苏的情况·这几日下来,屠苏的气息也渐趋平稳,有好几次洛云平听到他在梦里叫着师兄,他们这对师兄弟感情深厚得倒真是让洛云平羡慕了。
·“你也不能总顾着照顾师弟,你自己都还没完全恢复·”··自从陵越可以自行疗伤之后,照顾屠苏的事便不再劳烦洛云平·毕竟甘泉村中还有其他村民前来找洛云平看病,有时候看到他为了研究如何帮助屠苏平复身体里两股邪气废寝忘食,陵越的心里就觉得非常过意不去。
可是屠苏需要照顾,他自己呢··“我不要紧的,这些天服了你配的药,已经无甚大碍·”··陵越正坐在床边替昏迷的屠苏擦拭身体,这些天以来,屠苏一直都未清醒,这次他不但要压制煞气,还有狼妖的千年内丹,要融合这两股力量委实不易。
陵越自己的身体还在恢复中,帮不了他太多,这也正是陵越最愧疚的地方···“你也不要操之过急,如今你师弟的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不过我看他这么多日未醒,恐怕还有些别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洛云平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药典走到床边,按住屠苏的手腕沉思了一会儿:“是他自己不愿醒来·”··“为何会这样”··陵越万没有想到屠苏一连沉睡多日,竟是自己不愿醒来。
陵越被洛云平的话惊了惊,可细细一想忽然间又明白了什么·屠苏不愿醒……难道是因为……··他怕控制不住焚寂煞气,醒来后会继续伤人,所以才让自己一直保持昏迷的状态。
这样一想,之前陵越确实听到屠苏在昏迷中一会儿用他熟悉的声音叫着师兄,一会儿又变成另外一个人·焚寂必是想趁着屠苏虚弱控制他,而屠苏为免自己煞气发作而不肯醒来。
·“我如今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帮他度过难关,不过就是药引难找了一些·”··洛云平见陵越双眉紧皱心事重重,便开口劝道:“在这甘泉村外的山里有味药,可做药引,帮助你师弟尽快恢复。”
·“此话当真”··陵越方才正为屠苏的事心疼不已,忽然听到洛云平说有转机,不觉喜上眉梢·可是洛云平却有些为难地叹口气:“此药虽好,可惜取之不易。”
·“这话怎么说”··洛云平先是沉默地上下打量了陵越一番,思索之后还是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身体,要想擒住千年肉芝委实勉强,我劝你还是多休息几日再说。”
·“千年肉芝”··陵越小的时候就学过一些医术,虽然不精深,但照顾屠苏已经足够了,所以这千年肉芝他自然也是在药典上看到过的。
此药既名为千年肉芝,那便是历经千年方才长成,可肉白骨,起死生,珍贵非凡,正可谓是无价之宝·没想到这小小的甘泉村外竟然会有千年肉芝·若能得到此物,屠苏真正是有救了。
·“既有一线希望,便是再难也要试上一试·”··“话虽如此,可我怕你奔波劳累,到时候取来了药引,不知道是该救你,还是该救你师弟了。”
·洛云平苦笑着拍了拍陵越的肩:“你既是我的病人,就该听大夫的话,再休息几日,待身体大好再上山取药不晚·”··“可是……”··陵越知道洛云平是一番好意,可是他真的不想再看到屠苏自己折磨自己。
看到他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陵越真的心如刀割,一刻都不得安宁···而就在他们说话之时,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屠苏却好像忽然有了些反应,但陵越一看到他周身泛出的红光便意识到事情有变,连忙把洛云平推到自己身后,双手凭空划出一道符咒来挡在身前。
·“你,你当心些·”··洛云平就算不曾听过焚寂煞气,但也感觉到屠苏身上那不寻常的危险气息·而陵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强行作法,只怕……··(四十)··然而让人心惊的一幕并未出现,陵越看到屠苏身上的煞气又慢慢淡了下去,看似就要清醒过来的人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果然验证了陵越的猜想,屠苏确实是不惜牺牲他自己在压制煞气···待屠苏彻底安静下去,周身的邪气也消散无踪,而陵越和洛云平却因此更加担忧·此法或许能压制住煞气,可是长此以往必定自伤,而且陵越又怎么忍心一直看着屠苏这样人事不省地昏迷着。
·“再这样下去屠苏撑不了多久,我打算用天墉阵法试试·”··看着床上再度陷入昏睡的屠苏,陵越的心已经疼得快要滴出血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屠苏靠伤害自己来抵御煞气。
·“天墉阵法你们来自天墉城”··洛云平听到这里,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惊慌之色,好在他及时掩盖过去,而陵越又因为烦心屠苏的事所以并未察觉。
·“之前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不过是个身份罢了,所以没有向你提起,望你不要见怪·”洛云平闻言,连忙故作镇定地摆摆手,笑道:“原来是天墉城的高人,是我失敬才是。”
·“你千万不要这么说,若非你出手相救,我和师弟或许已经命丧黄泉·”经过几日的相处,陵越对洛云平可谓是毫无戒心了·而洛云平原本对苏越二人确实是真心相待,但听闻他们来自天墉城后,心里不觉有些惶惶的。
·毕竟……那是斩妖除魔的地方,而自己……··陵越因为一心扑在屠苏身上,所以没有察觉洛云平的异样·他就是因为自身功力尚未恢复,所以才不得不借助阵法之力帮屠苏压制煞气。
此法他从前不曾用过,也只是在典籍上看到过而已,这次为了屠苏只能冒险试一试了···洛云平知道陵越的身体其实也只比屠苏稍好一些罢了,所以看他强行作法替屠苏压制煞气,不觉替他捏了把汗。
·阵法中的屠苏依然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在一旁观看的洛云平大概可以体会陵越的心情,此刻他即便没有入魔,但却像个活死人一般,而且陵越也说是他自己不肯醒来,倘若这煞气始终无法压制,难道他这辈子就要这样度过吗··为了不伤害别人,宁愿封闭自己。
他不敢说这代价是否太大,但或许这种想要保护重要之人不被伤害的心情,洛云平也是能够理解的···“一会儿施法,我难以分心保你安全,为免法术反噬伤及无辜,你最好避开一些。”
·阵法就布在院外,洛云平因为自身的缘故,对这个也是颇为忌惮,所以听到陵越这么说大松了口气,急忙躲到院外去·陵越向四周环顾了一圈之后在屠苏身前站定,随即咬破手指,指尖血珠渗出,他以此血写下一行咒文凭空推向屠苏,此际阵法已被开启,周围渐有风起,陵越衣袍翻飞,眼中透出丝丝寒意,看得洛云平也隐隐感到周身不适。
·天墉城的阵法,果然非寻常妖物可敌·没想到自己当初一时的好心,却招来了大麻烦·倘若让他们发觉自己的真实身份,会否不念救命之情将自己收去不过自己的死活倒是好说,只是要让他们发觉藤仙洞的秘密,那就糟了……··阵法之中的陵越并不知身后的洛云平转瞬之间想到了这么多,更没想到这个好意救了他与屠苏,并且一直悉心照顾他们的人,其实来历并不简单。
··因施法之故,原本已安静下来的屠苏因受阵法的影响,体内的妖气和煞气像是受到惊扰一般,两股邪力在他身体里蠢动起来,屠苏猛然睁开眼,目光阴冷地盯着陵越,想挣扎起来却发现自己周身为咒文束缚,根本动弹不得,不由在阵法中发出了凄厉的吼叫。
·“屠苏,你再坚持片刻”···看到屠苏在阵法中痛苦挣扎,陵越心中亦是不忍,可是此刻若是放弃,那便是前功尽弃了·就如洛云平所言,以他现在的身体,施一次法术便是极限,若不成功,再想帮屠苏压制煞气,恐怕又需修养多日。
一日复一日,屠苏要到何时才能醒来··“陵越你当真不要命了吗”··困于阵法之中的屠苏双目血红地盯着陵越,目光里那滔天的恨意让他看上去是那么陌生。
但陵越并未因此退却,正相反,他现在所做的事就是为了不让屠苏变成这样的人,再多的辛苦和危险都是值得的···“陵越我必要将你碎尸万段”··这一次的声音更加陌生,不是屠苏,不是焚寂,那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狼妖噬月玄帝了。
陵越感觉到一股慑人的杀意朝着他扑面而来,他欲抵挡,却被那股力量逼得连连后退·躲在一旁的洛云平看到他唇边已有血色溢出,阵法周围的清光也渐渐黯淡,像是被什么给压制住。
·“屠苏”··阵法中突然间浓雾弥漫,慑人的妖气让陵越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咒符被强大的妖气焚烧得黯然失色,整个阵法几乎已形同虚设。
就在陵越被妖气吞噬的一刹那,阵法之外忽有一道蓝光从天而降,妖气之中万道剑光射出,顿时将妖气驱散殆尽···而感觉到那熟悉气息的陵越即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到了,那冰凉如雪的手按在他的肩头,将沛然真气灌入他的体内。
·“霄河……”··“定心”··霄河按住陵越的肩膀,目光陡然一沉·他们两人既为剑灵与剑主,心中早有默契,霄河刚一出声,陵越便心领神会。
两人同时凝聚内力,两道身影几乎融为一体,阵法中光华四起,妖邪之气顷刻间被荡涤而尽···剑光敛去后,整个后院烟尘弥漫,陵越一手挥开眼前的迷雾,直直冲着屠苏而去。
此刻屠苏的目光由混沌转为清明,陵越从他眼中看到自己影子的一刹那就知道是屠苏回来了···“师兄……”··在倒进陵越怀中的前一刻,屠苏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叫出了师兄两个字。
为了这两个字,陵越的眼眶甚至都有些微微发红···“屠苏,再不许做那种傻事,听到没有”··想到他为了压制煞气不肯醒来,陵越除了心疼,也是真的生气了。
当初告诉过他多次,绝不可为压制煞气伤害自己,可是他最后却还是选了最坏的一条路··“师兄不也一样·”虽一直不曾真正醒来,可是屠苏却对这几日发生的事清清楚楚。
他看着陵越险些死于焚寂之手却不能救,看他为了自己耗尽内力几乎丧命,如今又见他不顾伤势强行施法布阵,要不是霄河及时赶到,后果他真是不敢想象···“我……”不待陵越说完,屠苏又接道:“师兄让我不可伤害自己,那师兄也要答应我不能再以身犯险。”
·“你这小子,是不是师兄说一句你就要顶一句”两人皆是劫后余生,大难不死虽是狼狈异常,但抱在一起时却觉得两颗心都有了着落。
霄河斜站在一边抱臂看着这对师兄弟,禁不住又冷哼了几声···陵越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外人,连忙放开屠苏转头看向霄河,岂料霄河冷眼看着他,衣袖一挥,化作蓝光回到剑中,似是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多说。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四十一)··屠苏虽然是醒了,可就如洛云平所言,元气大伤必须进补才行,而那千年肉芝虽藏于甘泉村外的山中,但要取来也非易事。
不过事情总算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而且这次赶来甘泉村的不止霄河一人,连晴雪和方兰生他们也随后就到了·没想到离开琴川之后大家这么快又聚在了一起,尤其是在死里逃生之后,陵越分外觉得这样的日子难能可贵。
·因为陵越和屠苏都还需要养伤,而晴雪要在药庐帮洛云平的忙,所以去山里寻找肉芝的任务自然是落到兰生和襄铃这对欢喜冤家身上·洛云平也是一个人寂寞久了,难得多出这么多的朋友,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虽说知道了苏越二人是天墉城弟子,但相处中陵越这个人实在让人生不出敌意来,一来二往地也就慢慢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今早晴雪跟我说陵越大哥要下厨,我还吃了一惊,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洛云平采药回来之后就看到厨房里正在熬着鸡丝粥的陵越·平时他看陵越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面,看他拿起菜刀也有模有样地,不觉新奇的很。
·“早上兰生在山里逮了只野鸡回来,屠苏病了这么多天,吃惯了清淡的东西,我想给他换换口味·”··古语虽有云,君子远庖厨,不过陵越却并没有这些架子,况且屠苏是他一手带大的,比这些更琐碎的事都做过,如今不过是重新拾起罢了。
·“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洛云平闻着这勾得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不由感慨了一句,“陵越大哥原来不但功夫了得,连厨艺也如此精湛·”··“就是些平常小食罢了。”
·陵越说着把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里面已经熬得雪白的米粥香气扑鼻,加入其他辅材之后更是诱人·洛云平看着陵越脸上那心满意足又平静温和的笑容,心里不觉有些小小的触动。
·“若不嫌弃,待这粥熬好了,你也尝一尝·”··陵越看了看身边似是陷入沉思的洛云平,其实,身边这人是什么来历,陵越岂会看不出呢洛云平的妖力不深,身上的妖气很容易便能分辨得出,此人虽然是妖,但陵越每天看着他为村民们看诊治病,又全心全力救治屠苏,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虽然天墉城弟子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但滥杀无辜之事他们绝不会做的,这洛云平既然一心向善,自己又何必点破事实让他难堪况且师尊也曾说过,妖有好妖,人有恶人,世间善恶应凭心观之,不可拘泥于人妖之分。
··洛云平听了这话自然是大受感动,其实他确实没有害人之心,只是怕陵越他们识破自己身份,发现藤仙洞的秘密罢了·不过倘若能与他们相安无事做朋友相处,那自然也是好事。
·屠苏虽说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但身体还在缓慢恢复中,每天都要被灌不少药,屠苏虽然不是怕吃苦的人,但每天被这么多碗要伺候着,着实是苦不堪言·当然最苦的还是至今为止因为身体虚弱,每日大多数的时间都只能待在房里,这副病弱的姿态实在让他觉得难堪极了。
最重要的是看着周围的朋友个个为了他奔波劳碌,这才是最让屠苏难受的地方···“屠苏”··陵越一推门进来就看到屠苏双目失神地看着窗外,像是正在为什么事所苦恼。
屠苏听到陵越的声音,连忙故作无恙地转过身·其实他在想什么陵越岂会不知,也难怪他情绪低落,换做谁都不愿整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里···“这是……鸡丝粥”··陵越刚进来的时候屠苏就闻到了这熟悉的香味,这两天他被那些汤药灌得一点胃口也没有,这山野之地吃的东西也大多清淡,如今闻到这清香诱人的粥味不觉感到腹内空空,终于有了饿的感觉。
·“你这几日喝药喝得辛苦,也吃不进什么东西,这粥我记得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权当是开胃吧·”··陵越说着将屠苏拉到桌边坐下,从瓦罐中舀了一小碗推到屠苏面前。
那粥熬得稠密香浓,而且色泽鲜亮,只是看着都已经十分诱人,尝上一口之后更是让人欲罢不能···“以前在天墉城里,师兄为了帮我做这碗鸡丝粥,还被掌教真人罚去闭门反思,”粥的香味在屠苏口中慢慢化开,一些往事也浮上心来。
陵越闻言笑道:“这些小事你还记得·”··“师兄为我做的每件事,我都记得·”··屠苏说着放下碗,握住陵越的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师兄待我的好,我怕我……”他说到这里声音蓦然哽住。
他昏迷的那几天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梦到他们儿时在后山练剑的情形,梦到两个人偷溜下山玩耍,困的时候师兄就把他背在背上,还梦到自己被罚跪思过,自己跪多久师兄就在一旁陪多久,结果两个人一起染了风寒,病了就裹一床被子取暖。
·可是那梦的尽头,一切美好的记忆都被焚寂一剑斩碎,他看到梦里的自己满手血腥,看到自己亲手杀死了师兄,看着他满身鲜血毫无生气地躺在自己面前·那画面真实得让他疼得想把这颗心给剜出来。
·“但是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陵越翻过手掌,反握住屠苏的手:“过去的事,快乐也好,痛苦也罢,我从未有过一丝后悔·你也不要替我委屈,更不要觉得亏欠,因为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一直觉得,遇到你是我此生之幸。”
·“师兄……”··陵越被突然起身的屠苏抱了满怀,因为他的动作,桌子椅子被碰得响成一片,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屠苏的唇紧紧贴上陵越,已经无需任何引导,接下来的每个动作都交给本能,那灼热得能将人融化的吻让陵越渐渐有些失控。
唇齿纠缠的声音听在耳边分明是那么……那么令人感到羞耻,但却又根本不舍得分开,只想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付给对方,哪怕就此沉沦也好……··“屠……屠苏……”··那长长的拥吻之后,两人都几乎有点快要窒息,屠苏看着面颊发烫,眼角好像还带着些许水光的陵越,不觉心神荡漾,便抱着把脑袋埋在他肩窝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陵越那衣领处半遮半掩的锁骨上久久没有移开。
·倘若此刻不是有伤在身……··但不管此刻是不是有伤在身,屋外已经传来了兰生和襄铃说笑的声音,屠苏知道陵越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做太亲密的举动,尽管不舍也只好将他放开。
可是就在他一脸怨念地放开陵越时,陵越却趁着方兰生和襄铃推门进来前,在屠苏的额头上浅浅地亲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尚算镇定的屠苏一下子脸就红了个透。
以至于当方兰生进来之后盯着屠苏的脸看了许久···为什么屠苏的脸色红的那么可疑··(四十二)··虽说平日里方兰生和襄铃两人是贪玩了一些,但这次在寻找千年肉芝这件事上确实是立了大功。
两个人不辞劳苦地在山里找了多日,总算是把这救命的宝贝给屠苏带了回来·有了此物,屠苏便能尽快恢复···屠苏这里的麻烦算是暂时解决了,但陵越那边有件更令他头疼不已的事。
自从那日霄河现身之后便真的再没有同陵越说过一句话·之前陵越忙着照顾屠苏,每次想着要去找霄河,但最后都不了了之,现在屠苏已经无恙,他们两个也是时候该交交心了。
·霄河这次之所以如此生气,陵越其实心里也是理解的,霄河是他的剑灵,素来以保护主人为己任,自己这一次不顾他的意愿将他强行封印在剑中,也不怪他会发脾气····“霄河,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晚饭过后,屠苏因为身体还在恢复中,早早就回屋休息去,兰生依旧是缠着襄铃,这小狐狸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还真是把一颗心交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了。
至于洛云平,近来村里病人多,有时候到了晚上还要出门看诊,他们这一走,陵越刚好得闲,就想跟霄河好生谈一谈,结果召了几次他都无动于衷,陵越自己理亏,倒也不好怪他,只得苦笑连连。
虽说屠苏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哄人的事他不是没有做过,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难免有点生疏,况且霄河这性子还真不像屠苏哄哄就能过去,一时之间陵越也有点没辙了···看着依旧毫无动静的霄河,陵越叹了口气,兀自把剑放在一边。
此处是甘泉村外的一处高崖,在这里观赏夕景是最好不过,而且这里地势高陡,若非陵越这样的修道之人也不敢轻易上来·此际正是夕阳最美之时,晚风拂面,万籁俱寂,陵越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夕景,眼瞳之中映着漫天流云,宁静得像在尘世之外。
·“我当你真的不再理我了·”··夜幕落下之后,陵越的身边终于多了一道蓝白色的人影·霄河负手立在陵越身畔,像一只临风欲飞的鹤。
自那日帮陵越压制屠苏煞气之后,霄河便再也没有现身过·他确实生气了,气得想和陵越就此分道扬镳,你若不想要我这剑灵,我也不要你这主人·可是在他感应到陵越气息,赶到甘泉村之时,看到他身陷危险之中却又忍不住出手相救。
·他明明没有心,可对着陵越却做不到绝情···“霄河,当日我……”··“我说过,没有剑灵会丢下主人自己先离开·”不等陵越说完,霄河便冷声打断了他。
陵越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畔的人·霄河之灵,生来便是冰心雪骨,在乱世中固守着一份孤傲,但看似冷情实则多情···“倘若那日我没有送走你,你会如何为保护我与焚寂玉石俱焚”··霄河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地将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冷硬而简单,但双目中微光闪烁,已然透露了他的心事···“霄河·”陵越听完他的话,微笑着牵住他的手,那掌心处传来的温热让霄河的心蓦然一跳,他想甩开,但陵越握得很紧很紧。
·“你我并非主仆,而是朋友,我从来不需要你为了保全我而去牺牲你自己·”陵越抬头看向霄河,夜风里飞扬的长发掩盖住他的面孔,可即便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从握住的那只手也能感应到霄河的心境。
·“没有人会为了让自己活命而去牺牲朋友,我做不到·”··“那你就把自己一个人留下面对焚寂”··说到这里霄河终于控制不住冲着陵越吼了出来。
当日他眼睁睁看着陵越被入魔的屠苏带走,他拼命想从剑中脱身出来,可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那种绝望陵越根本不会明白··“霄河,那是屠苏啊。”
·面对霄河的质问,陵越长长叹息了一声,“便是你在,我又怎会让你杀他”··“可是煞气发作之后,他便不是百里屠苏,而是焚寂。”
霄河说到这里,蓦地想起那天在禁地里屠苏对自己说的话···若我成魔,劳你动手永绝后患···他们师兄弟两人,根本就是哪怕断了自己的后路也要保全对方啊。
·“所以不论生死,你们都会在一起”··霄河问到最后,声音竟是有些微微地发颤·陵越站起身来,伸手拂开霄河被风吹乱的长发,那双冰雪一样的眼睛里像是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着靠近自己的陵越,他一时间忘了躲开,也忘了自己之前种种的气愤和失望,只是一味贪恋着那掌心里让人温暖的感觉。
·“那句话我说错了,他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会一起活下去·”··霄河恍恍惚惚地看着陵越嘴边的笑容,像是半晌才反应过来,咬着牙瞪着陵越:“你要记好你说过的话。”
·不论怎样都要好好活下去···看到陵越点头,霄河终于再也无法继续伪装冷漠,他扑进陵越怀里,就像那是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即便没有剑主剑灵间的羁绊,他也一样会拼尽全力去保护这个人,陵越说不求圆满但求无悔,但他,希望用毕生之力守护他,让他得以圆满。
·原本众人打算等屠苏身体好转便离开甘泉村回江都去,毕竟华裳之死还未有结论,而少恭亦为青玉坛所牵绊,兰生也打算回去一趟,毕竟他从小到大不曾出过远门,这次离开这么久,二姐必定担心,他在外面玩够了也该回去报个平安。
·可就在众人准备动身离开之时,甘泉村却发生了怪事·甘泉村这个地方虽名为甘泉,其实是个荒僻贫瘠的地方,陵越他们初到这里的时候,因为自己功力耗损得厉害,所以也没察觉出这周围妖气弥漫,直到近日身体逐渐恢复才感觉到这甘泉村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洛云平一直说村里虽贫瘠,但日子一直很太平,也没发生过什么怪事·所以陵越他们也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近来听说村里突然有村民无故失踪,而且村中的妖气似乎也越来越盛。
寻常百姓感觉不到异样,但陵越他们是修道之人自然一下子就想到是妖邪作祟·此事陵越本打算亲自调查,可他身体未恢复,屠苏也需要照顾,方兰生倒是热衷于这些鬼神之事,只是他和襄铃都是让人操心的主儿,陵越当然不可能放心让他们两个单独去,一行人中看来看去也只有霄河最让陵越放心,结果这查找妖气来源一事也只能交托于他。
·方兰生这性子是和什么都相处得来,不管是当初见了他一面就断言此人有病的屠苏,还是被他从头缠到脚让他自己找路去天墉城的陵越,基本上很难有方兰生应付不了的人,但,仅限于人而已,比如面前这个貌似仙人但气质冷冽得让人多看一眼都不敢的剑灵霄河就让方兰生退避三舍,看到他就巴不得躲到天边去,至于襄铃这只小狐狸对霄河更是怕得要命,一看到他就化作原形往方兰生怀里钻。
·其实要不是陵越说方兰生极有可能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霄河也不会应下这件事·可是也幸好是他跟着方兰生他们走了一遭,否则兰生这一去,恐怕就真是有去无回了。
·(四十三)··甘泉村之所以怪事频发,其实是村外藤仙洞里藏匿的妖物所致·当方兰生等人循着妖气找到藤仙洞时,也受到此妖物的袭击·若非有霄河从旁保护,只怕方兰生与襄铃便要困死在这里。
那藤妖是吸收了玉衡碎片里的邪力方才不断变幻生长,直至今日模样·霄河为救兰生与襄铃与那妖物打斗,打斗间妖物脱出藤仙洞,逃向山下的甘泉村···此际屠苏与陵越正在洛云平家中休息,听到外头的巨响出门一看,惊见此妖物正在村中肆虐,不少村民已命丧其手。
不远处出现了方兰生狼狈不堪的身影,怀里的襄铃在洞中为了救兰生耗尽了灵力暂时已无法恢复人形···“屠苏,陵越大哥快救我”··看到方兰生正被妖藤追赶,陵越一个飞身上前将他接住推到自己身后,屠苏也紧追过来与陵越并肩站在一起。
·那巨大的藤妖在村中随意抓食村民,周围已是一片惨景,霄河追着他一路赶来,虽拼命阻止,但终究难以凭一人之力将他打退·陵越抬头看去,霄河的剑光如织网般扑向藤妖,但那藤妖委实太过巨大,而且仅仅砍断藤蔓的话,很快又会有新的生长出来,看样子除非彻底毁了他的内丹才能将他制服。
··“霄河”··半空中化作剑光正与藤妖缠斗的霄河听到陵越的声音,光华一凛,咻地脱身而出回到剑中·陵越与屠苏彼此默契地看了一眼,即便没有开口也知道对方所想。
·“兰生,你带着村民先离开,我们来挡住他·”··陵越说罢,听到身边的屠苏轻轻笑了一声:“已经多年不曾与师兄一起联手退敌,正好拿他来练练手。”
·陵越听到这话,不觉也笑了·遥想起上一次,还是他们少年时在山下遇到狼群,两人胡乱打了一通狼狈逃出,在那之后两人虽苦练剑法,但因为师命屠苏无法离开天墉城,所以再也没有机会一试锋芒。
·眼看藤妖已至眼前,陵越与屠苏手中长剑出鞘,一蓝一红两道剑光呼啸而出,顿时间剑风咆哮如雷·周围铺天盖地的妖藤为这两道剑光所斩,顷刻化为齑粉,但就如方才所见,被斩断的地方很快又会长出新的藤蔓。
·“屠苏,先取其内丹”··陵越双手一展,为屠苏支开一道屏障,挡去周围的妖气和攻向他的藤蔓·藤妖属木,自是对焚寂之火十分畏惧,果然屠苏方出一剑,那藤妖便像是被火灼伤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那叫声震动天地,刺得人耳膜发疼·陵越见此招有效,飞身直上,与屠苏一起,双剑并作一剑直刺而去·藤妖方才受屠苏一击,怒意大盛,幻化出更多的妖藤扑向他们师兄弟二人。
屠苏与陵越一攻一守,自是配合无间,两道剑光穿梭于千万妖藤之间,自是有股不可匹敌的气势···然而就在此时,闻声赶来的洛云平看到苏越师兄弟二人正与藤妖大战,不觉心慌意乱喊出口来。
·“不要伤害我爹娘”··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冲出来,眼看着那妖藤就要扫向洛云平和与他同来的晴雪,陵越慌忙飞身而下就要救他们,屠苏见状也忙上前替他挡开其他攻过来的妖藤。
但双方本就打得势均力敌而已,如今为洛云平分了心,屠苏一人亦是难以支持·陵越回头看了一眼屠苏,焦急地抓起险些被妖藤卷走的洛云平,刚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这时腰身却被一条碗口粗的藤蔓缠住。
·“师兄”··屠苏眼看陵越陷入危险却欲救不得,正焦心不已,不了此际空中忽有一道红色人影如凭空杀入,一时间狂风突起,飞沙走石,那烟尘之中的人影霸道凌厉异常,数招之间就将缠着陵越的藤蔓尽数斩断。
陵越得以脱身,忙带着洛云平安全落在地上,那红影也随之落地,站定之后众人方才看清那人竟是红玉···“大师兄,屠苏”··苏越二人正惊奇红玉竟会出现在这里,没想到随后又听到了芙蕖的声音。
可众人不及寒暄,那妖藤便又朝着他们杀来·不过既然四人联手,又岂有输的道理··“师兄,红玉姐,你们替我护法,我召出星蕴之力与他一战”··此妖藤虽杀不了屠苏四人,可他们四人一时之间也取不了妖藤的性命,倘若继续缠斗下去,还会有更多村民遭殃,必须要速战速决才行。
·“屠苏,万不可勉强·”··他们四人剑术功法各有千秋,但对付这妖藤,必是以屠苏为主攻才能成事·红玉和芙蕖本以为陵越会阻拦,没想到他只是看了屠苏一眼,交代了一句便放心交由他去做。
这让红玉和芙蕖皆有些不解···而自从有了芙蕖与红玉助阵之后,情势自是马上扭转过来·那藤妖便是再凶悍,在这天罗地网般的剑光里亦是毫无还击之力。
屠苏被其余三人护在阵中,催逼全身内力,通体如火燃烧,金翅巨鸟冲天而上,冉冉烈焰将周遭邪气焚烧殆尽,那巨大的藤妖在重明鸟的尖啸声中几乎化作灰烬·火光尽处,妖气尽散,天色骤青。
··“屠苏”··此招之后,屠苏顿觉力竭,身形一软,陵越随即将他扶住,按住他的脉息良久,确定他只是力竭,并无煞气发作之兆,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师兄,我没事·”··屠苏也反过来握住陵越的手,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不要紧·其实这一战虽惊险,但与师兄联手退敌真的十分快意·而且原来不用焚寂之力,他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保护珍惜之人。
·他们这里才刚缓过气来,那边就听到洛云平悲痛欲绝的哭声·方才他喊出爹娘二字时,陵越和屠苏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而今听闻他痛哭,心中的猜想又进一步被坐实了。
·“洛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晴雪之前与洛云平在山中采药,听到山下巨响,赶回来时就看到藤妖伤人的惨景·当时洛云平喊出不要伤我爹娘时,晴雪亦震惊了。
这可怕的妖物,竟然是洛云平的爹和娘··已经跪倒在废墟之上的洛云平眼中满是悲色和愧疚,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原来洛云平本是山中一棵寻常草药,因得玉衡之力修炼成精,在那之后被甘泉村中的一对夫妇收养,他心无恶念,一心一意侍奉两位老人,但人妖毕竟殊途,妖有无尽的年寿,而人总有一日会老会死,洛云平不忍见他们受病痛折磨,便潜心炼制可以令人长生不死之药,结果一时行差踏错,让爹娘服下经由玉衡邪力炼制的丹药,至此之后他们两人堕入妖道,再无回头之日。
·而这甘泉村终日贫瘠也正是因为洛云平的爹娘吸食了山中灵气,隔断了水源所致···为人子女者,这一番孝心固然没错,然而世事难料,天意难测,到最后终究一子踏错,满盘皆输。
·洛云平向众人坦白一切之后,将自身内丹交由屠苏,之后只身回到藤仙洞陪伴爹娘走完最后一程···洛云平之事,虽有过失,但听完前因后果不免令人唏嘘遗憾。
不过转念想想,他虽身死,却终能伴在爹娘左右,成全了自己的孝道,未尝不是顺遂了心意,偿还了恩情···(四十四)··甘泉村事毕之后,屠苏收到千觞的传信,听闻桐姨重伤,少恭被困青玉坛。
一行人便又匆忙赶回江都商议救人之事·至于红玉与芙蕖,他们此行算是给苏越二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日前陵端众人已由铁柱观弟子送回天墉城,而掌教真人亦收到了观主的传信,得知当日铁柱观中发生的种种。
红玉告诉屠苏,因为此事掌教真人大为所动,他说屠苏既能为保全众人舍生忘死,必然不会是杀害同门的奸险小人,肇临之死确实蹊跷,遂命红玉下山协助苏越二人找出凶手,而至于芙蕖,她听说陵越与屠苏皆在铁柱观受伤,心中担忧不已,三番四次央求掌教真人才得他点头答应放她与红玉一起下山。
··“我说过,掌教真人并非糊涂之人,如今听到红玉姐这些话,总算可以放心了吧·”··屠苏之前委实没有想过掌教真人会因为铁柱观一事对自己改观,他先前在天墉城屡屡被人陷害冤枉,早已对这班同门灰心失望,没想到事情竟会有如此转机。
听到红玉的这番话,屠苏只觉得胸中那口怨气顿时消散无踪,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我一定会亲手抓到鬼面人,带他回天墉城以证清白·”··红玉闻言,笑着点点头,又回头看向陵越:“我听说那狼妖厉害非常,你们两人的伤势如何”··她说到这里,芙蕖已经忍不住牵住陵越的袖角,满眼担心地看着他:“是啊,大师兄,屠苏,我听到消息之后真的好怕你们有事。”
·“这不是都好好的么·”··陵越向来把芙蕖当作自家妹子一般疼爱,安慰的时候语气自然也是格外温柔·屠苏看到这一幕,不觉想起从前在天墉城芙蕖总是托自己给师兄送东西,那个时候芙蕖的心意已是表露无遗,只是师兄总以修道为名坚辞不授。
现在想来,屠苏对芙蕖终究还是心存愧疚的,但他绝不会因为这愧疚而动摇自己的感情·此生能够遇到师兄,能够为他所爱,未尝不是自己的大幸·将来便是有再多风雨,他也不会放弃这份爱。
·而就在众人商议着要赶回江都之时,陵越却突然接到了铁柱观观主的传信,信上说狼妖之祸尚未解决,请他前去铁柱观一趟商议对策·考虑到少恭身陷青玉坛也是不可耽误之事,众人只好兵分两路,屠苏与陵越前往铁柱观除害,至于其他人则去江都打听消息。
·当日铁柱观一战之后,狼妖虽已神形俱灭,但仍有残识未灭,他趁着观中弟子不备逃出生天,倘若坐视不理,难保将来不会成为一大祸患···从观主那里了解情况之后,苏越二人便循着狼妖残留在铁链上的些许妖气一路找来,结果在一座破落的野庙之中偶遇了已重获肉身的噬月玄帝。
那狼妖藏身于寻常少年的身体之内,妖气几乎难以察觉,但言谈间却被陵越看出了端倪,暴露了行踪·双方打斗之际,不敌苏越二人的狼妖不得已召唤出四方怨灵,欲将苏越二人拖入幻境之中,不想当日逼入屠苏体内的狼妖内丹却保护了他,真正坠入幻境的只有陵越一人而已。
·“屠苏”··身陷幻境之中的陵越只觉周围乍然之间黑暗下来,但随后又渐有亮光,然而当光线足够他看清四周幻境之时,他发现此地已不是方才与狼妖打斗的野庙,而是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天墉城。
·雪色覆盖的天墉城静寂得像是一座空城,他感觉到那刀子一样的冷风割着自己的面颊,从未有过的寒意侵入他的身体,直至心底·他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那一声宽大的紫色道袍,看着自己那一身陌生的打扮,一时间有点认不出自己究竟是谁。
·师兄……··屠苏的声音蓦地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很空,像雪落在地上转瞬即化一般·陵越的心跳动得厉害,他举目望去,漫山皑皑的白色,他明明记得天墉城是不会下雪的,为何今年的雪……这样苍茫……··师兄。
·陵越再一次向周围看去,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屠苏,那隐隐戳戳的一道人影伫立在天墉城石阶的尽头处·陵越心中一喜,沿着台阶急急向下跑去···倘若掌教真人看到他这般慌张,定然会训斥他太过失态,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看着屠苏那好像轻烟一样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任他找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回来。
·“屠苏”··这天墉城的台阶他来来去去不知走过多少次,没有一次让他觉得这样漫长,好像走不到尽头·他看着雪色中的屠苏冲着自己扬起嘴角轻轻笑着,一如从前那般。
他的师弟有着天下间最美最暖的笑容,只是那些不懂他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师兄,你别过来···飞奔而下的陵越听到屠苏这一句话,身形蓦地一顿。
·“你说什么”··师兄,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告别··陵越的身体似乎一僵···“你要去哪里”··屠苏没有说话,目光里映着天地山川,和那寂寥天地间他唯一的眷恋。
许久之后,他才又淡淡地笑了笑···师兄,不要再等我了···“你在说什么”··陵越立在石阶上,脸上终于露出了焦虑之色。
他想伸手去拉住屠苏,却发现那个身影似乎走得更远,好像永远也追不到···师兄···屠苏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一句师兄里透着世间所有的温柔和无奈,最后化作一声叹息,痛击在陵越心上。
·对不起……··山顶的冷风吹过陵越的面颊,丝丝寒意入骨,他这时才发觉面上已满是泪痕·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发上和肩头,他伸出手,雪花融化在掌心,像一滴情人的热泪。
·“还会回来的,对不对”··这一句不似询问,倒有些像央求·然而屠苏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回答陵越的,仍然只有对不起三个字。
·“这三个字,我不收·”··陵越的声音开始沙哑,然后颤抖,最后近乎虚弱·他身子一斜,跌坐在天墉城冰冷的石阶上·石阶上的雪尘扬起到半空,在那模糊的人影周围飞旋着,屠苏朝着陵越伸出手,那掌心几乎触碰到陵越面颊的时候,却突然在风里慢慢散去,陵越张开手臂猛地向前一扑,抱在怀里的却只是屠苏破碎的影子和一怀冰冷的寒风……··“天虚入命,空亡而返,你所看到的,便是百里屠苏的结局。”
·那声音从陵越身后传来的一刹那,周围的景象如同被风蚀剥落的壁画,一层层褪去颜色直至消失,陵越茫然地抬起头,面颊上的泪水也好像随风吹散,顶上是一望无垠的苍穹,无数的星子缀满夜空,其中也有星辰陨落,只在天边留下一道光影便消失于天地间。
··“不可能,不会的”··陵越大吼了一声,打断对方的话·他猛然转过身,看到那噬月玄帝冷笑着站在不远处,像是在欣赏他的狼狈一样。
陵越此刻已经失了冷静,撑起身体拔出腰间长剑便向他杀去,不料剑锋落下之时,那噬月玄帝的面孔却突然变成了屠苏,陵越一愣,手中动作稍稍一慢,那噬月玄帝便趁机一掌拍在陵越胸口,震得他心肺如同裂开一般,整个人不住地向后倒去,不想此时忽有一道暖流注入他的身体,正好化解了噬月玄帝那霸道非常的气劲。
·陵越不及向后看去,先听到几声清脆的铃声悠悠传来,噬月玄帝在看清陵越身后之人的刹那,脸色骤变,咬牙切齿道:··“道渊,是你”··他此言一出,陵越感觉到有一股宏大的真气被身后之人推入自己体内,一时间竟连噬月玄帝也不能敌,被生生震退了数步。
·“哼”··噬月玄帝自知不敌,退开之后化光而逃,陵越欲追却被道渊拦住·陵越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之人···“前辈你难道是……”··“贫道正是当年将噬月玄帝关入铁柱观禁地之人。”
那一身灰色道袍的年轻男子看上去只比陵越稍大一些,但气息浑厚沉稳,谈吐从容淡定,眉宇间自有一股仙家之气,陵越一看就知此人非凡,原来竟是铁柱观的前辈。
·“晚辈失礼了,方才多谢前辈搭救,否则我真要被这狼妖的幻术所骗·”··道渊听到这里,眉间不觉露出一丝惋惜之色,他对陵越摇了摇头,叹息道:“方才你所见景象,并非幻觉。”
·“什么”··“魂飞魄散,不入轮回,那确实是百里屠苏的命数,是他逃不开的劫·”···(四十五)··“前辈你说那并非幻境,而是屠苏真正的命数”··这句话问到最后,陵越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惨淡二字来形容。
道渊见状心中不忍,但这既为天数,也无隐瞒的必要,终归要走到这一步,何不让他早早知道好在心里做个了断···道渊的沉默相当于默认了这件事·那一刹那陵越只觉得便是万剑穿心也不过如此,一时间天晕地转,脸上血色褪尽,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道渊本想劝慰几句,但看到陵越这副模样,现在说什么怕是都很多余罢···“前辈,难道一点转机也无”··陵越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碾过,几乎已是支离破碎。
道渊见他神色有些恍惚,泛白的双唇微微颤动,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不觉心中生怜,拍了拍他的肩,叹息道:“你我皆为修道之人,当知世间万物皆有定数,生死有命,天理循环,不可违逆……”··“便是如此,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不会放弃。”
·陵越那双眼中虽满是绝望之色,但语气中的坚决却是从未有过的·道渊闻言,苦笑着摇头:“天心最严,逆天改命必受天谴,你又何苦如此执着……”··“倘若我与他既无今生,也无来世,空守一世承诺永不相见,那才真是身在无间,万劫不复。”
·“唉……”··道渊看出陵越心如匪石,绝非他人三言两语可以劝服·不过要论这红尘之事,他自己何尝不是心有执念,终难解脱··“若要逆天转命,代价必定极大,若成功便罢,倘若失败,你们二人都将不得善终,你当真考虑清楚了”··陵越没有应声,而是直直跪了下去。
他这一生除了师尊以外,只有替屠苏求情之时这样跪过掌教真人,如今仍是为了屠苏,他向道渊下跪,只求他能为屠苏指出一条生路,日后便是天劫加身,粉身碎骨,陵越也心甘情愿。
·“罢了·”··道渊负手望向幻境中广袤无垠的夜空·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与他一同看这璀璨星河,与他一同听这无声岁月,然而他终究还是负了那个人。
他以为在他的心底只余下无尽的怨恨,没想到原来在他心底,那一夜的星空始终是最美的回忆···执着是苦,但若相守,何必在乎···“我且将化解之法传授于你,你好自为之罢。”
·屠苏与陵越两人迎战狼妖之时,因为屠苏有内丹相护,所以没有坠入幻境之中,然而陵越却因此昏迷不醒,直到道渊现身野庙之中,进入狼妖幻境,救下陵越,将他带出幻境,陵越这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候看到身边紧握着手满眼担忧的屠苏才惊觉自己已从幻境中脱身,再看到一旁若有所思看着自己的道渊,方才幻境中的一幕幕不觉又浮现眼前···“师兄,你终于醒了。”
·自从陵越陷入幻境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守在一边的屠苏用尽了办法也无济于事,幸好道渊及时出现点醒了他,否则屠苏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我……”··幻境中屠苏灰飞烟灭的画面是那样真实,真实到看着眼前的屠苏,陵越的眼中竟然禁不住有些酸涩。
他的手轻轻贴上屠苏的面颊,那么温热,和幻境里那虚无得被风一吹就散的影子完全不同···“师兄,你怎么了”··虽然师兄的主动让屠苏内心悸动不已,但师兄醒来后的种种反应又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他看着陵越那双泛红的眼睛,从来不在人前示弱的师兄怎会突然就……··“陵少侠想必是受幻境影响,尚未恢复,我们让他先自行调息一下·”··知道真相的道渊看到这一幕格外觉得心中酸楚。
他虽已身在红尘之外,但毕竟还有未了的情缘,看到苏越二人,不觉想起当年旧事···“屠苏,我不要紧,无需担心·”··待稍稍平复了心绪,陵越意识到是自己失态了,从屠苏怀里挣脱出来,对道渊行了一礼,道渊只是心领神会地将他扶起,屠苏见他两人的态度像是已经认识了许久,不觉十分奇怪。
正要询问,却听陵越道:“屠苏,狼妖之事已了,我们动身回江都吧·”··屠苏听到这话,更加觉得奇怪·那狼妖分明已借幻术逃之夭夭,而师兄做事向来严谨,为何会说狼妖之事已了。
不过道渊已经领会了陵越的好意,眼中不由露出了谢意···“可是,师兄……”··“狼妖与贫道宿怨颇深,如今也该做个了结了。”
·道渊想起幻境中噬月玄帝那满含仇恨的一眼,幽幽叹了口气·屠苏心中还有不解,但被陵越用眼神制止了·临行前,道渊与陵越彼此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前者自是有祝福也有担忧,而后者的眼中更多的是感激和决然。
·待苏越二人目送道渊离开之后,屠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起道渊和狼妖之间的事·原来当年道渊年幼之时,曾得噬月玄帝收留照顾,两人虽是一人一妖,但在乱世之中相依为命,彼此将对方视作最为珍惜之人。
可是随着道渊慢慢长大,人妖毕竟殊途,狼妖不愿自己再为这份感情所羁绊,亦不愿道渊跟随自己流落江湖腥风血雨,所以便毅然割断这份感情,从此两人天涯各方,不再相见。
然而不想世事弄人,离开狼妖之后,道渊为一修道之人收留,在他教导之下修习仙法,亦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渐渐忘却了当年与狼妖相依相伴的那些日子·可是当两人再重逢时已难寻昔日相伴之情,一正一邪一道一魔最后落得兵刃相见的下场。
彼时狼妖已犯下滔天罪孽,于情于理道渊都应忘却前缘挥剑斩情,然而回忆起当年携手同走江湖的岁月,道渊终究不忍,只是设法将其囚于铁柱观血湖之下,以赎罪过···“不曾想到,他们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陵越说完许久之后屠苏才如有所感般长长叹了一声·难怪当日他与狼妖血战之时,他心中有那么多不平之气···“世事难料,便是强大如噬月玄帝之辈,亦有无力挽回之憾事。”
·屠苏闻言,忽然笑着握住陵越的手然后紧紧扣住,陵越一时间心思恍惚,被他揽进怀中时方才反应过来···“师兄似乎颇有感慨·”··陵越转过身,目光中沉淀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伸手捧住屠苏的面颊,感受着手心中那真实的温度,他永远也不会让屠苏知道自己在幻境里看到过什么,因为他不会让那一切发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也一定要保住屠苏。
·“当年师尊问我,为何执剑,我说为保护珍惜之人,师尊听罢笑而不语·”陵越的目光悠悠看向远处,“如今方才知道,纵然手中执剑,仍需天意成全。”
·“师兄”··屠苏听到这里,不禁用手抱紧了陵越·不知道为什么,陵越的这句话里让屠苏心里蓦然一沉,他抱着陵越,按下心头不安,故作轻松笑道:“如今与师兄在一起算是天意成全么”··他这一问,虽是无心,却让陵越心头一震。
他望着屠苏那满怀希望的眼睛,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狠狠碾过···“师兄”··看出陵越异样的屠苏担心地唤了一声,可不等他多问,陵越便倾身上前,用唇封住。
·倘若,天意无法成全,那便是要逆天改命也再所不惜··(四十六)··离开铁柱观之后,苏越二人便依约定回到江都与众人会合·此际红玉芙蕖等人已经安顿下来,而方如沁也带着孙家小姐赶到了江都,她们此行的目的自然又是为了逼方兰生成亲。
奈何这小子和襄铃正打得火热,而襄铃之前又为他受了伤,对于逼婚一事自然是抵死不从·结果方如沁一怒之下拜托芙蕖出手降妖,不想在兰生的阻挠下,襄铃带伤逃走,而兰生亦是因此一病不起。
·苏越二人一回到江都便听闻发生了这么多事,尤其是听说兰生病倒,陵越更是紧张不已·之前屠苏就已经察觉陵越对兰生的事十分关心,而那种关心已经超乎了朋友之谊,更像是……像是真的把兰生当作弟弟那样。
以前晴雪开玩笑说陵越是见着屠苏这般年纪的人都想当作弟弟来疼,这话屠苏没有放在心上,但今日看到陵越刚回江都,都不及休息便赶去兰生那里,不觉也有些赞同晴雪的话。
·而陵越赶到兰生的住处时,他正因为淋雨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地叫着襄铃,任谁劝了都没用,方如沁看他病得奄奄一息也禁不住在一旁偷偷落泪·日前她已经为了此事和兰生大吵了一顿,现在看到弟弟病成这个模样,心里既是懊悔又是心疼。
·“陵越少侠,你也看到了,兰生被那狐妖所迷,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陵越少侠,我看你还是将他带回天墉城去吧,也免得他总跟这个狐妖纠缠不清。”
·方如沁实在是被兰生伤透了心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而已经从晴雪那里了解到事情前因后果的陵越此刻却反对起这件事来···“兰生的性子并不适合修仙,况且他如今情缘未了,将他强行带走只会令他更加痛苦。
那狐妖襄铃我也是见过的,在甘泉村时她曾为了救兰生耗尽灵力,险些丢了性命,我想她对兰生并无恶意,这一点方小姐可以放心·”··方如沁经商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很精准的,襄铃虽然是妖,但眼神清澈懵懂,毫无城府,倘若她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兰生喜欢她方如沁绝无二话,可偏偏她是只妖,这人与妖如何能共度一生··“罢了,如今他这副模样,我是真的毫无办法了,还请陵越少侠替我好生劝一劝吧。”
·即便强势如方如沁,碰到了这种头疼的家务事也有些力有不逮,脸上的憔悴和伤心已全然掩盖不住·其实方如沁的心情,陵越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兰生他……··“以我之见,如今能劝说兰生好好养病的,恐怕只有襄铃了。
无论如何眼下当以兰生为重,其他的事待他病好了我们再商量也不晚·”··“可是那天芙蕖姑娘打伤她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出现,兰生也因此一蹶不振。”
方如沁说着,眼眶不觉又有些泛红·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神志不清却还口口声声念着襄铃的兰生,真不知是该气他糊涂,还是该气自己狠心···“此事容易,交由我去办吧。”
·陵越在甘泉村养伤之时与襄铃有过接触,因而对她的妖气还算熟悉·襄铃自从被打伤之后便一直藏身在苏苏谷养伤·陵越循着她的妖气找到她时她内伤正发作得厉害,看到陵越吓得转身就想逃。
陵越见状连忙把她拦下,非但没有再伤害她,反而耗损自身修为替她疗伤,这让襄铃不禁对这位天墉城的大师兄刮目相看···“你确定方兰生就是当年与你失散的弟弟了吗”···待襄铃被陵越说服,前往方家探视病重的兰生之后,霄河才在陵越身边现身。
陵越方才为襄铃疗伤耗去了不少修为,此际正盘腿坐在地上凝神调息,他听到霄河的声音方才慢慢睁开眼,眼中的那片温柔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疼惜···“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已经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当时我不曾多想,后来与他相处久了,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痕,还有他每次喊我大哥时的语气,他靠近我的气息,我们虽然多年未见,但血脉亲情是什么都割不断的,我熟悉那种感觉,我知道他就是虎子。”
·“可是你根本不打算与他相认,是不是”··霄河用手扶着陵越的肩,将自己的灵气传给他·陵越稍事调息之后,脸色看上去终于恢复如常,但,当真是恢复如常了吗··“方家养育他多年,待他犹如己出,方如沁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的身上,我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姐弟分离其实只要知道弟弟尚在人世,而且过得平安快乐就已经足够了。”
·陵越嘴上说得轻松,可每次听到兰生叫他陵越大哥的时候,他有多希望能够真真正正听他叫自己一声哥···“你从来都只替别人打算,你自己呢”··“我”··霄河眼神微微往下一沉,抓住陵越的手腕,撸开衣袖,露出里面伤痕交错的手臂。
陵越目光一冷,将手腕抽出来退开一步·霄河却不依不挠,追过去拦在他的面前···“我不阻止不代表我不知道·”霄河抓住陵越的胳膊,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要知道,此举代价太大,若不成功……”··“不试就永远不会成功。”
·陵越打断霄河,目光穿过他,看到不远处出现在山路上的熟悉身影,连忙运功作法将手臂上的伤痕掩去·霄河即便不看也知道是谁找来了,看着运功过后有些气喘的陵越,苦笑了一声后隐去身形。
·“师兄”··屠苏一整日都没看到陵越,打听之下才知道他来了苏苏谷·方才来的路上他看到襄铃活蹦乱跳状若无恙地离开,还不觉有些讶异,但看到陵越在这里便马上了然了。
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师兄居然会出手救襄铃,这难道也是为了兰生吗··“找了师兄大半天了,没想到师兄居然在苏苏谷给襄铃疗伤·”··“苏苏谷”··陵越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好奇地四下看了看,屠苏见状不觉有些窘迫,红着脸道:“原来这里叫桃花谷,苏苏谷这名字是晴雪改的……”··说到这里屠苏陡然间意识到什么,慌忙又道:“其实我跟晴雪……师兄你不要多想,我们其实……我们……”··屠苏正忙解释,忽然间看到陵越挑着嘴角似笑非笑一脸疑惑但又耐心听他解释的模样,不由心头一热,好像那漫山桃花似都远不及师兄这一笑,真真是叫天下美景都失了色。
屠苏原本就少言寡语,不善言辞,这一下看得怔住,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你们什么”··陵越还疑惑屠苏为何突然看上去这么紧张,全完没有想到这苏苏谷的来由是何等暧昧。
倘若换做世间别的男女,只怕此地已经可以当作是定情之地了吧···“没,没什么……”陵越嘴边的笑容尚未敛去,眉宇间的温柔看得屠苏心跳如雷。
陵越听他欲言又止,不禁真的好奇起来,屠苏为免他刨根问底,连忙一把揽住他的胳膊,可他刚一碰到,陵越的眉头就不由皱了一下,屠苏见状忙把手松开:“师兄,怎么了”··“没事……”··不等陵越说完,屠苏已经撸开他的衣袖,不过那手臂上莫说伤口,连道小小的伤疤都没有。
可是屠苏方才分明看到陵越无意间露出的痛苦神色,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不成··“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免得叫红玉姐芙蕖他们担心·”··陵越稍稍定了定神,状若无事地硬挤出点笑容来。
屠苏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是看陵越的手臂实在也看不出什么异样,难道师兄又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么··(四十七)··上次在天墉城分别的时候,芙蕖和晴雪已经算是冰释前嫌,此番在江都相逢,自是相谈甚欢,甚至搬去了一间屋子住,这两人年纪相仿,恰好又有相同的心事,到了晚上一打开话匣子便聊得停不下来。
·当日晴雪在天墉城时就知道芙蕖钟情于陵越师兄,而芙蕖亦看出晴雪对屠苏的感情,只可惜两人虽都是世间少见的奇女子,却偏偏碰上了这一对木头师兄弟,到了今时今日这两段感情都毫无着落,说起来倒真是同命相怜了。
·“晴雪,你跟着屠苏这么久,他难道还没明白你的心意”··到了多雨的季节,入夜之后檐下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扰得人愈发无心睡眠,况且晴雪与芙蕖皆有心事,便索性一起坐在窗下听雨闲谈,互诉心事。
晴雪裹着身上的薄被抱膝坐在窗边,这屋子对面便是屠苏与陵越的房间·有时候晴雪感觉她和屠苏之间就像这两间房,看似很近,好像只在咫尺之间,但是想要真正走到他身边去,却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而且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甚至已经隐隐有种不可到达的预感。
·“芙蕖师姐,苏苏他以前在天墉城,可有过喜欢的人吗”··“你为什么会这样问”··芙蕖被晴雪这问题勾起了兴趣,且不说这天墉城里女弟子屈指可数,单说屠苏从小到大几乎除了师兄以外几乎从不与其他人亲近,他在天墉城能有什么意中人··“因为一路上我经常看到苏苏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有的时候想着想着还会莫名地笑起来,苏苏他这个人平时几乎都是不笑的,但是有好几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笑得好温柔,我去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从来不肯说。
芙蕖师姐,感情上的事我虽然懂得不多,可是我看得出来苏苏他一定是在心里想着喜欢的人才会笑的那么开心·”··听到晴雪这一番真情实意的剖白,芙蕖心里也不觉迷惑起来。
屠苏在天墉城过的什么日子她最清楚,陪在他身边的除了师兄就只有阿翔了,他哪还有机会去喜欢别人··“我看是你想多了吧,屠苏以前一直跟着大师兄练剑修道,他们师兄弟两个人都是执剑长老门下,一个一个修得无欲无求,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哪能就动了凡心呢况且如果屠苏有了喜欢的人,大师兄一定知道,不如我明天帮你问问去”··晴雪闻言,连连摇头。
她便是再不拘小节,到底还是个姑娘家,这样贸贸然跑去人家师兄那里问意中人的事她委实做不出来···“不说我了,芙蕖师姐,你跟陵越大哥怎么样还是老样子吗”··芙蕖听到晴雪问起陵越的事,掩不住眼中的惆怅,长长叹了口气:“他啊,满脑子只有屠苏,哪还容得下别人。”
·她说到这个,晴雪真的是太有体会了,回忆起当日铁柱观里的种种,晴雪不得不承认说到情深义重,真的无人可与陵越相比·至于屠苏对陵越,那更是……有的时候晴雪甚至觉得,屠苏与陵越之间仿佛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你看这个九龙剑穗我都已经送了好几次,师兄从来不肯收,说什么身为师兄当为表率,不可私相授受,结果一转脸他就给屠苏送这送那的,完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芙蕖说这些倒不是抱怨屠苏,只是有些时候真的挺替自己委屈的·陵越虽然对所有人都好,但那种好跟对屠苏的完全不同·他是所有人的大师兄,但却只是屠苏的陵越。
芙蕖觉得能够真正让他时时刻刻放在心里惦记的,其实就只有屠苏而已·她并不是小器善妒的人,只是太过羡慕屠苏,倘若陵越能够把这关心稍稍分一些给自己,就好了……··“你说大师兄给屠苏送这送那”晴雪微微愣了愣,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不由急切地问道,“苏苏有个随身携带的玉铃,是陵越大哥送的”··“是啊,怎么了”··芙蕖看到晴雪脸色陡变,不禁笑道:“这些我们都习以为常啦,大师兄从小失去了亲人,唯一的弟弟还在饥荒中失散了,他是把屠苏当作弟弟一样看待,你可别想多了。”
·可是,这当真是自己想多了吗··她不止一次看到屠苏面露痴迷地看着那只玉铃,那种神色绝不像是在看兄长所赠之物,而更像是……像是思念着自己喜欢的人。
·“晴雪,我问你,倘若将来你无法和屠苏在一起,又或者发现他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你会后悔今日的付出吗”··芙蕖其实心里早已明了自己和陵越没有将来,可是这一颗心付出去了,再想收回来已是万万不能。
晴雪伸出手臂搂了搂芙蕖,两个感情失意的人仿佛在对上的身上找到了安慰和依靠一般···“我只希望苏苏喜欢的人真的值得他喜欢,我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其实只要他开心,我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窗外雨声渐歇,浓云散去,淡淡的月光铺满了窗台,照在晴雪那双干净而明亮的眼睛里·芙蕖偏过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喟叹道:“我们怎么这么傻呀。”
·不是傻,只是,情之所钟罢了···自从回到江都之后,屠苏就一直想把尹千觞介绍给陵越认识·因为他发觉这次回到江都之后,陵越似乎总是心事沉沉,有的时候说着话时都能走神。
当然这还不是最令屠苏担心的,最让他挂怀的是陵越手臂上那些突然间多出来的伤痕·在苏苏谷的时候屠苏只看到陵越因为自己不小心碰到手臂而面露痛苦,但那时候查看之下并未发觉有什么异样。
不过如果陵越以为这样就可以瞒过屠苏那也未免太小看他了·那手臂上明显有施法的痕迹,显然是陵越在刻意隐瞒着什么,而当晚些时候屠苏趁着陵越熟睡再去查看,果然看到那手臂上纵横交错了数道伤口,每道伤口都很深,看在眼中狰狞异常。
·这些伤从何而来,为什么自己会完全不知道师兄为何要隐瞒自己他伤成这样是否与自己有关难道,难道是自己一时控制不住煞气,在不知道的时候伤了他··可是这些,屠苏从陵越的口中根本问不出来。
陵越是那种有了心事不愿说出来,任你软磨硬泡软硬兼施都无济于事的人·况且,屠苏本就耿直,毫无心机,来硬的他办不到,来软的,更是……··至于霄河,他倒是想过去向霄河打听,但他似乎也和师兄商量好了,要么不现身,就算现身了也从不多言。
屠苏真真是毫无办法才想到千觞这里有一物可借来用用···人常言酒后吐真言,这次为知真相恐怕要得罪师兄一回了……··然而让屠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陵越与千觞见面之后,竟隐隐觉察出他就是当年在剑阁盗取焚寂的鬼面人。
当陵越说起此事时,屠苏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和千觞相识多日,知他性情豪爽不拘小节,是真正快意江湖无拘无束之人,这样的人怎会是杀害肇临,觊觎焚寂的鬼面人···“不管怎样,既然有这样的可能,我们何妨一试陵越与那鬼面人交过手,我们再迫他出手试试招,倘若不是那自然好,但若是,屠苏你的冤屈也可洗清了。
江湖人心诡谲,不乏面善心狠之人,你初入江湖被人蒙蔽也不奇怪·”··红玉毕竟是千年剑灵,江湖阅历远在陵越与屠苏之上,她的话自然让师兄弟二人信服不已。
只是屠苏想到自己曾经与千觞多番交心,而也正是他当日几句话点醒了因为瑾娘批言而失魂落魄的自己,他不愿去相信这样一个人竟就是自己苦寻不得的杀人凶手···“如今我们只是猜测,你也无须太过紧张。”
·屠苏面冷心热,对待朋友更是如此,认定了人便会付出真心,但这一片真心却未必能敌过江湖险恶···待安排好试探千觞之事后,屠苏便先行离去,屋中只留下红玉与陵越两人。
陵越近日来气血耗损得厉害,虽然刻意以法术掩盖,但这又怎么逃得过红玉的眼睛·红玉审视般的目光让原本就有事隐瞒的陵越越发感到不自在,正要找个借口离开,却听红玉沉声道:“陵越,你是否有事瞒着大家”··“红玉姐多心了。”
·陵越心知红玉不比屠苏,她这样直接问出来,必是已经看出端倪·道渊说过此逆天之术耗神伤身,尤其在最初的几日,对身体的损伤极大·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撑得下去,但到这几日实在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陵越,你做事向来稳重,我相信你做每件事必是深思熟虑过,你不愿说,我也不会勉强你·”红玉看着陵越微微有些晃动的身影,秀眉微蹙,“凡事尽力便可,不要让你师父,还有屠苏担心。”
·“陵越知道·”··他走到门口,蓦地眼前一花,红玉看到他身体一晃,正要上前扶他,此时霄河忽地出现,将他扶稳···这样还说没事,真当别人都是瞎子么。
·(四十八)··虽然红玉和陵越都对千觞有所怀疑,但屠苏对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千觞在与陵越交手时所用的招式与当日在剑阁前鬼面人所用的一模一样。
这显然已经将他的身份暴露无遗·而这件事的暴露真正伤害的其实是屠苏···鬼面人的出现可以说改变了屠苏一生的轨迹,从乌蒙灵谷到天墉城,他几乎一直活在鬼面人的阴影之下。
他要找出这个人不仅是为了替肇临报仇,更是要替自己做个了结·然而屠苏没有想到的事,千觞虽然承认自己是当日前往天墉城盗剑的鬼面人,但同时也牵出了青玉坛雷严这个幕后黑手。
原来当年前往天墉城的鬼面人并非只有千觞一人,但因为大家都是拿钱办事,彼此互不相识,而且都以鬼面掩盖了真实的容貌,所以即便是千觞也不知道那些鬼面人的真实身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都是为雷严办事,所以只要找到雷严,一定可以查出当年血案的真相。
·然而这一次陵越却不许屠苏前往青玉坛调查真相,甚至为此不惜对屠苏疾言厉色,这让在场的红玉都不觉吃了一惊·但是细想下来也不怪陵越会有此反应,之前鬼面人每次出现都会牵动屠苏煞气发作,可见这个雷严非常善于玩弄人心,而且对屠苏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这一次倘若屠苏贸然前去,万一是个圈套,岂非正中下怀再说他体内煞气尚不稳定,一旦爆发,加上狼妖内丹之力,后果不堪设想···考虑到可能发生的种种,陵越还是决定这次先由他和千觞先往青玉坛打听一番,屠苏和红玉则留在江都等候少恭的消息。
陵越头一回在屠苏面前如此强硬,虽说是成功说服了屠苏,但事后想想心里仍觉不安·四下找了一圈之后才看到正独自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想着心事的屠苏···虽说千觞并不是杀害肇临的凶手,但毕竟仍是和青玉坛有所关联的人,回想当初自己对他的信任,如今知道这些屠苏的心里怎会好过陵越就是知道他会因此胡思乱想,所以在和红玉商量完千觞之事后马上就来找他。
·“屠苏·”··正坐在石阶上出神的屠苏听到陵越的声音,恍惚得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失落,看到陵越只好匆匆忙忙撇过脸去·陵越只当自己没有看到,走过来和他一起并肩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师兄今天话说重了,还在生气”··屠苏连连摇头,且不说那几句话教训得极对,便是真的说错了,他也是不可能跟陵越生气的。
·“师兄,让我跟你一起去青玉坛吧·”··屠苏之所以不开心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担心陵越·他手臂上的伤已经成了屠苏的一个心病,他坐在这里想了许久,决定哪怕得罪师兄也一定要逼问出来。
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安心让师兄就这么去青玉坛···“我们不是说好,你留在江都等少恭的消息吗我们都走了,万一少恭那里有事,剩下的人如何接应况且我们只是去打探消息,不会随便与人动手的。”
·“可是我担心师兄的伤势·”··说到这里屠苏也不想再迂回下去,索性直接问了出来·陵越是有心隐瞒这件事,但霄河的话提醒了他,他和屠苏之间倘若只是普通师兄弟,这件事或许还能瞒得住,偏偏他们……如果连红玉都能看出来,而屠苏却无动于衷,这恐怕怎么也说不通吧。
·“其实只是一些皮外伤罢了,原本怕你多想就没有说·”陵越看到屠苏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的手臂,便笑着将衣袖撸起来,上面的伤痕交错,看得屠苏感觉像是砍在自己心上一样。
·“怎会伤得这么严重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虽说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可那心疼的感觉并不会因此减少·陵越听出他话里的自责,连忙打断道:“其实是在幻境里的时候被狼妖所伤,当时我以为这些伤口都是幻觉而已,结果隔了一日手臂上便出现了这些伤痕。
不过我已经把妖气都逼了出来,已经没有大碍了·”··陵越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一边的霄河突然微微动了一下,陵越抓过剑,冲着他低声咳了一声,霄河这才安静下来。
屠苏只顾着看陵越的伤势,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主仆二人在私下交流着什么···“当真是狼妖所致”屠苏看着那些伤痕,想到自己那日眼睁睁看着师兄被狼妖拖入幻境无能为力,要不是道渊出现的及时,还不知师兄能不能从幻境中逃脱。
有时候想想自己真的很无力,眼前之人总是为自己一再受伤,一再陷入险境,而自己真正能为他做的却太少太少了···“你不相信师兄么”陵越这一句反问让他自己也心虚不已。
好在霄河已经安静下来,不然他真担心这小子会突然现身说出真相来·屠苏原本就已经为自己的疏忽自责不已,现在听到陵越这么一反问,越发心疼的不行,连忙摇头说不是。
其实这一招蒙混过关对别人而言或许不行,但对屠苏一定可行·转念想想,不是屠苏太好骗,只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去青玉坛一来一回要不了几日时间,若有什么情况我答应你,一定第一时间传信给你。
况且不是还有千觞在么·”··说到千觞,屠苏的目光又黯了黯·原本以为千觞是坦荡磊落之人,没想到他的背后也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那种感觉就像当初听到晴雪与幽都婆婆的对话时一样,虽然知道也许他们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总觉得再也无法像最初那样毫无保留地信赖。
这次师兄与他同去,老实说,他还真放心不下……··“说到这个尹千觞,屠苏,我和红玉姐都觉得他极有可能是晴雪的哥哥风广陌,也就是当年幽都的巫咸。”
·“可是我们试探了多次,连晴雪都说可能只是相像而已,为何师兄能如此肯定”屠苏对于风广陌的印象其实很模糊,隐隐约约能够回忆起一些当年的片段,可是因为被封去了记忆,总是很难把那些片段串联在一起。
难道他真的就是尹千觞··“红玉姐告诉过我,回到江都之后,尹千觞曾用血涂之阵帮襄铃恢复灵气,此阵法乃幽都古法,寻常之人根本无从习得,另外不知你是否记得当初在天墉城时,鬼面人盗剑不成,挟持晴雪为人质,当时晴雪的手链曾对他有过反应,后来我无意中打碎了她的手链,她告诉我那手链是她哥哥风广陌所赠,可以感知他的存在。
如今我们知道盗剑之人正是尹千觞,那么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不正证明了尹千觞就是当年幽都失踪的巫咸风广陌么”··幽都巫咸是地位何等尊崇之人,若非有种种证据直指向他,恐怕任谁也想不出这个落魄江湖爱酒如命的邋遢汉子竟然就是晴雪苦寻多年的大哥。
·“可是他似乎对晴雪一点印象也没有,对于过去的事,也完全没有记忆……”··回想之前自己也帮晴雪试探过千觞多次,但最后都不了了之,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刻意隐瞒,应该是真的失去记忆。
不过如果他真的是风广陌,那对晴雪而言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也许他和你一样,在那次的变故里失去了记忆,又或者是被什么人封印了记忆·”多年前乌蒙灵谷的血案陵越虽不曾亲身经历,但也听师尊提过多次。
当时幽都巫咸来到乌蒙灵谷,与休宁大人一起想要封印焚寂,不想偏偏有人在此时趁乱夺剑,以致屠苏族人惨死,焚寂封印被破,说到底风广陌也是那次变故的受害人···“屠苏,别想那么多了,不管怎样总算有了些头绪,待我们从青玉坛回来之后,一切自可明了。”
·纵然心里还有不舍,但师兄的话总归还是要听的·屠苏依依不舍地握着陵越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低下头,在那些伤口上小心翼翼地吻了吻·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就像羽毛落在身上一样,但是那动作却成功地让陵越红了脸。
·“屠苏……”··“师兄一定要早去早回·”··屠苏说着身体便凑了上来,用双臂紧紧抱住陵越的肩膀·人总是会贪心了,拥有了之后,哪怕只是分开一个时辰都会舍不得。
·而就在这时,陵越远远看到千觞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小路的尽头处·其实当初陵越不愿屠苏独自闯荡江湖就是怕他被人情世故所累,但是后来看到他在琴川结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陵越也打从心底为他高兴,然而有些事终究还是让他遇上了。
他这个心结不是自己能够解开的···“屠苏,千觞来了·”陵越推了推趴在自己肩头有点蔫蔫的屠苏·听说千觞来了,他起身就要离开,陵越笑着把他拉回来,看他一副憋着气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忍不住在他脸上捏了捏,“你们好好聊,我去收拾东西。”
说着站起身就往屋里走·屠苏气闷地看了一眼正往这里走过来的千觞,一时之间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原谅他,所以干脆还是两眼放空好了···而离开之后的陵越没走多远,霄河便离开剑身出现在他身后。
·“你有没有想过日后他若知道真相会怎样·”··方才要不是陵越拦着,他真想现身告诉他真相算了·可是自己若是这么做,陵越怕是不会原谅自己了吧。
·“他不会知道的·”··陵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屠苏的背影·从幻境脱身以来,他无数次地在梦里梦到屠苏的魂魄在眼前消散的情形·那种眼看着他消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那么真实。
所以每当他从梦里醒来,就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护好屠苏····哪怕,哪怕以后他知晓一切会怨恨,会不原谅自己……··(四十九)··和尹千觞这个人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实在不怪屠苏对他毫不设防,因为这个人的性子真的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陵越和千觞上路之后,最开始千觞因为之前的种种事对陵越还有点忌惮,但后来在路上发生些事才让他们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在离开江都之前红玉就已经发觉陵越的异样,但每次问起他都说没事。
在红玉眼里陵越做事向来很有分寸,所以既然他一直强调没事,红玉也就没有多问·结果就在他们两人离开江都的第一晚,陵越却在途中倒下了···当初道渊已经告诉过陵越,要想逆天改命必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如果屠苏的结局真的是灰飞烟灭魂飞魄散,若要他重生,必定得重塑肉身,而重塑肉身便需要陵越以自身为代价,以骨塑骨,以血换血,以气养气,形如将一个人活生生分作两人,这期间痛苦可想而知。
而肉身重塑之后,还需引灵,就是要将屠苏涣散的魂魄召回·此法其实最为凶险,因为连道渊都无法保证召回的魂魄是否完整,也就是说,即便陵越重生了屠苏,这个屠苏也未必是完整的屠苏,也许他会一直沉睡,也许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又或者他会失去从前的记忆。
这种种的一切都是未知的,甚至可能陵越受尽痛苦之后换来的只是一场空·然而他却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就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如果不试,那么恐怕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此法最初几日最为凶险,陵越以为熬过了最初几日便不要紧了,没想到一离开江都之后,竟隐隐有被法术反噬的迹象·他自己强撑了一路,到了晚些时候实在支持不住,要不是千觞发现的及时,又精通幽都法术,帮他引灵渡气,只怕这会儿真是凶多吉少了。
·“陵越大师兄啊,你可把我给吓坏了,你要是有个万一,我回去怎么跟屠苏兄弟交代啊·”··陵越这状况来得突然,而凭空出现的霄河更是把千觞吓得不轻。
结果两个手忙脚乱的人对着如同重伤濒死气息若断若续的陵越真是用尽平生所能才抢回一条命来···“我这是……”··“早就说过此法凶险异常,你偏偏一意孤行,你若因此丢了性命,还有谁能救他”霄河是真的被陵越吓得六神无主,说话的时候牙关都在打颤,声音抖得近乎凄厉。
·“这位剑灵小兄弟,陵越大师兄才刚醒,你让他缓口气成不”千觞方才为了救陵越也是耗费了不少功力,现在说话都是带着喘的·霄河对于他所谓“剑灵小兄弟”的叫法十分不屑,压根不想理他,一心一意用眼神盯着陵越,就算嘴上不说,至少也要用眼神对他表示不满。
·“咳……让你费心了……”陵越瘫软无力地靠在霄河怀里,手脚俱是冰凉,他伸出手看到自己指尖一点血色也无,身体稍微一动就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打碎了一般,无一处不在疼着。
·“唉,你也别这么说,老实讲我心里一直觉得挺对不起屠苏兄弟的,早知道要给你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当初就不该……唉……现在就当是我给你们赔罪了,咱们也不要说什么费心的话,好不好”··陵越明白倘若他不是出自真心,方才自己被法术反噬之时,他大可一走了之,不必耗费功力替自己疗伤。
·“你先安心休息一会儿,有我们两人守着,不要紧的·”··看到陵越额头上都是汗,霄河四顾看了一眼,这大晚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露宿野外,看陵越这模样真怕又会反复。
·“帮我去取些水来吧,”陵越这会儿口中都是血腥味,嗓子也干哑得难受·千觞听他说要水,马上取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结果那股酒味一散出来,陵越还没开口,霄河就先怒了,一把夺过水囊。
千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水囊里从来只装酒,不装水···“不好意思啊,我给忘了,抱歉抱歉·”··霄河冷着脸把酒丢还给千觞,在陵越的包裹里兀自翻找了一会儿,拎着找出来的水囊往河边走去。
千觞盯着霄河的背影一路目送过去,边看边咧嘴笑道:“这位剑灵小兄弟的脾气好大,还是红玉姐比较好相处·”··“你叫他霄河便好了·”叫小兄弟什么的……确实有些……··两人闲扯的工夫,霄河已经渐渐走远,直到再也看不到他身影时,千觞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沉下来,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说陵越大师兄,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但看你这样,我还是多嘴劝你一句,这生死循环乃是自然天理,逆天而行只怕难得善终啊·”··陵越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千觞此言,慢慢睁开眼,起初还有些讶然之色,但很快就有恢复平静:“不愧是幽都巫咸,你已经看出来了吗”··“打住,”千觞慌忙连连摇头摆手道,“我可不是什么幽都巫咸,也不是什么晴雪妹子的大哥,我就是尹千觞,尹千觞就是我,你可别指望在我这里套什么话。”
·他即便否定得如此坚决,但在陵越心里早已有了定论·当日道渊传授他的逆天改命之法名曰灵血法阵·道渊对他说过,令死人复生原本就有违天理,更何况还是命中有劫之人,想要扭转天命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而这灵血法阵其实来源于幽都古法,因为对施法之人伤害极大,所以已被封存多年,而身为幽都巫咸的尹千觞会认得便一点也不奇怪了···“你多虑了·”陵越一身倦意地靠在树下,方才被法术反噬之时,他真的有一刹那感到怕过。
他想到了幻境里屠苏的结局,没有今生,没有来世,也就是说倘若就此失去,那便意味着永远失去···“我听屠苏说过,多年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会觉得遗憾吗”··重塑肉身和魂魄,但回来的那个人也许未必还是原来的那一个,即便如此也要一试··看着千觞,陵越似乎又想起了当日道渊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回来的不再是屠苏,那么是否还要搏命赌一把··“遗憾”千觞仰面灌了口酒,撂起衣摆在陵越身边坐下来,“少恭对我说过,人活一世,难得有可以重头再来的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自在逍遥,岂不快活。”
·“那么亲人呢,朋友呢,丢掉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孑然一身重新开始”··千觞听到这里,忽然愣了愣,接着笑而反问道:“那如果那些记忆并不美好呢如果过往只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肩膀上,遗忘不也是解脱吗”··解脱··陵越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他这话扎了一下,触动到他心底最迷茫而又最柔软的地方。
他希望屠苏能够有新的生活,不再背负命运的沉重枷锁,可是他也会怕,怕面对一个陌生的,只会冷面喊他大师兄的屠苏···人啊,有的时候总是很难完全摒弃私念和欲望。
有了这个,又总割舍不了那个,希望一切都尽如人意,可是,这四个字有多难···话说到这里,两人都不免陷入沉默,千觞扭头看了一眼正望着天际陷入思绪中的陵越,不觉感慨了一声。
·“不是我说,你跟屠苏兄弟有的时候还真像·”··听他说起屠苏,陵越不觉也来了兴趣·千觞便将那日瑾娘批命一事说了一遍,说到屠苏喝酒这里,千觞便好奇地问道:“你们天墉城弟子平日都是滴酒不沾”··说起喝酒,难免要想起上次在方家的事,陵越的脸就算没有醉也已经开始发红发烫了。
酒这东西果然是毒药,半点也沾不得···“要我说,”千觞遗憾地摇了摇头,又咕咚往下灌了一大口,“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一醉解千愁嘛。”
说罢,坏笑着把酒囊推给陵越:“你要不要试试”··闻着那股酒香陵越就几乎要醉了,哪还能真喝况且,他不能糊涂,也不能迷茫,他已经选了这条路,他要清醒地走下去,走到底。
·(五十)··虽然那日陵越被法术反噬得厉害,好在有千觞和霄河照顾,也并没有耽误多少赶路的时间·只是可惜当他们赶到青玉坛的时候,雷严已经带着门下弟子前往自闲山庄。
而少恭也被他一并带去了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陵越立刻传信给了屠苏,两边人马约好在自闲山庄碰面,一起营救少恭···这个自闲山庄其实多年前在武林之中也算是赫赫有名,但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一夜之间就衰败而亡,以至于慢慢被人所淡忘。
当陵越千觞二人赶到自闲山庄之时,屠苏众人已经先一步等在这里·看到陵越与千觞安然无恙,屠苏总算是松了口气···如果知情人不说,他又怎会知道这一路上的凶险呢··“我们在青玉坛找到了这个面具,可以确信雷严就是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
当屠苏再次看到这个熟悉的鬼面具时,幼年时的种种,还有在天墉城发生的一切都浮现眼前·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人,他一定要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屠苏,此处阴气极重,你千万要控制好自己,否则焚寂趁虚而入就麻烦了。”
·“我明白·”··传闻当年自闲山庄是一夜之间被人灭门,所以多年以来此地冤魂不散,外界亦不敢擅入,久而久之这里便妖气弥漫,鬼影憧憧。
焚寂本就是由怨气所生,一靠近自闲山庄屠苏便能感觉到他开始蠢蠢欲动·好在屠苏如今的功力远胜从前,还可以压制得住,但倘若他因为鬼面人之事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懑,便极有可能被焚寂利用。
·越深入自闲山庄越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怨灵之气·一行人经红玉提醒都十分警觉,可是没想到仍是被山庄中的地灵所迷惑,各自陷入幻境之中···屠苏自进入山庄以来,一直在用内力压制体内躁动的煞气,不想一阵妖风过后,身体蓦地轻松起来,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煞气的存在一般。
可是与此同时他也发觉自己与其他人已经走散,周围浓雾弥漫,竟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师兄晴雪红玉姐”··密林之中已遍布妖气,几乎看不清前路,屠苏握紧了剑在迷雾中乱闯了一通,可这密林里四处都是一样的,无论他怎么走都好像闯不出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种阵法之中,眼前所见未必是实景,可是要如何脱身却不得而知···既然眼前之境未必为实,那么光凭眼睛来找出路必然要被幻想迷惑。
屠苏索性盘腿坐下,口中默念天墉城心法,正静气凝神之际,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陵越的声音,屠苏蓦地睁眼,之看到周围已不是一片妖雾弥漫的密林···这……··周围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地,天与地仿佛已经没有了界限,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那片白色之中有两个小小的,如同宣纸上淡淡的墨痕一般的影子。
··“师兄,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了·”··听到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童稚的声音时,屠苏的脸上不觉露出了疑惑之色·是了,他认出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准确说,是十年前的自己。
可是……··“你的脚好些了吗别逞强,就快到了·”··慢慢地,那两个人影变得清晰起来·苍茫的白色之中,他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和十年前的陵越,一大一小,一个伏在另一个肩头,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师兄,我是不是很重啊,你都出汗了·”··屠苏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小心翼翼地举着袖子帮陵越擦去额头上的汗,陵越则是亲昵地靠过去,笑着对他说没事。
·他站在那画面之外,像个旁观者,看着曾经的自己从面前慢慢走过,一时之间甚至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师兄,你看,前面是什么”··陵越和屠苏几乎是同时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看清楚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只冻僵在雪地里的幼年海东青。
·那是……阿翔……··“师兄,我们把它带回去好不好”从陵越背上爬下来的小屠苏用手小心地拢着,将那幼小的身体捧到眼前。
屠苏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捡到阿翔时候的心情,他觉得他就像是雪地里的那只幼鸟,在这世间踽踽独行,直到有一天遇到了愿意用手温暖他的人···陵越笑着点点头,伸出手来将屠苏的手包裹住,然后低下头呵了口气,温热的气息让昏厥了的幼鸟渐渐有了反应,短小的身体在他们的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如获新生。
·风雪依旧,然而天地间忽然间安静的只剩下他们走过雪地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向屠苏视线的尽头·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自己的脸颊上已经爬满了泪痕。
·他的师兄就是这样一点点将他从冰封的世界里融化出来,让他看见这世间最美的风景·看着那两道走远的背影,他忽然抬脚想追过去,但是周围突然风雪大作,那刀割般的寒风逼得他不得不背过身体,风声中,他忽然又听到了师兄的声音。
·“屠苏”··他循声乍然抬头,周围的世界突然间变得清明起来,没有了风霜雪雨,眼前是风和日朗的天墉城,天空的颜色明媚得让人觉得美得不真实,他抬起手挡住刺目的日光,在那光影中,他看到一身紫色道袍的陵越握着霄河长剑从不远处笑着朝他走来。
屠苏一时恍惚,看到陵越便本能地迎了上去·然而当他走到陵越面前刚要触碰到他之时却发现陵越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的身上,那目光穿过自己看向了身后更远的地方。
·“师兄”··屠苏迷茫地朝着陵越伸出手,而正走来的陵越就如同没有看到他一般,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屠苏骇然一惊,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去,这时才看到自己身后竟然站着另外一个自己。
·“师兄,别过去”··在看到另外那个自己的一刹那,屠苏便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那个和自己拥有着相通容貌的人正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陵越。
那陌生而恐怖的眼神让屠苏的心猛地往上一提,他慌忙伸手想去拉住陵越,可是他的手却穿过了陵越的身体,似乎根本触碰不到他一样···“师兄”··被这一幕惊呆了的屠苏连忙跟着陵越往前追了两步,他想拦住陵越,不想让他继续靠近那个危险的“自己”,可是陵越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令他痴迷贪恋的微笑,目光却只看向另外那个自己。
··“师兄别过去他是焚寂”··尽管他喊得声嘶力竭,但却丝毫阻止不了陵越继续走向危险·那种无力的感觉就像当日在安陆村时,他眼睁睁看着焚寂对陵越挥剑,任由他如何挣扎都阻止不了。
如今这一幕难道又要重演么··不要过去啊··屠苏近乎绝望地看着陵越走到焚寂的面前,而焚寂对他张开了双臂,陵越一无所知地靠近他,充满温柔的眼睛里满是爱意,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危险之中。
·看到焚寂将陵越抱入怀中,那双嗜血的眼睛里透露出得胜的笑意·他们彼此的目光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屠苏知道他看得到自己,他在向自己示威,可是为什么师兄却……··“百里屠苏。”
·焚寂那魔魅的声音震得屠苏耳膜一痛,他一把丢开手里的剑,捂住自己的双耳,那笑声就像是能腐蚀人心的毒药,蛊惑着他,刺激着他,想要将他逼疯才罢休···“百里屠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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