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同人)洄之溯 by 建巳之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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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同人)洄之溯 by 建巳之月(2)
· ·“这不是……”方兰生目瞪口呆——城墙外面,年轻英俊的异族将军,对着女王放肆微笑的年轻将军——“它身上的皮甲就是楚制皮甲”· ·方兰生一惊,乐无异也听见了。
他循声找到方兰生,站在他身前,平静道:“形容一下·”· ·“我们先前看到的那壁画,里面那个将军的穿戴……”方兰生道:“它手里拿的剑是典型的类似越王剑的制式,它是……它是……”· ·“庄蹻。”
百里屠苏平静道·· ·乐无异也震惊:“不可能吧……”· ·夏夷则睁开眼睛,胸前的符纸灰飞烟灭,锋利如刀如锥的冰刃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将军干尸被扎了一身冰碴,缓缓地动起来·夏夷则的桃木剑早就断碎,他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的铁片,操纵着狂风怒雪,呼号着席卷而去·· ·· ·“她死了你跑来守墓,他伤了你才后悔……可笑”· ·· ·百里屠苏忽然转过身,血色的剑影倏地扇形开屏,挡住了夏夷则的攻击。
方兰生愣了,急道:“你们俩干嘛呢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百里屠苏的煞气缠绕着将军干尸,道:“这个不能打。”
 ·夏夷则持剑拈诀浮在半空,目中白光大盛,鲛人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暴风雨中的海浪·· ·他在愤怒·方兰生不知还有这层变数,他觉得夏夷则现在的样子濒临失控。
 ·乐无异轻声道:“夷则,你先下来,听屠苏哥说·”· ·夏夷则没有动·· ·乐无异站起来,笑道:“我看不见啦,你倒是来扶我一把啊。”
 ·鲛人歌声渐渐小了下去,夏夷则站在乐无异身边,搂着他·· ·“它是机关的中心·把它打烂了,不知道又要触发什么·”百里屠苏收回了煞气,面无表情地从干尸手里撬了那把剑,甩给夏夷则:“滇国赔你的。”
 ·夏夷则伸手一接,是一把锋利无比的青铜剑,剑身流光溢彩,铭着“却邪”二字·· ·· ·越王名剑之一,却邪剑·· ·· ·四周镜墙回廊缓缓下沉,被百里屠苏和夏夷则砸得破破烂烂的迷宫消失无迹。
 ·四周空旷地吓人·· ·百里屠苏看了看将军干尸空空的眼睛默默遥望的方向,叹道:“往这儿走·”· ·· ·夏夷则扶着乐无异,百里屠苏牵着方兰生。
方兰生回头,看那停在原地越来越远孤独的将军,忽然道:“我以前听说先秦时期曾经流行过制作一种人牲,四肢打断再由铜器续接,取‘披枷带锁永不逃离’之意,又能让人牲显得高大可以更好地镇墓。”
 ·其他三人沉默·· ·“而且我早就想问了,庄蹻夺权之后女王死去,这墓即便是早就造好的,那些画他也不用留着啊……”· ·“嗨,谁知道呢……”· ·· ·四人慢慢地走着,终于看见了光亮。
乐无异道:“到哪儿了”· ·方兰生道:“……主墓室·”· ·· ·不,更像是卧室。
 ·女王的卧室·· ·· ·主墓室反而没有什么金子珠宝,物什器物的布置却很用心,明显当年楚地的风格,古朴简洁,温馨整齐·似乎这里只是女王休息的地方。
她还会醒来,对着爱人轻轻微笑·· ·· ·方兰生叹了口气·· ·· ·主墓室很宁静,根本不像百里屠苏之前所说怨气最盛·· ·· ·“不可大意。”
百里屠苏把方兰生往自己身后推了推,长剑挡在身前,表情很严肃·方兰生有点好奇,这里比起外面太平静了,根本什么都没有·· ·夏夷则搂着乐无异,此时乐无异很安静。
 ·他觉得百里屠苏是对的·他听到了女人哭·· ·· ·20· ·· ·女人的哭声时断时续,像放风筝的玻璃丝,尖细锋利,挑上天去。
乐无异闭目蹙眉,仔细地分辨声音到底是哪里来的·· ·夏夷则眉头跳了一下,额角冷汗滑下来·他本就脸色发白,现在简直面无血色·乐无异看不见,只抓着他的手。
夏夷则全部的毅力都用在支撑自己的意志上·· ·· ·室内忽然泛起淡淡的青光·四个人背对背站着,女人哭声依旧若隐若现·隐隐似乎有流水声。
乐无异皱眉:地下水· ·· ·是谁……是谁……是谁……· ·· ·乐无异道:“你们听见没”· ·方兰生奇怪:“听见什么”· ·乐无异道:“有女声在说话。
她在问我们是谁……”· ·方兰生仔细谛听,半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你们俩,听见了么”· ·百里屠苏疑惑地看着他,摇摇头。
夏夷则原想摇头,看着乐无异,改口道:“没有·”· ·· ·谁……啊……· ·· ·乐无异肃神敛息,听了半天,那女声突然轻轻吟唱起来。
空灵的音符如雾如霜,柔软纯洁·· ·百里屠苏面色微微古怪,看了乐无异一眼——他也听见了·那声音缠绵悱恻,从四处八方飞来,钻入毛孔,渗入血管。
 ·方兰生神色茫然,他看看夏夷则,夏夷则亦是疑惑·他怀中的乐无异忽然全身僵硬,双手抓着头发几乎倒地·夏夷则抱着他,把他的头放在颈窝出,慌张道:“无异无异”· ·“你把我妈那盆猫尾草给打了。”
乐无异轻声道:“你是个坏小孩·”· ·夏夷则怔了·· ·乐无异轻轻勾了勾唇角·· ·· ·百里屠苏倒退几步,面部魔纹一跳。
方兰生去拉他,被他一掌挥开·方兰生吓一跳,百里屠苏眼中血色再起……· ·· ·“你……你从来不听话……”百里屠苏看着方兰生,一步一步往后退,离他越来越远:“你从来都不听话……不让你跟着你偏跟着,我是来送死的,你不能有事……”· ·方兰生想要跟上去,百里屠苏厉声喝道:“站住”· ·方兰生怔怔地看着百里屠苏,看他脸上的魔纹狰狞地跳动。
 ·· ·百里屠苏脑子里仿佛有个漩涡,整个天地都不在了,他几乎站不住·他被人按在一面镜子前,镜子的那一边是一个宁静的村庄·他看见栉比整齐的木屋,他看见熟悉的村人们,他看见女娲慈悲庄严的雕像,他看见久已死去的人们微笑地活着。
他看见……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嫌弃这波澜无兴的生活,小男孩偷偷溜出村外,小男孩引来了许多陌生人……· ·· ·不,停止,停止别让他们进村庄· ·· ·一颗血珠,慢慢沿着镜面滑下来。
又是一颗,血色划过那个记忆中永远安详的村庄——血珠越淌越多越淌越多,铺天盖地罩下来,血光绞杀了瞳瞳的天光·· ·百里屠苏挣扎,他用拳头砸,用头撞,冰凉的镜子纹丝不动。
他的脖子被人押着,他发出困兽一样的低啸··· ·· ·大家跑啊,求你们了,你们跑啊· ·· ·押着他脖子的人突然笑了。
清凉的嗓音带着笑意:你们村庄的人早死十几年了·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百里屠苏停住了·· ·嘻嘻嘻嘻嘻,都是你害的,你身上有多少人命你数过么。
你死呀,你快去死呀,你死呀·· ·百里屠苏大笑起来·那声音那么熟悉,永远那么欢快俏皮,无忧无虑……· ·兰生·· ·百里屠苏吃力地转动脖子,他看见方兰生押着自己,神色似笑非笑。
 ·平时装着苦大仇深的·还不是为不想死找理由你要真有愧,赶紧去死啊·· ·兰生……· ·你死啊……· ·· ·百里屠苏手中的红莲红光震颤。
他神色涣散,看着前方,挥起红莲向自己砍去·方兰生冲上去双手一合,赤手空拳抓住了红莲·百里屠苏机械地还要砍,剑锋切肉削骨·方兰生咬着牙闷哼一声,涓涓的血液沿着红莲弥漫开。
百里屠苏霎时间血瞳大开,空洞地看着方兰生:“汝为何人”· ·方兰生痛得张不开嘴,百里屠苏机械的嗓音忽然变厚,四面八方弹着回音,无数的恶魔遥远地相和:· ·“汝——为——何——人——”· ·· ·方兰生低颂佛经,佛光柔和地弥漫开,包住百里屠苏,奈何进不去百里屠苏那一层煞气。
 ·“诸佛神力,如是无量无边,不可思议·若我以是神力,于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阿僧祗劫,为嘱累故,说此经功德,犹不能尽……如来一切所有之法,如来一切自在神力,如来一切秘要之藏……”· ·百里屠苏的眼中只剩如焰血光,再无其他。
他挥手抽剑,方兰生抓住剑身,硬是让他抽出一截血色·· ·方兰生的佛光越来越强悍,澄澈万物,净化一切·· ·“诘其根元·咸有体性。
纵令虚空·亦有名貌·何况清净妙净明心……”· ·百里屠苏左手凝结如刃煞气,狠狠向方兰生后心口抓去,方兰生不躲不闪,兀自念经,百里屠苏的手将将停在方兰生后心口一寸处,一切动作都凝固住了。
· ·百里屠苏愣愣地看着方兰生,流出血泪·· ·方兰生松开了红莲,红莲闶阆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脚离地,被佛光托着,慢慢浮起。
佛光澄明,如万顷琉璃,又如能破无明昏闇·梵音已至,渺渺茫茫,诸信徒吟唱,宛如回答诸魔万恶:· ·“辟——支——迦——罗——”· ·· ·方兰生双手合十,无机质的清灵的声音轻轻唤着:“天子魔罗……”· ·· ·当日,天子魔一钵饭供养辟支迦罗,有大功德,领第六他化自在天。
 ·· ·“吾还一钵饭之恩……”· ·· ·方兰生捡到一身是血的百里屠苏,给他炖了一锅白粥·· ·不好吃也不许说本少爷难得大发善心给别人做饭· ·· ·“迦罗……佛……”· ·· ·百里屠苏伸手抓住方兰生一只手,单膝跪下,虔诚地仰望。
佛光温柔普照·· ·· ·乐无异看不见·· ·他现在是瞎子·· ·他感觉到夏夷则站在自己面前·· ·· ·“你说你要去太华山,你就去了。
几年几年见不到人,也就算了·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家是吧·”乐无异顽劣地笑起来:“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个道观收你”·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
 ·“我一直一直抓不着你·你在天边飘啊飘啊飘,我追都追不上·我做什么你都看不上·你高兴吗你快乐吗你能给我个表情吗”· ·乐无异歪着头笑,天真无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很大很大。
大到没我·”· ·夏夷则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仙啊怪啊我到现在都不信呢·结果你跑来跟我说你是鲛人·”· ·“你冷心冷情啊。
我不要你会怎么样啊”· ·· ·夏夷则被他逼得倒退,乐无异看不见,走着走着走乱了,乐无异根本找不找他,在原地转,半天道:“姓夏的你耍个瞎子好玩儿么”· ·夏夷则并不吭声。
 ·乐无异笑得不能自已·· ·他茫然的眼睛看着虚无,正确无误地对着夏夷则,一手缓缓拔出腰间晗光,一面轻轻道:“姓夏的——我爱你。”
 · · ·乐无异追着夏夷则连续劈,夏夷则左躲右闪,晗光呼啸着切割空气,夏夷则身上很快出现了细密的伤口,血腥味弥漫·· ·另一边方兰生的佛光照彻天地,一刹那的光亮映着乐无异纯真的笑容。
他一转身,晗光剑清啸一声带着风声劈断什么,室内的光华顿时收敛,全部黑暗下去·· ·中间缓缓升起一五彩的光球,女人轻缓美丽的吟唱,软软地透了出来,乐无异飞扑上前,快得剩下一串残影——他一剑扎了下去。
 ·· ·一室的流光异彩炸开来·· ·· ·“嘻嘻嘻嘻……呵呵呵……哈哈哈哈……”· ·· ·几千年寂寞的哀怨不甘心地在上面盘旋。
背叛,利用,虚情假意,在空中哀嚎·· ·· ·乐无异引着九霄雷霆立地一插,天雷地火,清除业障杂恶,还天地清澈安宁·· ·· ·电劈雷击,在宇宙中彻底爆炸。
 ·· ·杂念四处冲击,空中九把大剑砸下,地上冰蓝阵法突然出现,沿着刚才乐无异追夏夷则的路线一个一个挨一个连绵相锁,把所有戾气扣在万阵之中·· ·· ·百里屠苏和方兰生大梦初醒一般摇摇头,夏夷则没什么表情,乐无异微笑。
 ·室内清唱的女声终于下去,女王棺椁缓缓浮起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女子的影子·· ·· ·大凡人活着,总要受爱恨的折磨。
然而人死了,留着那么一点神识,却还是要受如此折磨·· ·爱,恨,贪,嗔,痴·· ·· ·阿弥陀佛·方兰生双手合十·· ·· ·百里屠苏行礼,轻声道:“吾王。”
 ·· ·女子没有动·她装束和壁画上一模一样,是姐妹里那个眉间少了一点的·她很迷茫地发愣,她睡了几千年·· ·百里屠苏哼起一首歌,一首童谣。
他为数不多的对家乡的记忆里,一首音节简单好听的歌谣·· ·墓室里回荡着百里屠苏轻哼的声音,女王和起来——母亲哄着孩子睡觉的歌谣,几千年没变。
 ·· ·乐无异好奇地听着·他看不见,却听见有个悠扬的女声轻轻说话·发音和汉语完全不一样,可是他听得懂,多么奇怪·· ·“你们俩没有被迷惑。”
 ·“当然·”· ·“你的心智很坚定·”· ·“那……也不是·其实主要因为我根本看不见。
那些幻象一出来我就知道了,不是真的·”· ·“原来如此……”· ·“我妈花粉过敏,偏偏喜欢盆栽,除了‘岁寒三友’什么也弄不了。
其中的‘菊’还得我伺候·我一说我妈的猫尾草,夷则就清楚了·猫尾草的花语是,警惕·”· ·“……”· ·· ·还有哦。
不过我不告诉你·乐无异得意地想·· ·· ·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在葡萄架下·乐无异阅读一本儿童画册,小手拉着夏夷则,嫩声嫩气地说,夷则~我跟你说哦~书上说~葡萄花的花语是~· ·宽容。
 ·· ·女王影子看着百里屠苏,恍惚道:“阿姊……你是阿姊的孩子……”· ·百里屠苏没说话·· ·女王道:“阿姊把焚寂带走了……你要……守护好……”· ·方兰生挺惊讶:“焚寂”· ·女王浮在空中,愈发淡了:“你是……虞地人”· ·方兰生一愣,虞,琴川,常熟,他点点头。
 ·女王轻轻一笑:“怪不得……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方兰生一想,谁的气息他转头看见夏夷则手里的却邪,恍然大悟。
· ·“他在外面给你守墓·他进不来·”方兰生轻轻道·· ·女王面容平静,沉浸在回忆里:“我……想阿姊……”· ·· ·那个将军来了。
那个将军走了·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不见了·· ·· ·阿姊,你什么时候回家· ·· ·地下水声越来越响,女王的棺椁轻轻颤动,突然崩裂,几千年地质的改变让地下水改变走势,墓中较低的一边被地下水冲开。
百里屠苏抱着方兰生,夏夷则拉着乐无异,向上一跳·· ·女王的影子看着自己的棺椁被冲散消失,墓室外面传来阵阵哀鸣——他想进来·· ·女王摇摇头,看着四人,轻声道:· ·好好珍惜呀——· ·· ·她渐渐消失。
 ·· ·夏夷则忽然冲着黝黑不见底的地下河纵身一跳,刹那间化出的巨大的青色琉璃一般的鱼尾拍着河水几乎起了浪,纱似的鱼鳍一摇,再也不见·· ·乐无异大叫一声去捞他,接着就要往下跳。
方兰生拦着他,百里屠苏拉着方兰生·· ·“夷则疯了他跳进去干嘛”乐无异没头没脑往河水里扎:“去救他啊兰生屠苏去救他啊”· ·乐无异哀求的声音近乎嘶哑。
 ·· ·“闹什么闹”半空中禺期抱臂出现:“他死不了,救他干嘛·你听说过鱼被淹死么”· ·乐无异循声去抓住禺期:“老头子,夷则怎么突然跳河了”· ·禺期哼了一声:“你们谁都不知道鲛人歌怎么回事么”· ·方兰生愣了愣。
 ·禺期叹道:“小子,他跳河绝对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本来他压得挺辛苦,刚才被女王的怨气一撞,吾估计他压不住了……”· ·乐无异急道:“什么”· ·方兰生道:“鲛人歌,据说可以表达鲛人的喜怒哀乐,但更多时候……是为了……求偶……”· · · · · 21· ·· ·禺期跳进暗河中,不一会又飘出来:“暗河通着外面的江。
水流很急,不知道夏小鱼是逆流而上入湖了还是干脆就被一路冲进海了·”· ·墓中水面越来越高,兰生急得跳脚:“女王棺椁被冲走已经是大罪,如果整座墓就这么毁了,我们可造了孽了。
好歹都是木头脸先人的……”· ·百里屠苏表情一动,没有说话·· ·禺期抱臂冷笑,冷艳道:“出去再说·出去了吾用雷霆之壁封住,撑个十几二十年,尔等再蠢也该找出妥帖办法了”· ·乐无异六神无主,木木愣愣的。
 ·禺期兴致挺好,慢条斯理道:“你们要一定找那条鱼,估计也要失望·”· ·方兰生道:“什么意思前辈见多识广,给我们一群井底蛙开开眼界呗。”
 ·禺期哼了一声:“妖类要修行化形,无非是个积累神识的过程·异类视色不全,食味不全,心智不全,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积累神识,攒齐妖力,等着挨雷劈。
没被劈死的渡劫算成功一小步·如此反复,尚能学得人的一分半点·人常羡慕妖寿命长久,岂不知妖的寿命十有八九是要耗在如此修行上的·修行得道的妖,学得像个人,兽性褪得差不多,道德教化也有了点,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 ·方兰生吃惊道:“妖也不容易的·”· ·禺期冷声道:“人为天地万物所钟,岂是儿戏那条鱼坏就坏在他是个半妖。
‘半妖’不是说半人半妖,说的是天生能化人,又带着妖力·半妖本是不多见的,吾那时候遍地灵兽,吾统共也没见过几个成功存活的半妖,它们大多能力强悍身体孱弱。
吾初见那条鱼,隐隐就觉得他妖力强悍精深,汹涌澎湃,却被封着,还当是有人害他·现在吾倒是明白了,那是为他好·半妖的能力太过强悍,属于人的神智本就容易迷失,彻底化妖之后,被冲击得无影无踪也不奇怪。”
 ·乐无异惊道:“禺期的意思是……夷则他……”· ·禺期道:“他怕是现在谁也不认了·心里全是混沌兽性,手里握着精深妖力,所谓半妖就可怕在这里。
方才吾看他是拼着最后清明赶紧跳河·”· ·乐无异不说话了·· ·百里屠苏还在打量着,自己如何护着方兰生和乐无异穿过地下河。
乐无异腰间的小盒突然动了一下,钻出个嫩黄嫩黄的小球儿来·· ·“唧唧唧·”· ·乐无异一愣:“馋鸡”· ·小黄球儿转了几圈,迈着小短腿蹭蹭蹭跳进河里。
方兰生伸手去捞,嘴里骂道:“怎么一个一个都想不开了馋……我去”· ·水里哪里有什么小黄球儿,一条蓝色的巨大的鱼浮出来,冲着乐无异摇头摆尾,欢快地叫了几声:“唧唧唧”· ·乐无异道:“馋鸡你干嘛呢”· ·大鱼在水中转了一圈儿,讨好地看着乐无异。
方兰生倒抽一口气:“又是鱼”· ·百里屠苏道:“鲲鹏·”· ·方兰生引着乐无异的手去摸馋鸡:“无异你待会儿凫水的时候抱着这条鱼,咱们先出去再说”· ·· ·等到几人重见天日,全都倒在河边沙泥地里起不来。
馋鸡变回来,在原地坐着喘气·乐无异爬了两步,摸索着要打开登山包·方兰生道:“这又是泥又是水的,你干嘛”· ·乐无异勉强笑了一下:“不知道多久没跟家里联系了。
都要担心的·”· ·跳水之前方兰生让百里屠苏用煞气缠了几个人的包,夏夷则的也带出来了,所以并没有进水·方兰生叹气,上前帮乐无异打开包,找出手机。
乐无异的早没电了,方兰生的还能用,百里屠苏压根没有手机·方兰生摆弄两下,所幸带的充电池够用,乐无异拿手机看着金贵,连个替换电池都没有·· ·乐无异轻声道:“兰生,我给你我妈的号码,你仿着我的口气给她发个短信,就说我的手机没电了,这手机是借朋友的,千里迢迢不好意思打长途,发个短信报平安。”
 ·方兰生也顾不上手上的泥抹了手机一屏,仿着乐无异欢快热烈的语气给他妈妈发了个短信·乐无异抹了脸上的水:“我妈怀孕了·别吓她了。”
顿了顿:“你再给我师父……糟,这个骗不过了·”· ·方兰生看着睁着一双茫然眼睛的乐无异·飞机上他第一眼见着乐无异,就是那一双琥珀色灵动的大眼睛,神色永远都是得意洋洋的,活活泼泼的,让人看着好像都充满希望。
 ·可他看不见了·· ·方兰生鼻子一酸,这一路,到底干嘛来了·· ·乐无异道:“兰生,我还得给我师父打个电话,要不然还挺麻烦的。
你帮我拨个号吧·”· ·方兰生拨了号,把手机塞在乐无异手里·乐无异拿着手机,那头几乎是一下接起·方兰生惊讶地发现竟是梦里那典雅清贵的男声,却终于失了从容:“无异无异”· ·乐无异喉咙里压着百转千回的哭音,咬着牙挤出个半个平静的“嗯”。
 ·手机那边道:“你太师父昨天就拿着手表掐点儿,满了四十八小时就去报警立案——我们快急死了”· ·乐无异肩膀轻微抖起来。
 ·“大前天晚上你太师父非说你出事儿了,半夜起来上网买票要去云南·我们买了票才想起来,只知道你在云南,也不知道你在云南哪儿……无异,你还好不好”· ·乐无异吞了颤音,又挤出一句:“好……”· ·电话那边默了默,轻道:“无异,不要说谎,你太师父现在眼睛都是花的,他说你眼睛肯定出事儿了。
你在云南哪儿我们去接你·”· ·乐无异把手机举高,咬着另一只手,蹲在地上全身剧烈起伏·方兰生突然发现了一个被忽略已久的事实,乐无异今年,才十七。
 ·没成年,小屁孩儿一个·· ·从小娇生惯养,顺风顺水,一丁点苦没吃过·高考完了,高高兴兴出来旅游,原本是旅游回去了,等九月开学回去念一个很棒的大学。
 ·方兰生上去,抱住他毛茸茸的脑袋,狠狠地亲了一下他的大脑门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手机,笑语朗朗道:“喂谢老师你好,我是无异旅游认识的朋友,这手机是我的……”· ·电话那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一把优雅持重,深沉低回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回:“你好,我姓沈……”· ·· ·乐无异抵在方兰生怀中,听他用很轻快愉悦的声音聊着:“哦哦哦对不起,沈教授是吧,你好你好,无异一直在说你……不不不,没有,他就是吃苗家酸鱼被鱼刺扎了嘴,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化了脓……自然自然,医院看过了,开了两包含片也没说别的……嗯嗯,无异说吃出苗家酸鱼的精髓来回去给您和他师父做呢……唉唉唉好的,我知道了,哦我姓方……哦我是历史系研究生,出来做研究的……嗯嗯是是是……”· ·· ·一通电话过去,方兰生疲惫道:“你太师父真够精的,根本没骗过去。
看他和你师父疼你的劲儿,若是见了你,得咬死我吧·”· ·乐无异蹭了蹭脸:“兰生,多谢你了·”· ·方兰生叹道:“没什么谢不谢的,这孽是我造的,总得我来还。
我正想着,咱们去医院,看看你的伤,然后我打电话给我爹,封五感容易解开难,我问问我爹有没有什么办法·”·· ·乐无异道:“我还想过要报警,可是这说出去谁信更何况夷则,真要把他的身份捅出去,他怎么办当尼斯湖水怪兄弟么……”· ·方兰生愣住了。
 ·百里屠苏在墓中的话他不是没听进去·百里屠苏是来送死的·· ·方兰生头痛欲裂·· ·· ·三人勉强洗漱一番,方兰生翻手机,他们在墓里呆了五天。
附近有个村庄,收留了他们·旅游时节小清新不少,各种尴尬他们也都见了,倒没对方兰生他们有太多好奇·· ·方兰生在村中休整几日,忽然听见鼓声大作,村民沸腾。
方兰生把乐无异交给百里屠苏,亲自出去打听,才知道,村子临近一个大湖,湖中自古以来有湖神的传说,终于,湖神显灵了·· ·· ·方兰生惊讶道:“什么湖神”· ·被他拉着的村民很不耐烦:“湖神就是湖神嘛有鳞有鳍,声如吟唱,老辈儿都这么说嘛。”
 ·· ·22· ·· ·方兰生在村中溜达一圈·这是一个比较普通的渔村,依湖而居,不少老人围在湖边一边聊天一边织渔网·方兰生长得干净,嘴又甜,特别会讨老人喜欢。
跟婆婆大爷们聊得火热,套了一些“湖神”的传说出来·· ·其实人也没想保密,一般的传奇故事而已·这片湖水域相当的大,打眼一看跟海似的,有潮汐有水浪,碧波连天。
捕鱼走得远一点,岸上就看不见了·大概人民总是期望有个什么神明来保佑自己,所以“湖神”的传说一直都有,每年还要给湖神过生日,是个相当大的祭典。
至于“湖神”的具体形象,差不多就是又像人又像鱼,有时候会唱歌,特别是月朗星稀的夜里,在水面嬉戏吟唱·天气恶劣的时候偶尔给人引路,还会救小孩。
 ··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海豚……· ·· ·方兰生咳嗽一声,笑道:“我刚听一位大哥说,湖神显灵啦”· ·一个老大爷一边织网一边低道:“我们都以为湖神走了,这几年人太多,湖神生气了……我小时候还见过湖神呢,他生得比女子还好,到湖边来教我游泳……”· ·方兰生耐心地听他缅怀着,然后另一个老大爷接口道:“前天有个小孩子淘气潜水,差点淹死。
他回来说水猴子拽他,被湖神打跑了·湖神抱着他游,又快又好……”· ·方兰生心里一动:“那湖神长什么样”· ·老大爷费力地想了想:“又像人,又像鱼。”
 ·· ·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 ·根本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夷则·· ·· ·方兰生丧气地望着湖水发呆。
他是真的后悔了,早没听木头脸的,叫上夷则无异干嘛把俩小孩生卷了进来·从墓里出来,木头脸都招了·他就是回来寻找家乡的·小时候一些零散的记忆非常可怕,他总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小了,所以记忆不准。
进了女王墓才知道,有可能那些可怖的景象是真的·· ·他必须找到自己的家乡·人总得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连鱼都知道洄游,往自己的出生地看一看。
 ·方兰生拍他一下:鱼类洄游是产卵,你也是· ·百里屠苏捏捏方兰生的嘴·· ·· ·乐无异现在很害怕·方兰生看出来了。
在女王墓里,时时刻刻生死攸关,倒感觉不出什么·现在太平了,失明的现实砸他身上——他彻底看不见了·分不出白天黑夜,不知道时日,甚至每步路都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生怕撞到东西。
他刚十七,大学还没念,大好年华连个开始都不是·乐无异整天缩在床上,也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这个事不能再拖了,不管湖神是不是夏夷则,乐无异必须离开这里,他的眼睛等不起。
方兰生下了决心,他找了个僻静处,打了个电话·· ·· ·“喂,沈教授么我是方兰生·是,您还记得我·我是说,无异其实看不见了,是我弄的。”
 ·· ·方兰生往回走·他们现在住在一个类似家庭旅馆的地方,三人租了个竹楼·面积不大,但还挤得开·上楼听见乐无异说话,尚算有精神。
 ·“我那会儿特恨我太师父·真的,他特喜欢教训人,一张嘴就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我就爱跟他顶嘴·越气他我越高兴·我师父吧,特别温柔,跟我说话都不带高声的。
但是我就怵他,奇怪吧·我小学的时候他俩住那种教职工大院儿,我每年暑假寒假都过去,一个大院儿同龄小孩儿们就我一个外地的,小鬼们也欺生·然后那就打呗,天天有家长到我们家告状,我不敢跟师父说,就拉着太师父救命。
他那会儿就是挺有名的大教授了,天天为了我闯的祸挨数落·但是你知道吧,据我观察,只要我打架打赢了他其实就不大生气·”· ·百里屠苏担心乐无异,故意逗着他说话,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鼓励似的“哦哦”或者“嗯嗯”。
方兰生有点感动,木头脸平时打个喷嚏都不出声,这是在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乐无异·· ·乐无异说说话心里就松快些,末了拉着百里屠苏的手说:“屠苏哥,你……真慈祥”· ·方兰生绝倒。
 ·· ·乐无异听见方兰生回来了,循着声音转脸,眼睛都亮了:“兰生打听得怎么样了”· ·方兰生道:“不知道是不是夷则……都不能确定到底湖神现在存不存在。”
 ·乐无异的眼神暗淡下来·方兰生上前呼噜他的头毛·· ·· ·中午方兰生借了灶台张罗了一顿午饭,村长决定要开临时欢迎大会,欢迎湖神莅临指导,整个村子兵荒马乱的。
湖边上整齐地放置木鼓阵,百多个小型木鼓中间是个超级大的竖鼓,青铜的架子,倒像是千年前的法器,威严沉默,摆着便震慑人心·· ·方兰生和百里屠苏摆好饭菜,扶着乐无异起来。
乐无异听着外面乱七八糟的样子,好奇道:“外面干什么呢·”· ·方兰生道:“晚上要搞个什么祭祀·”· ·乐无异没说话。
· ·· ·暮色四合,乐无异在床上躺着,百里屠苏下楼帮方兰生劈柴,方兰生絮絮地说话,百里屠苏一声不吭·空中有些树枝燃烧的香气,想来是篝火。
乐无异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云南的夏天,空气里都是生命不安分的张狂·· ·他慢慢地回想,西安家里的葡萄架,太华山皑皑积雪,师父家里各种小机器人·乐无异最近每天都要仔细地回想,他害怕以后他真的失明,常年久日的磋磨,将令他忘记这一切。
 ·怎么办呢·乐无异揩了揩眼角,要怎么跟家里说呢,这出去旅趟游就瞎了·· ·乐无异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飘渺的吟唱·· ·· ·鲛人歌。
 ·· ·乐无异愣了·歌声飘渺沉浮,像是雾,蔓延扩散·他喊了几声兰生,没有回复·歌声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陌生的吟唱,音节简单,拉长,重复,轻而易举地拨动着神经——它不存在,它存在。
 ·· ·乐无异坐起来·他魔怔了一般,蹬蹬蹬下了楼,径自往前走·方兰生正被烟熏得无以复加,根本没注意他·乐无异急速地往前走,甚至小跑。
百里屠苏原本帮方兰生举着蒸笼,扭头看见乐无异竟然下楼了,端着一笼包子就往前跑·方兰生也看见了,大叫:“无异,你干嘛”· ·· ·乐无异仿若未闻。
 ·· ·他往前跑·歌声指引着他,他听见那噬魂夺魄的吟唱,那声音拉着他向前·· ·夷则·· ·等我·· ·· ·乐无异现在是个瞎子。
一缕声音在黑暗里指引着他,在渺茫无际的黑暗之海那一边,有他的爱人声声切切的歌唱·· ·世界都不存在了·· ·· ·乐无异不知如何跑到湖边的,祭礼已经开始。
他听到鼓声,宏大幽远的震动声铺天盖地砸下来·· ·虔诚的信民舞动着,敲响鼓·· ·· ·乐无异不会游泳·他跑到湖边,慢慢走入深水处,倏地沉了下去。
空气突然离他而去,他开始亲吻死亡·· ·· ·水·柔软冰凉的水·乐无异觉得等待无边无际·他慢慢向深水沉去,一串串气泡犹如绽开的礼花——他又听到鼓声。
 ·深蓝的水里幽影一动,优美的身形掠过碧波万顷,游弋而来,优雅而沉静——他一把抓住乐无异的胳膊,向上奋力游着·· ·· ·岸边鼓声加大,虔诚的信民们在鼓声中注入热血,祈求平安,祈求丰年。
 ·· ·乐无异感到冰凉的鳞片·他挣破水面,近乎狂咳地呼吸氧气·他从没感觉氧气如此珍贵·乐无异哈哈大笑,他泡在水中,冲着虚无的方向,挑眉得意:来啊,来啊,你有种就来啊。
 ·你是湖神呀·· ·· ·冰凉的鳞片轻轻摩挲,巨大尾鳍拍起漩涡,乐无异微微一笑,捧起对方的脸:“夷则·我知道是你·我就在水里,看你还能玩哪儿跳”· ·· ·纱似的尾鳍掠过去。
 ·· ·在水中·人间至柔至善的物质,亦可掩住咽喉夺取人生命的物质,水·鲛人在爱人身边盘旋,乐无异感到四面八方的水流·· ·· ·夜色终于来临。
浓重的黑压下来,望月皎洁的流光铺满天地·黑蓝的剪影在粼粼波光中舞动——鲛人舞··· ·· ·乐无异浮在水中,他感到夷则在跳舞,优雅的舞动张扬着水滴,和着直捶心脏的鼓声,那是鲛人舞。
鲛人一生只跳一次的舞蹈,用尽心血力量,只是乞求心爱的人回望一眼·· ·· ·乐无异静静地微笑,他认真地想像着爱人月下的舞蹈·· ·夷则。
 ·宝石色的鳞片,柔软如倦纱的鳍,乐无异一抹脸上的水,对不起,一生一次的舞蹈,我竟然……看不见·· ·· ·方兰生眼睁睁地看着乐无异跳下湖,水面瞬间覆盖。
他叫着去救无异,被百里屠苏拦下·方兰生无声地挣扎,他想去救乐无异·百里屠苏抱着他,任他踢打·直到他看见远方的湖面游过来一个浅蓝的身影,方兰生笑得前仰后合:木头脸,下次做的时候,你也魔化嘛。
好不好· · 百里屠苏扛起方兰生·· ·· ·乐无异被夏夷则拉到湖心·· ·他是湖神,在月下吟唱嬉戏·· ·他是祭品,舍身祭奠。
 ·岸边的鼓声隐隐传来,和着心脏踩血的拍子,震动起来·· ·乐无异抱住对方的头,轻笑:“夷则,我就在水里,你还逃吗·”· ·夏夷则绕着他转动。
鲛人如潮声的吟唱时起时歇,乐无异抱着夏夷则的头,轻声道:“夷则,我在女王墓中未受蛊惑,所以我说的都是真话,所以,我爱你·”· ·· ·寂静的夜空下,华丽强悍的鲛人绕着一个少年,跳着他永远也看不到的舞。
鲛人穷其一生,不过,一支歌,一支舞·· ·· ·乐无异泡在水里,一切都软化了·夷则细细的亲吻擦出火苗,烧得他难受·他略略惊慌失措,被紧紧地搂在怀中。
凉而滑的手,轻轻搓揉着·情 欲烧断了理智,乐无异在水中载沉载浮·陌生的疼痛贯穿了神经,乐无异缓缓沉入湖底,月下深蓝色的水面越来越远·· ·· ·一场灭顶之灾。
 ·· ·少年和少年,青涩的眉眼,青涩的岁月·干净而剔透的时光,悄悄溜走·· ·· ·百里屠苏扛着方兰生离开,方兰生远远看着那强悍的尾鳍拍打着湖面,悸动的鼓声震颤大地,敲击水底。
· ·像是献祭·· ·· ·两人打打闹闹往竹屋走着,忽然遇到一个身着黑衣,眉毛诡异的高大男人·他站在夜色里威如王者,他的英俊如刀锋在风中微鸣。
他看上去神色有些疲惫,微微眯起眼·· ·· ·“你好·我是沈夜·”· ·· ·23· ·· ·乐无异在水中沉沉浮浮。
 ·· ·夏夷则的鳞片很凉·皮肤贴上去被激得一缩·他想对夷则说好冷,一张嘴湖水灌进他的气管·· ·· ·鲛人歌越来越清晰,带着雄性荷尔蒙的气味,在水里扩散。
乐无异挣扎,浮出水面是一丝生,降入水底是一丝死·简单折磨着他的感官,他感到夷则在死亡间的舞姿——优雅从容,漫不经心,步步杀机·· ·· ·水啊。
乐无异想,也许这就是深渊,让他沉沦·他觉得自己在下沉,浮力让他无所依靠,夏夷则潜入湖底,拦住他的腰·· ·水中飞扬的发丝衣带,美好地凝结成永恒。
 ·· ·夏夷则吻上去·被四面八方的水压着,所以他贪恋夷则口中的气,吮吸辗转·· ·夷则,我快死了啊·· ·· ·夏夷则凑上去,他不认识乐无异,他爱乐无异。
单纯干净的鲛人歌突然贯彻天际,岸边的鼓声强悍地震动起来,敲击着神经与灵魂·· ·· ·乐无异感到夏夷则在自己身上弄着·他有点想笑,什么都忘了,这个忘不了。
天地万物一切雄性的本能,占有,夺取,进攻,发疯,发狂·· ·· ·乐无异的腿贴着夏夷则的腰,凉湛湛的意思刺激着无异的大脑皮层·劲瘦的腰,蛮横地挤了进来。
乐无异无神地漂泊在水中,他感到凶器来了,贯穿他,在他身体里掠夺,瞬间差点让他叫起来·继而疼痛,充实得像炸裂的微痒,在他身体里高唱——· ·爱吧,爱吧,这是欲 望,这是填充心灵的欲 望。
 ·· ·凶器肆无忌惮地抽 插,原始的欲望点燃了火,在深水中燃烧着情欲,摩擦着身体最深处的渴望·乐无异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快感炸裂他的血管,贫瘠的氧气让他窒息。
 ··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可惜在湖中他找不到自己的泪·身体里强悍的锯子在肆虐,抽动一下,血肉横飞魂飞魄散·· ·· ·鲛人歌在迷茫的空中飘渺着。
对爱人血肉之躯的迷恋昭告天地,岸上的鼓声忽然急促,密密麻麻大浪一般打过来,压榨着神经,在他的身体里胀裂·· ·· ·他看不见夏夷则现在的表情。
多可惜·· ·乐无异在水底咯咯笑起来·他其实不能笑,一串气泡带着氧气离去,乐无异离死亡更进一步·可是他不怕·他想带着身体里的夏夷则一起去死。
他伸手,穿过夷则飘忽的冰冷发丝,揽住他的脖子——· ·· ·夷则,这就是世间最肮脏最美妙的情 欲·· ·· ·他想掐夷则仿若玄冰的眸子。
夏夷则总是宠辱不惊,尘世外的人冷冷地看着滚滚红尘里的皮影戏,干净的衣角不惹一点尘·· ·乐无异怎么能答应呢·· ·· ·他伸手揽着身上鲛人的脖子,这个鲛人是夷则,夏夷则。
他们向湖底沉去,再难救赎·· ·· ·夷则啊,这便是最永恒的快乐·· ·夷则啊,和我一起堕落沉沦吧·· ·夷则啊——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 ·乐无异很白·雪白的皮肤在深蓝黑的湖底像是发光,他扬起修长好看的脖子,在生死一线间尖叫起来·· ·· ·乐无异又得意了。
在极致快乐来临前,他清晰想着,现世俗气的快乐,彻底地摧毁了夏夷则修道的心,和我一起永堕凡尘吧,夷则·· ·· ·我爱你·· ·· ·方兰生把沈教授迎进竹楼,一五一十讲了前因后果——当然省略一些部分。
沈教授一直面无表情·· ·按照乐无异那个不靠谱的说,沈夜就是个教书的,可是他身上哪儿来的上位者的压迫感方兰生很怀疑,乐无异往家打电话的时候,对方说“四十八小时一过就报案”,实际上他们在墓里呆了五六天,为何乐无异师父会说“四十八小时”· ·方兰生突然想起那个诡异的梦,他梦见乐无异的师父对他说话,是打电话——和现实中声音一模一样。
 ·· ·突然起雾了·大雾弥漫浸润,沈夜往窗外看了看,方兰生笑道:“下雾了·”· ·· ·沈教授垂着眼,纹丝不动。
 ·· ·浓厚的雾中,晃晃然来了一个人影·· ·夏夷则抱着乐无异,在雾丝中走着·鼓声未停,他踏着鼓声而至·· ·· ·百里屠苏捧着衣服直挺挺地站着。
夏夷则抱着乐无异,看了他一眼·百里屠苏递上衣物,夏夷则收了,草草穿上,忙忙要抱乐无异回竹楼,被百里屠苏拦下·· ·· ·“无异的太师父来了……你且小心。”
 ·· ·沈教授站起来,下了竹楼,看见夏夷则怀中抱着的乐无异——他有些发烧·他昏睡着·沈教授平静地接过乐无异,一步一步抱着他进了竹楼。
方兰生趴在门外偷看他脱了外套,拧干了毛巾擦拭乐无异的身体,忽而回头道:“你们谁有酒·”· ·百里屠苏问邻居借了米酒,沈夜用毛巾蘸了酒在乐无异手心脚心擦着,很熟练一般。
· ·· ·——这小混蛋,永远也不知道,除了父母第一个抱他的,不是谢衣,是沈夜·· ·· ·乐无异是天生的免疫系统缺陷。
他将会死于各种传染疾病,或者肿瘤·不到一岁的时候他住进了医院的特别看护室,傅清姣哭得死去活来·· ·乐无异不是她生的,但是她在他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
傅清姣的师父兼养母犹豫地说了个办法,她拿不准的·傅清姣却豁出去了,当娘的,面皮对于孩子来说,算个屁·· ·· ·她壮着胆子打了那个电话,对方听着一愣。
傅清姣完全不要脸了,她哭着求对方救她的孩子·对方换了个人,轻轻叹道,我会的·· ·· ·数千年前,有个烈山部族·烈山部族历代大祭司身怀神血,时时承受着烈焰烧灼的痛苦,他们的血经过神血的浸润,获得了神农益于万物的力量——生机,重塑,修复。
 ·· ·谢衣看着摇篮里的乐无异,有点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如何对付这样软嫩的婴儿,这般脆弱的生命·· ·旁边的沈夜叹道,我来吧。
 ·· ·他抱着乐无异,乐无异贴着他的胸前,那里被神血烧得一塌糊涂,丑陋的疤蔓延沈夜整个胸腔·幼小的婴儿贴着沈夜心脏跳动的地方,忽然鼓起腮帮,软软地吹着……·· ·痛痛飞哦。
 ·· ·方兰生有点不放心,他不知道这个“太师父”会对乐无异做什么·他一直贴着门缝往里看,沈教授发现了,也没吱声·他脱了上衣,用一把锋利的刀扎进心口——历代大祭司们的心头血,都是以命换命的法子。
红如烈焰的血珠滴进乐无异茫茫的眼睛·· ·· ·枯荣生发,再无劫厄·吾子·· ·· ·24· ·· ·乐无异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他梦见在深黑的黑暗里,一个身着白衣的高大男子抱着个小婴儿,慢慢地向他走来·乐无异不能动,似乎被绑在什么地方·· ·白衣男子越走越近,乐无异甚至听到了婴儿奶声奶气的笑。
 ·……这是哪儿·· ·乐无异蹙着眉,除了那白色的身影,四周像是深渊的黑·· ·但不叫人害怕·那是一种恬静安宁如梦乡的安稳。
 ·乐无异晃晃头·他觉得奇怪,又是幻象他看见了· ·· ·他奋力动了动四肢·还是动不了。
他转头左右看了看,吓一跳·自己几乎是“长”在了一颗树里,苍翠的枝叶优美地缠绕着他,不松不紧,无法挣脱·· ·· ·白衣男子更近了。
他身上白色的大袍厚重庄严,层层叠叠·花纹金饰繁复迤逦,优雅的奢华·· ·· ·……咦·乐无异奇了,这不是方兰生画过的那套衣服么。
当时他就看着那衣服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兰生说这衣服八成是属于高级祭司礼服,不晓得有什么依据·· ·· ·那男人的脸看不清。
婴儿在他怀里倒是挺惬意,乐无异听出来的·小家伙咯咯个没完,笑急了还咔咔两声·· ·· ·乐无异有点困·其实这棵树也挺舒服的,非常温暖柔韧。
虽然有点硬,但是很像宽阔的,能挡住一切风雨的怀抱·乐无异蹭了蹭,张嘴打了个哈欠·· ·男人怀里的小婴儿,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 ·· ·乐无异失明之后有点敏感,他咳嗽一下,小婴儿也咳嗽一下。
乐无异咳嗽两下,小婴儿接着咳嗽两下·· ·· ·“……笑太急了·消停点吧·”高个子男人轻轻拍了拍婴儿的背。
他的声音深沉而温柔,却如雷霆一般劈进乐无异脑子——这声音他知道,长篇大论教训他十几年——· ·“太师父”乐无异叫起来。
 ·· ·男人怀中的婴儿也跟着大叫,他不会说话,呀呀两声·· ·· ·乐无异一团混乱·什么意思那婴儿是我可我是小学二年级才认识的师父,然后认识的太师父,这又是哪个次元里的太师父和我· ·· ·高大的男人终于走近了,乐无异看见他英武的脸,……是太师父。
 ·· ·沈夜显然并没有看到对面的乐无异·他把婴儿放在地上,绿色柔嫩的枝条蔓延而出,轻轻地缠住婴儿·小东西以为这是在玩儿,更高兴了。
沈夜张开双臂,闭目仰头,吟颂起祝祷之词·似乎是上古汉语,乐无异愣愣地听着·绵长的颂词似乎可以直达天际,向天神祈求·· ·沈夜一直念着,风在他脚下盘旋,卷起他长长的衣摆,缓慢地将他托起,飞升。
沈夜一动不动,像是虔诚的雕塑,弥漫的黑暗中他白色的大袍像是唯一迷途的指引·· ·漆黑的空中降下两个光点·乐无异仔细地看着,两个光点越来越近……一柄权杖,一面高耸的面具。
大地顿时振奋,四面八方涌起回音,执着,声声不歇——· ·· ·烈山——烈山——烈山——· ·· ·沈夜戴上面具,手握权杖,神圣的白光从他身上爆裂,亮彻天地神魂。
他在胸前一划,猩红的血液绕着他的手指,轻柔连绵地飞出·· ·· ·心头血·· ·· ·乐无异目瞪口呆,他看着那缕血线飘洒下来,像是红色飘舞的丝带,优雅地围着地上的婴儿飞舞,渗入他的小小的身体。
 ·· ·血没有要停的意思·婴儿身下亮起一个血色的法阵,古老的文字在黑如镜的地面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接着亮起了另一个法阵,文字转动,再亮起一个。
上百个环环相扣的法阵一个接一个出现,围绕小婴儿的中心,地面上灿若星云的血色法阵交相辉映·四处涌动着的原始的咆哮的回音,一声一声,声嘶力竭:· ·· ·烈山——烈山——烈山——· ·· ·乐无异大声叫道:太师父,快停止。
求你了啊,停下吧·· ·· ·人,身体里到底有多少血呢·· ·· ·地面的法阵血色简直要烧起来,· ·· ·远古众神威严地呼和——· ·· ·同生——共命——· ·· ·乐无异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不傻,当很多事成为习以为常,就会让人忽略它们的不合理·比如,如果师父真的只是个开补习班的老师,无论他们怎么投缘,乐无异的父母都不可能放任他每年去人家家住两三个月。
再比如,乐无异的妈妈曾经提过,乐无异小时候身体非常不好,可是乐无异的记忆力几乎没有吃药的镜头·· ·· ·他怎么会记错·· ·谁改了他的记忆。
 ·· ·借命·乐无异终于知道为什么小的时候摔个跤太师父都会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套白衣服异常亲切·他是夭折的命,可就是有人要逆天而行,抓住他不放。
 ·他不是被治好的·是有人借了他自己的命·· ·· ·乐无异看着无休无止的血,终于嚎啕起来·· ·· ·太师父停下啊你停下· ·太师父——· ·· ·这是十七年前的记忆,无法更改,没有余地,他眼睁睁地看着空中神圣的人影越来越淡,缓缓消失……· ·· ·“太师父”· ·乐无异惊叫,他睁开眼,惊恐地看着,竹屋半空中白色祭服的人影。
 ··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身影·第一次时,他不记得·第二次时,他总不会忘·· ·· ·方兰生有点惊恐地望着屋内映射出的绿光。
 ·那是上古神农氏的力量,主宰着天地万物的兴衰,他第一次感受到那古老纯至的力量·让人敬畏,让人害怕·他有点同情夏夷则了,你老丈人是干什么的啊。
 ·· ·夏夷则站在屋外,一声不吭·· ·· ·方兰生不落忍的,他整整夏夷则乱七八糟的领子,低声道:“你别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会儿他要揍你……你就挨着吧。”
 ·· ·沈夜出来,站在屋外,居高临下:“你,过帮个忙·”· ·夏夷则看着沈夜,动了动嘴·· ·沈夜面色很糟,疲惫至极:“沙楞儿的,我现在没劲削你。”
 ·· ·25· ·· ·方兰生拍拍夏夷则的后背·他看着一身华丽白色祭服,器宇轩昂的沈教授,低声道:“夷则啊,我目测这位不好对付,我们木头脸估计都不是他的个儿。
你进去……就见机行事,挨揍也是有技巧的……大不了我还能给你治伤呢……”· ·夏夷则本来就脸白,现在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方兰生看他僵硬地上竹楼,又看了看蹲在一边奉命喂阿翔馋鸡的百里屠苏,心想待会儿真动手了就让木头脸冲进去把夏夷则捞出来吧·· ·· ·夏夷则咯吱咯吱上楼,进屋没一会儿又咯吱咯吱下楼,提了桶水再咯吱咯吱上楼。
方兰生在灶上忙着做饭·阿翔和馋鸡杠上了,比着看谁吃得多,不慎撑着·百里屠苏把阿翔拖离肉堆·· ·四个人吃肉吃了一路,方兰生闻见肉味都起腻。
他炖了一锅白粥,清炒了几样山里捡来的嫩笋菌子和野菜,想了想,特地给夏夷则用清水汆了一碗菜叶儿,放了一点点盐·· ·忙了半天,也没听见竹楼里什么动静。
夏夷则倒是下来了,提着桶水,野地里一泼又去打水·方兰生特别震惊地发现那是一桶血水·夏夷则再上去,方兰生跟着他,在他背后扫了一眼竹楼里,满地满墙用血画的阵法,血淋淋的跟案发现场似的。
没看见乐无异,沈教授坐在床边玩手机,就一个侧影·夏夷则默默提水进去,蹲在地上……擦地板·· ·方兰生打量夏夷则现在没有性命之忧,松了口气,下楼了。
 ·· ·沈夜的手机上是刚从网上搜到的一幅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高挑的青年,表情冷漠严肃,嘴角抿着,从来都没有笑意·戴着方框的眼镜,平平静静的目光从照片里看出来,仿佛洞穿一切。
穿着棕黑色双排扣长款军大衣,高帮军靴,双手戴着白手套,交叠在身前拄着军官的指挥刀··· ·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凛冽的军刀·· ·· ·——几乎一模一样。
 ·沈教授看了一下夏夷则吭哧吭哧擦地板的身影,挑了挑眉·· ·· ·乐无异一直在睡·他全身光着,被一团绿色的光柔和地托在半空。
夏夷则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乐无异一丝不挂,愣了一下·昨天晚上胡天胡地作死似的闹,那一身的痕迹也都没有了·沈教授肯定知道了,他汗都出来了·沈教授是懒得理他,他是不知道说什么。
满地的血,单是画这些法阵就不知道多少血量了·无异经常提起他的太师父和师父,听得夏夷则是如见其人·一般情况来说,太师父是个脸黑手软的,师父是个脸软手黑的。
 ·但现在不是一般情况·· ·· ·方兰生终于收拾好一顿饭,他站在竹楼门外,敲了敲门:“那个……吃饭了……”· ·沈教授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道:“你先去吃饭吧,我等无异醒过来。”
· ·夏夷则默默站起来下楼·· ·· ·乐无异做了个冗长的梦·奇奇怪怪,总觉得像是在看纸片动画,还是讲神话故事的。
从盘古开天辟地到三皇五帝,倒没什么惊喜·他渐渐地醒来,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一团鸭绒包裹着,温暖舒适·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逐渐由模糊变清晰,乐无异眨了眨眼,用手在眼前晃了晃。
 ·· ·我看见了· ·· ·他惊得坐起来,发现自己是浮在空中的·然后……自己是果着的·乐无异炸了毛一样到处找被子,转眼看见床边站着的沈教授,穿着梦里一模一样的白色祭袍——乐无异看到地面,墙上,到处都是,血迹。
 ·他眼睛一热,喃喃道:“太师父……”· ·沈夜叹口气,一挥袖子,绿光突然消失,乐无异直直栽进床里·村中的床都是竹制硬板床,夏天连层褥子都省了。
乐无异咣唧一声摔下来,嘴里大叫:“妈啊摔死我了”· ·沈教授怒视着他,乐无异一面划拉了一床毛巾被披着,一面看沈教授脸色泛青,心道歇菜。
眼看着沈夜深吸一口气要教训他,乐无异伸手抱着他的腰,晃着呆毛蹭了蹭·· ·沈教授就泄气了·· ·· ·他太会对付他太师父了·· ·· ·沈教授由着他抱着,半晌,冷笑:“翅膀硬了啊。”
 ·乐无异装鹌鹑·· ·沈教授哼了一声:“你起来,老苗了还撒娇”· ·乐无异继续装鹌鹑·· ·沈教授道:“你师父这学期带毕业班,走不开。
你可回家跟他好好解释吧·”· ·乐无异哆嗦一下,郁闷道:“太师父,你出来找我用的啥理由”· ·沈教授呵了一声:“你猜。”
 ·乐无异的呆毛耷拉下来,委屈道:“师父不好骗·”· ·沈教授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很好骗咯”· ·乐无异把脑袋拔·出·来,眨着大眼睛纯洁地笑:“那哪儿能呢,太师父那么好,那么英明神武,为了救我借命给我,我们可是共……命……”乐无异越说越慢,眼睛越瞪越大,震惊地看着沈夜,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噎得半死,渐渐全身都变色了……· ·乐无异哀叫一声连滚带爬团成一团用毛巾被包住自己,沈夜眼见着一大团物体瑟瑟发抖。
他分辨了一下哪是头哪是屁股,上前拍了一下:“是啊,太师父是很好啊,怎么不接着拍马屁了”· ·· ·他小时候摔他太师父都· ·· ·佛祖上帝太上老君……· ·· ·啊啊啊苍天弃吾,吾宁成魔· ·· ·沈教授也不着急,抱着胳膊看。
乐无异包得略紧,这时候有点缺氧了,于是小小掀了一下毛巾被角·沈教授抓着那一角把他的头扒拉出来:“干嘛不说话”· ·乐无异想从竹楼跳下去:“那什么,太师父,你昨天晚上……”· ·沈教授听得挺认真:“嗯”· ·乐无异快哭了:“您老人家……没不适吧……”· ·沈教授继续端着:“你干嘛这么问”· ·乐无异万分艰难道:“我昨天晚上,我那个什么,那个什么……”· ·沈教授也舍不得逼他,平静道:“我刚看见夏夷则的时候,真起杀心了。”
 ·乐无异吓一跳,惊讶地看着沈夜·· ·沈教授道:“那个方兰生给我打电话说你瞎了,我还不能让你师父看出来,他最近压力很大·本来我眼睛就是花的,你这里又难找。
我一路找过来就看见那小子抱着你……你大概永远也明白不了我当时多愤怒·你啊……你啊”· ·· ·乐无异这会儿是真哭了,抱着沈教授的腰半天没动。
 ·· ·“太师父……”· ·“嗯”· ·“谢谢你,谢谢……”· ·“不用谢。
你也大了,十天之内别和那小子干坏事儿·”· ·“……”· ·· ·夏夷则食不知味地抱着一碗清水汆菜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方兰生一阵嫉妒,从小就吃草还长这么高比乐无异的太师父还高· ·百里屠苏倒是颇关心地看了夏夷则一眼·方兰生呵呵道:“没事儿,他在琢磨今后面对仨老丈人一个丈母娘的璀璨人生呢。”
 ·夏夷则忽然直起腰,放下碗,惶惶站起来,转身就走·方兰生以为自己得罪他了,嚷嚷道:“喂喂喂我开个玩笑”· ·夏夷则走了两步忽然跪倒,身上缚了一条黑云一样的灵链。
百里屠苏跳起来,抽出红莲挡在夏夷则身前,方兰生默默结了个手印,一边想解开那个链子·· ·远处缓缓走来个人影,莲冠法衣,道骨仙风·百里屠苏心里一动,想一剑扎过去,夏夷则低喝:“别大家别动,那是我师父”· ·· ·26· ·· ·百里屠苏又闻到那时在夏夷则身上的味道——· ·高山上的风,和千年不化的积雪的凛冽气息。
 ·· ·那道人向这里走来,一派超然物外的平静从容·夏夷则端正跪着,叫了声:“师尊”便又低下头去·那道士一双眼睛古井无波,见惯生死的平静。
他环顾了百里屠苏方兰生和夏夷则三个人,轻轻一叹·· ·冥冥之中,这又是怎样的因缘际会·· ·· ·方兰生过来,笑着道:“道长,万事有话好好说,哪里能一上来就捆人呢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不如先把夷则解开,我刚做好饭,全是素的。
您来评评我的手艺”· ·百里屠苏的手一直在红莲上·这个道士的道法太精深,他不得不防·道士淡淡地看着百里屠苏,臂上拂尘忽然一动。
夏夷则忙道:“师尊,这两位都是劣徒的至交,他们并不知道……”· ·夏夷则的师父轻喝:“谁准你出言”· ·竹楼门忽然打开,里面的少年人一阵风刮下来,震惊地看着夏夷则:“夷则,你怎么啦你身上这是什么”· ·夏夷则不敢在师尊面前造次,只是垂着头不答话。
 ·乐无异挡在夏夷则前面,略生气:“你是谁啊凭什么捆着夷则”· ·方兰生咳嗽一声,凑上去低语:“夷则的师尊。”
 ·乐无异更生气了:“这是夷则的师尊哇这么凶,这么会欺负徒弟”· ·方兰生机灵了,他忽然想起禺期的话,脱口而出:“该不会是您封印的夷则的妖力”· ·夏夷则的师尊看着乐无异,面无表情:“小徒私破封印,我带他回太华山请罪。”
 ·乐无异道:“夷则有什么罪他彻底鲛化是为了救我,你倒不如抓我,是我害他鲛化的要不是夷则,我就交代在女王墓里了”· ·那道长并不说话,灵链吊着起,夏夷则被迫站起来,踉踉跄跄被拖着往前走。
乐无异伸手去抓灵链,像是被电打了一般·他看着夏夷则生生被拖走,急得大叫:“太师父太师父啊啊啊太师父”· ·沈夜一早就知道楼底下闹了,却一直没出现。
听见乐无异大叫,叹了口气,负手而出,站在竹楼上往下看·乐无异扒在夏夷则身上不让他往前走,沈教授心想,这个小笨蛋诶·复又看那道士——哼,以退为进用得好。
沈夜长得就凶,平时面无表情都像阴着脸·这会儿真不痛快了,脸色更黑·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沉声道:“许久未见,诀微·”· ·诀微长老略略抬眼,气势上倒不输阵,微微一笑:“许久未见,紫微。”
 ·· ·沈夜脸黑得狂风暴雨·· ·· · 方兰生觉得两道电流兹卡一撞,像是天上打了个闷雷,结结实实把人吓一跳·· · · · 沈教授和清和真人无声地较劲,乐无异和百里屠苏合力用晗光把灵链给刨断。
夏夷则立即跪下了,乐无异拉他也不起来··· · 方兰生看着,这俩人似乎认识,还认识得很久,并且算不上朋友,非敌非友的暧昧状态·他摸着下巴想,看来谁都得有个青葱岁月啥的,不知道他们年轻的时候有什么渊源。
 · · · 两尊人物站着,方兰生百里屠苏乐无异也不能坐着,陪着站,夏夷则跪着,跟镜头定格似的傻摆半个小时姿势·乐无异实在站不住了,昨天晚上才折腾一晚上,其实全身都酸。
他偷着活动腿,沈夜瞟了他一眼·清和真人微微一笑:· · “破军还好”· · “好·”· · · · 那边馋鸡忽然叫起来,唧唧唧特别的急。
草丛里一阵扑腾,隐约有阿翔的声音·乐无异和百里屠苏同时扑过去,只见阿翔在打架,馋鸡在阿翔屁股后面转圈儿鼓劲加油·百里屠苏最疼阿翔,看见阿翔鸟毛飞起的样子顿时上火,双手在草丛里一抓一拽拖出只黄色的小狗儿来。
小柯基的大小,九条尾巴飘着,耳朵还被阿翔给啄了,嗷嗷直叫·· · 夏夷则没敢站起来,扭头看着乐无异一手一个馋鸡一手一个阿翔,百里屠苏举着个小黄狗儿发呆,心里一愣:怎么温留也来了· · 那小狗见百里屠苏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忽然开口,粗声粗气的底气十足,和身量极不符:“小兔崽子,你要举着老子到什么时候”· · 百里屠苏吓一跳,手一松,温留摔了下来。
好在他就地一滚,并未摔伤·温留气得打圈儿:“这个就是那个什么天子魔罗瞧这个傻啦吧唧的样比姓夏的兔崽子还蠢”他跳着要去咬百里屠苏,可惜实在太小。
忽然他又骂了:“都是你这个臭道士把老子变这么小”· · 乐无异张着嘴:“哇,狗会说话诶…· · …”· · 温留骂了一串粗话:“老子是乘黄乘黄你个蠢货”· · 乐无异点头:“哦,乘黄你个蠢货……”· · 温留张嘴要咬他,乐无异一只手把他拎起来,看他小短腿儿扑腾。
沈夜瞧着,竟然微微有了点笑意·烈山人多会驯驭灵兽,但沈夜天资上其实匮乏·法术偃术头悬梁锥刺股一番拼命能学来,天生的灵慧之气却没法补·沈夜当年被温留咬过,而且是撵着咬的。
眼见着温留被乐无异耍,心想关键时刻还是孩子管用·· · · · 清和真人一抖拂尘,温留瞬间到了他手上·他看沈夜明显愉悦的脸,不动神色地哼了一声。
乐无异一想夷则还跪着,实在心疼,连忙笑嘻嘻道:“清和真人,别让夷则跪着了好不好地上多凉·”· · 清河真人看了半天乐无异笑眼弯弯的样子,温声道:“劣徒私破封印,以致神智全无,冲撞了小友。
我当然要带他回太华山认罪,该打该罚,俱是逃不了的,也好给小友的师父太师父交代·”· · 乐无异连忙摆手:“不冲撞不冲撞,没有冲撞我知道当时怎么回事师父那里我会去说,其实夷则是救了我呢是吧太师父”· · 沈夜的脸又黑了,前儿是狂风暴雨,现在是雷电交加。
 · · · 方兰生看百里屠苏指望不上了,自己站出来:“我张罗了一顿饭,大家都饿了吧赶紧来尝尝,两位前辈也给我指点指点”· · 也不知道谁的肚子响了一声。
 · · · 得亏着方兰生做了一顿素的,色香味一点也不差,大家吃得也顺畅·夏夷则真怕温留把人家爱宠给吃了,咬死阿翔百里屠苏肯定拼命·他偷着把阿翔剩下的肉片塞给温留,清和真人也只作不见。
 · 沈教授一边吃一边想,这手艺不错,但是不如无异·说起来有点想无异的菜了·· · 乐无异没心没肺的,他记得沈夜爱吃菌类,就把自己碗里所有的山菇捡到沈夜碗里。
沈夜愈发觉得熨帖,这孩子,笨就笨吧·· · 方兰生怕百里屠苏不爱吃素的,拨了一些菜他必须得全吃完·· · 百里屠苏瞪着温留,温留许久不沾肉,看见阿翔就等于看见叫花鸡,现在虽然有些肉片,但是到底还是鸡肉香。
 · 清和真人看了一圈席上各位,微微笑了一下·· · · · 一顿饭吃过去,气氛就缓和了·民以食为天,天大的事解决了就没什么解决不了。
百里屠苏忽然冒了一句:“清和前辈,为什么都叫我天子魔罗”· · 清和真人忽而一叹,道:“我本是为这个来的·此事千头万绪,一时之间也难说分明。
我也在想,要如何解释与你们听,想来想去,只是想问一问,诸位都知道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浊气下沉·诸位可知,浊气到底去了哪里”· · 除了沈夜未动,其他人俱是一愣。
他们都是当神话故事看的,从来也没细想·· · 清和真人道:“浊气下沉,沉去何方那便是魔界的雏形·人以清气活,魔以浊气活。
两界各不相干·虽有魔来到人界吸食人的喜怒哀乐,也不过是个例·人界自有驱魔的人·魔比人强出太多,单个尚可,如果是一群呢如果是……整个魔界呢”· · · · 席间寂静。
 · · · 清和真人道:“并非我危言耸听·百里少侠,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和你师尊,是至交好友·”· · 百里屠苏动容。
他看着清和真人,忽然声音哆嗦:“我是不肖弟子,累师尊受伤……师尊还好么”· · 清和真人道:“还好,就是惦念你。”
 · 百里屠苏眼圈红了·· · 清和真人道:“我知道百里少侠一直想回自己的家乡看一看,你师尊和我说过·他不允许,实在是有自己的苦心。
十九年前,乌蒙灵谷一战,紫微大祭司可有印象”· · 沈夜冷笑:“当然,太华山把烈山都给拖下水了·”· · 清和真人微微摇头:“大祭司言重了。
哪有什么拖下水,如果当年那事失败,焉有你我诸人命在·”· · 乐无异听得糊涂:“道长,那什么我打个岔,乌蒙灵谷是屠苏哥家乡当年到底怎么了”· · 清和真人未及答话,百里屠苏冷硬道:“盗墓贼。
我把一群盗墓贼引到村中,他们偷了女娲神像里的剑,当时黑气铺天盖地·”百里屠苏眼睛发红:“都是我做的孽·我害死很多人·这次回来,我是想偿命的。”
 · 方兰生握着他的手·· · 清和真人道:“正是那次·魔气蔓延,被魔气腐蚀者溃烂消亡,西南方向人心惶惶·我奉太华山掌教之命前去,碰上了大祭司和……令尊。”
 · 清和真人看着方兰生·· · 方兰生目瞪口呆·· · “令尊当时尚未出家,于佛学颇有造诣·”清和真人轻声道:“他是佛学大师。”
 · 方兰生突然想不起自己父亲的样子·他曾经抱着自己讲佛经,他曾经很和蔼·方兰生想不起他的样子·· · 清和真人在聊天。
他聊着别人的人生·当年,十九年前,一场事故,一场故事·· · 谁能说得清·· · 清和真人看着百里屠苏,问道:“你记不记得当年救你的军队”· · 百里屠苏点头:“记得,他们……我对不起他们。”
 · 清和真人道:“当年那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就是夷则的父亲·”· · · ·27· ·· ·当时西南戍边部队接到的命令是,协助几个警察进入老山林里救援几个探险遇难的人。
 ·那几年边境本来就不太平,军队常年处于备战状态·指挥官当时以为是进山搜查间谍之类的,属于秘密行动,也未作他想·先前进山的几支小队全都失了联系,那人便起了疑心。
他以为是遇上了什么边境武装力量·刚打过仗,有些残余部队太正常了·· ·指挥官亲自领人进山清缴,先头部队又失了联系·这次也不是音信全无,好歹收到了三封电报。
那些训练有素的军人似乎都受了很大刺激,几近语无伦次·· ·是什么让军人恐惧· ·· ·有五个人,忽然过来,阻止他的军队继续开进。
 ·· ·“夷则的父亲……最是多疑·若不让他亲眼所见,他岂能善罢甘休·但若继续前进,损伤的还是无辜军人·我们五个人商量,干脆带着他去乌蒙灵谷。”
清和真人叹气:“没想到还是失算了·”· ·· ·原本的打算,沈教授,谢老师,清和真人,紫胤真人,方老太爷五个人重修乌蒙灵谷结印,封死魔气源头。
等到了乌蒙灵谷才发现,事情没有那样简单·那伙盗墓贼是有些道行的,不然也不能知道这样偏远的村子里有数千年前上古神剑·贪心让人大胆,贪心让人愚蠢。
原本他们盗了焚寂走人,尚不至于此,坏就坏在他们竟然还随身带着一把之前盗出的宝剑防身·那把剑浩气荡荡,至刚至强·盗墓的摸进女娲神像里,焚寂撞上了那把剑,霎时间魔气冲天,沾着的人竟然像是活生生融化一般,嘶叫嚎啕,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 ·那些盗墓贼当然是不得好死了,整个村子的人也被他们害了·六人到时,魔气已经收不住,被魔气腐蚀得不人不鬼的人们早就心智全无,互相啃咬撕扯。
开枪没用,它们已经死了·· ·指挥官震惊得无法言语,他看着地上被撕咬的肉块,隐隐有军装的布料·· ·年轻的指挥官怒不可遏·· ·· ·“当时的景象……真如人间地狱一般,满地碎肉脓血,污物横流。
许多尸体从坟墓往外爬,村中地面却在下陷·”清和真人长长一叹,当年修罗地狱,犹在眼前·· ·一直没吭声的夏夷则忽而冒了一句:“那人……也去了”· ·清和真人道:“去了。”
 ·· ·下陷的地面里爬出很多虚虚晃晃的人影子,像是黑烟,又哭又笑尖叫着往外爬·六人想尽快找到焚寂,那些触手一般的黑影子越来越多,互相黏连,融化,整合,隐隐形成个极大的人形。
紫胤真人在尸山血海里看到一个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眉间有一点红痣,竟然没有受伤,也没有死尸去咬他·他安静地躺着,仿佛睡着··· ·那巨大的黑影摇摇摆摆,在空中像是根参天的水草,东倒西歪,四肢乱舞,尖利的叫声又像哭又像笑,天光都被这怪物遮了。
 ·· ·那小孩子忽然醒了,目泛血光,身子直直飘在空中·威严机械的声音带着不绝的回响一层一层回荡:· ·· ·“众——魔——见——拜——”· ·· ·那硕大的影子摇晃着过来,缠着小孩子要将他绞杀。
小孩子眼中血光更盛,影子尖叫一声响彻天地,挣扎着飘摇着要跑,那小孩子伸手一抓,竟然将烟一样的影子缓缓吸入·· ·· ·方老太爷目瞪口呆,天子魔罗真的有天子魔罗· ·· ·魔之天子,统领万魔。
天子魔在人间有无尽之“相”,或善,或恶,或愚,或慧,与修佛之人无尽地缠斗,破坏一切修行善缘·· ·然而这不过是修行之人不够坚定欲念招来的邪念,是天子魔诸相之一。
真正的天子魔之身在人间也许不存在,也许不止一个,也许毕生都不会觉醒·· ·· ·小孩子身量太小,吸收影子十分费劲·那影子喈喈喈笑着,掉头冲向小孩子,兜头罩面的黑雾忽然被一劈两半,影子碎纸片一般四散崩溃。
 ·指挥官挥着剑,喘着粗气·他不会什么法术,可是身手强悍·一路劈砍,肉块横飞·他的指挥刀丢了,随手不知道哪儿摸了把剑来,竟然非常好用,这些死物被劈了就再也难以起来。
紫胤真人抱起小孩子,震惊地看着指挥官手里的剑,清明澄撤的正气丰沛莹润——昭明· ·· ·指挥官什么也不懂,他哪儿知道这把剑的来历,一开始都拔不出来。
他手上有旧伤,拔剑拔狠了旧伤崩裂,血丝渗入剑鞘,闶阆一声就给他拔开了·除了剑身亮了点,无甚特殊,就是觉得蛮好使·军人当久了身上一股子罡气,平白也是鬼神不近身的。
紫胤真人乍一看始祖之剑,竟然被指挥官的血开了刃,一剑砍了魔影·· ·· ·乐无异一愣一愣的:“所以,当初给昭明开了刃的是……夷则的爸爸”· ·清和真人默默点头。
 ·夏夷则眉眼微微一动·· ·乐无异想起来,当初他买到晗光剑的时候,他自己一人也是拔不开的,夷则一人也拔不了·偏就是夷则捏着剑鞘他握着剑柄合力抽出剑身。
 ·禺期说过,晗光是昭明的影子·· ·· ·焚寂乃魔之剑,昭明乃人之剑·各司其职,各有所镇·魔之剑撞上人之剑,后果可想而知。
 ·· ·六个人带着小孩子撤出乌蒙灵谷,指挥官抱着小孩先行离开,其余五人倾力封印整座山谷·· ·然而他们五个人的力量如何比拟上古咒印,十九年之后,乌蒙灵谷里的魔气煞气终于按捺不住。
 ·· ·“那昭明呢”方兰生好奇道:“听禺期的口气,昭明应该是消失很久了,怎么会出现在盗墓贼手里”· ·“紫胤爱剑成痴,当然自有留心。
但是昭明消失了·我们几人找不着昭明,也没找到焚寂·焚寂是镇魔的钥匙,它有损伤,魔界往人界更近一步·”· ·· ·众人沉默。
乐无异嘟囔道:“听上去咋就没我啥事儿啊·”· ·沈教授道:“你要什么事儿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乐无异一愣:“啊”· ·沈教授道:“是没你的事儿。
赶紧跟我回家,你师父也想你了·”· ·乐无异瞪大眼睛:“那,那这边你不管啦”· ·沈教授额角青筋都起来了:“我管我当然管,你赶紧给我滚回去,我也有事要回去一趟跟你师父商量”· ·乐无异看夏夷则:“那夷则呢夷则回去吗”· ·夏夷则是清和真人的徒弟,清和真人不走,他当然要侍奉师父。
夏夷则默默摇摇头,他不能走·· ·乐无异忽然硬气了:“我也不走”· ·沈教授恨不得抽他,又实在舍不得·从小就知道跟他顶嘴,仰着个下巴那副小样儿:“你个犊子”· ·“你是犊子的太师父”· ·沈夜捏鼻梁,乐无异抱着沈夜的胳膊低声道:“太师父……我之前做梦,梦到有人跟我说‘问烈山故人安’……”· ·沈教授一顿,整个人瞬间褪去一切情绪。
乐无异忽然觉得空气凉下来·· ·沈夜真正地,彻底地,愤怒了·· ·· ·“魔……魔界临近是真的”百里屠苏许久不开口,嗓音嘶哑。
 ·清和真人道:“几十年来一直有异动,乌蒙灵谷……只是加速了而已·”· ·百里屠苏低声道:“我不是那个什么天子魔罗,我让他们永远不得踏入人间半步行不行”· ·清和真人长叹:“你师尊让我问你一句,你是天子魔罗,还是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大震。
 ·清和真人道:“你现在并未真正醒来,只怕醒来之时魔性会取代人性·……夷则刚刚鲛化的样子你们也都见了·我这十几年除了封印他的妖力,也在不断加固他的神识,否则他根本没有人的意识。
你要真魔化了,天子魔降临人间,倒方便了魔王不必费心穿过结印·”· ·· ·百里屠苏黯然·方兰生道:“总归有办法的,你别着急。”
 ·清和真人道:“要命的在于,全国类似乌蒙灵谷的咒印之地有很多,近期都有异动·每个都要有人看顾·人手不足,灵炁灵力也不足。太华天墉已倾尽全力,只怕……”· ·“有法子。”
百里屠苏平平静静道:“有个法子·我们可以找到昭明,禺期前辈说过,昭明能切断一切法力连结·普通剑杀不了天子魔,昭明可以·我彻底魔化前,哪怕拼着一丝意识清醒,彻底阻断魔界人界之间的通路。
之后我若彻底发狂,可用昭明剑做个了结·”· ·方兰生大骇:“你胡扯什么呢闭嘴”· ·百里屠苏道:“不必多说。
要是我一开始便迷失心智,恳请诸位在我伤人辱没师门之前,阻止我·多谢·”· ·方兰生脸色发白,欲言又止·百里屠苏却平静下来。
仿若脖子十九年的枷锁一夕卸下,事情因他而起,必须由他而终·· ·没有更好了·· ·· ·· ·28· ·· ·乐无异以为方兰生会有很激烈的反应。
 ·但是没有·· ·方兰生甚至没有多说话·· ·· ·夏夷则忽然轻声道:“师尊,弟子在那湖中发现了……一处地方。”
 ·清和真人看他·· ·夏夷则道:“师尊,我想问问,我母亲有没有说过,她的家乡……是这里”· ·清和真人一愣,笑了一下。
一啄一饮,一轮一回,一因一果·· ·“不·她只说她是云南人·”· ·· ·“师尊,我想再下去看看·”· ·清和真人道:“也好。
去吧·”· ·夏夷则顿了顿,道:“……弟子想以鲛形入水,当时我好像……发现鲛人的居所·”· ·清和真人道:“化形时你可控制心神”· ·夏夷则道:“还……可以。”
 ·清和真人嗯了一声·· ·夏夷则默默转身离开,忽然一旁传来乐无异的哇哇乱叫声:“哇哇哇疼疼疼,太师父我的耳朵我不顶嘴还不行么”· ·清和真人长长一叹:“徒儿,红尘可还好”· ·夏夷则顿了顿脚步,轻声道:“好。”
 ·· ·乐无异欢欢乐乐地跑过来,一侧耳朵是红的·他笑嘻嘻道:“夷则你干嘛去”· ·夏夷则道:“……湖中心底有类似鲛人居住过的痕迹。
我想再看看·”· ·乐无异道:“哦,兰生说这里人都传说有湖神,湖神就是鲛人吧·”· ·夏夷则点点头·· ·乐无异一听也要跟着去。
夏夷则叹道:“我化形下去,鲛人自古生在水中·你怎么潜我们又没有潜水工具·”· ·乐无异道:“我太师父好像有个避水的法子。
我问问他去,你等我啊·”· ·说着慌慌张张跑了·夏夷则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倒没多费时间,乐无异口里念叨着避水诀,脑袋上顶着毛绒小球,唧唧唧叫得欢。
 ·夏夷则道:“馋鸡……”· ·乐无异道:“据说它是鲲鹏,又是鱼又是鸟·我看不见的时候就是抱着它从墓里游出来的。
既然要下水,不如带它一起去,我们还能加快速度·”·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琉璃似的眼睛,像两片小湖水,澄撤纯净,盈盈而动·他真诚地心想,谢谢大祭司。
 ·· ·俩人下了水·湖水很清澈,光线很暗但是还能看见·湖底的水草鱼类石头,甚至一些远古的破烂瓷器青铜都有·乐无异惊奇,这些青铜的工艺和墓里的特别像,精巧写实。
这片湖域大概和滇池是有联系的··· ·夏夷则完全鲛化,长长的鱼尾,纱一样的鱼鳍在水中飘飘扬扬·身上的鳞有青蓝色宝石的光·漂亮的水纹描绘着眼睛,有一种禁欲似的妖异。
乐无异抱着馋鸡跟在他后面游,看着他优雅强悍的姿势,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当时看不见了之后最懊悔什么吗我特别想看你鲛化的样子。
可惜看不见·”· ·还有你跳舞的样子·鲛人一生只跳一次的月下之舞,我永远地错过了·· ·· ·夏夷则轻巧地在他周围打了个圈。
 ·· ·游了半天,水中的鱼群跟小流弹似的,撞上还挺疼·夏夷则潜入湖底最深层,乐无异默默跟着·他的双脚很难着地,只好半走半游·幸而有馋鸡,倒不费事。
夏夷则逡巡一下,忽而招来四把炁�1渡庥痴兆藕祝迳哽档纳镎慈咀湃岷褪ソ嗟墓饷ⅲ追锥ァ!� ·· ·乐无异惊叹。
 ·· ·那像个贝壳做成的房子·很漂亮,有点女性的纤细审美·门前有株高挺的红色珊瑚,红得像一株焰火·· ·“我妈说过,她以前的家门前有株珊瑚,是别人从海里带来的。
她最喜欢了……”· ·夏夷则轻轻说着·乐无异有点奇怪湖水怎么保存珊瑚,他伸手一摸,珊瑚表面似乎有结界·· ·夏夷则把手搭在门前,像是下决心一般。
他轻声道:“妈妈,我来看看你·”· ·· ·屋内没什么陈设·夏夷则不是作为鲛人长大的,他不知道鲛人一般的生存环境·四面墙壁上有贝壳拼凑的画,有花朵,有飞鸟。
鲛人少女在为数不多能出海的时日里见过的所有美妙东西,她都要记下来·· ·· ·“阿姨……手很巧·”乐无异轻声说。
 ·· ·夏夷则对妈妈没什么记忆·可是一种奇特的本能告诉他这是他的出生地·他在这里出生,这里有他的妈妈·· ·· ·屋角落有一个大箱子。
夏夷则轻轻打开,乐无异凑上去一看,有点吃惊·· ·· ·一套军服·· ·· ·夏夷则将军服拿出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应该是那人的。
原来如此·那人是那时遇到的妈妈·· ·· ·乐无异自然也认得军服·他刚刚在太师父手机上看到了乐无异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夏夷则只有眉毛生得不像父亲·那人的眉毛如锋如剑,咄咄逼人·夏夷则的眉毛非常的平和,几乎没什么起伏,似蹙非蹙,大概像他妈妈·有点有优柔寡断。
 ·· ·箱子里还有一柄剑鞘·指挥刀的鞘·鲛人少女爱若珍宝地保存着它们,它们有爱人的气息·· ·· ·夏夷则大笑。
 ·· ·“他以为我妈妈是普通渔女·谁知道多出来个我·”· ·· ·乐无异从他身后轻轻搂着他的腰·这是一种温柔保护的姿势。
他身上的鳞片在水中很凉,乐无异轻轻亲吻·· ·· ·清和真人问夏夷则,红尘可好· ·当然好,怎么能不好·· ·夷则,我把你拽到人间来,对不起。
 ·· ·29· ·· ·滴答·· ·· ·空旷的黑暗中有水珠滴下·· ·· ·滴答·· ·· ·百里屠苏漫无目的地走着。
黑暗的世界无边无际,他感到亲切·· ·从他记事以来,这里就存在了·· ·他试图从这里走出去,但从未成功·· ·· ·滴答。
 ·· ·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百里屠苏梦中一直出现这种声音·既像在梦里,又像在耳边·既遥远,又接近·· ·为什么会有水呢。
他疑惑地想·· ·· ·四周都是黑暗与更黑暗,一团漆黑·没有前没有后,无休无止·百里屠苏站在中间发愣,他甚至都已经不再恐惧。
他习惯了·· ·也许他很快就会醒来,兰生发觉他不对劲就会叫醒他·· ·百里屠苏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极限的痛意霎时扎了进来,他晃了一下,狼狈地跪倒。
一把锥子在他的大脑里搅动,百里屠苏咬着自己的手,咬出满嘴血,拼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在地上打滚·他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做·· ·疼·· ·他觉得黑暗里有人在看着他。
百里屠苏脸上的魔纹飞速生长,眼里隐隐泛着红光·他控制不住·· ·· ·兰生……弄醒我……· ·· ·滴答滴答滴答。
 ·· ·没完没了的水声缠着他,他异常地焦躁·· ·那目光看了他十几年,他甚至觉得有点亲切·· ·· ·你是谁啊·· ·你为什么看着我啊。
 ·· ·那目光在接近·百里屠苏熬过了疼痛,几乎趴在地上喘气·他咬牙爬起来,平静地迎向那目光·十几年了,终于见面了·· ·黑暗里慢慢浮现一个颀长的人影。
百里屠苏很平静地等着他的到来——另一个百里屠苏·· ·一模一样的血眼,一模一样的魔纹·那个“百里屠苏”浮在空中,双脚离地。
身上煞气缭绕着,缠在他臂上腰上·· ·百里屠苏道:“你是天子魔·”· ·对方并不答话,黝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百里屠苏,像是要把他的灵魂拽出来。
 ·百里屠苏继续喃喃道:“你是心魔·”· ·另一个“百里屠苏”面无表情·· ·百里屠苏微微一笑:“……你是我。”
 ··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声越来越急,渐渐竟如淅沥的雨,铺天盖地砸过来,冰凉地落在百里屠苏脸上手上·百里屠苏伸手一看,血。
 ·· ·从小到大,那水滴声,滴的原来都是血·· ·惨死之人的血·· ·百里屠苏站在血雨之中,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上的血越来越多,逃不开擦不掉,血越来越多……· ·锥心的疼痛又扎了过来,百里屠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 ·“啊——”· ·· ·半夜一声惨叫,把所有人都惊起来了。
竹楼只有一个,晚上沈教授和清和真人去竹楼休息·宠物们各自有地,四个年轻的在竹楼下面搭帐篷·乐无异在夏夷则怀里睡得正舒服,忽然被惊醒,整个人几乎躺着一弹。
 ·夏夷则迅速起身穿衣服,乐无异朦朦胧胧跟着·出帐篷发现方兰生的帐篷里佛光大盛,沈教授和清和真人也匆匆下楼·· ·乐无异叫道:“兰生兰生”· ·帐篷里方兰生疲惫道:“吵醒你们啦对不起,他一般都是朔月不舒服,今天不是朔月也不知怎么了……”· ·乐无异打开帐篷,看见方兰生抱着百里屠苏的头,百里屠苏在他怀里几乎完全魔化。
乐无异第一次见到他最接近天子魔的形态,简直吓了一跳·煞气冲天,佛光竭尽全力地净化,扑面而来的煞气依旧惊人·· ·· ·清和真人蹙眉,他用灵力探测百里屠苏的封印,几乎找不到。
乐无异急得打转,对沈教授道:“太师父,屠苏哥怎么啦”· ·沈教授道:“我不能接近他,我有神血,接近他就是害了他·”· ·方兰生冷静道:“没事,他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
只是这次特别的厉害·”· ·百里屠苏脸上魔纹几乎在抖·他似乎自己也想压下去,一只手拽住自己的头发,疼得全身冷汗·· ·方兰生道:“这几年像是越来越厉害。
什么办法我都想过了,真去医院又查不出什么·”· ·方兰生很冷静,他非常明白沈夜和清和真人现在是帮助百里屠苏的关键·所以他简洁明了地陈述了百里屠苏最近发作的历史。
 ·沈教授和清和真人低声交谈几句,百里屠苏显然舒服了一点,在方兰生怀里喘着粗气·乐无异挠挠头,沈夜道:“天子魔觉醒提前了·我必须回家一趟,你到底走不走”· ·乐无异十分坚定道:“不走。”
 ·沈夜道:“哪天我真得修理修理你·你遇事别冲动,想想我和你师父·等我再过来·”· ·乐无异点点头·· ·清和真人和夏夷则说了几句,夏夷则低声道:“是,徒弟明白。”
 ·乐无异转了一圈,发现百里屠苏身上都被汗透了·他去打了点水,帮方兰生烧点热水,待会好擦一擦·· ·· ·百里屠苏已经醒了。
他睁开眼,看看沈教授又看看清和真人,闭上眼一声不吭·· ··他刚才梦到师尊了·在浓厚的血雨之外,凛冽的白发白眸,白色道袍,仿若血池地狱里遥不可及洁净的光。
 ·· ·30· ·· ·沈夜和清和真人连夜便走,走之前耳提面命几个小的不要惹事·百里屠苏躺在帐篷里,身上黑气缭绕·· ·这一路使用煞气的次数过多,他有些控制不住了。
 ·· ·乐无异端着热水进来,方兰生帮百里屠苏擦身换衣服·百里屠苏昏昏沉沉,忽而冒了一句:“昭明……”· ·方兰生凑上去,百里屠苏喃喃自语:“昭明……”· ·方兰生低声道:“木头脸,你要昭明做什么”· ·百里屠苏几乎张不开嘴:“兰生……来不及了……”他奋力爬起来:“乌蒙灵谷……”· ·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劲,方兰生抱着他的腰,乐无异压着他的肩膀都制不住他。
乐无异气得大喊:“夷则过来帮帮忙”· ·夏夷则站在帐外,双人帐篷空间也不宽裕·夏夷则平静地看着被魔纹弄得面目狰狞的百里屠苏:“你自己怎么去。”
 ·百里屠苏顿了顿,他喘着粗气,咳嗽两声·方兰生几乎掐他的脖子,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说,有什么说什么,你要去死我跟着你,埋云南这地儿也不错”· ·百里屠苏闭上眼,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兰生……有些错误是不能被原谅的……我有可能,又要犯一次了……”· ·乐无异急得脸红脖子粗,他明白百里屠苏要昭明干什么了。
他蹿出帐外,玩命甩晗光:“禺期禺期禺期你给我出来昭明在哪儿”· ·没有回应。
乐无异巴不得他重新出来劈自己一次·夏夷则轻轻阻止他:“没用,禺期前辈出不来了·”· ·乐无异道:“为什么”· ·夏夷则叹气,看了一眼百里屠苏。
“师尊临走之前嘱咐过,天子魔罗醒来之时便是天下灵体入魔之日·太华山开宗立派上千年从来没有遇到过真的天子魔,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头绪·如果禺期前辈出来被百里屠苏的煞气沾染,还真是不如不出来。”
 ·百里屠苏眼神渐渐涣散,他喃喃低语,乐无异和夏夷则都没听懂·方兰生愣愣地听着,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呢·· ·他说,兰生,怎么办。
 ·怎么办·· ·· ·方兰生忽然一攥拳:“无异,把你的馋鸡借我一用·”· ·乐无异一愣:“干嘛”· ·方兰生道:“让它化形成为鹏,把我和木头脸带去乌蒙灵谷,我带木头脸回家。”
他把百里屠苏背起来,百里屠苏高他许多,他背着有些吃力:“木头脸想家了·我知道·”· ·· ·那地方现在……还有人么乐无异和夏夷则对视一眼。
乐无异唤出馋鸡,娇小的绒球化形成为蓝色的巨大神鸟,乐无异抱着它的头亲亲:“乖乖,你辛苦一下·”· ·馋鸡唧唧唧地叫着。
 ·夏夷则帮方兰生把百里屠苏放上鸟背,乐无异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在竹楼里放了一沓钱币,再蹬蹬蹬跑下来:“兰生你等着,我们一起去·”· ·方兰生摇头:“不行。
无异,这次的事把你卷进来我就后悔了,你和夷则在这里等你们的师父来接你们·我和木头脸去乌蒙灵谷·在谷外我就放馋鸡回来·”· ·夏夷则忽然出声:“你们两个,谁知道乌蒙灵谷在哪里”· ·方兰生一惊,他真没想过。
 ·夏夷则道:“那馋鸡就更不知道了·”· ·· ·大灾之后乌蒙灵谷便在深山中荒废,十几年来出入口早就被树木封死·再者这具体位置是军队机密,乌蒙灵谷是个禁忌。
 ·· ·夏夷则平静道:“我想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了·我能问出来乌蒙灵谷的位置·有个条件,我要跟着去·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能及时联系我师尊随时应对。”
 ·乐无异举手:“夷则去我也去”然后又补了句:“晗光只有我能拔出来,晗光是昭明的影子,谁知道你们能不能拔出昭明”· ·方兰生一咬牙:“行,那就多谢你们了。”
 ·· ·夏夷则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他缓缓走来:“问出来了·出发·”· ·· ·馋鸡翕张双翅,强劲的风席卷着草木,馋鸡几乎拔地而起。
 ·· ·夏夷则在最前面给馋鸡指路,乐无异四处看新鲜,方兰生在后面抱着百里屠苏,张开佛光为他减轻痛苦·百里屠苏路上醒过几次,看见方兰生嘴唇几乎是白的。
他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 ·方兰生亲吻他的手指·· ·· ·乐无异四下看够了,帮百里屠苏按摩胳膊和腿·他轻声道:“真奇怪。”
 ·方兰生看他一眼:“什么奇怪”· ·乐无异道:“我太师父和清和真人说话我听见了,他们的意思好像是……屠苏哥的魂魄不全……”· ·方兰生大惊:“什么意思”· ·乐无异道:“我是无意听见的,没敢多听,被太师父发觉就糟了。
他们也不能肯定,只是一个猜测,屠苏哥这么痛苦,一方面是不想彻底魔化,还有一方面大概是……天子魔罗也很痛苦,魂魄是残缺的·”· ·百里屠苏睡得昏昏沉沉。
 ·“我太师父的依据是,凡入魔者不过是成为嗜杀的行尸走肉,神智全无,屠苏哥这样似乎是耗尽生机的样子,比较少见·”· ·方兰生道:“没听说过魂魄不全还能有正常人神智的,他们有没有说木头脸若一直是这个状态,将会如何”· ·“将会散魂。”
夏夷则转过身来,抱臂而立:“他不光魂魄不全,他还没有……魔核·”· ·三魂七魄属于人,魔核属于魔·百里屠苏魂魄残缺,没有魔核,魔灵渗入魂魄。
 ·“这十几年来他经常头痛做恶梦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夏夷则道:“我师尊回太华山就是为了这个·”· ·· ·百里屠苏蠕动一下嘴唇。
 ·大哥哥……· · · ·31· ·· ·乐无异的眼睛被沈夜治好之后,忽然开了天眼一般·现在不用符都能看见百里屠苏身上愈发浓的黑气。
 ·“魔核,魔核是干什么的”乐无异问道·· ·“若我猜的没错,把魔气煞气比作血液的话,那魔核就是心脏和部分骨髓。”
方兰生道:“木头脸没有魔核,他身上的煞气都是哪儿来的”· ·夏夷则道:“你猜得没错·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方兰生没再说话,专注地看着百里屠苏·· ·· ·馋鸡忽然落地,周围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猛地不见光乐无异吓一跳·馋鸡恢复原本大小,急躁地原地打转,唧唧唧叫。
动物的本能让它感到危险,它害怕·乐无异把它抱在怀里安抚,然后装进了挎兜·· ·夏夷则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视力所及的地方,参天的巨木互相绞杀,吞噬,几棵直径两三米的树木相互融合成畸形的姿态。
动物界血腥的弱肉强食在植物中也如此的触目惊心·· ·“夷则,指南针GPS不管用·”乐无异发现所有指路的工具全部失灵·· ·夏夷则招出四把炁剑,向四个方向射出去。浩瀚正气的道家法力在幽暗的森林里璀璨至极。· ·夏夷则一招手:“这个方向。
跟我来·”· ·· ·方兰生和乐无异用树枝衣服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百里屠苏,夏夷则时不时招出炁剑探路。他盯着炁剑的反应,炁剑微微颤动时立即停下。· ·· ·十几年无人踏入乌蒙灵谷,疯狂的植物简直是凶猛的兽,把一切人类活动过的痕迹统统吞没。
有的地方野草有半腰高,乐无异一开始穿着短袖,胳膊上被划得全是伤·夏夷则用清炁捏了一把小剑,让它绕着乐无异飞,野草枯藤全部被裁碎。· ·乐无异笑道:“这个好,下次给师父修草坪你帮我捏一个。”
 ·方兰生在前面抬,背对着·乐无异看着百里屠苏原来还能眨眨眼,现在几乎不动了·他心里一沉,又不敢告诉方兰生·· ·夏夷则在最前面,用炁剑试探着。即便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也能惊走野兽。· ·忽然一支炁剑美丽的蓝光消失不见,整个剑身啪地爆炸。· ·· ·夏夷则停下,蹙眉道:“我们……到了乌蒙灵谷外面了。”
 ·乐无异眼见着漫天的黑雾几乎如一堵墙,雾气中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 ·“当年……得是什么样·”乐无异喃喃道。
他背上的晗光忽然轻轻颤动,清越的剑吟自剑鞘中传出,百里屠苏忽然睁开眼睛·· ·“屠苏哥”乐无异道:“你咋啦”· ·方兰生回头,百里屠苏看着天空,忽然道:“焚寂……”· ·乐无异眨眨眼,这个名字耳熟,似乎是,古滇国女王说过的· ··夏夷则道:“如何能通过这些黑雾……”· ·乐无异背上的晗光声音越来越大,夏夷则和方兰生发现眼前黑如浓烟的煞气中映出一缕光,清澈,温和。
那黑雾像是受了刺激波涛汹涌地翻滚,又来了一缕光,再一缕……黑雾几乎是被切开一般·夏夷则和方兰生回头,他们吃惊的神色沐浴在如朝晖般的光芒中——乐无异背后的晗光发出骄人的初曙的光,夏夷则和方兰生看去,仿佛是乐无异自身发出的耀眼的光——夜将近,天将明,涤荡万物的晨曦之光。
 · · ·南熏真人叹道:“没有·太华山倒是有关于天子魔的传说,但并无确切的记录·”· ·清和真人道:“太华山一脉大略算来也有一千七百多年,竟无一位同门知晓”· ·南熏真人道:“都说除魔卫道,小妖小魔自然不在话下。
天子魔……”· ·清和真人道:“天墉涵素真人来信,天墉也无法可想·天子魔只在上古传说中出现过,此后再无音讯·”· ·南熏真人道:“紫胤真人伤势可还好”· ·清和真人道:“煞气入体,自然是有损伤的。”
 ·南熏真人刚要说什么,忽然她的大弟子急急忙忙进来,行了一礼之后道:“诀微长老,师尊,负责监视乌蒙灵谷的同门传信回来,那里的煞气异动,并出现了不知名的光,掌门请二位到正堂相商”· ·清和真人一甩拂尘:“知道了,这便去。”
 ·· ·在已知的漫长时光里,天子魔只出现过一次,在传说里·没人真的见证过天子魔降世·他像远古的众神一样,隐藏于宇宙洪荒之中,再无声息。
 ·· ·32· ·· ·厚重的黑雾被明媚的晨光切开,乐无异两手抬着百里屠苏,奋力扭头回去看背后的晗光:“喵喵咪呀这剑亮了”· ·夏夷则好奇,走过去摸晗光,在手指碰触的一刹那电流一般强劲的灵力次卡一劈。
夏夷则不动声色收回手,暗地里捻了捻手指·他十分清楚乐无异的体质,普通的再普通不过·没有妖力,没有灵力,没有佛法,没有道术·他现在能运用的灵力是晗光自己的,晗光愿意让谁用谁都能用。
他不明白晗光怎么就认定了乐无异,即便是根据师尊的描述,当年给昭明开刃的人是他血缘上的父亲,昭明的影子还是不认他·也许带他来是对的,昭明真有可能只有他能拔出。
 ·· ·为什么· ·· ·为什么是无异· ·· ·夏夷则不讨厌禺期·禺期像个年纪过大脾气暴躁的小老头。
经历过几千年的生死,没看淡,倒是看得更重了,让他患得患失·他们四个人在禺期看来不过是几个萝卜头,不懂事,不听话,能力稀烂,不讲礼貌·禺期讨厌这样容易死去的脆弱的生命,可是控制不住自己亲近他们。
 ·他是一个嘴很坏,心很好,长得小的小老头·· ·· ·乐无异扭了扭,光束在黑雾中扫了扫·他很新奇地笑:“咦咦咦你们瞧”· ·夏夷则一挥手:“趁现在赶紧冲过去”· ·方兰生和乐无异抬着百里屠苏玩命跑,冲过了厚厚的煞气屏障。
方兰生似乎撞到什么,他一回头:“有人”· ·乐无异哈赤哈赤喘气:“嗯”· ·方兰生道:“奇怪我刚才好像撞到人了”· ·煞气的围墙瞬时愈合,厚厚一层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现在在墙里,煞气倒没那么重·· ·“那么重的煞气哪里会有人啦·”乐无异道:“有人也不可能站着让你撞啊·”· ·方兰生回忆一下刚才似乎撞到人肩背的触感,不知为何毛骨悚然了一下——他觉得那还真不是活人。
 ·夏夷则招出炁剑继续探路,稀薄的煞气像是黑色的雾,能见度倒挺高。盈盈的冰蓝色的光绕着夏夷则,无端生出点神圣感。· ·百里屠苏空洞地看着天,眼睛似乎在慢慢变红。
乐无异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屠苏哥”· ·方兰生回头:“无异”· ·乐无异道:“兰生,屠苏哥怎么一直在发呆”· ·夏夷则似乎遇到难题,一时之间找不到方向,停下了。
方兰生和乐无异把百里屠苏放下,方兰生抱着他的头给他按摩·百里屠苏还是愣愣地出神·乐无异忽然觉得他似乎不是在发愣,似乎真的在看什么……他一抬头,几乎叫出来· ·人脸· ·好大的人脸· ·黑色的云扭曲成一个黑色的人脸,几乎铺满真个天空,空白的眼睛弯着,空白的嘴弯着,它在笑……· ·· ·夏夷则断喝一声:“妖孽”冰剑如倒飞的瀑布直冲云霄,却伤不了那人脸分毫。
方兰生佛光根本到不了那么高,乐无异拔出晗光,初升的骄阳之光洞彻天地,人脸似乎在消散,但没造成实质伤害··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 ·粗粝的笑声回荡着,乐无异一窒:这声音他听过哪里呢,在哪里听过呢……· ·· ·问烈山故人安……· ·· ·梦里· ·· ·乐无异惊恐地看着天:“你是那个在我梦里……”· ·· ·人脸惊悚地笑着,黑色的云雾散去,仿佛是这张脸在拉长,变形,嘴巴张大,仿佛要照着地上的人一口咬下,咀嚼吞吃,万劫不复。
 ·· ·百里屠苏,忽然略略提了提唇角·· ·· ·夏夷则把乐无异和方兰生推到身后,提着却邪,咬牙切齿道:“装神弄鬼的东西出来”· ·· ·黑雾渐渐又淡了些,连乐无异都看见了……站着几个人。
夏夷则往前走了几步,疑惑地微微偏头:“几位,别装神弄鬼,出来吧,有事大家说清楚·”· ·那几个人没动·· ·他们的打扮像是探险者。
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 ·他们站着一动不动·· ·· ·乐无异道:“不对……”· ·夏夷则伸手拦着他,一面轻轻走到那几人身边,伸手一拍。
 ·· ·毫无反应·· ·· ·方兰生上前推了他们一下,其中一个硬邦邦地倒下了·方兰生吓一跳:“刚才我真撞着人了就是这种硬邦邦的”· ·乐无异看着几乎是被做成标本的几个人,他们面无表情,没有生气。
 ·· ·百里屠苏爬起来了·他踉跄着往前走,方兰生反应过来,伸手去拦他,没拦住·三人只好跟着百里屠苏往前走·晗光的光芒逐渐逼退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出现。
 ·年龄,性别,衣着,完全不同的人木然地站着,越往里走,衣着越古旧……简直是保存着尸体的巨大坟场……· ·· ·“天啊……”· ·· ·33· ·· ·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整个乌蒙灵谷阴森可怖。
到处是粗壮的树木,植物是无害的,现在它们倒像饿鬼的爪子,风一过,树枝震颤,像鬼的指尖颤颤巍巍地挠着人的心肝——· ·· ·沙啦……· ·· ·似乎要起风。
四周泛起点点的萤火,飘忽如黄泉之下的幽魂·乐无异汗毛立起:“这是什么”· ·夏夷则蹙眉:“像是术法灵力的碎片……咦。”
 ·方兰生拽着百里屠苏,他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木愣愣地往前走·· ·夏夷则和乐无异怕跟丢了,乌蒙灵谷里房屋密布阡陌交错,简直是个迷宫。
经过几千年的繁衍,乌蒙灵谷的空间不足以容纳过多的人口,所以他们将生存空间向上延伸,循着峭壁开凿平台·各处悬空的木桥像织着网,密密麻麻·· ·到处是人。
 ·原本应该很热闹的画面,诡异地宁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越是靠近村子中心,站立的“人”的衣饰就越接近少数民族·那应该是百里屠苏族人当年的打扮。
 ·· ·四周点点萤火越来越多,映得那些尸体青灰色的脸无比狰狞·这些火似乎是活的,追着人跑·乐无异长这么大没被什么吓过,现在有点受不住了。
 ·夏夷则忽然道:“无异不怕·你看·”他招出炁剑,伸手一捻,炁剑瞬间化成粉末,晶莹飘飞,非常像那些“鬼火”·· ·“把灵力碾碎,大约是有这样的效果的。”
 ·只是夏夷则制造的萤火没坚持多久,就彻底挥发了力量,消失了·· ·方兰生道:“那就是说,制造这些萤火的人的灵力,要比你强”· ·夏夷则用手指挑了一下萤火云团,晶莹如粉的灵力绕着他的手指轻轻飞舞,夜色中似是一场华丽的梦幻。
夏夷则叹道:“何止是强,这些萤火是经年不散的,不知在这里飘了多久,如此精深的法力,恐怕我师尊都及不上·”·· ·乐无异道:“那是个高手啊”· ·夏夷则道:“不如说,是个仙人。”
 ·· ·百里屠苏茫然地往一个方向看·有个声音在召唤他,苍凉幽远,似乎等待了太久太久,穿过幽暗明灭的千万年时光,声声不歇·· ·· ·他急切地往那里走。
方兰生无法,只得跟着他·夏夷则拉着乐无异跟在后面,踩着凌空晃荡的木片桥,木片的间隔底下根本看不见底·乐无异道:“我可能要恐高……”· ·夏夷则捏着他的手,揉了揉。
 ·· ·几个人半跑半走地来到个什么地方,石凿的大平台·一脚踩在坚实的岩石上面,乐无异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稳当·眼前黑漆漆一团,只看见百里屠苏一个背影,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夏夷则伸手把乐无异推到身后,一手提着却邪,心里把《清静经》过了一遍,防着再有什么邪祟迷惑心智·· ·· ·百里屠苏手指上火光一亮,伸手一挥,黑暗中划起一道绚丽的长光——四面无数石灯霎时燃起,眨眼间爆裂的火团瞬间整齐一跳,皓皓火光刹那烧尽黑暗,四周全部亮起——· ·· ·女娲神像。
· ·· ·威严矗立的女神像背倚山崖俯瞰大地,实在是太高,面部浸入黑暗看不真切,仰望过去压迫感极重,像是要倒下来·· ·方兰生夏夷则乐无异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他们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如此宏伟巨大的雕像。
 ·百里屠苏右手捂心,左臂画圈,微微趄身,优雅地行了礼·· ·· ·娲皇·· ·· ·百里屠苏往神像脚下走去·那里隐约是个门,方兰生无法,只得跟上。
乐无异急道:“兰生你等等我”急急忙忙去追·夏夷则无法,在原地飞快地放飞了个符灵,招了四把炁剑,也进去了。· ·· ·进了女娲神像里,上上下下坐了回升降梯,不知道就走到了哪里。
百里屠苏在一处狭小的石门前犹豫片刻,洞里太黑,看不清,不知道怎么就把石门给打开了·石门一开,立时就有雪白莹润的光亮透出来·夏夷则微微眯眼,眼前是个大陡坡,贴着石壁螺旋下去,最底下有一团莹白的亮,一股子冰冷的气味。
 ·“夷则,你觉不觉得……”乐无异压低声音:“冷……”· ·夏夷则暗中搂着他的腰,轻声道:“无异,这底下不知道是什么,若有异动你立即就跑……”· ·· ·琴音。
 ·渺茫的,不清晰的,琴音··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找不到来处·· ·· ·夏夷则停住,乐无异琥珀似的大眼睛眨了眨。
百里屠苏也停下了,方兰生在他身后支着膝盖喘气·头发挡着脸,看不清表情·· ·乐无异忽然明白他一路到底怕什么了,方兰生这一路几乎没说话· ·反常容易让人恐慌,方兰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
乐无异心里忽然难过起来·· ·乐无异还待往前走,夏夷则忽然抓住他的手·· ·空旷寂静的琴声里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低啸·像是野兽。
他们停下来,背对着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有目光·· ·乐无异都感受到了那浓浓的杀意,野兽的目光·巨大的影子轻巧至极,在人观察的极细微之外忽然闪过,来不及反应。
 ·· ·“这东西不小·”乐无异缓缓拔出晗光,这时晗光倒是不亮了·· ·“兽类,形态有点像猫科动物·”方兰生养过猫,那种肌肉紧绷蓄势一跳的感觉他很熟悉。
 ·“杀气很重,有死气无生气·”夏夷则拈着剑诀——那在隐秘之处潜伏的危险,没有生命,不是活物·· ·· ·百里屠苏仔细地听着飘渺的,若有若无的琴声。
 ·· ·数千年前那日,有神处于世,天地欢歌·· ·· ·34· ·· ·……咦·你是谁啊怎么站在这里· ·说话嘛。
我叫韩云溪,你叫什么· ·唉唉我怎么摸不到你· ·· ·……刺……昂……· ·· ·啊什么你嗓子哑啦· ·· ·长……· ·· ·哇你身上这些亮亮的是什么· ·· ·长……琴……· ·· ·· ·火神之子,降世之时天地欢歌,火凤来仪。
炎帝赐名太子长琴·· ·· ·微茫的琴音,流淌进血脉·再也不见·· ·· ·乐无异,夏夷则,方兰生把百里屠苏围在中间,夏夷则的炁剑在幽暗的空中徐徐飞行。乐无异想让晗光亮起来,怎么弄都不行。他在心里默默念:禺期禺期禺期禺期……· ·没有回应。
 ·百里屠苏身上的黑雾更浓,压得禺期出不来·乐无异心里一动,伸手握住晗光剑身,咬着牙向下一撸,整个晗光被一层薄薄的血色套住·乐无异整个左手鲜血淋漓,可晗光还是没有动静。
 ·方兰生手腕上的金刚珠忽然一闪,他大喝一声:跳· ·巨大的身影砸下来,扑了个空,巨大的尾巴贴地一扫,几乎撞碎石壁·· ·乐无异反手持剑,用尽全力一甩,晗光如新月初绽,飞旋着劈过去,咣当如击金石。
 ·夏夷则架着百里屠苏,百里屠苏现在几乎一动不能动·他一挥却邪,四把炁剑划破黑暗冲击而去,四道冰蓝色的光芒切割开了空气,刹那间的光亮照出了怪物的身形:果然是巨大的豹子。夏夷则微微一怔,怎么那么像初识百里屠苏时打的那只?那怪物被打得低号,随即朝他扑来。夏夷则左躲右闪,多了个人的分量,让他不是那么轻便。乐无异挥着晗光狂砍,心急火燎气急败坏地想把怪物的注意力拉过来:“从小你就比我招人待见,咱俩一起去游泳女生看的都是你,给我塞情书的都是让我转给你的,特么到如今怪物都瞧不上我……”· ·方兰生张开佛光,古梵文冲天而起。
他叫道:“夷则,把木头脸扔给我,咱们这么耗下去体力不够”· ·夏夷则为了护着百里屠苏肩膀上挨了一爪子,他反身一剑架住怪物的前腿,伸手一推,方兰生抱着百里屠苏的肩膀,顺势盘腿而坐,把百里屠苏的头放在腿上。
 ·夏夷则身上一轻,专心对付青铜豹·他有经验,因此大声道:“无异腹部”· ·乐无异就地一滚,青铜豹立即去扑他,夏夷则玄凝剑正打在它眼睛上,青铜豹愤怒,转头拍他,乐无异挑着晗光往青铜豹腹部扎,谁知青铜豹向旁边一翻,根本没扎中。
它慢慢地,绕着四人行走,低声发出威胁的咆哮,咧着嘴,像是在笑·· ·夏夷则和乐无异对视一眼,这东西它听懂了· ·方兰生几乎感觉不到百里屠苏的脉搏,百里屠苏越来越像站在外面的尸体,僵硬,无生气。
 ·· ·五岁时的记忆,零零散散,明明灭灭·· ·· ·百里屠苏又做梦了·还是那无穷无尽的黑暗·黑暗的尽头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
 ·五岁的小男孩儿不知道在哪儿滚得一身脏兮兮,一手还拿着树杈,他总是那么无忧无虑·除了被娘骂,他没有烦恼··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变法术,还会弹琴·那是一把破败得惨烈的琴,只有几根残存的琴弦·弹出来的曲子完全不成调,他依旧寂寥地在琴上演奏着·· ·韩云溪说:真好听。
 ·· ·百里屠苏很疲惫·他觉得自己走了长长的一条路,从乌蒙灵谷走出去,又走回来·走了十九年,他终于回来了·他想好好地睡一觉,第二天再醒来。
一切都照旧,没有杀戮,没有妖魔,他还在村子里,明天会是个晴天·· ·· ·悠扬的琴声钻进他的耳朵,温柔地为他合上眼睛,引导他进入永恒的安眠。
 ·· ·扑面而来的雨让百里屠苏忽然一激灵,他在虚空中睁开眼睛,伸手一抹,刺鼻的腥气让他瞬间清醒·· ·· ·……血· ·· ·百里屠苏慌地爬起来,黑暗之中什么也没有。
琴音急切起来,他顾不上·· ·谁受伤了· ·谁能叫醒我· ·· ·百里屠苏疯狂地跑,他怒极攻心,拎着红莲四处劈砍。
 ·放我离开· ·· ·他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个子不高,每次说到这个,那人就要恼怒。
是个话痨,很絮叨,一定要从基因遗传学的角度论证自己过了二十五还能长到一米八·· ·总是乐呵呵的··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一个班,上数学课他打盹,那天太阳好,暖融融的,光线,声音,气味都钝化起来,他肉呼呼的脸上一层毛绒绒的光晕。
· ·· ·……兰生·· ·· ·百里屠苏伸手去拉那个背影,对方转过头,没有五官,只有血……· ·· ·百里屠苏凄厉地长啸一声,眼前黑暗之境崩溃碎裂成片,他发现自己倒在地上,方兰生背对着他,挡在他前面……和梦境里的背影一模一样。
百里屠苏周身的煞气剧烈震动起来,面部肌肉抽动着,魔纹瞬间爬满,甚至一直蔓延,脖颈,胳膊,眼中的血光如岩浆涌动,似烧似灼·百里屠苏背后煞气轰然炸开,剧烈的冲击导致地面也在颤动,数千年的封印桎梏一息之间崩塌,巨大无双的黑色之翼倏然张开,狂风凄厉地呼啸着——· ·· ·“天……魔……临……世……”· ·· ·35· ·· ·乐无异仰着头,愣愣地看着高空中的百里屠苏。
他适应了黑暗,才发现百里屠苏身后并不是翅膀,而是煞气汇聚成了巨大带状物,绕着百里屠苏的手臂腰腿,在空中飘飘扬扬·· ·· ·夏夷则提着却邪。
他不能确定百里屠苏的神智是否还在·他听见神像内外空旷幽冥处魂灵的哀叫,天子魔罗绝对恐怖的力量压迫着他们·有些弱小的烟消云散·· ·但并没有灵体真的入魔。
 ·天子魔罗真正醒来之日便是诸法寂灭之时,天子魔诸相诸影为魔军,毁却善缘大德,人间不在·· ·· ·因为百里屠苏没有魔核·· ·· ·夏夷则很疑惑,他不明白百里屠苏这是何意。
没有魔核如此暴发煞气只会加速灵魂溃溢,法力崩散·乐无异看着脸上魔纹狰狞到面目全非的百里屠苏,讷讷道:“屠苏哥……”· ·夏夷则伸手拦他,并且想把方兰生拽到身后。
四溢的煞气几乎在吞噬啃咬,那只青铜豹被腐蚀得爆为粉末·浓浓的黑雾中有电闪,像空间瞬息之间锋锐的裂缝·· ·脚下隆隆作响·· ·神像内部非常宏大,但也撑不住百里屠苏煞气的压力,震动从石壁往脚下走,越来越强悍。
夏夷则勉强会搬运之术,他想拉着乐无异和方兰生一起出去·· ·但是拉不动方兰生·· ·乐无异低声道:“兰生兰生”· ·方兰生对着他微微一笑:“你和夷则先出去。”
 ·乐无异道:“你都不走我出去干什么屠苏哥他到底想干啥”· ·· ·百里屠苏闭着眼,浮在空中。
煞气缭绕着他,似佛非佛,似魔非魔·乐无异还要说什么,忽然煞气排山倒海般压来·· ·地面上忽然出现蓝光,飞速旋转·道家浩气化解了所有的煞毒和戾气,夏夷则一手拈诀一手触底,撑起了两仪清心阵。
煞气只是将他们围住,隔开了百里屠苏·· ·方兰生看着百里屠苏,轻声道:“屠苏”· ·百里屠苏盯着方兰生,血红的眼睛目光疯魔又凄厉。
四面八方回音不绝,共鸣着一句话:· ·别过来……· ·· ·夏夷则一愣,在阵阵回音中,他似乎听见百里屠苏低语——快走。
 ·· ·他左右看看,乐无异和方兰生都没有注意·他抬头看看百里屠苏的背影,忽然一手抓起一个,拖着乐无异和方兰生强行强行施起运行之术,要把他们带出去。
 ·方兰生挣脱了夏夷则的手,向前走去·乐无异大叫:“兰生”方兰生仿若未闻·夏夷则一咬牙,准备先把乐无异弄出去,刚要起阵,乐无异背后的晗光忽然大放光芒,晨曦一般清亮的光向四面八方切割着浓浓的煞气。
 ·乐无异解下晗光,惊奇道:“怎么又亮了时灵时不灵的”· ·· ·百里屠苏脸上的魔纹一跳,他本能地在惧怕晗光的光芒。
滚滚如涛的煞气汹涌而来,瞬间几乎湮灭那朝晖之光·百里屠苏转身要飞走,浓雾之中忽然传出平静温和的嗓音,他听了那么多年的嗓音……· ·· ·“百里屠苏,你去哪儿。”
 ·· ·煞气被晗光驱散得四处逃逸,百里屠苏凌空向下看着,方兰生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 ·“百里屠苏,你要干什么”· ·· ·女娲神像内部有沿着石壁螺旋往下的石道。
刚才方兰生注意到,最下面女娲神像的深处黑沉沉一片·并非没有光的黑暗,晗光的光竟然照不到下面,更像是地狱里的黑,深渊里的黑……· ·· ·快要来不及了,兰生。
 ·· ·百里屠苏伸手,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一圈煞气围着方兰生笼子一般将他困住·乐无异举着晗光照明一般向上映着百里屠苏的脸:“屠苏哥你在干嘛你知道吗”· ·百里屠苏看着乐无异,忽然,笑了一下。
他张张嘴,乐无异看着满脸魔纹神情温和的百里屠苏,机械地读着他的口型——· ·· ·带他快走·· ·· ·夏夷则起了阵法,蓝色的光芒时隐时现,道术与煞气相克,维持运行之术庞大的消耗几乎要拖死他:“无异我坚持不了太久过来”· ·浓重的黑雾之中忽然梵音四起,轻灵的梵音在女娲神像内部震荡着,乐无异和夏夷则对视一下,古梵文在黑雾中飘如天花,飞扬流淌。
煞气很快被梵音压下去,黑雾渐渐退去,方兰生结跏趺坐,右手指触地——· ·· ·大地为证,一切恐怖,忧虑,困扰,皆为虚无……· ·· ·古梵文飞快旋转,汇聚,结成佛像,高坐莲台之上,右手在膝上一翻,手指亦触地,地面莲华盛开。
污浊煞气犹如莲塘,清净莲华圣光熠熠,一朵接一朵附于魔气之上,霎时间入眼之地仿佛极乐净土·· ·· ·“天子魔罗……”佛音如洪钟撞击,碾碎混沌,震彻心神:“天子魔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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