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最终BOSS（西叶传奇上部） by MasterArt0(2)
分类: 热文
[陆小凤]最终BOSS（西叶传奇上部） by MasterArt0(2)
·武侠天作之和· · 如此甚好，至少他和陆小凤万分操心的事情，并没有马上发生·· · 西门吹雪转过脸来，却突然问道：“他的琴，弹得如何”· · 花满楼又再感到惊讶，西门吹雪对白云城主的了解，似乎比他预料的更多，使他不禁猜测他们的相遇，到底会是何种状况。
· 但他是个君子，向来不会主动打探别人的隐私·· · 所以，他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 “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的琴声，如青天白云，无瑕无垢。”
· “青天白云，无瑕无垢·”西门吹雪垂下头，低低地重复了一次·· · 风再起时，他已消失在夜风中。
· 万籁俱静，他刚刚站过的那株凤凰树，却仍然寂然而立·· · 花满楼忽然发觉，西门吹雪，变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注：中的内容为直接引用原著文字或引用原著文字改写，以后章节皆同。
· PS，因为写这一篇文的初衷，就是希望在原著的框架下尽量合理地达成：1、西门庄主是大BOSS；2、紫禁之巅其实是西叶的爱情童话；所以后文会多处引用原著的情节与对话，但所展示的事实与动机却与原著不同，请大家留意～· · 第16章 凤凰花树与笛声· · · · 第二天清晨，叶孤城起得很早。
· 他一向起得很早，因为他也像西门吹雪一样，喜欢在清晨练剑·· · 但这一天，他也没有练剑·· · 他独自坐在院中，思考。
· 他想的不是绣花大盗，也不是如何渗透羊城的公门和黑市，这些事情无须他自己费心，他亦不想为这些事情分心·· · 因为眼下，他正要布另外一个局，一个很大的局。
这个局，甚至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存亡·他从很久之前，便已开始策划这个局·这个局，不但笼住了别人，也笼住了他自己，而直到最近，他才发现了一个可以破局的契机。
· 就在这时，他却听到了敲门声·· · 谁会在这样的清晨，来打扰他· · 来的人极有礼貌，先敲了三下，“笃、笃、笃”，极有韵律的三下。
等了半响，又再敲了三下，却依然是不徐不疾，声音不大，却传得远而清晰·· · 只有内功极深厚的人，才能敲出这样的声音·· · 门扉“吱呀”一声拉开，清冷的晨风和着白衣扑面而入，来的居然是西门吹雪。
· 叶孤城说不惊讶是假的·他知道西门吹雪一定会来，但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早·而且不但来得早，还来得急，因为他还微微喘着气。
· 他刚刚一定走得很快，而且不是用轻功·· · 看到叶孤城突然出现在门后，西门吹雪也有几分惊讶，他挑了挑眉头，一向表情缺缺的脸上，居然也露出一种不可理解的表情：“原来你住的地方，竟然连半个洒扫杂役的人都没有”· · 其实他想说的是，居然要你白云城主亲自来应门。
· 叶孤城心里突然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西门吹雪皱眉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他微微一笑，侧身让他进来：“我喜欢清净，所以他们只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洒扫。”
· 西门吹雪微微一征，胸口却又像心有灵犀般脉脉一跳，因为叶孤城的习惯，正好和他相似·· · 叶孤城带着他走向院落。
· 走过一条青草满蔓的石径，便有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株高大的凤凰树，正是枝叶茂盛绿树成荫的七月时节，一丛丛苍翠碧绿的浓叶当中，火红的花朵亦正燃烧得如火如荼，映着屋前两扇半开半掩的红木窗扉，这院中的格调，便显出一种奇特的热烈而清幽。
· 树下，有一张石台·· · “我不喝酒，也没有朋友，所以这里没有酒·”叶孤城执起台上一个小巧的碧玉茶壶：“清茶如何”· · 西门吹雪微微启齿：“好。”
· 叶孤城伸手去倒茶，茶是碧绿的，杯却是玉一般白的瓷·他正低眉垂睑，却听见西门吹雪忽然说道：“我已买下隔壁产业暂住。”
· 叶孤城一愕，手也险些抖了一抖，当然幅度是微不可见·西门吹雪迎着他抬头而起的目光，居然还是面不改色：“所以，日后多有叨扰。”
· 叶孤城看了他很久，他实在看不出，西门吹雪会是用这么奇怪的逻辑来做事的人·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将茶杯移到他面前，“请。”
· 晨风徐来，院中花木扶疏，湿润而清新空气中，带着南国特有的草木清香·· · 花香很淡，茶香亦很淡·就如他们之间薄薄笼罩的气氛。
· 他们的剑，就放在各自身侧·· · 西门吹雪喝着茶，目光便落在那把形式与乌鞘一样古旧的古剑上：“今晨我若不来叼扰，不知城主会正在做些什么”· · “静坐、思考。”
叶孤城又是微微一笑，对着西门吹雪，他笑的时候，竟然比平时还多，“还有，发呆·”· · 这个回答，很妙·· · 西门吹雪看着他唇边的微笑，那绝妙的弧度竟让他感觉微有恍惚。
略低了低头，杯中茶水碧绿清透，微微漾动，却正映着头顶绿树红花相抱的影子·· · “城主喜欢弹琴”· · “南王府中的是世子的琴，偶然消遣罢了。”
· 西门吹雪竟有微微的嫉妒，花满楼可以欣赏叶孤城的琴声，他却不能·· · 不过让叶孤城欣赏他的笛声，却是可以的。
· 他抬眉问道：“城主可愿意听我吹一曲笛子”· · 西门吹雪居然会主动献艺，叶孤城确实讶异。
西门吹雪好像总是让他惊讶·他直了直腰，端身坐好，正襟道：“愿闻雅声·”· · 西门吹雪起身，手中便多了一管碧绿的竹笛。
· 如诗一般的笛声，便在晨风中徐徐铺展开去·· · 叶孤城想不到，西门吹雪竟然会吹出这样的笛声，迷离、清幽、绮丽、缠绵，似远似近，似有若无，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便像隐藏在心底的一曲幽泉潺潺流出。
· 就像一个陷入恋爱的少年，正向看不见的情人倾诉着自己的幽思，又像一个寂寞的歌者，用低婉的歌声倾吐着某种淡淡的希期与寂寞·· · 西门吹雪，确实已经不像他第一次见到的西门吹雪，只有内心正经历丰富敏感的人，才能吹得出这样变化微妙的声音。
· 西门吹雪变了，他冰冷的外表下，已有一颗带着温情的心·· · 还有这种温情带来的，寂寞·西门吹雪没有感受过的寂寞。
· 改变他的，是爱情，还是什么东西· · 他的剑，又有没有随着他的心而变· · 有。
· 这是绝顶剑客的直觉·· · 但它是变得更快，还是变得更慢叶孤城不知道·如果这世上有一柄剑让他不能预测，不能捉摸，那就是西门吹雪现在的剑。
· 西门吹雪的剑，只有真正面对他出剑的人才会知道·因为他的剑，已经承载了感情·· · 就连西门吹雪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了解自己这无法解释的感情，更不了解叶孤城·叶孤城就坐在对面，眼如寒星，却像坐在飘飘渺渺的白云间，看不透·· · 他是完美的，但却像隔着一层雾，一层纱，他对他的人，他的剑，都好像无法了解。
· 但西门吹雪却像渴望了解剑一样，了解他·所以，他做了很多不符合过往逻辑的事情，很不正常，但却也很自然·· · 他甚至放下了自己的剑。
· 就像此刻围绕着他们的，唯有随着心潮脉脉涌动的笛声·· · 陆小凤和金九龄离开蛇王的小楼后，连夜赶往南海追缉公孙大娘。
他们坐的是马车，破晓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个乡下的小村庄·· · 村口有一间豆腐店，一个“豆”字迎风招展，晨风中弥漫着热豆浆的香气。
· 陆小凤本来不想耽搁时间，但赶车的人和马都需要休息·所以，他们停了下来，打算在那间豆腐店喝上一碗热豆浆·· · 一跨进店里，陆小凤便看到了老实和尚。
· 老实和尚正蹲在墙角，捧着一个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昏暗的灯光照在他发光的头上，倒是颇有几分福相，但他身上的僧衣，却已旧得不能再旧，脏得不能再脏，脚上的一双草鞋，也已破得不能再破· · 想不到在这种乡下小地方，也能遇到一个老熟人。
陆小凤马上放下疲惫焦灼的心情，露出一个笑容：“老实和尚，你最近有没有去做不老实的事情啊”· · 老实和尚看见他，却惊得差点连碗里的豆浆都泼了出来。
别人是看见和尚就倒霉，他却是看见陆小凤就倒霉·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将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匆匆喝下，就准备要开溜·· · 陆小凤当然不会让他走。
他看到老实和尚，就像兔子看见萝卜一样开心·· · 老实和尚只好叹道：“我真倒楣，和尚这辈子只怕遇见两个人，昨晚才碰到一个，怎么今天又会碰到你”· · 陆小凤笑道：“昨晚碰到的是谁莫非又是欧阳情姑娘”·武侠天作之和· · “不是欧阳，是公孙”· · 陆小凤马上忘了开玩笑，跳起来叫道：“公孙大娘”· · 老实和尚好像也很吃惊：“你怎么知道”· · “因为我正要找她算账”· · 老实和尚瞪着他，忽然露出一种暧昧的笑容，这种笑容突然出现在一个出家人的脸上，却着实有几分诡异：“我劝你不用找她了，她不但厉害，还长得很美，比四大美人加起来还美如果你见到她的真容，根本就不会忍心打她”· · “你知道她在哪里”· · “不知道。”
老实和尚马上双掌合十，垂眉敛目：“阿弥陀佛，我也不想知道，最好让我这辈子都别再碰上她”· · 陆小凤还想再问，但老实和尚却忽然从他身旁溜了过去。
他溜得极快，一溜就溜出四五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金九龄这才走上来，将一碗热豆浆递到他手中，笑道：“看来老实和尚也不是个老实人，他私底下偷偷摸摸见的，都是大美女”· · 陆小凤道一声谢，端起豆浆，眼前偌大的碗口，便挡住了金九龄那张年轻英俊充满笑容的脸。
· 所以金九龄绝对看不见，他的手心，还捏着老实和尚塞给他的一张字条·· · 一张花满楼写的字条·· · · · 第17章 暴雨惊雷· · · · 西门吹雪会在每天的清晨，来到叶孤城的院子。
· 叶孤城亦会在每天的清晨，等他·· · 他们之间并没有约定，但双方却好像默认如此·· · 西门吹雪每次待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只是喝一盏茶，吹一曲笛子，或者只是略略闲坐，就会告辞。
· 西门吹雪本来是个冷傲如冰雪的人，但当他坐在站在这座院落的时候，却仿佛这里的一草一木，自然而闲适·· · 不但他的人，就连他的剑，也完全收敛了往日的锋芒与杀气。
· 那柄令江湖中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剑，就摆在他身旁的石凳上，乌黑，古老，狭长，却像秋水一般沉静，仿佛亦在细细聆听风中的笛声·· · 叶孤城甚至觉得，这三天的清晨，一定是他一生中最平静、也最悠闲的清晨。
因为对着这样的西门吹雪，他竟然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 若一个像西门吹雪那样的剑客，愿意在你面前卸下骄傲，放下他生命一般的剑，就算是叶孤城，也会被感染。
· 他们本来就是顶尖的剑客，有着同样的寂寞·· · 而对叶孤城来说，那些已经做过和将即将要做的事，在这难得的平静与默契中，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 虽然他也知道，这种平静，就像偶然停在天边的浮云，随时都会被命运的风暴吹散·· · 西门吹雪第四次踏入这个院落，是在第四天的黄昏。
· 平时他并不是在这个时间过来，但今天，他却过来了·而且，他知道叶孤城也一定会在，因为院子外面的门，是敞开着的·· · 叶孤城一直在等他。
· 而且，他知道西门吹雪的来意·· · 茶仍是碧绿的，只是映着无边的残阳，便变得像鲜艳的血·西门吹雪饮下了这杯茶，连带茶中那花叶相抱的剪影，转瞬间便消失在冷白的杯底。
· 他的眼中，也带着这种温度逐渐褪去的冷·· · 坐在这残阳如血的院中，他第一次提到了剑·· · “城主学剑，诚于何物”· · 叶孤城却仍像过往那般坐着，仿佛晨风与夕阳的交替，于他不过像青天白云下的潮起潮落。
世间万物，本就如此，既有晨，便有昏·既有聚，便有散·· · 他也喝了一杯，缓缓放下杯子，才淡淡道：“诚于剑·”· · 西门吹雪诚于人，叶孤城诚于剑。
· 只是叶孤城并不知道，西门吹雪诚于何人·· · 就像西门吹雪也不知道，叶孤城其实只能诚于剑·· · “近日坊间流传，城主欲向我西门吹雪挑战，城主可知”这还是因为知道西门吹雪在羊城的人根本没几个，否则整个江湖早已炸开了锅。
· 西门吹雪昨晚才知道这个消息，而这个消息，已令他一个夜晚睡不着·今天清晨他没有来，也是为了核实这个消息·· ·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孤城，因为这个答案，对他实在太重要，他没法不在意。
· 叶孤城迎着他突然灼灼而来的目光，并没有回避·白云城主不会回避任何人的目光，但他长长的睫毛，却像风中蝉羽般动了动，问道：“你还未见过陆小凤”· · “我来羊城，不是为了陆小凤。”
· 叶孤城却没有问他为何而来，只淡淡说道：“这个消息，是从南王府传出去的·”· · “为何”· · “因为我亲口对陆小凤说过，我若能与西门吹雪一较高下，必是平生一大快事。”
· 风又起了，将笼罩在草木之间的水汽吹成一片薄雾，弥漫在这黄昏的院落·· · 西门吹雪的目光，便更热，不仅热，还带着一种可以灼人的芒锋。
他凝目而视，眼中的芒锋仿佛要刺穿这突然笼盖的薄雾，刺向叶孤城的心灵：“这，是你的想法”· · 叶孤城也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却像早早染入了夜色的凉意，冷，又像这无边的薄雾，平静，幽深：“这，难道不是你的想法”· · 这确实是西门吹雪的想法，这种想法，甚至在他第一眼看见叶孤城时，便已强烈至顶峰。
但现在，他不知道是什么削弱了这种想法·· · 叶孤城改变了他的人，也改变了他的剑·虽然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从何开始，又会在哪里结束。
· 或许，它永远不会结束·· · 所以，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 “你应该知道，你我的剑既出，便不可能收回。”
· 换而言之，高手决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因为他们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 · 叶孤城似是微微叹息，那寒星般的双眼，也像笼上了一层雾。
但他却端茶一饮而尽，轻吟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大好头颅，惟赠知己·”· · 他没有否认，他与西门吹雪是知己。
但是，他仍希望与西门吹雪一决高下·· · 风吹过，吹动他们雪白柔软的衣衫·· · 他们的剑，就在他们身侧。
· 雾气更重，连着初降的夜色徐徐浸染了院中茂盛的草木，直至掩盖整座院落·· · 这一晚，暴雨惊雷·· · 南方七月常见的雷暴天气，让整个羊城陷在一个风雨肆虐的黑暗夜晚。
· 小楼里亮着灯，西门吹雪在等·· · 从离开叶孤城的门口后，他一直在等·事实上，自从知道叶孤城来了南王府后，他便一直在等。
他在等一个结果，而今天晚上，会有人将这个结果送到他这里·· · 午夜时分，一个黑衣人落在院中，轻扣他的门·这么轻的敲门声，在风声雨声中听来并不明显，但西门吹雪却能准确无误地听到。
· “进来·”· · 一个黑衣人缓步而进，他的身上还滴着水，脚步却恍如幽灵·他一进来，身后的门便缓缓关上，将一片风声雨声隔绝在屋外。
· 他带来的秘密，实在太过重要·· · 他缓步走到岸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管子，用机簧弹出一卷纸·然后小心地展开，将它放到案上。
· 展开的时候，是没有字的·但放到台上的时候，却慢慢地出现了字迹·但他却没有再看一眼，便又再退了出去·· · 要看这张纸的，是西门吹雪，不是他。
· 西门吹雪将烛光移了移，那逐渐显现的墨迹，便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秘密·万梅山庄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甚至动用了许多平时绝对不会动用的资源与关系，才查探到的秘密。
· 有关叶孤城的秘密·· · “叶孤城，白云城主，前朝皇室后裔·其宗室曾受南王保护免于屠戮，后以白云城雄踞南海。
去年三月，南王曾以朝廷海禁为名封锁南海通商，并断绝飞仙岛一切陆路补给，后解禁·同年七月，南王世子拜叶孤城为师·”· · 西门吹雪只看了一次，就将这张纸烧了。
· 这种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知道的人少，才算是秘密·· · 西门吹雪知道了这个秘密，眉头却拧得更紧。
原来叶孤城竟然是前朝后裔，他不但承南王的情，极大的情；同时亦被南王要挟，要挟的筹码，居然是飞仙岛和白云城·南王要他做的事，绝对没有教世子学剑那么简单。
· 南王要他做什么叶孤城为什么故意向陆小凤表示要与自己决战这件事，是叶孤城个人之举，还是与南王府有关系· · 西门吹雪不知道，至少不可能马上知道。
· 想马上知道，只有去问叶孤城·· · 西门吹雪确实闪过直接去问的念头，但叶孤城很可能不会给他答案·这突然而至又半刻没有消停的暴雨，也阻挡了他的脚步。
武侠天作之和· · 而且，他的心很乱，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 他只有等·· · 暴雨如注，惊雷乍闪乍现，便延续了整整一个夜晚。
· · · 第18章 战约· · · · 第二天一早，西门吹雪收到了一纸战书。
·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决战紫金之巅·”· · 叶孤城果然已经人去楼空·地上满是断枝、败叶、残花，就连那漆得朱红的红木窗扉，也被无情的大风吹断了一格。
那座昨日仍如此热烈而清幽的院落，转眼之间，就已变得如此凌乱而颓废·· · 就连他们曾经坐着喝茶的石台上，也积满了雨水·· · 一夜风雨肆虐，竟似将他两人共同存在过的痕迹，抹了个干干净净。
· 西门吹雪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眼前的断枝落叶，看地上的残红·· · 朝阳未展，东方仍一片蒙昧，微光照着他的白衣，他仿佛一尊雕塑，站在冷冽的晨风中，既像怀念，又像凭吊。
· 灰衣人等了很久，才听到他冷冷地说出两个字·· · “你说·”· · 灰衣人马上趋步上前，因为他要说的，也是一个极隐秘的秘密。
· “叶孤城到山西，确实可能是去谈生意的，但却不是与阎铁珊·”他尽量小心地措辞，不仅因为他看出西门吹雪的心情不好，亦因为他即将要说出的种种怀疑，均只是建立在一个模糊的推测之上。
· “我回到山西，再次仔细地查核了那座小楼和山腹，发现那里本来储存过极大数量的兵器，而我们后来看到的，不过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他顿了一顿，尽量保持每句话的思路清晰，推理顺畅，“我又仔细勘查了霍休给他自己预留的那条地道，结果，从中发现了一些兵器搬运的痕迹。”
· 那些痕迹，其实已经处理得相当隐蔽，是经过极有经验的人善后，如果他不是带着坚定的怀疑，逐寸逐寸地严密搜索，也一定不会看得出来。
· 西门吹雪本来晦暗的眼神，果然亮了起来，沉声道：“说下去·”· · “我马上调集了大批人手，极为仔细地跟着那些痕迹调查，但费时一个月，方圆两百里之内，却连那批兵器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论水陆两路，都没有·”灰衣人皱了皱眉头，显示他确是曾经如何费心费力地搜索过，“那批兵器，离开那座山后，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一直到数天前，有一个隐约的消息指，最近有三艘来历不明，又载满重金属的巨船，曾出现在广西南海的海域内。”
· · “我得到消息后，便马上亲身过去查探，最后得到的资料，十分令人惊讶·”灰衣人顿了顿，因为就连他自己当时，都觉得很意外，“假设三艘船上所载的金属全是兵器，若以战争中常规兵器的重量计算，这批兵器，足够供万人以上的军队使用。”
· “万人以上的军队”· · 灰衣人点点头：“所以我才认为，这批兵器必定与白云城有关。”
· 南海海域之中，只有白云城拥有军队·· · 亦只有白云城，才可能用得上这么大规模的兵器·· · 若这个推测成立，的确不是一件小事。
· 但这个推测，确实可能成立，霍休也许就是因为想将兵器卖给白云城，又怕被阎铁珊和独孤一鹤追究，所以才设计了环环相扣的金鹏一局，希望可以彻底私吞财富。
· 只是就连这样的老狐狸，也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金鹏一案，牵扯的，绝对不止阎铁珊和独孤一鹤，它还牵连着白云城、红鞋子、万梅山庄，甚至还有红鞋子背后的人。
· 但西门吹雪最关心的，已不是这些，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被暴雨冲刷得青白泛冷的石台上·· · 那里，曾经是叶孤城坐过的位置。
· 而叶孤城这两个月来，一直保持着与南王府的密切接触·· ·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的思绪，也慢慢集中到这最关键的一点上。
· “南王府方面，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消息”· · “南王世子最近似乎与一些江湖人物走得特别近，据说他不但拜了叶孤城为师父，还与海南剑派的几个高手过往甚密。
而近来几日，对与陆小凤一起前来查探绣花大盗的花满楼，更是异常热心笼络，”灰衣人的眉头，又微微皱起，“这一点，我觉得甚是奇怪·”· · 花满楼与世无争，更不爱管闲事，南王世子不去笼络陆小凤，却去笼络花满楼，确实令人奇怪。
· 西门吹雪却问：“若你是南王世子，又会有什么理由”· · “花满楼绝不会做人打手。”
灰衣人略略思索，继又眼中一闪：“我若是世子，只会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花满楼背后的江南花家·”· · 江南花家在江湖中的地位，并不算特别高，但却绝对是江湖中背景最雄厚的家族，因为它的靠山，是当今朝廷花家钱庄遍布天下，掌握着全国半数以上的钱银流通，因为他们的生意，本来就是与朝廷合伙的生意。
· 西门吹雪的眼中，已出现利剑一样的寒光：“我们的人，能不能更接近南王府一些”· · “趁着世子热心笼络江湖人物的当下，我已经顺利在王府安插了一枚棋子，希望能够发挥些作用。”
· 西门吹雪点点头，灰衣人做事，他一向放心·· · “调集人手，尽可能监察平南王府的动向·”· · 灰衣人道：“好。”
略略踌躇，却又道：“庄主，还有一件事·”· · “什么事”· · “夫人刚刚来信，她说……她已经有了身孕，希望你可以尽快回万梅山庄一趟。”
· 西门吹雪转头看他，失声道：“什么”· · 灰衣人却躬身垂头，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他最好不要说话。
· 他只需要等西门吹雪的决定·· · 晨风吹起落叶，沙沙作响，数片残红翻卷而起，飞舞在空中·· · 西门吹雪那复杂的眼神，再次缓缓扫过这座院落，说道：“我会写一封回书给叶孤城，以安置妻儿的理由将决战时间推后一个月，地点仍由他定。”
· 灰衣人抬起头：“庄主，你……你真的要应战”· · 西门吹雪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不会”· · 灰衣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西门吹雪若不会，就不是西门吹雪了·· · 但西门吹雪，却又不仅仅是西门吹雪·· · 所以他仍犹豫着，考虑着是否要出言相劝，至少劝他要冷静一下，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但最后，他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 因为他也知道，西门吹雪的决定，一向没有人可以左右·· · 不论谁，都不可以。
· 所以他沉默了半刻，才忽然问道：“庄主写给叶孤城的书信，要送往哪里”· · 他当然看得出来，叶孤城昨晚已经不在这院子里，说不定他已经连夜离开羊城。
· “送到南王府·”西门吹雪的目光寒冷而幽深，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叶孤城的约战必定与南王府有关系，但他却还不知道，这关系究竟有多深。
但他一定要知道，所以他一定需要一些缓冲和部署的时间·“尽快处理完绣花大盗的手尾，三日后，我们启程返回万梅山庄·”· · 灰衣人不再说什么，垂首道：“是。”
· 对红鞋子，他已经失手过一次，但同样的错误，他绝不可能犯第二次·· · 叶孤城约战西门吹雪的消息，两日之内便已遍传江湖。
· 因为同样的战书，不但送到了西门吹雪手上，还留了一封在平南王府·这个消息一出，江湖哗然，三日之内，已有无数人在奔往秣陵紫金山的路上，还有不少人，已在他们身上投下巨大的赌注，以三博一，赌叶孤城胜· · 知道得最迟的人，恐怕是陆小凤。
· 他知道，还是因为金九龄特意告诉他·· · 直到七月二十四日这一天，他才提着一口箱子从南海赶回羊城·· · 公孙大娘的确不好找，更不容易对付，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装到一口箱子里带回来，后面还追着几个随时可能杀到的红鞋子姐妹，其中包括江重威的妹妹江轻霞、老实和尚的相好欧阳情。
· 他急急脚地把箱子丢给金九龄，然后就急急脚地走了，因为他又要急急脚地赶去秣陵，希望来得及阻止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决斗·· · 陆小凤似乎是个天生的劳碌命，但金九龄却似乎天生是个享受的人，所以一到南海，他就中了公孙大娘的毒烟暗算，顺理成章地回到羊城养伤。
· 现在，他的伤当然已经好了·因为陆小凤已帮他做完了他要做的事·· · 金九龄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因为这件事过去之后，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享上几年福了·· · 这是那人答应过他的·· · 这是一间深宅大院中的女子闺房，公孙大娘就躺在那张奢华而精致，用红绸绣着黑牡丹的大床上，妙曼的身体微微蜷曲着，却像一枝比牡丹更艳丽、比夜樱更销魂的春海棠。
武侠天作之和· · 公孙大娘确实很美，美的就连金九龄这种见过无数美女的男人，也忍不住心动·· · 所以他叹了一口气。
· 公孙大娘冷冷地看着他，就连那冷冷的眼神，也带着种说不出的销魂：“你叹什么气·”· · 金九龄忍不住坐到床上，坐在她身边，她当然动不了，他用她最害怕的毒蛇试过她，才相信她根本动不了。
· 这座屋子里，当然也不会有别的人，所以他的行为，已经不像平时那么冷静·· · “我在可惜，”他的手指，忍不住在她春花一般的脸上轻轻摩挲，他的声音，也很低，但公孙大娘绝对听得清清清楚：“想不到连你这样的美人，他也竟然舍得牺牲。”
· 公孙大娘的脸色，就变了·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恐惧，就像突然又有一条阴冷的毒蛇，爬上了她的身体·· · 那个人，甚至比毒蛇更阴冷。
· 但她马上大声就嘶叫道：“原来，你金九龄才是绣花大盗”· · 金九龄捏着她的下巴一拉，就封住了她的嘴，用他自己的嘴唇，但很快却又分开。
因为公孙大娘虽然身体不能动，牙齿却能动·她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 重重的一口·然后她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中不但有恐惧，更有愤恨：“你是不是还杀了薛冰”· · 金九龄用手指抹了抹唇上血迹，脸上的笑容，便更加残忍：“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做绣花大盗的，就像我本来也想像留着你一样留着薛冰。”
· 他的手，就伸过去拉公孙大娘的衣裳·· ·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撞开了·· · 一个人撞了进来，带着惊讶而愤怒的目光望向他。
· 是陆小凤·· · 不但陆小凤来了，还有江重威、常漫天、华玉轩·三个盲眼的瞎子，由三个青衣妇人扶着，慢慢走进屋子。
瞎子的听觉，当然比正常人都灵敏，何况他们三人，本来就都是武功高强的高手，所以金九龄和公孙大娘方才的对话，他们也必定已经听到·· · 金九龄的脸色，突然变得灰白。
· · · 第19章 红鞋子背后· · · · 金九龄死了·· · 在他逃走的时候，陆小凤从背后掷出一把剑，像标枪一样穿透了他的后心。
· 但他并不是死在这柄剑上的·· · 他是死在一枚绣花针上·· · 那枚绣花针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夺命的银线，斜斜地刺入他的心口。
金九龄也能用一枚绣花针刺瞎江重威常漫天那样的高手，却无法闪避眼前的这一枚，因为他用的绣花针，本来就是那个人教的·· · 他只觉得心脏像针尖一样微微刺痛了一下，就像他十六岁的时候，突然撞见自己的初恋情人和自己的好朋友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 然后是麻痹，死亡的麻痹·· · 跟着低头，就看见了那截从自己胸前冒出来的，飙着鲜血的剑尖·他的瞳孔突然放大，迎面而来的阳光在他眼中化为巨大的光斑，然后身体像风中断线的纸鹞那样摇了摇，就栽下了屋顶。
· 宫九果然没有放过他·· · 他绝对不会放过已经没有价值的棋子·· · 陆小凤醉了。
· 他虽然知道金九龄是绣花大盗，却想不到他居然忍心下手杀了薛冰·· · 蛇王死的那天，他已经觉得蹊跷·因为他检查过那座小楼桌上的烛台，烛心是没有燃点过的，所以蛇王肯定死在天黑之前，而那个时间，公孙大娘还在燕园。
· 但他还是没怀疑到金九龄，他开始怀疑金九龄，是因为花满楼让老实和尚送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留意金九龄·花满楼没有点明绣花大盗就是金九龄，因为他相信陆小凤不是笨蛋。
· 陆小凤确实不是笨蛋，所以，绣花大盗伏法了·· · 但金九龄虽死，绣花大盗盗走的财富并没有归案·不过，陆小凤已经不想管了，他只想醉。
· 薛冰死了，他没法不想醉·· · 现在，他终于可以体会到花满楼的感觉，但他还不如花满楼，花满楼至少还可以抱着临死的石秀雪，薛冰因他而死，但薛冰的死法却连石秀雪都不如。
· 他只有不停地给自己灌酒，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 他已经像一滩烂泥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却又偏偏还能听到公孙大娘与红鞋子姐妹的对话。
· “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出卖我，所以金九龄才能掌握我的行踪，知道我的秘密，并设下栽桩嫁祸的毒计，而这个人，就是金九龄的情人”· · 没有人说话，红鞋子七个姐妹，都在听。
· “本来五妹江轻霞最有嫌疑，因为他是江重威的妹妹，最有可能接近王府，得到进入王府宝库的钥匙·”公孙大娘顿了顿，眼光扫过脸色苍白的江轻霞，“但我知道她不是，因为她喜欢陆小凤，会喜欢陆小凤这种男人的，就绝不会喜欢金九龄那种男人”· · 陆小凤挣扎着抬了抬眼皮，但这奇怪的逻辑，红鞋子中居然没有人表示异议。
· 公孙大娘接着说道：“最没有嫌疑的，是七妹和四妹欧阳情，因为我知道她们还是处女”· · 陆小凤终于吃惊地抬了抬头，待在妓院的名妓欧阳情，居然还是处女· · “六妹的嫌疑也很重，因为她虽然身在空门，但我知道，她已经不能守身如玉”公孙大娘的语气，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波动，甚至是无法控制的激动，“你们也不要问我她的情人是谁，反正不是金九龄”· · 青衣女尼垂下头，目中已滴下一串晶莹的泪珠。
· 剩下的，便只有二娘和三娘·· · 这两人却神色不变，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 公孙大娘的目光，突然刀锋般落在三娘脸上：“你对陆小凤出手最狠，甚至在陆小凤去追金九龄时，对他迎面施展杀着”陆小凤杀金九龄的剑，便是从三娘手上夺来。
公孙大娘沉下了脸，厉声喝道：“二娘你现在已经知道奸细是谁，还不动手”· · 话音未落，二娘已突然反手一刀，直直刺向三娘的腰。
这一刀，很快，也很致命，三娘竟像完全想不到闪避，眼看就要一刀毙命·· · 但公孙大娘手中的筷子，也已出手，她的筷子，比刀更快“叮”地一声，已击落了二娘手上的银刀。
· 公孙大娘看着她，既失望，又痛心，缓缓道：“我们毕竟是姐妹，我本来想原谅你的，但你根本不知错，还忍心向三娘下那种毒手，想让她替你死……”· ·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二娘眼中已充满一种绝望的恐惧之色，她突然又抄起桌上的银刀，反手一刀，却是割向自己的咽喉。
· “叮”的一声，她手中的银刀，又被一根筷子击落，一根比方才更快的筷子·· · 这次出手的，是陆小凤。
· 他像已经醉得起不来，却又像没有全醉，扔出一根筷子，口中却喃喃道：“【已经错了，又何必再错心已死了，人又何必再死……血……已流得够多，又何必再流”】二娘已失声痛哭，她并非是没有悔意，而是已经没有后路。
· 公孙大娘呆了呆，却忽然跺跺脚，道：“好，陆小凤，我便依你一次·”· · 陆小凤却已不再说话，又灌了最后几杯酒，终于倒在桌上，人事不省。
· 红鞋子的姐妹，都散去了，包括二娘·· ·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但公孙大娘相信，这个姐妹，这辈子不可能再背叛她。
· 但公孙大娘却留下了了六娘，那个美丽的青衣女尼·· · “六妹，你等一等·”· · 青衣女尼转过身来，一张清丽出尘的脸上仍挂着未干的泪痕，宽大的僧衣衬着她梨花般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圣洁，也有种说不出的幽艳。
· 公孙大娘叹了一口气，问道：“六妹，你真的想清楚了”· · 青衣女尼轻轻说道：“姐姐，不论是我看上他，还是他看上我，我还有得选么”· · 公孙大娘又露出既无奈又愤恨的神色：“只恨我……”六娘却上前一步，一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却竖起中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再说。
· 过了半响，她才缓缓说道：“姐姐，你不要为我担心，只要其他姐妹好好活着，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 六娘说完这一句，也走了。
宽大的青衣像一朵莲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转角·· · 公孙大娘也很想给自己灌酒，像陆小凤一样把自己灌醉·· · 但她却不能醉，因为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 她若不做，遭殃的姐妹就会更多·· · 这间屋子，是金九龄的秘密金屋，除了可以用来藏娇，还可以用来藏财富，藏绣花大盗盗来的财富。
· 屋子寻宝这种事，当然难不倒红鞋子，而且金九龄的财富，本来就隐藏得不深·因为他实在太自信，以为自己的计谋万无一失，以为这座屋子，也是万无一失。
· 金九龄失败了，所以他死了·但直到死前，公孙大娘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绝对不敢表示出来，因为如果她表示出来，结果也一定是死。
武侠天作之和· · 公孙大娘就怀着这种恐惧、愤恨而无奈的心情，找到了一间密室·· · 本该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却很奇怪地有一扇打开的窗子，甚至有明亮而耀眼的阳光，正从窗外花叶浓密的间隙照进来…· · 窗前还站着一个人。
· 极清秀修长的背影，穿着一身金花滚边的锦绸黑袍，说不出的优雅、华贵，一看就是个身份极尊贵的贵公子·· · 但公孙大娘一看到这个背影，脸就刷地白了。
· 这个贵公子转过身来，居然还长着一张特别俊美的脸，五官宛如雕塑，嘴角的微笑，也是一个贵公子应有的矜持与优雅·· ·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优雅、动听：“公孙大娘。”
· 公孙大娘只觉那种毒蛇上身的感觉，又从心里冷出来，却不得不答：“九公子·”· · 九公子。
· 宫九·· · 宫九微笑道：“你不用再找了，金九龄偷回来的东西，早已被人取走·”· · 公孙大娘霍然瞪大眼睛，甚至忘记了恐惧：“你说什么不可能”· · “难道你不知道，上次你去霍休那里运珠宝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跟踪你”· · 公孙大娘忍不住问：“是谁”· · 宫九仍带着微笑，目光中却露出一种冷酷的骄傲与自负：“我不知道，不过我迟早会知道。”
· 他突然举步，慢慢地踱到公孙大娘身边，姿势也是闲散而优雅，就像一个年轻的王侯公子，闲闲地散步在自己王庭的花园·但公孙大娘的全身，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 宫九却绕着她走了半圈，才悠悠道：“金九龄要栽赃给你，确实是我默许的·不过我相信你也明白，红鞋子若连金九龄都玩不过，对我也没什么用处。”
· 他停下来，目光便落在公孙大娘春花一样的脸上：“金九龄说得不错，你确实是个少见的美人，本来我也不忍心牺牲你的·不过，他不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男人。”
· 公孙大娘的手指紧握了握·· · 宫九跟着说道：“你也可以不听我的，我也不会拿你怎样，我对喜欢女人的女人一向没有兴趣。
不过……”他又笑了笑，笑得极优雅而迷人，“我想你那六个妹妹，说不定都会爱上我的·”· · 公孙大娘似乎连身体都要发抖。
· 宫九却就那样微笑地看着她，直到她平复情绪，慢慢地垂下头去·· · “公孙兰，愿意听候九公子差遣·”· · 宫九这才满意地一笑：“好，我就不追究你这次的失责了。”
顿了顿，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奉劝你·”· · “九公子请讲·”· · “我看你也不用再找八妹了，反正你的八妹都活不长。”
宫九的眼中，露出一种似乎发自真心的惋惜，“看着她们春花一样的生命瞬间消逝，我想你也会觉得难受·”· · 公孙大娘咬了咬牙，已经说不出话来。
· 石秀雪、上官飞燕、薛冰，都曾经是她的八妹，她们确实都活不长，这也是她心里的痛·上官飞燕是一条毒蛇，杀了石秀雪，但她还是喜欢她，所以她抓住了霍休，替她报仇，让上官雪儿敲诈他的财富。
· 但这个揭她痛，用姐妹来要挟她的人，却比毒蛇更阴冷，更恶毒·· · 看看已经将公孙大娘的心理摧残得差不多，宫九才道：“我来这里，是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你和红鞋子都要全力以赴。
绣花大盗的财富，你们就不用再管了·”· · 宫九居然完全没有追究，这倒真难得·公孙大娘低头道：“请九公子指示·”· · “你去跟踪叶孤城，无论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尽量搞得清清楚楚”，宫九顿了顿，又玩味地说道，“既然你连他的天外飞仙都不怕，我想这个任务，你应该可以完成得很好。”
· 公孙大娘的内心，又泛起冰冷的恐惧·· · 宫九不但听到她和金九龄的对话，还监视了她和陆小凤因为她曾经对陆小凤说过，“天外飞仙若由叶孤城使出来，未必胜得了我。”
· 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固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但公孙大娘最害怕的，却并不是他，而是眼前的宫九·这个人，就像毒蛇一样无处不在，又像毒蛇一样无孔不入。
· 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来，置你于死地·· · · · 第20章 布局京城· · · · 西门吹雪回到万梅山庄，最先见到的并不是孙秀青，而是叶孤城的回信。
· 颜色淡雅别致的青色信封，纸张份外舒张而柔软，使人想到碧海之上的青天·封口印着一枚古朴而优雅的云纹火漆·信上的内容，亦与上次的战书同样简洁。
·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 西门吹雪将战约从八月十五推迟到九月十五，叶孤城将决战地点从紫金之巅改在紫禁之巅。
· 紫金之巅，紫禁之巅·· · 一字之差，相距千里·· · 从江南的秀逸名山之巅，到京城的紫禁皇城之巅。
· 西门吹雪皱着眉头，看了很久：这奇妙的一字之差，冥冥中彷佛带着某种极细微，却极微妙的提示·· · 西门吹雪一向是个专注的人，而专注的人，其思考方式总是容易直达问题的核心。
西门吹雪不相信冥冥，也不相信巧合，而且他相信叶孤城也一样，绝对不会用冥冥和巧合这种无法把握的说辞，来随意安排他们之间的决战·· · 因为这一战，必将轰动武林，名留青史。
· 西门吹雪闭上眼睛，眼前却再次浮出叶孤城的影子，他明亮而幽深的眼，蝶翼般的长睫，风一样的微笑，云一样的白衣·他的一切，彷佛都有极强的存在感，不论他是否就在眼前。
· 一个像叶孤城那样的人，每做一件事，都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因为西门吹雪也一样，他们都是绝对不愿意随便浪费精力的人·· · 既然如此，叶孤城又为何要把决战地点改在紫禁之巅· · 叶孤城确实很难懂。
· 即使西门吹雪也不懂，或者说，对叶孤城，他还了解得不够多·但若世上有一个人能够体会叶孤城的想法，那一定是西门吹雪·· ·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最接近彼此的人。
· 所以对西门吹雪来说，只有一个推测显得最为合情合理：叶孤城早已准备在紫禁之巅决战· · 所以，就算他不提出改期，叶孤城也一定会变更决战地点。
· 而且，说不定将决战改在九月之后，也正合叶孤城的心意·· · 因为叶孤城刚刚才做完一件大事，向霍休秘密购入了大规模的战争兵器，作为白云城主，他绝对不可能马上就去找人决战，除非这两件事情之间本来就有脱不开的联系。
· 白云城，与他们之间的决战有关系· · 西门吹雪的眉头，忽然皱得更紧，因为他的脑海中已闪出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本来并不明显，但却能将他所知道的叶孤城的一切，以某种合理的方式串联起来·· · 白云城、前朝后裔、大规模兵器、南王府、紫禁之巅。
· 其中，还牵涉到南海的海禁·· · 这每种因素之间，又有无数种组合的可能·而串联这些可能的关键字，就是九月十五、决战、紫禁之巅· · 西门吹雪凝神看着纸上的十五个字，这十五个字，就像叶孤城的人那样，像九天清风那般飘逸大气，亦像九天清风那般纵横开阖，可有变化无穷。
· 这薄薄的信纸，便变得有如千钧之重·· · 重到仅凭一柄剑，已经无法妥善解决·· · 西门吹雪静静地坐在房间，这是他成亲之前一直住着的房间。
成亲之后，他亦时常坐在这里，静坐、思考、决断·· · 风吹起雪白的帐幔，就像拂扬的衣角，片片白衣飘飞的衣角·· · 西门吹雪喜欢白色，因为白色是最纯粹的颜色，但是现在就连白色，都会让他有联想。
所以他觉得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冷静一下，然后再去找孙秀青·· · 他已经站起身来，准备迈步，门外却有一个青衣小婢姗姗而来：“庄主。”
· 是孙秀青的贴身婢女·· · 西门吹雪抬了抬眉：“何事”· · “夫人想对庄主说，她正在后山的小梅林散步，请庄主先处理完手上事情后，再去看她也不迟。”
· 西门吹雪略略迟疑了一下，即道：“好·”· · 顿了一顿，却又跟着说：“请薛管家进来。”
· 万梅山庄的管家，就是永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灰衣的薛依人·· · 只是薛依人的名字，知道的人实在太少，就连万梅山庄的人，也只知道他姓薛。
· 其实自从西门吹雪接到书信后，薛依人就一直在门外等候着·白云城的效率令他惊讶，西门吹雪前脚才踏进家门，叶孤城的书信后脚便到，可见对方对他们的回程完全了如指掌，作为万梅山庄的管家，他实在不能不担心警惕。
·武侠天作之和 · 看过书信上的十五字，他便更能明白这件事情的事关重大·· · 叶孤城提出转移战场，而这个战场，又实在太过非同一般。
· 紫金之巅，不过是一座山顶；紫禁之巅，却是皇权之巅· · 一批武林高手，已将南王府和江湖连接起来；一个紫禁之巅，又将叶孤城和皇权连接起来；而叶孤城与南王府，叶孤城与皇权，南王府与皇权，又都有扯不清的关系。
· 但不管如何错综复杂，至少有一点已昭然若揭：这场决战，绝对不止决战那么简单· · 西门吹雪沉默了许久，他还是静静地坐着，等薛依人说话。
· 他没有解释什么，因为他相信自己能看到的，薛依人也能看到·他们已共事十余年，在对某些事情的判断上，已相当熟悉对方的思路与看法。
· 薛依人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他的语气，也比平时更审慎，因为他要说的，牵连之大，已不止万梅山庄和西门吹雪·· · 它牵连到隐藏在万梅山庄背后的势力，一股隐藏得极深，却极庞大的势力。
· “京城虽非万梅山庄直接掌控的地方，但早在十二年前，庄主还未真正成为万梅山庄主人时，我便已受命协助京城的布局置棋·”他已找到最直接、最中肯的切入点，“经过十多年潜心经营，京中皇宫禁卫、黑帮市井、乃至宗教寺观，均有我们安插的势力与棋子，而各方主事之人，均是教主当年亲选的教中精英，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令庄主失望。”
· 薛依人迎上西门吹雪的目光，因为他明白这个时候，正是西门吹雪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一切底牌都可能用上：“所以就算叶孤城将战场转移到京城，我们也不见得在这些背景上输蚀了去。”
·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只要薛依人能够肯定的事情，他一向绝少怀疑·· · 没有薛依人，西门吹雪还是西门吹雪，但万梅山庄一定不是今日的万梅山庄。
· · 他对薛依人的信任，几乎毫无保留·· · 他的话锋，却略微一转：“白云城南王府与京城的关系，又如何”· · “南王受封于两广，按朝廷律例王爷世子无事不能擅离封地，所以南王府与京城的联系，倒不见得十分密切。”
薛依人沉吟了一下，却又道：“但一年前，南王曾进京觎见皇帝，所以进一步的信息，尚需谨慎搜集·”· · 他说得很慢，因为西门吹雪正在凝神细听。
· 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是影响局势判断的关键·· · “至于白云城，除了叶孤城，白云城似乎真的没有其他人与南王府有任何来往。
表面看，叶孤城确实像只是南王世子的挂名师父·”薛依人一边整理思路，一边缓缓道：“但有一件事情却值得留意，蛇王死后，白云城似乎接管了羊城的黑市势力，且金九龄一案势必牵连两广公门换血洗牌，我若是白云城，亦会乘机渗透。”
· 西门吹雪的神色，便更加冷峻：“你说白云城与阎铁珊做生意，亦是从近两年开始”· · “不错。
白云城自经南海海禁之后，不仅加强了与内陆的通商，多项生意已深入中原，同时亦加快了势力扩张，羊城黑市只是其中一例·而这一次，他们能够精确掌握我们回到万梅山庄的时间，我相信亦绝非偶然。”
· 西门吹雪的瞳孔缩了缩，眼神却十分复杂，他像看着眼前飘忽的白幔，又像看着院中寂静的花草，但却更像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 过了许久，薛依人才听到他冷冷的声音。
· “不论叶孤城要比的，是剑，还是什么，我西门吹雪，都必将全力奉陪”· · 他的声音，很冷，但冷中却又带着某种热。
· 他一向冰寒、冷漠、骄傲的眼神中，也闪烁出某种热烈而危险的火花·这种火花，也许一直就深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但只有像叶孤城那样的对手，才能燃点它的光华。
· 西门吹雪握剑的拇指轻轻一弹，手上乌鞘突然“铮”的一声脱鞘而出，半截剑尖如秋水般映照着他眼中的寒光与火花：“发出天魔令，调集一切人力，让他们在京城候命听遣。
九月十五之前，我一定要清楚叶孤城和南王府的布局·”他漆黑的瞳孔，就像冰雪中的曜石般闪闪发光，“而且，我要凭这三百年来武林中最辉煌的一战，将西方魔教的势力牢牢巩固在京城”· · 薛依人悚然动容：“庄主”· · 西门吹雪绝对是个魄力超强的人，这一点，薛依人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很清楚。
但他仍然想不到，西门吹雪会在这件事情上如此果断，又如此不留余地·· · 他无法改变西门吹雪的决定，但他还是带着迟疑说道：“庄主，我们……是否先看看教主的意见”· · 西门吹雪毕竟身份特殊，他的生死不仅关系自身，还关系着一个巨大的教派。
· 西门吹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并不冰冷，也不冷漠，只是很淡的淡然，就像他十二年前问薛依人那样，淡淡地问道：“依人，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效忠于万梅山庄，还是效忠于西方魔教”· · 薛依人闻言垂头，知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 但他很快就收拾情绪，抬起头，平静地道：“今生今世，薛依人只效忠于万梅山庄和西门庄主·”· · 风吹幔动，飘飘忽忽地模糊了院中的景物，两人之间，突然就变得寂静。
· 西门吹雪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 薛依人从来没有见过他叹气·· · 他已转过脸去，对着剑锋轻轻地吹了吹，微小的气流掠过锋利的金属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微风吹过木叶招展的树梢。
· 自从杀独孤一鹤后，西门吹雪的剑，已经很久没有沾染过鲜血·· · 看着那一缕闪烁的寒光，他的眼神再次回复了往昔的纯粹与专注，手指轻轻一弹，振动的剑身便发出清脆的龙吟。
· 乌鞘也从来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 · 但它已经潜藏了很久，总有一天会破蛹而出·· · 不论这破蛹是升华，还是毁灭。
· “如果我死了，魔教也不必在中原立足，你可以离开万梅山庄，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 西门吹雪说完这一句，就走出了他的房间。
· · · 第21章 无情与有情· · · · 孙秀青坐在黄昏的小梅林，就坐在西门吹雪经常坐的那张石台边。
她曾经看到过这张石台上摆着两只杯子，但西门吹雪却不是与她对酌·· · 西门吹雪从来不会跟她喝酒，就像他从来不会与她论剑·· ·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热情、容易冲动的少女，而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人，懂得宽容、关怀与体贴，所以西门吹雪的寂寞，她知道；西门吹雪对剑的执着与投入，她也明白。
所以她很遗憾，因为在这两样上，她都无法给予他什么·· · 西门吹雪拥有的，已经比世上绝大多数人多·但他的缺憾，也同样比世上绝大多数人深。
· 成为绝世孤高的人，就意味着付出绝世孤高的代价·· · 孙秀青慢慢捻动手里的佛珠，乌黑流转的檀木珠串，便轻轻摩挲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 她已经怀孕四个月，即将是个年轻的母亲·· · 西门吹雪走进梅林的时候，橘黄的暮色正落在她一身素淡而宽大的衣袍，斜阳照着她的发边，他突然便有某种错觉，彷佛这个本应和他最亲近的女子，此刻正坐在一盏青灯、一卷黄卷旁，说不出的安静、平和，也说不出的孤寂。
· · 西门吹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 他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 · 对她说道：“我回来了。”
· 孙秀青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抬起长睫覆盖的眼睛·她依然是十分美丽的，她美丽的眼睛里，也仍然承载着满满的关怀：“我听说白云城主叶孤城要约你决战”· · 西门吹雪点点头：“本来是八月十五，我推到九月十五，地点最后定在京城。”
· “你一定要去”· · 西门吹雪点点头：“我一定要去·”· · 因为对方是叶孤城。
· 孙秀青看着他的眉目，暮色浸染着落霞，那完美的轮廓便像远山的冰雪般迷濛，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孤独、寂寥，却又是如此的傲岸不羁。她忽然轻声问道：“西门，你本来是不是要等他来万梅山庄的”· · 西门吹雪漆黑的瞳孔，便涌起暗流：“不错。”
· “西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跟他，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 · 孙秀青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她问的问题，却委实有点奇怪。
西门吹雪虽然冷，却绝对不是个笨人，如果连孙秀青都已察觉到他的感情，他自己又岂会毫无所觉· · 既然如此，不如放开·· · “在我和你师父交手之后，就在你中毒受伤的那个晚上。”
他对着这初秋的梅林，忽然叹了一口气，这已是他今天第二次叹气，“他对我说，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 · 他没有说太多，他不必说太多。
· 孙秀青已经明白·· · 如果你爱过一个人，就一定会明白，在意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 孙秀青看着西门吹雪，看了很久，就像她当初说出“你愿不愿意娶我做你的妻子”时那样，直视着他的眼睛。
武侠天作之和· · 西门吹雪没有回避，不论是感情还是决战，他都不会回避·· · 良久，孙秀青才缓缓开口，问道：“西门，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 西门吹雪也看着她，缓缓道：“更寂寞，也更渴望的感觉。”
· 他没有否认，干脆利落，毫不掩饰·· · 孙秀青心里涌起一阵无法述说的感情，有对爱人的不舍，对感情的不悔，这强烈的感情混合着对腹中生命的希冀与期待，却令她忽然有种释然与放下的感觉。
· “西门，我要生下你的孩子·”平静而坚决，一如她当初说“即使有一天你再也不需要剑鞘，我也绝不后悔”的语气。
· 只是那时，她以为自己可以做西门吹雪的鞘，但现在她却已明白，她既不是西门吹雪的剑，也不是西门吹雪的鞘，所以他们的结果，必然是分离。
但是，她依然不悔· · 孙秀青确是个很平凡，却又很不平凡的女子·· · 对这样的女子，就连西门吹雪，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黯然神伤。
点头道：“我一定会照顾你和孩子的安全·”· · 这一战生死未卜，而他的仇家，又实在太多·· · 孙秀青忽然握着他的手，眼中隐隐有泪，却依然轻轻道：“西门，我很抱歉。”
· 西门吹雪的眼中，也终于出现讶然·对女人，他一向了解不多，即使成亲之后，他依然了解不多·· · 所以，他无法理解孙秀青这一句话的涵义。
· 他甚至问了一句很多男人都会问，而且问得很蠢的话：“你不恨我”· · 孙秀青仍握着他的手，摇摇头：“我的寂寞，只是一个平凡女子的寂寞。
你的寂寞，却绝世孤高，所以你承受的，也必定比我更深百倍·”· · 所以，我很抱歉，你所需要的，我却无法给予·· · 西门吹雪又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实在已经太多，比他之前二十六年都多他突然张开双臂，将孙秀青拥在怀里。
· “谢谢你·”· · 西门吹雪从来没有谢过任何人，但他却由衷地感谢孙秀青·· · 他谢的，不是孙秀青给他的柔情与宽容，那种感情，不应也无法用一句简单的语言勾销。
他谢的，是孙秀青让他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 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 · 他终于明白，他的剑，已有情。
· 孙秀青甜蜜而凄伤的泪水，却已浸湿他胸前的白衣·她想起了西门吹雪抱着她在月下飞行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她第一眼醒来时西门吹雪的背影与笛声，也想起了她第一次来到万梅山庄时，那种天真却热切的憧憬与希望。
· 而这一次，却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 “西门，在你决战之前，带着我吧·”· · “好。”
· 西门吹雪抬起头，梅林深处，暮色已渐渐深沉，越过迎风摇曳的树梢，已有一弯新月如钩·· · 夜晚的秋风已渐凉，新月也很快就会变成满月。
· 八月十五，也快要到了·· · “八月十五之后，我还要出一次远门，去另外一个地方·”西门吹雪放开怀中的孙秀青，将一件轻暖的衣服从石凳上拾起，替她披在身上，“九九重阳之前，薛依人会将你带到京师，你在那里等我。
九月十五那晚，不论胜负结果，都会有一批高手送你们到西域去，在那里，你和孩子绝对安全·”· · 这虽然不是个完美的安排，但却已是最合适的安排。
· 对孙秀青，对他自己·· · 孙秀青也明白·· · 在她说出那句“不悔”时，她已准备了承担结果。
· 但她仍有留恋：“西门，你会和我一起过中秋”· · 西门吹雪点点头·· · 八月十五之前，是他留给孙秀青和腹中孩子的时间。
· 八月十五之后，是他留给叶孤城和紫禁之巅的时间·· · · · 第22章 预留薛依人番外：《记那一场风花血月的往事》· · · · 此番外尚未完成，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正文· · 决战前后（西门吹雪是最大BOSS）· · · · 第23章 替身· · · · 九月初九，重阳。
· 京城西郊的西山脚下，建有一片连绵参差的院落·这成片的宅院，本是京中富贵人家所建的避暑之地，每逢夏季，便有不少人举家从京师搬来居住。
· 现在正是深秋，当然没有人会来避暑·不过趁着重阳来西山登高的人，却可能来暂住一晚几晚·· · 叶孤城已在这里住了几晚。
· 院子正靠着山脚，满山枫红从高高的山脊一路蔓延到庭院之外，就像烂漫而鲜红的血·庭院中却开满了金黄的菊花，山风徐来，漫山枫红与黄|菊一起摇曳，无边的妖娆、无边的夺目。
· 叶孤城盘膝坐在房中·· · 他的剑，就放在膝上·· · 他的剑，叫封陵·· · 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欣赏这无边枫红与点点黄|菊摇曳交错的美景。
· 他在等人·· · 等司空摘星·· · 司空摘星正踩着一片自山上飘下的红叶，轻轻落在院中。
庭院开阔，他趋前几步，伸手推开一扇半掩半开的木门，就看到了坐在房中的叶孤城·· · 雪白的衣衫，寒星般的眼，漆黑的发，雍容而清贵的檀木珠冠，他像一个王侯端坐在自己的王庭中，又像一个谪仙落入凡世，就连这满目璀璨的漫山枫红与满庭金菊，也掩不去他随风飘动的白袍一角。
· 他绝对想不到，请他来的，居然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 屋外没有人，但司空摘星还是顺手拉上背后的门·做小偷的，总会比别人小心一些，免得泄露商业秘密，何况这一次的主顾，还是来头那么大的叶孤城。
· 他拉下脸上的面罩，还是免不住感叹：“我真的没想到，白云城主也会请人偷东西·”· · “我不是请你偷东西的。”
· 叶孤城的声音，也像他的人，清寒、孤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威仪·· · 司空摘星瞪大眼睛：“你不是请我偷东西，难道是想砸我招牌”· · 叶孤城忽然笑了笑：“我是还东西给你的。”
· 司空摘星的眼睛瞪得更大，还有霎那间的恍惚与失神，这个笑容，很突然，也很美·· · “还……还什么”· · 叶孤城没有回答，他不用回答，因为司空摘星的眼睛随着他的目光一转，已经看到了放在檀木方桌上的一张纸。
· 一张画着一个人像的纸·· · 纸上的人像，画的栩栩如生，样子也绝不难看·· · 非但不难看，简直还称得上“妩媚”两个字。
· 司空摘星一看，脸却忽然就白了，连声音也带着颤抖：“你……从哪里得来的”· · “金九龄身上。”
· “金九龄已经死了”· · “但他死前，已经找李神童按他的描述画了一张画像，准备送给宫九。”
· 司空摘星听到“宫九“两个字，脸就更白了，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并不多，连陆小凤都不知道，但他却知道·对宫九，司空摘星其实知道得也不多，但他却绝对清楚，如果这张画像落到宫九手上，说不定某一天，他就会死得比金九龄更惨。
· 替宫九办事的，没有一个死得不惨·· · 他甩了甩头，镇定了一下，才问：“李神童又是谁”· · “你不知道也不要紧，李神童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谁。”
叶孤城淡淡道，“只有金九龄和我知道·”· · 司空摘星抬头：“但你当然不会说出去·”· · 叶孤城又是淡淡一笑，笑得司空摘星只觉眼晕。
· “不管你愿不愿意接下这单生意，我都不会·”· · 司空摘星迅速将那张画像卷起，收入袖中，下了决心般道：“好，这生意我接，开出你的要求和价码”· · “你的任务，是做一个替身，以及替我监视杜桐轩。”
· 杜桐轩是京城南部黑帮老大，这任务一点难度没有，对司空摘星来说简直大材小用·· · 所以他马上问：“我要做谁的替身”· · “我。”
· 司空摘星的眼睛，瞪得比方才更大，他盯着叶孤城的脸，一字一字问道：“你不是要我替你和西门吹雪决战吧”·武侠天作之和· · 叶孤城的脸和风度，都堪称完美无瑕，他当然也不怕被司空摘星瞪着，淡淡道：“的确是做我的替身，但不需要替我决战。”
· 司空摘星瞪了他半响，突然就往转身往门边走去，走得比他来的时候更快·· · 有钱赚是好事，但麻烦太大了也不好，他不是陆小凤，他怕麻烦。
· 叶孤城居然也没有拦他·· · 他坐在那里，动都没有动·· · 司空摘星的手已经拉上门把，他本来以为叶孤城很可能会一剑飞仙了他，但等了半响，身后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 他只好回过头来，叶孤城连姿势都没有变，他的确是风度极好的一个人·司空摘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终于明白，陆小凤为什么只见过你一面，就这么念念不忘的想跟你交朋友了。”
· 叶孤城寒星般的眼波，就像凝止在碧潭下的秋水，有了微微的波动：“哦”· · 司空摘星如实说道：“因为，你的确是一个让人难以抗拒的人。”
· 白云城主雍容、孤傲、俊美，有一种几近完美的魅力，他既像尘世的王者，又像天上的飞仙，一个冷漠、骄傲、高贵、又分外出离俗世的人。
这样一个人，如果他肯主动表示愿意和你稍微亲近一点，你一定会从心底觉得荣幸，而且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 司空摘星说的话，不算恭维。
· 叶孤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是个骄傲而绝世孤高的人，但西门吹雪在他面前，却有种孩子般的柔和与赤诚·· · 他感觉得到。
· 司空摘星也想到了西门吹雪：“不过任何人想在西门吹雪面前扮叶孤城，都会很困难·”· · 叶孤城抬了抬眉：“哦”· · 司空摘星的回答，很直接：“因为你们是同一种人，一眼就能看出彼此。”
· 就算他演得天衣无缝，也会搞不好一个不小心死在西门吹雪剑下，那岂不更冤· · “这个，你无须多虑。
你只要对他说完我让你说的话，就算完成任务·”· · 他从没想过司空摘星能骗得住西门吹雪，但他需要司空摘星替他拖延时间·· · “好吧，就算这样，我至少也需要一张制作精巧、至少外表上可以以假乱真的面具。”
司空摘星摊摊手，“而制作一张那样的面具，就算我亲自动手，也至少要花一个月时间”· · 而今天，已经是九月初九。
· “你不用担心，那样的面具，已有一张·”· · 要做大事，自然需要处处思虑周密，白云城主又岂会在这样的关键环节上纰漏· · 司空摘星还不死心：“还有，我的易容术别人可能看不出，但陆小凤却随时有可能看出。
你确定这也不要紧”· · 若谁说这种事件中陆小凤不会出现，估计全天下都没人会信·· · “东瀛忍术中，有一种缩骨术，甚至可以改变全身骨骼的架构。
你若由里到外都变，陆小凤能认出你的几率很小·”· · 司空摘星奇道：“你知道我一定会这种缩骨术”· ·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缩骨术，所以就算陆小凤也不知道。
· 叶孤城淡淡道：“你不会也不要紧，我可以让人教你·”· · 司空摘星终于泄气， “好吧，能易容的高手不止我一个，你那东瀛忍者也可以做到。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摊上这种事，真是一脸倒霉加委屈·· · “我找的这个人，不仅要有高超的易容术，还要有绝佳的轻功。”
叶孤城缓缓道：“因为我与西门吹雪决战的地点，就在紫禁之巅·”· · 紫禁之巅，也就是皇宫中的太和殿屋顶·太和殿高愈数十丈，而且屋顶铺的，都是光滑如镜的琉璃瓦，就算是壁虎也不一定站得住。
· 司空摘星又瞪大眼睛看他，看了很久，才喃喃道：“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 叶孤城待他疯完，才风轻云淡的问道：“你不敢”· · 司空摘星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连拳头都发着抖：“我真想说我不敢，但我内心深处的声音又告诉我，我对这疯狂刺激的紫禁之巅，其实真他X的向往万分”· · 司空摘星小小激动了一番，又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又瞪着叶孤城：“我实在很想问你，你到底要做什么”跟着又晃晃头，“但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会告诉我的。”
· 叶孤城露出微笑，真正的微笑·因为他忽然发现，司空摘星其实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 “我找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你从来不多问，也从来没有泄露过雇主的秘密。”
· “我永远不能泄露你的秘密”· · “九月十八之前，你什么都不能说·”· · 司空摘星从来不是个大嘴巴，他要说也只会对陆小凤说，所以叶孤城对此并不担心。
· 至于九月十八之后，说什么已经不重要·· · 他和司空摘星的生意，已经成交了·· · 但他一向心思慎密，绝不希望出现任何不可控的破绽，所以他补充道：“如果你对自己的易容信心不足，可以先用陆小凤试一试。”
· 司空摘星问：“怎么试”· · “九月十三那天，陆小凤和李燕北会出现在春华楼，你一定会碰到他。”
叶孤城站起身，缓缓走到司空摘星面前，眼眸中的光亮，似乎要穿过瞳孔直落他的心底：“时间无多，你这两天最好住在这里，好好地观察你要易容的对象·”· · 这距离实在太近。
· 这么接近叶孤城的机会，一般人也绝对不会有·· · 风又再漾动，枫红与黄|菊一起摇曳，映衬着一袭飘逸飞扬的白衣。
司空摘星看着眼前的叶孤城，只觉惊艳，又觉迷惘·· ·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 谁又会想得到，紫禁之巅上的叶孤城，居然会是个替身· · 司空摘星只要想一想，都会兴奋得浑身发抖。
· · · 第24章 风云将起· · · · 九月初十·· · 夜，风凉如水。
· 当叶孤城和司空摘星坐在西郊宅院秉烛对弈的时候，西门吹雪的身影正踏着秋风与夜色，落在京城闹市中一间饼铺前·· · 西门吹雪略略抬头，这是一座高大的牌楼，古老而气派的黑檀牌匾上写着“合芳斋”三个金漆大字。
· 这是京城中最老的几个老字号之一，除了眼前这间最老的总店，合芳斋在九城还有另外九间分店，所以绝大多数京城人都吃过合芳斋的酥饼和点心。
· 夜已深，大街上一片静谧·· · 西门吹雪当然不是来吃饼的·· · 他直接来到高墙矗立的后院，从一扇窄门走了进去。
· 门内庭院深深·· · 合芳斋的后院，比任何人想象的更深·· · 正对着院中的大厅还亮着灯。
薛依人已经等了很久，他甚至已经沏好了几泡茶，又换了好几趟茶汤·· · 他一直等到午时三刻，才看到西门吹雪跨入这个院落·· · 清冷的月光映着他霜雪般的眉毛，一身白衣还带着路途的风尘之色。
因为他刚刚才从遥远的白云城回来·· · 薛依人知道他去了白云城，却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八月十五之后，西门吹雪孑然一身从万梅山庄出发，除了薛依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连一直在发疯般找他的陆小凤，也完全没有他的行踪·· · 现在，他终于踏入京城，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 · 他还要为蛰伏京城多年的魔教布一个局，一个很关键的局。
· 西门吹雪换了一件衣服，掸落九月的秋霜，眉宇间便恢复了如水的沉静与冰冷：“白云城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满城戒备森严·”他肯定地说道， “叶孤城买的兵器，是用来加固白云城军防，绝对不是准备用在京中。”
· 薛依人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出动军队，其他事情，都相对容易解决·· · 他拉了拉衣衫，也在西门吹雪对面盘膝坐下。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他们要交换的意见很多，而最关键的部署，他一定要等西门吹雪来决定·· · 薛依人道：“我们一直未在京中找到叶孤城的踪迹。”
· 西门吹雪并不意外，叶孤城的行藏若这么好找，魔教据点合芳斋可能也不算什么秘密·· · “南王府有何行动”· · “南王和世子已秘密来京，同来的除王府随从，还有两个密宗喇嘛和几个海南剑派高手。”
· 西门吹雪呷了一口茶，茶清而微苦·· · 该来的果然来了·· · “京中情况如何”· · “大批武林人士早已涌入京城，还有更多的正赶在路上，包括武当长老木道人，黄山古松居士，少林护法大师，太平剑客司马紫衣等。”
“司空摘星和公孙大娘八月已抵达京城，红鞋子中的欧阳情也一早住进了京城最大的妓院怡情院·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派掌门、帮主、南北十三省几十个总镖头，只要能抽身的，几乎没人肯不来。”
武侠天作之和· · 薛依人顿了顿，略作估计：“我想九月十五之前，至少会有八九百个武林名人进入京城·”· · 八九百个武林名人，说是江湖精英倾巢而出也不过分。
· 西门吹雪蹙了蹙眉，这就是叶孤城想要的效果· · “京中大大小小的赌坊，赌的无一不是这场决战的胜负，民间各种私人赌约更是数不胜数。”
事实上，京畿之中上至皇宫禁卫，下至市井百姓，都已为这三百年来空前绝后的一战疯狂·· · 薛依人凝视着西门吹雪，因为他跟着要说出来的消息，听起来多少有些打击士气：“多数人认为叶孤城会胜。
且自你八月十五离开万梅山庄失去行踪后，不少人更认为你是躲了起来，所以直到今天下午为止，京中四大赌坊的盘口，已经开到了以二博一·”· · 四大赌坊以二博一，赌叶孤城胜。
· 民间赌约亦可想而知·· · 这对即将参战的西门吹雪来说，确实不算一个好消息·· · 西门吹雪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很好。”
他放下茶杯，问道：“京中最大的赌约是什么”· · 西门吹雪对赌博从来没有兴趣，如果他会问，就一定是很重要的问题。
· 这种事情，薛依人自然也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 · “是城南老大杜桐轩向城北老大李燕北开出的赌约，以双方地盘为赌注，杜桐轩另加六十万两，赌叶孤城胜。”
·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抹流光：这个赌注确实不小，赢的人将接管整个京城的市井势力·· · 京城两大帮会将因这一战合二为一，由僵持十余年的南北对持变为天子脚下的一城一帮。
· 若能拿下这个帮会，魔教在京城便可说固若金汤·· · 他目光灼灼，抬眼问道：“李燕北已经接下赌约”· · “如果我们想他接，他就一定会接。”
薛依人也已看出这危险的光芒，他毕竟比别人更了解西门吹雪，沉声道：“他身边有我们的人，足以影响他的决定·”· · “很好。”
西门吹雪看着薛依人低头为他斟茶，凝视着杯中一片茶叶翻起又落下，“魔教中有谁适合出面接管京城新势力”· · 这个人，十分关键。
· 不但要有高强的手腕，还要有绝对的忠诚·· · 李燕北和杜桐轩已盘踞京城二十年，要一次将他们连根拔起并不容易。
而这个人选若不受操控，日后就会更加危险·· · 薛依人侧头思索，却很快就给出答案：“白云观观主顾青枫，是教主最信得过的三个人之一，由他出面最为合适。”
· 道教分南北两宗，白云观是道教北宗最重要的道场，白云观观主便等若北宗宗主，顾青枫名大势大，由他出面接收确是最合适不过·· · 西门吹雪端起手中清茶一饮而尽：“如此甚好，我们本来就要去白云观。”
· 这个关键的步骤，已经确定·· · 薛依人道：“我马上下去将京城人事整理一份资料，明日到白云观之前，庄主便可有个梗概。”
· 西门吹雪微微颌首：“好·”· · 但薛依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因为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让西门吹雪知道。
· “老实和尚三天前被派去了张家口，南王府给他的任务，是监视唐门大公子唐天仪的行踪·”· · 西门吹雪果然抬头：“唐天仪在张家口”· · “张家口最大的药铺永济堂，是唐天仪妻子娘家的产业，他们夫妇每年都会回去一两次。”
薛依人也微微蹙眉，“但我却不知蜀中唐门又与这事有何干系·”· · 西门吹雪略略沉吟，却道：“南王府需要的未必是蜀中唐门，而是老实和尚。”
· 老实和尚是万梅山庄在绣花大盗一案中安置在南王府的棋子·· · 无论对人对己，老实和尚都确是一枚好棋子。
· 因为老实和尚“老实”的名声，就像金字招牌一样，还从未在江湖上损伤过·· · 所以南王府最用得着老实和尚的地方，一定是经他的“老实”之口传播消息。
· 这一点薛依人也并不难领会·· · 西门吹雪却又问道：“大通大智是否也到了京城”· · “他就住在欧阳情的怡情院，我已专门派人与他联络，以便每日定时交换情报。”
· 从很早以前开始，大通大智就已是万梅山庄最重要的线人之一·所以大通大智知道的事，万梅山庄绝少会不知道·· · “你着人通知大通大智，提醒他，一定不能泄露老实和尚的秘密。”
· 薛依人点头道：“好·”· · 他已明白西门吹雪的意思，在这个武林群雄齐集京城的时刻，肯花一百几十两银子问大通大智问题的人大有人在，万一老实和尚被透了底，就不再是棋子了。
· 对剑的专注与纯粹，是西门吹雪的一面·· · 比常人更敏锐百倍的坚决与果断，却是薛依人最了解的另一面·西门吹雪的处事手段，一向简单、有力、直接，就像他的剑一样，直取要害，绝不拖泥带水。
· 所以十二年前，他才能顺利脱离魔教，留在万梅山庄·· · 风更凉，夜更深·· · 薛依人跨出厅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
· 清冷的月色，像洒落清辉满地的华盖，正照着风云将起的古老京城·· · · · 第25章 八方云动（1）· · · · 九月十一。
凌晨·· · 在午夜的薄雾尚未结成清晨的露珠时，司空摘星便已早早起床，就着黎明前暗晦的光线，独自在院中做着各式各样的运动·· · 做他们这一行的，必须时时刻刻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保持在最佳的柔韧状态，那其实需要大量的锻炼。
· 做完那些运动后，司空摘星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回到房中，等叶孤城跟他下最后一盘棋·· · 这两天，叶孤城都在跟他下棋。
· 能够近距离观摩白云城主生活的人，绝对不多·· · 能够跟白云城主连续下两天棋的人，也不多·· · 司空摘星执起一个黑子，落到棋盘上，语气却不无郁闷：“你到底有没有输过”· · 很少人知道司空摘星的棋艺和他的轻功有得一拼，但他和叶孤城下了两天，居然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 “有。”
叶孤城执着白子，莹白的手却比手上的白瓷更白，“输给过木道人·”· · 司空摘星来劲了：“自称剑法第三，诗酒第二，围棋第一的木道人”· · 叶孤城笑笑：“十次中他可以赢我六次，不过其中两次是我让他的。”
· 司空摘星咋舌，看来自己输得也不算很冤·· · 但你为什么也不让我一次这最后一局，反正也是要输的，司空摘星突然就有点破罐子摔破了。
· “你和西门吹雪过去认识”他问得有点心不在焉，两大剑客虽名动天下，但叶孤城极少在中原出现，认识西门吹雪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 叶孤城却淡淡道：“认识·”· ·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好像认识西门吹雪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 司空摘星马上就兴奋了，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你们一定不止见过一次面。”
· “见过五六次·”· · 司空摘星的思维，马上就发散了：“你们见面的时候，离得很近”· · 叶孤城袍袖一敛，一颗白子优雅地落到棋盘上：“就像现在你和我这么近。”
· 司空摘星忍不住停下动作，目不转瞬地看着他·· · 一直看到叶孤城也不得不停下动作，也看着他·· · 司空摘星已放下棋子，托着腮，他的表情是很认真的，因为这关系到偷王的专业与尊严：“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你最好能告诉我一些，这样我替你出糗的机会会少一些。”
他眨了眨眼睛， “比如说，你们见面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 “喝茶、闲聊·我和西门吹雪在今年四月认识，最后一次见面在七月下旬，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全部，你愿意怎么发挥都可以。”
叶孤城落下一个白子，迅速结束了这毫无悬念的战局·他看得出司空摘星已是一心八卦无心恋战·· · 对付八卦的人，也有八卦的方法。
叶孤城将棋盘移到一边，看着司空摘星，忽然道：“长得漂亮也不算什么过错，你为什么那么介意别人知道自己的外表”· · 司空摘星这张尖嘴猴腮的脸，当然是张假脸，和他本来的面目大相径庭。
· 听到“漂亮”这个词，司空摘星的假脸就突然涨得通红：“你说过你不会对别人说的”· · “我答应过不会对别人说。”
但没答应过不对你说·· ·武侠天作之和· 但叶孤城没有跟他再纠缠，他已经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挂在身侧的雪白外袍·· · 他已经给了司空摘星两天时间，下完这盘棋后，他就要出门。
· “喂，我还没说完呢……”司空摘星还不死心，“你要去哪里”· · “去张家口。”
叶孤城已优雅利落地穿上外袍，走到门边·· · “喂……我真的有事情要跟你说”· · 叶孤城的手，已按上门把：“你说。”
· 司空摘星赶紧坐好，正色道：“这次来京城，本来预约请我做事的人一大把，虽然我接了你的生意，但有些人的生意，我也是不容易推掉的。”
· 叶孤城回过头来：“比如”· · 司空摘星捏起一枚棋子，是黑色的：“比如，你前天提到的那位。”
· 宫九· · 宫九居然也来了京城· · 叶孤城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宫九怎么可能不来趁热闹。
· 而且他一来，就必定不止趁热闹这么简单·· · 宫九一来，就已是个不能忽略的变数·· · 他寒星般的双眼，便多了一种审慎的警惕：“宫九要你做什么”· · 本来他不会问司空摘星这种问题，本来司空摘星也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但他却问了，司空摘星居然也答了：“我还不知道·”他甚至跟着补充，“也许就连他自己，也还不知道·”· · 宫九做事，很多时候的确老谋深算，但也有很多时候却全凭他自己高兴。
· 叶孤城想了想，正色道：“只要你不误我的事，宫九找你做的事我不管·”跟着却又露出那种让人心动神摇的微笑，“不过你要明白，宫九的事，你可以让我知道，但我的事，你却不可以让宫九知道。”
· 因为这件事，牵连实在太大，就连宫九，他也必须精确地计算在内·· · 门已打开，飘摇的山岚夹着晨风扑面而入，白云城主的微笑，就像远在云端，优雅、朦胧、神秘，却带着致命的吸引。
· 司空摘星叹了一口气：“这就算是我还你的人情吧·”· · 偷王司空摘星，还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职业操守还过别人的人情。
· · · 第26章 八方云动（2）· · · · 白云观在城外。
· 在城东五十里外的白云山·· · 虽是一座道观，却极尽金碧辉煌，依山而建，宏伟而壮观·雾还未散尽，远远看去，像是飘渺在白云间的一座天上宫阙，衬着晨风中隐约传来的诵经声，确实就像一个远离俗世的云间仙乡。
· 大殿中数株高大修挺的梧桐树，正沐浴在这晨曦初露的秋色中，茂密如华盖的枝叶，正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 青衣黄冠的顾青枫，正坐在他的房间，等待一个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 来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灰衣，却出奇地与周围的任何环境均十分协调·· · “万梅山庄薛依人，见过顾真人。”
· 顾青枫点了点头，他认识薛依人，在薛依人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已认识·· · 薛依人没有废话，直截道：“天魔令的主人想见你。”
· 顾青枫倏然动容，天魔令的主人，在中原便等若教主，他资格再老，地位再高，也要起身行礼·· · 他刚站起身来，就看到院中已站着一个白衣如雪，神情亦冷如冰雪的年轻人。
· 这个人，不仅冷，而且傲，雪白修挺的身影笔直地站在这群山苍翠雾霭氤氲的背景中，就如矗立在远山冰雪中的神祗·· · 这个人，是江湖上已有人将之封为剑神的西门吹雪· · “顾真人不必多礼，想必你已经知道我谁，亦知道我为何而来。”
·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但顾青枫首先感觉到的，却不是他的冷，而是那种强大的气势·他年纪尚轻，却已有种居高临下睥睨万物的气势。
· 这种气势，来自他的人，亦来自他的剑·· · 绝世剑客与魔教之子的双重身份，的确已让西门吹雪有资格睥睨世上的绝大多数人。
· 顾青枫垂首为礼：“顾青枫愿尽心竭力，听候天魔令主人差遣·”· · 西门吹雪白衣展动，夹着锋锐的寒气与深秋清晨泌骨的冷意跨入房中。
· “关于九月十五之战，城南杜桐轩与城北李燕北已立下赌约，我希望道长可以从中接盘，倘若这一战我顺利胜出，道长便可出面接收京城南北两方的地盘。”
· 谁也不知道西门吹雪会不会胜，但这却不是顾青枫应该质疑的问题·· · 他只需按天魔令主人的要求去做就行。
· “承蒙庄主信任·”顾青枫略略迟疑了一下，但却并非针对西门吹雪的胜负：“杜桐轩的赌注是城南地盘加六十万两银子，李燕北是个爱占便宜的人，想个办法从他手里接盘并不算太难，但出价却至少要比杜桐轩高出一两倍，我才能较有把握说动他。”
· 本来作为一方老大，李燕北万万不应拿自己的地盘作赌注，除非他对西门吹雪有十成把握，否则简直就是财迷心窍·· · 对这种人，最简捷的方法当然是以财诱之。
· 薛依人马上道：“只要数目在三百万两以内，万梅山庄随时可以提供，这一点道长完全不必担心·”· · 顾青枫暗自心惊，只凭这句话，便已足够令他对西门吹雪和万梅山庄刮目相看。
· 白云观也算财大势大，拜在门下的甚至有不少的朝中公卿和商业巨贾，但即便如此，霎时筹集一两百万两银子亦非易事，万梅山庄却随时有几百万两可供调用。
· 西门吹雪绝对不是简单人物·· · “谨遵庄主安排·”顾青枫觉得已是自己表露忠诚的时刻，缓缓道：“庄主可知道，杜桐轩为何会向李燕北提出赌约”· · 西门吹雪挑起眉毛：“哦”· · “让杜桐轩提出赌约的，是此次秘密来京的南王。”
顾青枫缓缓道，“杜桐轩与李燕北不同，李燕北只是个见钱眼开的老粗，杜桐轩却是个极有抱负的人，放在平时断不会如此冒失地提出赌约，所以南王开给他的，必定是极有吸引力的条件。”
· 比京城地盘更有吸引力的条件·· · 西门吹雪瞳孔微缩：“道长请继续说·”· · “南王除了找杜桐轩，还找过我。
他找我，是想我替他向某些人传播消息·”顾青枫凝视着西门吹雪，“传播你和叶孤城在紫禁之巅决战的消息·”· · 全江湖都知道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将在京城决战，但知道决战地点定在紫禁之巅的，却极少。
· 至少目前来看，仍是极少·· · 否则这个话题，也早已在京城中疯狂传播·· · 西门吹雪马上问道：“向哪些人”· · “向大内侍卫们。”
顾青枫道，“南王知道宫中四大侍卫之一的殷羡，就是白云观的常客·”· · 终于牵扯到皇宫了·· · 这终极的一战，果真牵扯到那终极的权力。
· 西门吹雪的眼中，又闪出那种危险的光亮·· · 大凡牵扯到皇宫，都是极其危险的事，但这种极其危险的刺激，却让他的眼睛变得更加雪亮。
因为他知道，他的对手叶孤城，也正在参与这个极其危险的游戏·· · 他的眼睛，就像冰雪之中的两颗黑曜石，寒冷、深邃、漆黑，却又蕴藏着某种不可抑制的热情与火花。
他沉声道：“大内侍卫之中，有没有我们可以收买的人““殷羡一向很会花钱，所以一向缺钱花，只要代价足够，就能买得起·”· · “买起他，不论任何代价”· · 只要是钱能够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万梅山庄拥有的财富，绝对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多· · 顾青枫点点头：“庄主若信任在下，此事可交给在下安排。”
他留意殷羡已经很久，出手收买只是迟早的事情·· · “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庄主·”顾青枫放缓了语气，因为他即将说出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我在今日凌晨收到教中密传的消息，教主于数日前突然暴毙，目前知道的人还很少，但相信不久就会传遍西域。”
· 就算一个炸雷突然炸下，也不会比这个消息来得更震撼· · 西门吹雪和薛依人已同时失声惊呼：“什么”· · 顾青枫当然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卖关子，马上便道：“庄主稍安勿躁。
一个月前教主曾来函告诉我玉天宝已自玉门关入关，信中已对此事作过暗示·”顿了一顿，又补充道： “我想教主或许是因为关心此战，故才出此计策脱身前来。”
· 西门吹雪与薛依人对视一眼，这一战确实关系重大，玉罗刹挑在这个时候假死抽身，并非没有可能·· · 但玉天宝入关，又与此事有何关系· ·武侠天作之和· 玉罗刹深谋远虑，从来不做多余的闲事，顾青枫显然也十分了解。
所以他又跟着说道：“教主提到，玉天宝是带着罗刹牌入关·”顿了顿，“至于教主为何会将罗刹牌交给他，我却未敢妄加揣测·”· · 他说得非常谨慎，罗刹牌是教主令牌，而玉天宝和西门吹雪都是玉罗刹的儿子。
· 而且名义上，玉天宝还是玉罗刹唯一的儿子·· · 玉罗刹将唯一的罗刹牌交给玉天宝到底是何意义，顾青枫确实不敢乱猜。
· 西门吹雪却显然不将罗刹牌和玉天宝放在心上，他只是用那种冷冷的眼神，冷冷地看着顾青枫：“我只想问道长一句，在京城决战这一事上，道长是听天魔令的，还是听教主的”· · 顾青枫只觉冷汗就要冒出，但这个问题却绝对没有含糊的可能，只有硬着头皮答道：“教主十二年前已经说过，天魔令一出，中原一切魔教力量均听从天魔令主人调度差遣。”
· 西门吹雪仍冷冷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垂下头颅，才冷冷道：“很好·”· · 就连躬立一旁的薛依人，也深刻地体会了顾青枫此时的压力。
· 没有人会违逆玉罗刹，也没有人敢违逆玉罗刹，除了西门吹雪·· · 但西门吹雪也明白，只凭一时间精神气势上的压力，并不能令一个忠心耿耿的教中老臣突然向另一个人心悦诚服。
他的目光在顾青枫脸上徐徐一扫，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十二年前，教中的两大护法是因何而死”· · 顾青枫抬头道：“愿闻其详。”
· 十二年前，当时的魔教两大护法往中原执法，却突然齐齐暴毙在中原，连尸首都没有回来·· · 他们的死因，是教中最隐讳的秘密，根本没有人知道。
· 直到如今，依然没有人知道·· · “他们是死在我剑下·”西门吹雪看着他的双眼，冷冷道，“因为他们说，薛依人不可能活着脱离魔教，除非他们死”· · 顾青枫终于露出震骇的神色。
· 十二年前，西门吹雪还只有十四岁，居然就出手杀了魔教两大护法· · 山岚缓缓飘过，深重的雾气逐渐弥漫在庭院和房舍之间，却将他雪白的身影映衬得更加锋锐、凌厉、夺人心魄。
· 就连一向谦和宽柔的薛依人，也露出了心底的敬畏·· · 有些人，确实天生便有如神祗·· · · · 第27章 叶孤城受伤· · · · 九月十二。
· 太和居·· · 太和居是个很大的茶馆·虽然大，但却总是很挤，尤其早上和中午的饭后时间，来喝茶的人简直多得挤不下。
· 因为京城的茶馆，并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单纯，来的人也不是纯粹为了喝茶·大多数人是来这里等差事做的各行各业的工人，比如泥瓦匠、木匠、搭棚铺的、抬轿的、赶车的、做饭的、跑堂的。
· 而每一个行业，都会有几张固定的桌子，就算暂且空着，别的人也绝不会随便坐上去，这样来请人手的商家才不会找错桌子·· · 在一个这么杂而不乱的地方，自然也容易成为各种小道消息的集散地。
· 京城中突然涌入的几百上千个武林豪杰，不少就是每天坐在这里喝茶、等消息·· · 等任何有关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消息。
· 所以太和居就更挤了，老板只好在茶馆外面搭上了夏天才用的凉棚，另加了十几张桌子·· · 因为这些人，就是愿意一边喝茶，一边喝西北风。
· 老实和尚出现在太和居，是九月十二这天的午时·· · 他当然也是坐在茶馆外面的凉棚·· · 他似乎赶过一段很急的路，一坐下来，就叫了一壶最便宜的“两百一包”的老茶，大喝特喝。
差不多牛饮完这壶茶后，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着的麻花卷儿，一口一口地吃着·· · 吃一口，就叹一口气·· · 吃了三个，已经叹了七八口气。
· · 坐在老实和尚邻桌的，是来自湖北荆门的天门四剑·天门四剑认得老实和尚，所以天门四剑的老大陈天林，就将自己桌上的两碟馒头搬到了老实和尚桌上。
· “大师在叹什么气”· · 老实和尚看见馒头，眼里就发了光，伸手抓了一个放在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在叹叶孤城。”
· “叶孤城”三个字一出，座中便已有几十对耳朵竖了起来·· · 天门四剑的眼睛，也放了光·· · 老实和尚将嘴里的馒头大嚼了几口，又喝了一口茶，抹抹嘴，才又叹道：“叶孤城本来可以赢的，但他却受了伤”· · 此言一出，有几个急不可待的，已经起了身。
· “他为什么受伤”· · “和尚昨天在张家口碰到他和唐门大公子唐天仪交手，天外飞仙确实惊世骇俗，一招便重伤了唐天仪。
可惜，他自己却也中了唐天仪的毒砂”· · 中了唐门毒砂，就算当时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了·老和尚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拿起馒头塞住自己的嘴巴。
· 座中呼声四起，陈天林的脸也白了，一把夺下老实和尚嘴里的馒头，问道：“他为什么要唐天仪交手”· · 叶孤城和谁交手，本来谁也管不着。
但决战在即，他的命运早已不仅属于他自己了·· · 这一战，不但让那些学武学剑的人趋之若鹜，还牵涉到无数人的身家与命运·· · 因为将赌注压在孤城身上的人，实在太多。
· 老实和尚一脸冤屈地看着被夺去的馒头，却嗫嚅道：“和尚不能说，和尚不能说……”· · 不能说。
· 西门吹雪听到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当然比天门四剑更早·· · 叶孤城确实是与唐天仪交手，并且重伤了唐天仪，唐天仪也的确发出了毒砂。
· 但叶孤城受伤，却是自唐天仪口中说出·他重伤后对叶孤城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怨毒：“你中了我的毒砂，也活不久的·”· · 但叶孤城到底有没有中毒砂，连老实和尚也不敢肯定。
叶孤城轻功太好，他根本没法看得清·而南王府给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将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带回京城·· · 西门吹雪坐在合芳斋，秋日的阳光照着他的白衣，亦照着他微微蹙起的，像冰雪般的眉毛。
· 正常情况下，唐天仪绝对伤不了叶孤城·· · 正常情况下，叶孤城也不会在决战前与唐门高手交手·· · 正常情况下，南王府亦不应将自己盟友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大肆张扬。
· 这显然是刻意为之·· · 目的，也许是制造京城的混乱·因为京城越混乱，就越有利于他们的阴谋展开·· · 西门吹雪确实关心叶孤城，而且他完全有理由比别人更关心叶孤城。
但同时，他亦从来没有看轻过叶孤城，不论是从剑，还是从别的方面·· · 因为西门吹雪自己，也正是那种人·· · 他忽然问旁边的薛依人：“叶孤城为什么与唐天仪交手”· · 薛依人有点犹豫：“听唐天仪说，是叶孤城……趁他不在的时候调戏了他的妻子。”
他没有主动对西门吹雪说，是因为他自己也根本不相信·· · “什么”· · 叶孤城会去调戏别人的妻子· · 谁出的馊主意· · 西门吹雪第一反应是想笑，但他却又实在太不习惯笑，所以只能顶着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相当辛苦地忍着，看得连薛依人都不忍心地低下了头去。
· “就算是假消息，我也需要印证一下·”西门吹雪看着院中的花|径，风吹过，径旁黄|菊正扶着秋叶摇曳，让他想起曾和叶孤城走过的那条芳草小路。
· 他忽然发觉，对叶孤城，他仍不能做到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理智·· · “今天晚上，我会去一次太监窝·”叶孤城或许会在那里出现，因为根据顾青枫的情报，南王和杜桐轩今晚就约在那里见面。
· 薛依人微微惊讶地抬起头·· · 若叶孤城在，这多少有些冒险·而且他本来以为，西门吹雪是绝对不会愿意去太监窝那种地方的。
· 但他却没有多说什么：“我这就替庄主准备·”· · 九月十二未时，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已遍传京城·· · 京城果然大乱。
· · · 第28章 太监窝· · · · 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但有一个本应知道的人，却偏偏不知道。
· 那就是张英风·· · 因为从九月十二正午开始，张英风就已经在紫禁城内的太监窝里不停转悠，根本没有出去过·· ··武侠天作之和 太监窝这地方，外面的人极不容易进来，里面的人也很少出去，所以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张英风根本没有机会知道。
· 张英风到太监窝，是为了找西门吹雪·· · 本来他也不相信西门吹雪会躲在这种地方，因为他听说西门吹雪不但杀人的作风特别高调，而且是个有严重洁癖的人，而太监窝这个地方，却实在太龌龊、太狭窄、也太臭· · 【风中充满了烟臭、酒臭、咸鱼和霉豆腐的恶臭，还有各式各样连说都说不出来的怪臭，再加上女人头上的刨花油香、和街上各式摊档小店中炸排骨、炖狗肉的异香，就混合成一种无法形容，不可想象的味道。
】就连从小在京城长大的张英风，也想象不出在庄严宏伟的紫禁城里，竟然有一个散发着这样气味的角落· · 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搭配着街上三三五五走路像兰花般摇摇摆摆的太监，有些居然还勾肩搭背的搭着个女人，有的更扭捏作态地向他频送秋波。
那种恐怖的景象，张英风简直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 · 如果有得选择，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多站一刻·· · 但他已经找遍九城，却找不到一丝西门吹雪的踪迹，所以才会到这里来。
但他自己当然进不了太监窝，是一个叫麻六哥的朋友带他进来的·· · 麻六哥是太监窝赌场的管事，是这里少数几个不是太监的男人之一，也是张英风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 麻六哥带着张英风在那低矮、肮脏、狭窄的街道上转了几圈，意思是告诉大伙儿这是我领进来的人，然后就赶着去赌场开赌了·临走前，麻六哥还特别关照张英风，可以四处见识见识，但今天日落之后，外来的生人却绝对不可以在赌场附近闲逛。
· 因为今晚，王总管将在赌场的雅室接待几个大人物·· · 他解释道：“王总管就是大内太监总管王安，宫里的太监全听他的。”
跟着用手掩起一半嘴巴，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不知道吧，王总管还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所以太监窝这边的生意，全由他照料着·”· · 张英风微笑道：“谢谢麻六哥关照，但不知道王总管接待的那些大人物中，有没有大名鼎鼎的西门吹雪”· · 张英风年少英俊，还有着异常明亮开朗的笑容，在这阴暗陈腐的角落里，便像是一道最耀眼的阳光。
· 麻六哥本来是个正常男人，但在太监窝混得久了，多少也有些不正常起来·· · 他已被张英风笑得晃了眼睛，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本来我绝对不应跟别人说的，你最好也不要打听。”
看着张英风依然明朗的笑容，却认命般跺跺脚，道：“但谁叫你是我从小的好朋友”· · 他拉着张英风的手，将头凑过去，却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知道有没有西门吹雪，但我听王总管说过，其中有一个用剑的顶级高手，十丈之内飞花落叶声声可闻，所以他们绝不担心会有人在旁边监视监听。
我劝你也别要打这种主意，免得丢掉小命还连累我”· · 张英风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却微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既然六哥你已经提醒过，我岂敢胡乱造次。”
· 麻六哥千叮万嘱后终于依依不舍走了·· · 张英风忍着那种恶心与恶臭，还有往往来来的太监们那种令人发秫的目光与表情一路逛去，从午时一直逛到黄昏，却实在看不出这条街道的哪个角落藏得住西门吹雪。
· 斜阳已渐渐西沉，只余微弱的光线照着紫禁城的这个西北角落·张英风终于大摇大摆地走向太监窝的出口·· · 因为他知道靠近太监窝出口的地方，有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公共厕所。
· 所以就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便突然闪身进了这个厕所，跟着从厕所的墙头跃上了屋顶，再施展轻功，一直掠到那间赌场三十余丈外的一棵大树上。
· 这是他早已看好的藏身之所，从这个方向和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麻六哥所说的那个房间·· · 那个房间的唯一的一扇窗子，还是开着的。
· 张英风伏身树上，拿出了即将使用的一种工具：那是一个他亲手制作的望远镜，其精巧之程度，甚至可以看清三十丈内的一条毛发·· · 所以他并不担心，那个十丈之内飞花落叶声声可闻的高手会发现他。
· 峨眉三英之一的张英风，本来就有一双巧手·但他最出色的手艺，却不是做望远镜，而是捏泥人·他本来是京城泥人张的嫡亲子孙，而且七岁的时候，就已被认为是张姓子弟中最有灵性和天分的人。
但他喜欢的，并不止捏泥人，他喜欢很多种用手去塑造的艺术，比如雕刻木像，比如制作机簧，比如将一块玻璃磨成放大镜·· ·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向家里提出，他要去学剑· · 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能够明白，包括他去拜师求学的那些师父。
· 没有一个使剑的高手，愿意收一个以泥人作为拜师礼的少年做徒弟·· · 除了独孤一鹤·· · 独孤一鹤不仅让他从一个手艺人成为一名剑客，也给了他别人无法给予的东西。
如果不是独孤一鹤，他永远只是一个孤独的少年，在孤独的渴望中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因为他既不愿意放弃泥人，亦不愿意放弃学剑·· · 但独孤一鹤却死了，死在西门吹雪手上。
· 所以，他一定要找到西门吹雪·· · 他并没有等多久，夜色很快降临，街道上没有燃灯的店面迅速没入黑暗，麻六哥的赌场却挂起了几个明亮的大灯笼。
· 半个时辰后，他一直监视的那个房间，也终于亮起了烛光·· · 他旋动着镜筒，让视线逐渐清晰，在橘黄烛光之中，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老太监。
那身华贵异常的衣饰，表明他就是麻六哥口中的大内太监总管王安·· · 片刻之后，彷佛有另一个穿白衣的人走了进来，优雅地在王安左侧坐下。
· 张英风马上调整角度和焦距·· · 屋内肯定还有其他的人，但从这棵树上看去，那扇窗子打开的角度不算十分之合适，他能够清楚地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两个人的位置。
· · 那个穿白衣的人，当然是他关注的重点·· · 因为西门吹雪也穿一身白衣·· · 他首先看到一柄剑，一柄形式十分古雅，剑鞘乌黑的长剑。
· 西门吹雪用的，就是这种剑·· · 然后他看到了他握剑的手，覆盖在一层有着精雅隐纹的白色衣料下·这是一只稳定、修长、有力的手，有着淡淡的薄茧，却莹白如玉，即使是以最精准的焦距来看，也显得毫无瑕疵。
· 张英风不禁在心里赞叹，拥有这么完美的手的人，剑法也绝对不可能会差·· · 他的视野游移着向上，越过一身银丝织线的白衣，白衣上有漆黑垂落的发梢，衣领的褶皱坚｜挺而流畅，裹着一段白玉般的颈脖，他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 一张使他震撼的侧脸·· · 张英风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侧脸，也从未见过任何一张脸，会有着如此完美的风度与气质这张脸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他一眨也不愿眨眼地看着，并忍不住地在心里，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巧妙绝伦的轮廓。
· 尤其当那剑锋般的眉毛微微下蹙，那眼睑处绝美的投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不但深邃、俊美，还有一种薄薄的，难以言说的忧郁·· · 倘若这世上有最好的艺术家，用最好的玉，雕出最好的作品，就必定是这样的一张脸· · 张英风心中，亦突然受到那种强烈的美的感召，他的手已本能地捏上衣袋中的蜡泥。
· 他的身上，随时带着那种蜡·· · 所以他的衣袋中，已有一个麻六哥的蜡像，还有一个太监王安的蜡像，他捏一个这样的蜡像，只需要半刻时间便已足够。
· 他甚至不用看手上的蜡·· · 但当他捻动指尖的蜡，想去捏那样一张完美的脸的时候，却觉得太难·就像每一个艺术家，在看到那种真正令他心灵震撼的美的时候，都会有一种不能承受、不忍下手的感觉。
· 他正在流连着、犹豫着，那覆盖着蝶翼般弯翘的长睫的眼眸，却突然一转，冷如寒星般的目光，便像穿透这空濛的距离与夜空，直直地向他看来。· · 锋亮，锐利，幽深、寒冷，只一霎那，便让他感受了那种强大的气场与压力，竟让他反射般迅速移开手中的目镜。
· 他竟然不敢与他对视，就算在这么远的距离，自己又藏身于如此隐蔽的地方·· · 这个容貌、风度、气质均份外令人深刻的人，果然是个绝对顶尖的高手· · 张英风重重地呼吸了几口空气，夜风吹来，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却也让他惊悸的心冷静了下来。
· 其实对方目力再佳，身手再高，也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光线与距离下，看到一只隐藏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中的镜筒·· · 只是那寒星般的眼眸流光一转，便已令他心生寒意。
· 这个使剑的顶尖高手，乌鞘、白衣，难道是西门吹雪· · 但张英风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西门吹雪是个骄傲而冷血的杀手，一个冷血的杀手，绝对不会有那种深邃复杂而难以描述的气质。
· 这个人，绝对不止冷，不止傲·他那白玉一般晶莹润泽的肤色，优雅的坐姿，幽深的眼神，使他看起来不但雍容、高贵，还有着某种成熟、沉着、睿智的特质。
· 难道，是叶孤城· · 白云城主叶孤城，同样用一柄乌鞘长剑，穿一身白衣·· · 亦只有白云城主，才适合那种气质。
· 但是叶孤城在这里做什么· · 叶孤城又为了什么，会和大内太监搞在一起· ·武侠天作之和· 虽然张英风并不是来找叶孤城，但用剑的人碰上叶孤城，总难免会有些好奇心。
· 所以他想了想，又举起了望远镜·· · 就算他不再去看叶孤城的脸，也仍可以观察房中的其他情况·· · 但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叶孤城，也没看到其他东西。
· 他晃了晃镜筒，因为他的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另一片白色，纯白的白色·· · · · 第29章 张英风之死· · · · 白衣· · 雪白的白衣· · 而且距离很近· · 张英风放下镜筒，就看到了刚刚掠上五丈外一个屋顶上的西门吹雪。
他已经见过叶孤城，所以知道这个站姿傲岸如远山冰雪的，必定就是西门吹雪·· · 而且他还叫了出来：“西门吹雪”· · 声音不算大，但已足够让西门吹雪如此敏锐的人听得见。
他回首一望，便看见了从一丛黑暗浓密的树荫中跃出的张英风·· · 西门吹雪蹙了蹙眉，身形一展，也已斜斜掠入院中·· · 这个少年既已发现他，又敢叫出他的名字，他不可能一走了之。
· 这少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剑，却突然问道：“我师妹可好”· · 西门吹雪只冷冷地看着他。
· “鄙人峨眉门下张英风·”三英四秀中的张英风·· · 西门吹雪依然面无表情：“很好·”· · 张英风又看了他几眼，突然双手一揖，正色道：“多谢。”
· 多谢· · 西门吹雪不置可否·他与孙秀青，用不着别人来评论，更用不着别人来多谢。
· 但这少年的行为，却多少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因为自独孤一鹤死后，已不知有多少峨眉弟子，在江湖上扬言要找他报杀师之仇·· · 所以他开口问道：“你不是来找我报仇”· · 若不是来找他报仇，就不要浪费他的时间。
· 张英风却道：“我确是来找你，却不是报仇，而是报恩·”他补充道：“报我师父的恩·”· · 西门吹雪挑眉：“哦”· · 这少年的逻辑，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 “拔剑之前，西门庄主可愿意听我叨扰几句”· · 这少年，并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貌似还想跟他聊上几句。
· 放在往日，西门吹雪未必有这个耐心·但现在，他的人，他的剑，都与往日有了一些不同·他已不再迷恋剑光与速度的快感，亦明白最无情的剑法，未必就是最好的剑法。
· 当他在剑道上放弃了这种执着后，他的人，也好像有了些耐心与宽容·· · 当然，这也得看对象·· · 比如眼前这少年，态度磊落，不卑不亢，即使在西门吹雪这样的顶尖高手面前，也绝不藏头露尾，亦不似苏少英那么冲动自负。
· 学剑之人心诚意正，仅凭这点，就已值得尊重·· · 所以他淡淡道：“请讲·”· · 苏少英道：“我本是京城泥人张的子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已捏在衣袋中的蜡泥·· · “但我十二岁时，有幸得见一柄战国时流传下来的隐纹鱼肠剑，立刻被它的美感与悲壮的故事所感动，从而萌生了成为一名剑客的念头。”
· 西门吹雪微微颌首，愈是真诚而纯粹的剑客，往往最容易被一柄剑打动·· · “我花了一年时间，拜见了十三个用剑的高手，但他们都一致认为，我在手艺上的天分比剑法上的天分更高，而手艺与剑法是两项不相干的事情，因此都不愿意收我为徒。”
· 西门吹雪当然能够明白，那些学剑的人，都不愿意将自己的剑法与手艺相比·而且名气越高，就越是如此，多数的剑术名家，都绝对不愿意将自己的剑法也看成手艺。
·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最后上了峨眉·我见到我师父后，像之前拜师一样，当场捏了一个他的泥人作为礼物，然后说出了我心里始终蕴藏的一番话。”
· 一番能够打动独孤一鹤的说话·· · “我说，艺术都有相通之处，泥人和剑法是用手来表达的艺术，在大道上必能殊途同归。
既然我能捏出形神俱备的泥人，我就一定能够掌握剑法的真髓”· · “我师父没有笑话我，而且，他马上就答应收我为徒，峨眉派掌门的首徒”张英风凝视着西门吹雪，“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何一定要向你出剑。
请”· · 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不是报仇，是报恩·独孤一鹤对他不仅有授业之恩，更有知遇之恩·· · 如果陆小凤或花满楼在，多半会问，这种恩，为什么一定要用死来报答· · 但西门吹雪既不是陆小凤，也不是花满楼，所以他绝对不会问这种话。
但西门吹雪却绝对比陆小凤与花满楼更能体会张英风这执着的感情·· · 投身每一项艺术，都需要艰苦卓著的坚持与执着，还要忍受各种不被理解的孤独与寂寞，手艺如此，剑法亦如此。
· 大道至简，在某一高度而言，万物其理相通，艺术更是相通·· · 但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所以懂得这个少年的人，也不多。
所幸他遇上的是独孤一鹤，能够懂他，至少是愿意懂他的独孤一鹤·· · 独孤一鹤是个令人尊敬的老人，张英风也必定是他剑法境界最高的弟子，就算这个少年还没有拔剑，西门吹雪也看得出来。
· 他对苏少英尚有怜才之意，对张英风就更不可能没有·· · 只是五个月前，他还需要用苏少英的剑法来考量独孤一鹤，但此时此刻，他却已完全没有与张英风动手的必要。
· 他的目光，向三十丈外的那间屋子扫了一扫，西窗已亮着烛光，烛光映着夜色，这距离不算很远，但也绝对不不近，既看得见，却又绝对看不清。
· 他要找的人，却极有可能就在那里·· · 那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 他看着这空濛的夜色，淡淡道：“若我九月十五后不死，你再来找我如何”· · 他并不想一剑杀了这少年，这少年不但使他想起独孤一鹤，还想到孙秀青。
· 张英风居然冷冷道：“你一定活不过九月十五·”· · 西门吹雪不禁瞳孔微缩：“你知道”· · 张英风却镇静地说道：“我知道。”
他的语气中，甚至还有一种从心而发，理应如此的笃定：“因为叶孤城是一个完美的人，所以他的剑，也一定是完美的·”· · 叶孤城是完美的，所以他的剑，也是完美的。
这少年说的，竟就是西门吹雪心里一直存在的想法· · 西门吹雪不禁认真地看着这少年：“你见过他”· · “我刚才在找你的时候，用望远镜看到他。”
看到西门吹雪眼中露出的探究，张英风略略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跟着说道，“他就在那边赌场的雅间，是王安正在接待的人·”以他们坐的位置来看，旁边当然还有别的人，但张英风却看不到。
· · 西门吹雪却已问道：“王安是谁”· · “大内太监总管·”· · 西门吹雪突然沉默起来。
· 张英风却问道：“这是不是就是你想知道的现在你知道了，而且，你一定不会看得比我更清楚·”他突然“铮”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既然如此，请赐招”· · 西门吹雪不禁皱眉：“你一定要死”· · 但张英风不再说话，他已经使出了刀剑双杀· · 这个少年使出来的刀剑双杀，与苏少英不同，甚至与独孤一鹤亦不相同，在轻灵敏锐与刚烈沉稳的变化之中，还带着一种慷慨激越的豪迈之姿。
· 不但豪迈，而且悲壮，就如他想起独孤一鹤之死时的眼神·· · 剑光如漫天风雨，震得他身后的树叶嗤嗤落下，当他使完第七七四十九式的时候，剑锋突然一挽，却突然抛弃了那种繁杂的招式与变化，直直地刺了过来· · 简单直接，不花不巧，却有种骄阳当空、气贯长虹的磅礴之势。
· 这一剑，就算独孤一鹤使出来，也绝对没有这种恢宏大气一气呵成的气势与美感，因这少年前面所使的七七四十九式，都只是为这一式所作的准备。
· 这一式就连独孤一鹤也没有使过的第五十式，也许就是张英风的自创·· · 西门吹雪那冷如冰雪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兴奋的流光。
他一向认为，能在剑道上真正突破的人，一定不会是因循固守之人，所以他虽然也曾拜过师父，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师父，就是因为他从不愿意被任何规则所制约·这少年使出来的一剑，正是由心而发，虽然火候不足，却有十分的灵性。
（本页完）
·武侠天作之和· · 如此甚好，至少他和陆小凤万分操心的事情，并没有马上发生·· · 西门吹雪转过脸来，却突然问道：“他的琴，弹得如何”· · 花满楼又再感到惊讶，西门吹雪对白云城主的了解，似乎比他预料的更多，使他不禁猜测他们的相遇，到底会是何种状况。
· 但他是个君子，向来不会主动打探别人的隐私·· · 所以，他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 “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的琴声，如青天白云，无瑕无垢。”
· “青天白云，无瑕无垢·”西门吹雪垂下头，低低地重复了一次·· · 风再起时，他已消失在夜风中。
· 万籁俱静，他刚刚站过的那株凤凰树，却仍然寂然而立·· · 花满楼忽然发觉，西门吹雪，变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注：中的内容为直接引用原著文字或引用原著文字改写，以后章节皆同。
· PS，因为写这一篇文的初衷，就是希望在原著的框架下尽量合理地达成：1、西门庄主是大BOSS；2、紫禁之巅其实是西叶的爱情童话；所以后文会多处引用原著的情节与对话，但所展示的事实与动机却与原著不同，请大家留意～· · 第16章 凤凰花树与笛声· · · · 第二天清晨，叶孤城起得很早。
· 他一向起得很早，因为他也像西门吹雪一样，喜欢在清晨练剑·· · 但这一天，他也没有练剑·· · 他独自坐在院中，思考。
· 他想的不是绣花大盗，也不是如何渗透羊城的公门和黑市，这些事情无须他自己费心，他亦不想为这些事情分心·· · 因为眼下，他正要布另外一个局，一个很大的局。
这个局，甚至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存亡·他从很久之前，便已开始策划这个局·这个局，不但笼住了别人，也笼住了他自己，而直到最近，他才发现了一个可以破局的契机。
· 就在这时，他却听到了敲门声·· · 谁会在这样的清晨，来打扰他· · 来的人极有礼貌，先敲了三下，“笃、笃、笃”，极有韵律的三下。
等了半响，又再敲了三下，却依然是不徐不疾，声音不大，却传得远而清晰·· · 只有内功极深厚的人，才能敲出这样的声音·· · 门扉“吱呀”一声拉开，清冷的晨风和着白衣扑面而入，来的居然是西门吹雪。
· 叶孤城说不惊讶是假的·他知道西门吹雪一定会来，但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早·而且不但来得早，还来得急，因为他还微微喘着气。
· 他刚刚一定走得很快，而且不是用轻功·· · 看到叶孤城突然出现在门后，西门吹雪也有几分惊讶，他挑了挑眉头，一向表情缺缺的脸上，居然也露出一种不可理解的表情：“原来你住的地方，竟然连半个洒扫杂役的人都没有”· · 其实他想说的是，居然要你白云城主亲自来应门。
· 叶孤城心里突然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西门吹雪皱眉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他微微一笑，侧身让他进来：“我喜欢清净，所以他们只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洒扫。”
· 西门吹雪微微一征，胸口却又像心有灵犀般脉脉一跳，因为叶孤城的习惯，正好和他相似·· · 叶孤城带着他走向院落。
· 走过一条青草满蔓的石径，便有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株高大的凤凰树，正是枝叶茂盛绿树成荫的七月时节，一丛丛苍翠碧绿的浓叶当中，火红的花朵亦正燃烧得如火如荼，映着屋前两扇半开半掩的红木窗扉，这院中的格调，便显出一种奇特的热烈而清幽。
· 树下，有一张石台·· · “我不喝酒，也没有朋友，所以这里没有酒·”叶孤城执起台上一个小巧的碧玉茶壶：“清茶如何”· · 西门吹雪微微启齿：“好。”
· 叶孤城伸手去倒茶，茶是碧绿的，杯却是玉一般白的瓷·他正低眉垂睑，却听见西门吹雪忽然说道：“我已买下隔壁产业暂住。”
· 叶孤城一愕，手也险些抖了一抖，当然幅度是微不可见·西门吹雪迎着他抬头而起的目光，居然还是面不改色：“所以，日后多有叨扰。”
· 叶孤城看了他很久，他实在看不出，西门吹雪会是用这么奇怪的逻辑来做事的人·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将茶杯移到他面前，“请。”
· 晨风徐来，院中花木扶疏，湿润而清新空气中，带着南国特有的草木清香·· · 花香很淡，茶香亦很淡·就如他们之间薄薄笼罩的气氛。
· 他们的剑，就放在各自身侧·· · 西门吹雪喝着茶，目光便落在那把形式与乌鞘一样古旧的古剑上：“今晨我若不来叼扰，不知城主会正在做些什么”· · “静坐、思考。”
叶孤城又是微微一笑，对着西门吹雪，他笑的时候，竟然比平时还多，“还有，发呆·”· · 这个回答，很妙·· · 西门吹雪看着他唇边的微笑，那绝妙的弧度竟让他感觉微有恍惚。
略低了低头，杯中茶水碧绿清透，微微漾动，却正映着头顶绿树红花相抱的影子·· · “城主喜欢弹琴”· · “南王府中的是世子的琴，偶然消遣罢了。”
· 西门吹雪竟有微微的嫉妒，花满楼可以欣赏叶孤城的琴声，他却不能·· · 不过让叶孤城欣赏他的笛声，却是可以的。
· 他抬眉问道：“城主可愿意听我吹一曲笛子”· · 西门吹雪居然会主动献艺，叶孤城确实讶异。
西门吹雪好像总是让他惊讶·他直了直腰，端身坐好，正襟道：“愿闻雅声·”· · 西门吹雪起身，手中便多了一管碧绿的竹笛。
· 如诗一般的笛声，便在晨风中徐徐铺展开去·· · 叶孤城想不到，西门吹雪竟然会吹出这样的笛声，迷离、清幽、绮丽、缠绵，似远似近，似有若无，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便像隐藏在心底的一曲幽泉潺潺流出。
· 就像一个陷入恋爱的少年，正向看不见的情人倾诉着自己的幽思，又像一个寂寞的歌者，用低婉的歌声倾吐着某种淡淡的希期与寂寞·· · 西门吹雪，确实已经不像他第一次见到的西门吹雪，只有内心正经历丰富敏感的人，才能吹得出这样变化微妙的声音。
· 西门吹雪变了，他冰冷的外表下，已有一颗带着温情的心·· · 还有这种温情带来的，寂寞·西门吹雪没有感受过的寂寞。
· 改变他的，是爱情，还是什么东西· · 他的剑，又有没有随着他的心而变· · 有。
· 这是绝顶剑客的直觉·· · 但它是变得更快，还是变得更慢叶孤城不知道·如果这世上有一柄剑让他不能预测，不能捉摸，那就是西门吹雪现在的剑。
· 西门吹雪的剑，只有真正面对他出剑的人才会知道·因为他的剑，已经承载了感情·· · 就连西门吹雪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了解自己这无法解释的感情，更不了解叶孤城·叶孤城就坐在对面，眼如寒星，却像坐在飘飘渺渺的白云间，看不透·· · 他是完美的，但却像隔着一层雾，一层纱，他对他的人，他的剑，都好像无法了解。
· 但西门吹雪却像渴望了解剑一样，了解他·所以，他做了很多不符合过往逻辑的事情，很不正常，但却也很自然·· · 他甚至放下了自己的剑。
· 就像此刻围绕着他们的，唯有随着心潮脉脉涌动的笛声·· · 陆小凤和金九龄离开蛇王的小楼后，连夜赶往南海追缉公孙大娘。
他们坐的是马车，破晓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个乡下的小村庄·· · 村口有一间豆腐店，一个“豆”字迎风招展，晨风中弥漫着热豆浆的香气。
· 陆小凤本来不想耽搁时间，但赶车的人和马都需要休息·所以，他们停了下来，打算在那间豆腐店喝上一碗热豆浆·· · 一跨进店里，陆小凤便看到了老实和尚。
· 老实和尚正蹲在墙角，捧着一个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昏暗的灯光照在他发光的头上，倒是颇有几分福相，但他身上的僧衣，却已旧得不能再旧，脏得不能再脏，脚上的一双草鞋，也已破得不能再破· · 想不到在这种乡下小地方，也能遇到一个老熟人。
陆小凤马上放下疲惫焦灼的心情，露出一个笑容：“老实和尚，你最近有没有去做不老实的事情啊”· · 老实和尚看见他，却惊得差点连碗里的豆浆都泼了出来。
别人是看见和尚就倒霉，他却是看见陆小凤就倒霉·所以他以最快的速度将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匆匆喝下，就准备要开溜·· · 陆小凤当然不会让他走。
他看到老实和尚，就像兔子看见萝卜一样开心·· · 老实和尚只好叹道：“我真倒楣，和尚这辈子只怕遇见两个人，昨晚才碰到一个，怎么今天又会碰到你”· · 陆小凤笑道：“昨晚碰到的是谁莫非又是欧阳情姑娘”·武侠天作之和· · “不是欧阳，是公孙”· · 陆小凤马上忘了开玩笑，跳起来叫道：“公孙大娘”· · 老实和尚好像也很吃惊：“你怎么知道”· · “因为我正要找她算账”· · 老实和尚瞪着他，忽然露出一种暧昧的笑容，这种笑容突然出现在一个出家人的脸上，却着实有几分诡异：“我劝你不用找她了，她不但厉害，还长得很美，比四大美人加起来还美如果你见到她的真容，根本就不会忍心打她”· · “你知道她在哪里”· · “不知道。”
老实和尚马上双掌合十，垂眉敛目：“阿弥陀佛，我也不想知道，最好让我这辈子都别再碰上她”· · 陆小凤还想再问，但老实和尚却忽然从他身旁溜了过去。
他溜得极快，一溜就溜出四五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金九龄这才走上来，将一碗热豆浆递到他手中，笑道：“看来老实和尚也不是个老实人，他私底下偷偷摸摸见的，都是大美女”· · 陆小凤道一声谢，端起豆浆，眼前偌大的碗口，便挡住了金九龄那张年轻英俊充满笑容的脸。
· 所以金九龄绝对看不见，他的手心，还捏着老实和尚塞给他的一张字条·· · 一张花满楼写的字条·· · · · 第17章 暴雨惊雷· · · · 西门吹雪会在每天的清晨，来到叶孤城的院子。
· 叶孤城亦会在每天的清晨，等他·· · 他们之间并没有约定，但双方却好像默认如此·· · 西门吹雪每次待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只是喝一盏茶，吹一曲笛子，或者只是略略闲坐，就会告辞。
· 西门吹雪本来是个冷傲如冰雪的人，但当他坐在站在这座院落的时候，却仿佛这里的一草一木，自然而闲适·· · 不但他的人，就连他的剑，也完全收敛了往日的锋芒与杀气。
· 那柄令江湖中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剑，就摆在他身旁的石凳上，乌黑，古老，狭长，却像秋水一般沉静，仿佛亦在细细聆听风中的笛声·· · 叶孤城甚至觉得，这三天的清晨，一定是他一生中最平静、也最悠闲的清晨。
因为对着这样的西门吹雪，他竟然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 若一个像西门吹雪那样的剑客，愿意在你面前卸下骄傲，放下他生命一般的剑，就算是叶孤城，也会被感染。
· 他们本来就是顶尖的剑客，有着同样的寂寞·· · 而对叶孤城来说，那些已经做过和将即将要做的事，在这难得的平静与默契中，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 虽然他也知道，这种平静，就像偶然停在天边的浮云，随时都会被命运的风暴吹散·· · 西门吹雪第四次踏入这个院落，是在第四天的黄昏。
· 平时他并不是在这个时间过来，但今天，他却过来了·而且，他知道叶孤城也一定会在，因为院子外面的门，是敞开着的·· · 叶孤城一直在等他。
· 而且，他知道西门吹雪的来意·· · 茶仍是碧绿的，只是映着无边的残阳，便变得像鲜艳的血·西门吹雪饮下了这杯茶，连带茶中那花叶相抱的剪影，转瞬间便消失在冷白的杯底。
· 他的眼中，也带着这种温度逐渐褪去的冷·· · 坐在这残阳如血的院中，他第一次提到了剑·· · “城主学剑，诚于何物”· · 叶孤城却仍像过往那般坐着，仿佛晨风与夕阳的交替，于他不过像青天白云下的潮起潮落。
世间万物，本就如此，既有晨，便有昏·既有聚，便有散·· · 他也喝了一杯，缓缓放下杯子，才淡淡道：“诚于剑·”· · 西门吹雪诚于人，叶孤城诚于剑。
· 只是叶孤城并不知道，西门吹雪诚于何人·· · 就像西门吹雪也不知道，叶孤城其实只能诚于剑·· · “近日坊间流传，城主欲向我西门吹雪挑战，城主可知”这还是因为知道西门吹雪在羊城的人根本没几个，否则整个江湖早已炸开了锅。
· 西门吹雪昨晚才知道这个消息，而这个消息，已令他一个夜晚睡不着·今天清晨他没有来，也是为了核实这个消息·· ·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孤城，因为这个答案，对他实在太重要，他没法不在意。
· 叶孤城迎着他突然灼灼而来的目光，并没有回避·白云城主不会回避任何人的目光，但他长长的睫毛，却像风中蝉羽般动了动，问道：“你还未见过陆小凤”· · “我来羊城，不是为了陆小凤。”
· 叶孤城却没有问他为何而来，只淡淡说道：“这个消息，是从南王府传出去的·”· · “为何”· · “因为我亲口对陆小凤说过，我若能与西门吹雪一较高下，必是平生一大快事。”
· 风又起了，将笼罩在草木之间的水汽吹成一片薄雾，弥漫在这黄昏的院落·· · 西门吹雪的目光，便更热，不仅热，还带着一种可以灼人的芒锋。
他凝目而视，眼中的芒锋仿佛要刺穿这突然笼盖的薄雾，刺向叶孤城的心灵：“这，是你的想法”· · 叶孤城也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却像早早染入了夜色的凉意，冷，又像这无边的薄雾，平静，幽深：“这，难道不是你的想法”· · 这确实是西门吹雪的想法，这种想法，甚至在他第一眼看见叶孤城时，便已强烈至顶峰。
但现在，他不知道是什么削弱了这种想法·· · 叶孤城改变了他的人，也改变了他的剑·虽然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从何开始，又会在哪里结束。
· 或许，它永远不会结束·· · 所以，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 “你应该知道，你我的剑既出，便不可能收回。”
· 换而言之，高手决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因为他们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 · 叶孤城似是微微叹息，那寒星般的双眼，也像笼上了一层雾。
但他却端茶一饮而尽，轻吟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大好头颅，惟赠知己·”· · 他没有否认，他与西门吹雪是知己。
但是，他仍希望与西门吹雪一决高下·· · 风吹过，吹动他们雪白柔软的衣衫·· · 他们的剑，就在他们身侧。
· 雾气更重，连着初降的夜色徐徐浸染了院中茂盛的草木，直至掩盖整座院落·· · 这一晚，暴雨惊雷·· · 南方七月常见的雷暴天气，让整个羊城陷在一个风雨肆虐的黑暗夜晚。
· 小楼里亮着灯，西门吹雪在等·· · 从离开叶孤城的门口后，他一直在等·事实上，自从知道叶孤城来了南王府后，他便一直在等。
他在等一个结果，而今天晚上，会有人将这个结果送到他这里·· · 午夜时分，一个黑衣人落在院中，轻扣他的门·这么轻的敲门声，在风声雨声中听来并不明显，但西门吹雪却能准确无误地听到。
· “进来·”· · 一个黑衣人缓步而进，他的身上还滴着水，脚步却恍如幽灵·他一进来，身后的门便缓缓关上，将一片风声雨声隔绝在屋外。
· 他带来的秘密，实在太过重要·· · 他缓步走到岸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管子，用机簧弹出一卷纸·然后小心地展开，将它放到案上。
· 展开的时候，是没有字的·但放到台上的时候，却慢慢地出现了字迹·但他却没有再看一眼，便又再退了出去·· · 要看这张纸的，是西门吹雪，不是他。
· 西门吹雪将烛光移了移，那逐渐显现的墨迹，便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秘密·万梅山庄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甚至动用了许多平时绝对不会动用的资源与关系，才查探到的秘密。
· 有关叶孤城的秘密·· · “叶孤城，白云城主，前朝皇室后裔·其宗室曾受南王保护免于屠戮，后以白云城雄踞南海。
去年三月，南王曾以朝廷海禁为名封锁南海通商，并断绝飞仙岛一切陆路补给，后解禁·同年七月，南王世子拜叶孤城为师·”· · 西门吹雪只看了一次，就将这张纸烧了。
· 这种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知道的人少，才算是秘密·· · 西门吹雪知道了这个秘密，眉头却拧得更紧。
原来叶孤城竟然是前朝后裔，他不但承南王的情，极大的情；同时亦被南王要挟，要挟的筹码，居然是飞仙岛和白云城·南王要他做的事，绝对没有教世子学剑那么简单。
· 南王要他做什么叶孤城为什么故意向陆小凤表示要与自己决战这件事，是叶孤城个人之举，还是与南王府有关系· · 西门吹雪不知道，至少不可能马上知道。
· 想马上知道，只有去问叶孤城·· · 西门吹雪确实闪过直接去问的念头，但叶孤城很可能不会给他答案·这突然而至又半刻没有消停的暴雨，也阻挡了他的脚步。
武侠天作之和· · 而且，他的心很乱，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 他只有等·· · 暴雨如注，惊雷乍闪乍现，便延续了整整一个夜晚。
· · · 第18章 战约· · · · 第二天一早，西门吹雪收到了一纸战书。
·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决战紫金之巅·”· · 叶孤城果然已经人去楼空·地上满是断枝、败叶、残花，就连那漆得朱红的红木窗扉，也被无情的大风吹断了一格。
那座昨日仍如此热烈而清幽的院落，转眼之间，就已变得如此凌乱而颓废·· · 就连他们曾经坐着喝茶的石台上，也积满了雨水·· · 一夜风雨肆虐，竟似将他两人共同存在过的痕迹，抹了个干干净净。
· 西门吹雪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眼前的断枝落叶，看地上的残红·· · 朝阳未展，东方仍一片蒙昧，微光照着他的白衣，他仿佛一尊雕塑，站在冷冽的晨风中，既像怀念，又像凭吊。
· 灰衣人等了很久，才听到他冷冷地说出两个字·· · “你说·”· · 灰衣人马上趋步上前，因为他要说的，也是一个极隐秘的秘密。
· “叶孤城到山西，确实可能是去谈生意的，但却不是与阎铁珊·”他尽量小心地措辞，不仅因为他看出西门吹雪的心情不好，亦因为他即将要说出的种种怀疑，均只是建立在一个模糊的推测之上。
· “我回到山西，再次仔细地查核了那座小楼和山腹，发现那里本来储存过极大数量的兵器，而我们后来看到的，不过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他顿了一顿，尽量保持每句话的思路清晰，推理顺畅，“我又仔细勘查了霍休给他自己预留的那条地道，结果，从中发现了一些兵器搬运的痕迹。”
· 那些痕迹，其实已经处理得相当隐蔽，是经过极有经验的人善后，如果他不是带着坚定的怀疑，逐寸逐寸地严密搜索，也一定不会看得出来。
· 西门吹雪本来晦暗的眼神，果然亮了起来，沉声道：“说下去·”· · “我马上调集了大批人手，极为仔细地跟着那些痕迹调查，但费时一个月，方圆两百里之内，却连那批兵器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论水陆两路，都没有·”灰衣人皱了皱眉头，显示他确是曾经如何费心费力地搜索过，“那批兵器，离开那座山后，就像凭空消失一样·一直到数天前，有一个隐约的消息指，最近有三艘来历不明，又载满重金属的巨船，曾出现在广西南海的海域内。”
· · “我得到消息后，便马上亲身过去查探，最后得到的资料，十分令人惊讶·”灰衣人顿了顿，因为就连他自己当时，都觉得很意外，“假设三艘船上所载的金属全是兵器，若以战争中常规兵器的重量计算，这批兵器，足够供万人以上的军队使用。”
· “万人以上的军队”· · 灰衣人点点头：“所以我才认为，这批兵器必定与白云城有关。”
· 南海海域之中，只有白云城拥有军队·· · 亦只有白云城，才可能用得上这么大规模的兵器·· · 若这个推测成立，的确不是一件小事。
· 但这个推测，确实可能成立，霍休也许就是因为想将兵器卖给白云城，又怕被阎铁珊和独孤一鹤追究，所以才设计了环环相扣的金鹏一局，希望可以彻底私吞财富。
· 只是就连这样的老狐狸，也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金鹏一案，牵扯的，绝对不止阎铁珊和独孤一鹤，它还牵连着白云城、红鞋子、万梅山庄，甚至还有红鞋子背后的人。
· 但西门吹雪最关心的，已不是这些，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被暴雨冲刷得青白泛冷的石台上·· · 那里，曾经是叶孤城坐过的位置。
· 而叶孤城这两个月来，一直保持着与南王府的密切接触·· ·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的思绪，也慢慢集中到这最关键的一点上。
· “南王府方面，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消息”· · “南王世子最近似乎与一些江湖人物走得特别近，据说他不但拜了叶孤城为师父，还与海南剑派的几个高手过往甚密。
而近来几日，对与陆小凤一起前来查探绣花大盗的花满楼，更是异常热心笼络，”灰衣人的眉头，又微微皱起，“这一点，我觉得甚是奇怪·”· · 花满楼与世无争，更不爱管闲事，南王世子不去笼络陆小凤，却去笼络花满楼，确实令人奇怪。
· 西门吹雪却问：“若你是南王世子，又会有什么理由”· · “花满楼绝不会做人打手。”
灰衣人略略思索，继又眼中一闪：“我若是世子，只会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花满楼背后的江南花家·”· · 江南花家在江湖中的地位，并不算特别高，但却绝对是江湖中背景最雄厚的家族，因为它的靠山，是当今朝廷花家钱庄遍布天下，掌握着全国半数以上的钱银流通，因为他们的生意，本来就是与朝廷合伙的生意。
· 西门吹雪的眼中，已出现利剑一样的寒光：“我们的人，能不能更接近南王府一些”· · “趁着世子热心笼络江湖人物的当下，我已经顺利在王府安插了一枚棋子，希望能够发挥些作用。”
· 西门吹雪点点头，灰衣人做事，他一向放心·· · “调集人手，尽可能监察平南王府的动向·”· · 灰衣人道：“好。”
略略踌躇，却又道：“庄主，还有一件事·”· · “什么事”· · “夫人刚刚来信，她说……她已经有了身孕，希望你可以尽快回万梅山庄一趟。”
· 西门吹雪转头看他，失声道：“什么”· · 灰衣人却躬身垂头，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他最好不要说话。
· 他只需要等西门吹雪的决定·· · 晨风吹起落叶，沙沙作响，数片残红翻卷而起，飞舞在空中·· · 西门吹雪那复杂的眼神，再次缓缓扫过这座院落，说道：“我会写一封回书给叶孤城，以安置妻儿的理由将决战时间推后一个月，地点仍由他定。”
· 灰衣人抬起头：“庄主，你……你真的要应战”· · 西门吹雪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不会”· · 灰衣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西门吹雪若不会，就不是西门吹雪了·· · 但西门吹雪，却又不仅仅是西门吹雪·· · 所以他仍犹豫着，考虑着是否要出言相劝，至少劝他要冷静一下，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但最后，他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 因为他也知道，西门吹雪的决定，一向没有人可以左右·· · 不论谁，都不可以。
· 所以他沉默了半刻，才忽然问道：“庄主写给叶孤城的书信，要送往哪里”· · 他当然看得出来，叶孤城昨晚已经不在这院子里，说不定他已经连夜离开羊城。
· “送到南王府·”西门吹雪的目光寒冷而幽深，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叶孤城的约战必定与南王府有关系，但他却还不知道，这关系究竟有多深。
但他一定要知道，所以他一定需要一些缓冲和部署的时间·“尽快处理完绣花大盗的手尾，三日后，我们启程返回万梅山庄·”· · 灰衣人不再说什么，垂首道：“是。”
· 对红鞋子，他已经失手过一次，但同样的错误，他绝不可能犯第二次·· · 叶孤城约战西门吹雪的消息，两日之内便已遍传江湖。
· 因为同样的战书，不但送到了西门吹雪手上，还留了一封在平南王府·这个消息一出，江湖哗然，三日之内，已有无数人在奔往秣陵紫金山的路上，还有不少人，已在他们身上投下巨大的赌注，以三博一，赌叶孤城胜· · 知道得最迟的人，恐怕是陆小凤。
· 他知道，还是因为金九龄特意告诉他·· · 直到七月二十四日这一天，他才提着一口箱子从南海赶回羊城·· · 公孙大娘的确不好找，更不容易对付，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装到一口箱子里带回来，后面还追着几个随时可能杀到的红鞋子姐妹，其中包括江重威的妹妹江轻霞、老实和尚的相好欧阳情。
· 他急急脚地把箱子丢给金九龄，然后就急急脚地走了，因为他又要急急脚地赶去秣陵，希望来得及阻止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决斗·· · 陆小凤似乎是个天生的劳碌命，但金九龄却似乎天生是个享受的人，所以一到南海，他就中了公孙大娘的毒烟暗算，顺理成章地回到羊城养伤。
· 现在，他的伤当然已经好了·因为陆小凤已帮他做完了他要做的事·· · 金九龄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因为这件事过去之后，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享上几年福了·· · 这是那人答应过他的·· · 这是一间深宅大院中的女子闺房，公孙大娘就躺在那张奢华而精致，用红绸绣着黑牡丹的大床上，妙曼的身体微微蜷曲着，却像一枝比牡丹更艳丽、比夜樱更销魂的春海棠。
武侠天作之和· · 公孙大娘确实很美，美的就连金九龄这种见过无数美女的男人，也忍不住心动·· · 所以他叹了一口气。
· 公孙大娘冷冷地看着他，就连那冷冷的眼神，也带着种说不出的销魂：“你叹什么气·”· · 金九龄忍不住坐到床上，坐在她身边，她当然动不了，他用她最害怕的毒蛇试过她，才相信她根本动不了。
· 这座屋子里，当然也不会有别的人，所以他的行为，已经不像平时那么冷静·· · “我在可惜，”他的手指，忍不住在她春花一般的脸上轻轻摩挲，他的声音，也很低，但公孙大娘绝对听得清清清楚：“想不到连你这样的美人，他也竟然舍得牺牲。”
· 公孙大娘的脸色，就变了·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恐惧，就像突然又有一条阴冷的毒蛇，爬上了她的身体·· · 那个人，甚至比毒蛇更阴冷。
· 但她马上大声就嘶叫道：“原来，你金九龄才是绣花大盗”· · 金九龄捏着她的下巴一拉，就封住了她的嘴，用他自己的嘴唇，但很快却又分开。
因为公孙大娘虽然身体不能动，牙齿却能动·她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 重重的一口·然后她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中不但有恐惧，更有愤恨：“你是不是还杀了薛冰”· · 金九龄用手指抹了抹唇上血迹，脸上的笑容，便更加残忍：“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做绣花大盗的，就像我本来也想像留着你一样留着薛冰。”
· 他的手，就伸过去拉公孙大娘的衣裳·· ·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撞开了·· · 一个人撞了进来，带着惊讶而愤怒的目光望向他。
· 是陆小凤·· · 不但陆小凤来了，还有江重威、常漫天、华玉轩·三个盲眼的瞎子，由三个青衣妇人扶着，慢慢走进屋子。
瞎子的听觉，当然比正常人都灵敏，何况他们三人，本来就都是武功高强的高手，所以金九龄和公孙大娘方才的对话，他们也必定已经听到·· · 金九龄的脸色，突然变得灰白。
· · · 第19章 红鞋子背后· · · · 金九龄死了·· · 在他逃走的时候，陆小凤从背后掷出一把剑，像标枪一样穿透了他的后心。
· 但他并不是死在这柄剑上的·· · 他是死在一枚绣花针上·· · 那枚绣花针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夺命的银线，斜斜地刺入他的心口。
金九龄也能用一枚绣花针刺瞎江重威常漫天那样的高手，却无法闪避眼前的这一枚，因为他用的绣花针，本来就是那个人教的·· · 他只觉得心脏像针尖一样微微刺痛了一下，就像他十六岁的时候，突然撞见自己的初恋情人和自己的好朋友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 然后是麻痹，死亡的麻痹·· · 跟着低头，就看见了那截从自己胸前冒出来的，飙着鲜血的剑尖·他的瞳孔突然放大，迎面而来的阳光在他眼中化为巨大的光斑，然后身体像风中断线的纸鹞那样摇了摇，就栽下了屋顶。
· 宫九果然没有放过他·· · 他绝对不会放过已经没有价值的棋子·· · 陆小凤醉了。
· 他虽然知道金九龄是绣花大盗，却想不到他居然忍心下手杀了薛冰·· · 蛇王死的那天，他已经觉得蹊跷·因为他检查过那座小楼桌上的烛台，烛心是没有燃点过的，所以蛇王肯定死在天黑之前，而那个时间，公孙大娘还在燕园。
· 但他还是没怀疑到金九龄，他开始怀疑金九龄，是因为花满楼让老实和尚送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留意金九龄·花满楼没有点明绣花大盗就是金九龄，因为他相信陆小凤不是笨蛋。
· 陆小凤确实不是笨蛋，所以，绣花大盗伏法了·· · 但金九龄虽死，绣花大盗盗走的财富并没有归案·不过，陆小凤已经不想管了，他只想醉。
· 薛冰死了，他没法不想醉·· · 现在，他终于可以体会到花满楼的感觉，但他还不如花满楼，花满楼至少还可以抱着临死的石秀雪，薛冰因他而死，但薛冰的死法却连石秀雪都不如。
· 他只有不停地给自己灌酒，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 他已经像一滩烂泥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却又偏偏还能听到公孙大娘与红鞋子姐妹的对话。
· “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出卖我，所以金九龄才能掌握我的行踪，知道我的秘密，并设下栽桩嫁祸的毒计，而这个人，就是金九龄的情人”· · 没有人说话，红鞋子七个姐妹，都在听。
· “本来五妹江轻霞最有嫌疑，因为他是江重威的妹妹，最有可能接近王府，得到进入王府宝库的钥匙·”公孙大娘顿了顿，眼光扫过脸色苍白的江轻霞，“但我知道她不是，因为她喜欢陆小凤，会喜欢陆小凤这种男人的，就绝不会喜欢金九龄那种男人”· · 陆小凤挣扎着抬了抬眼皮，但这奇怪的逻辑，红鞋子中居然没有人表示异议。
· 公孙大娘接着说道：“最没有嫌疑的，是七妹和四妹欧阳情，因为我知道她们还是处女”· · 陆小凤终于吃惊地抬了抬头，待在妓院的名妓欧阳情，居然还是处女· · “六妹的嫌疑也很重，因为她虽然身在空门，但我知道，她已经不能守身如玉”公孙大娘的语气，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波动，甚至是无法控制的激动，“你们也不要问我她的情人是谁，反正不是金九龄”· · 青衣女尼垂下头，目中已滴下一串晶莹的泪珠。
· 剩下的，便只有二娘和三娘·· · 这两人却神色不变，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 公孙大娘的目光，突然刀锋般落在三娘脸上：“你对陆小凤出手最狠，甚至在陆小凤去追金九龄时，对他迎面施展杀着”陆小凤杀金九龄的剑，便是从三娘手上夺来。
公孙大娘沉下了脸，厉声喝道：“二娘你现在已经知道奸细是谁，还不动手”· · 话音未落，二娘已突然反手一刀，直直刺向三娘的腰。
这一刀，很快，也很致命，三娘竟像完全想不到闪避，眼看就要一刀毙命·· · 但公孙大娘手中的筷子，也已出手，她的筷子，比刀更快“叮”地一声，已击落了二娘手上的银刀。
· 公孙大娘看着她，既失望，又痛心，缓缓道：“我们毕竟是姐妹，我本来想原谅你的，但你根本不知错，还忍心向三娘下那种毒手，想让她替你死……”· ·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二娘眼中已充满一种绝望的恐惧之色，她突然又抄起桌上的银刀，反手一刀，却是割向自己的咽喉。
· “叮”的一声，她手中的银刀，又被一根筷子击落，一根比方才更快的筷子·· · 这次出手的，是陆小凤。
· 他像已经醉得起不来，却又像没有全醉，扔出一根筷子，口中却喃喃道：“【已经错了，又何必再错心已死了，人又何必再死……血……已流得够多，又何必再流”】二娘已失声痛哭，她并非是没有悔意，而是已经没有后路。
· 公孙大娘呆了呆，却忽然跺跺脚，道：“好，陆小凤，我便依你一次·”· · 陆小凤却已不再说话，又灌了最后几杯酒，终于倒在桌上，人事不省。
· 红鞋子的姐妹，都散去了，包括二娘·· ·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但公孙大娘相信，这个姐妹，这辈子不可能再背叛她。
· 但公孙大娘却留下了了六娘，那个美丽的青衣女尼·· · “六妹，你等一等·”· · 青衣女尼转过身来，一张清丽出尘的脸上仍挂着未干的泪痕，宽大的僧衣衬着她梨花般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圣洁，也有种说不出的幽艳。
· 公孙大娘叹了一口气，问道：“六妹，你真的想清楚了”· · 青衣女尼轻轻说道：“姐姐，不论是我看上他，还是他看上我，我还有得选么”· · 公孙大娘又露出既无奈又愤恨的神色：“只恨我……”六娘却上前一步，一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却竖起中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再说。
· 过了半响，她才缓缓说道：“姐姐，你不要为我担心，只要其他姐妹好好活着，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 六娘说完这一句，也走了。
宽大的青衣像一朵莲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转角·· · 公孙大娘也很想给自己灌酒，像陆小凤一样把自己灌醉·· · 但她却不能醉，因为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 她若不做，遭殃的姐妹就会更多·· · 这间屋子，是金九龄的秘密金屋，除了可以用来藏娇，还可以用来藏财富，藏绣花大盗盗来的财富。
· 屋子寻宝这种事，当然难不倒红鞋子，而且金九龄的财富，本来就隐藏得不深·因为他实在太自信，以为自己的计谋万无一失，以为这座屋子，也是万无一失。
· 金九龄失败了，所以他死了·但直到死前，公孙大娘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绝对不敢表示出来，因为如果她表示出来，结果也一定是死。
武侠天作之和· · 公孙大娘就怀着这种恐惧、愤恨而无奈的心情，找到了一间密室·· · 本该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却很奇怪地有一扇打开的窗子，甚至有明亮而耀眼的阳光，正从窗外花叶浓密的间隙照进来…· · 窗前还站着一个人。
· 极清秀修长的背影，穿着一身金花滚边的锦绸黑袍，说不出的优雅、华贵，一看就是个身份极尊贵的贵公子·· · 但公孙大娘一看到这个背影，脸就刷地白了。
· 这个贵公子转过身来，居然还长着一张特别俊美的脸，五官宛如雕塑，嘴角的微笑，也是一个贵公子应有的矜持与优雅·· ·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优雅、动听：“公孙大娘。”
· 公孙大娘只觉那种毒蛇上身的感觉，又从心里冷出来，却不得不答：“九公子·”· · 九公子。
· 宫九·· · 宫九微笑道：“你不用再找了，金九龄偷回来的东西，早已被人取走·”· · 公孙大娘霍然瞪大眼睛，甚至忘记了恐惧：“你说什么不可能”· · “难道你不知道，上次你去霍休那里运珠宝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跟踪你”· · 公孙大娘忍不住问：“是谁”· · 宫九仍带着微笑，目光中却露出一种冷酷的骄傲与自负：“我不知道，不过我迟早会知道。”
· 他突然举步，慢慢地踱到公孙大娘身边，姿势也是闲散而优雅，就像一个年轻的王侯公子，闲闲地散步在自己王庭的花园·但公孙大娘的全身，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 宫九却绕着她走了半圈，才悠悠道：“金九龄要栽赃给你，确实是我默许的·不过我相信你也明白，红鞋子若连金九龄都玩不过，对我也没什么用处。”
· 他停下来，目光便落在公孙大娘春花一样的脸上：“金九龄说得不错，你确实是个少见的美人，本来我也不忍心牺牲你的·不过，他不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男人。”
· 公孙大娘的手指紧握了握·· · 宫九跟着说道：“你也可以不听我的，我也不会拿你怎样，我对喜欢女人的女人一向没有兴趣。
不过……”他又笑了笑，笑得极优雅而迷人，“我想你那六个妹妹，说不定都会爱上我的·”· · 公孙大娘似乎连身体都要发抖。
· 宫九却就那样微笑地看着她，直到她平复情绪，慢慢地垂下头去·· · “公孙兰，愿意听候九公子差遣·”· · 宫九这才满意地一笑：“好，我就不追究你这次的失责了。”
顿了顿，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奉劝你·”· · “九公子请讲·”· · “我看你也不用再找八妹了，反正你的八妹都活不长。”
宫九的眼中，露出一种似乎发自真心的惋惜，“看着她们春花一样的生命瞬间消逝，我想你也会觉得难受·”· · 公孙大娘咬了咬牙，已经说不出话来。
· 石秀雪、上官飞燕、薛冰，都曾经是她的八妹，她们确实都活不长，这也是她心里的痛·上官飞燕是一条毒蛇，杀了石秀雪，但她还是喜欢她，所以她抓住了霍休，替她报仇，让上官雪儿敲诈他的财富。
· 但这个揭她痛，用姐妹来要挟她的人，却比毒蛇更阴冷，更恶毒·· · 看看已经将公孙大娘的心理摧残得差不多，宫九才道：“我来这里，是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你和红鞋子都要全力以赴。
绣花大盗的财富，你们就不用再管了·”· · 宫九居然完全没有追究，这倒真难得·公孙大娘低头道：“请九公子指示·”· · “你去跟踪叶孤城，无论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尽量搞得清清楚楚”，宫九顿了顿，又玩味地说道，“既然你连他的天外飞仙都不怕，我想这个任务，你应该可以完成得很好。”
· 公孙大娘的内心，又泛起冰冷的恐惧·· · 宫九不但听到她和金九龄的对话，还监视了她和陆小凤因为她曾经对陆小凤说过，“天外飞仙若由叶孤城使出来，未必胜得了我。”
· 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固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但公孙大娘最害怕的，却并不是他，而是眼前的宫九·这个人，就像毒蛇一样无处不在，又像毒蛇一样无孔不入。
· 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来，置你于死地·· · · · 第20章 布局京城· · · · 西门吹雪回到万梅山庄，最先见到的并不是孙秀青，而是叶孤城的回信。
· 颜色淡雅别致的青色信封，纸张份外舒张而柔软，使人想到碧海之上的青天·封口印着一枚古朴而优雅的云纹火漆·信上的内容，亦与上次的战书同样简洁。
·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 西门吹雪将战约从八月十五推迟到九月十五，叶孤城将决战地点从紫金之巅改在紫禁之巅。
· 紫金之巅，紫禁之巅·· · 一字之差，相距千里·· · 从江南的秀逸名山之巅，到京城的紫禁皇城之巅。
· 西门吹雪皱着眉头，看了很久：这奇妙的一字之差，冥冥中彷佛带着某种极细微，却极微妙的提示·· · 西门吹雪一向是个专注的人，而专注的人，其思考方式总是容易直达问题的核心。
西门吹雪不相信冥冥，也不相信巧合，而且他相信叶孤城也一样，绝对不会用冥冥和巧合这种无法把握的说辞，来随意安排他们之间的决战·· · 因为这一战，必将轰动武林，名留青史。
· 西门吹雪闭上眼睛，眼前却再次浮出叶孤城的影子，他明亮而幽深的眼，蝶翼般的长睫，风一样的微笑，云一样的白衣·他的一切，彷佛都有极强的存在感，不论他是否就在眼前。
· 一个像叶孤城那样的人，每做一件事，都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因为西门吹雪也一样，他们都是绝对不愿意随便浪费精力的人·· · 既然如此，叶孤城又为何要把决战地点改在紫禁之巅· · 叶孤城确实很难懂。
· 即使西门吹雪也不懂，或者说，对叶孤城，他还了解得不够多·但若世上有一个人能够体会叶孤城的想法，那一定是西门吹雪·· ·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最接近彼此的人。
· 所以对西门吹雪来说，只有一个推测显得最为合情合理：叶孤城早已准备在紫禁之巅决战· · 所以，就算他不提出改期，叶孤城也一定会变更决战地点。
· 而且，说不定将决战改在九月之后，也正合叶孤城的心意·· · 因为叶孤城刚刚才做完一件大事，向霍休秘密购入了大规模的战争兵器，作为白云城主，他绝对不可能马上就去找人决战，除非这两件事情之间本来就有脱不开的联系。
· 白云城，与他们之间的决战有关系· · 西门吹雪的眉头，忽然皱得更紧，因为他的脑海中已闪出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本来并不明显，但却能将他所知道的叶孤城的一切，以某种合理的方式串联起来·· · 白云城、前朝后裔、大规模兵器、南王府、紫禁之巅。
· 其中，还牵涉到南海的海禁·· · 这每种因素之间，又有无数种组合的可能·而串联这些可能的关键字，就是九月十五、决战、紫禁之巅· · 西门吹雪凝神看着纸上的十五个字，这十五个字，就像叶孤城的人那样，像九天清风那般飘逸大气，亦像九天清风那般纵横开阖，可有变化无穷。
· 这薄薄的信纸，便变得有如千钧之重·· · 重到仅凭一柄剑，已经无法妥善解决·· · 西门吹雪静静地坐在房间，这是他成亲之前一直住着的房间。
成亲之后，他亦时常坐在这里，静坐、思考、决断·· · 风吹起雪白的帐幔，就像拂扬的衣角，片片白衣飘飞的衣角·· · 西门吹雪喜欢白色，因为白色是最纯粹的颜色，但是现在就连白色，都会让他有联想。
所以他觉得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冷静一下，然后再去找孙秀青·· · 他已经站起身来，准备迈步，门外却有一个青衣小婢姗姗而来：“庄主。”
· 是孙秀青的贴身婢女·· · 西门吹雪抬了抬眉：“何事”· · “夫人想对庄主说，她正在后山的小梅林散步，请庄主先处理完手上事情后，再去看她也不迟。”
· 西门吹雪略略迟疑了一下，即道：“好·”· · 顿了一顿，却又跟着说：“请薛管家进来。”
· 万梅山庄的管家，就是永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灰衣的薛依人·· · 只是薛依人的名字，知道的人实在太少，就连万梅山庄的人，也只知道他姓薛。
· 其实自从西门吹雪接到书信后，薛依人就一直在门外等候着·白云城的效率令他惊讶，西门吹雪前脚才踏进家门，叶孤城的书信后脚便到，可见对方对他们的回程完全了如指掌，作为万梅山庄的管家，他实在不能不担心警惕。
·武侠天作之和 · 看过书信上的十五字，他便更能明白这件事情的事关重大·· · 叶孤城提出转移战场，而这个战场，又实在太过非同一般。
· 紫金之巅，不过是一座山顶；紫禁之巅，却是皇权之巅· · 一批武林高手，已将南王府和江湖连接起来；一个紫禁之巅，又将叶孤城和皇权连接起来；而叶孤城与南王府，叶孤城与皇权，南王府与皇权，又都有扯不清的关系。
· 但不管如何错综复杂，至少有一点已昭然若揭：这场决战，绝对不止决战那么简单· · 西门吹雪沉默了许久，他还是静静地坐着，等薛依人说话。
· 他没有解释什么，因为他相信自己能看到的，薛依人也能看到·他们已共事十余年，在对某些事情的判断上，已相当熟悉对方的思路与看法。
· 薛依人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他的语气，也比平时更审慎，因为他要说的，牵连之大，已不止万梅山庄和西门吹雪·· · 它牵连到隐藏在万梅山庄背后的势力，一股隐藏得极深，却极庞大的势力。
· “京城虽非万梅山庄直接掌控的地方，但早在十二年前，庄主还未真正成为万梅山庄主人时，我便已受命协助京城的布局置棋·”他已找到最直接、最中肯的切入点，“经过十多年潜心经营，京中皇宫禁卫、黑帮市井、乃至宗教寺观，均有我们安插的势力与棋子，而各方主事之人，均是教主当年亲选的教中精英，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令庄主失望。”
· 薛依人迎上西门吹雪的目光，因为他明白这个时候，正是西门吹雪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一切底牌都可能用上：“所以就算叶孤城将战场转移到京城，我们也不见得在这些背景上输蚀了去。”
·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只要薛依人能够肯定的事情，他一向绝少怀疑·· · 没有薛依人，西门吹雪还是西门吹雪，但万梅山庄一定不是今日的万梅山庄。
· · 他对薛依人的信任，几乎毫无保留·· · 他的话锋，却略微一转：“白云城南王府与京城的关系，又如何”· · “南王受封于两广，按朝廷律例王爷世子无事不能擅离封地，所以南王府与京城的联系，倒不见得十分密切。”
薛依人沉吟了一下，却又道：“但一年前，南王曾进京觎见皇帝，所以进一步的信息，尚需谨慎搜集·”· · 他说得很慢，因为西门吹雪正在凝神细听。
· 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是影响局势判断的关键·· · “至于白云城，除了叶孤城，白云城似乎真的没有其他人与南王府有任何来往。
表面看，叶孤城确实像只是南王世子的挂名师父·”薛依人一边整理思路，一边缓缓道：“但有一件事情却值得留意，蛇王死后，白云城似乎接管了羊城的黑市势力，且金九龄一案势必牵连两广公门换血洗牌，我若是白云城，亦会乘机渗透。”
· 西门吹雪的神色，便更加冷峻：“你说白云城与阎铁珊做生意，亦是从近两年开始”· · “不错。
白云城自经南海海禁之后，不仅加强了与内陆的通商，多项生意已深入中原，同时亦加快了势力扩张，羊城黑市只是其中一例·而这一次，他们能够精确掌握我们回到万梅山庄的时间，我相信亦绝非偶然。”
· 西门吹雪的瞳孔缩了缩，眼神却十分复杂，他像看着眼前飘忽的白幔，又像看着院中寂静的花草，但却更像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 过了许久，薛依人才听到他冷冷的声音。
· “不论叶孤城要比的，是剑，还是什么，我西门吹雪，都必将全力奉陪”· · 他的声音，很冷，但冷中却又带着某种热。
· 他一向冰寒、冷漠、骄傲的眼神中，也闪烁出某种热烈而危险的火花·这种火花，也许一直就深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但只有像叶孤城那样的对手，才能燃点它的光华。
· 西门吹雪握剑的拇指轻轻一弹，手上乌鞘突然“铮”的一声脱鞘而出，半截剑尖如秋水般映照着他眼中的寒光与火花：“发出天魔令，调集一切人力，让他们在京城候命听遣。
九月十五之前，我一定要清楚叶孤城和南王府的布局·”他漆黑的瞳孔，就像冰雪中的曜石般闪闪发光，“而且，我要凭这三百年来武林中最辉煌的一战，将西方魔教的势力牢牢巩固在京城”· · 薛依人悚然动容：“庄主”· · 西门吹雪绝对是个魄力超强的人，这一点，薛依人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很清楚。
但他仍然想不到，西门吹雪会在这件事情上如此果断，又如此不留余地·· · 他无法改变西门吹雪的决定，但他还是带着迟疑说道：“庄主，我们……是否先看看教主的意见”· · 西门吹雪毕竟身份特殊，他的生死不仅关系自身，还关系着一个巨大的教派。
· 西门吹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并不冰冷，也不冷漠，只是很淡的淡然，就像他十二年前问薛依人那样，淡淡地问道：“依人，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效忠于万梅山庄，还是效忠于西方魔教”· · 薛依人闻言垂头，知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 但他很快就收拾情绪，抬起头，平静地道：“今生今世，薛依人只效忠于万梅山庄和西门庄主·”· · 风吹幔动，飘飘忽忽地模糊了院中的景物，两人之间，突然就变得寂静。
· 西门吹雪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 薛依人从来没有见过他叹气·· · 他已转过脸去，对着剑锋轻轻地吹了吹，微小的气流掠过锋利的金属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微风吹过木叶招展的树梢。
· 自从杀独孤一鹤后，西门吹雪的剑，已经很久没有沾染过鲜血·· · 看着那一缕闪烁的寒光，他的眼神再次回复了往昔的纯粹与专注，手指轻轻一弹，振动的剑身便发出清脆的龙吟。
· 乌鞘也从来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 · 但它已经潜藏了很久，总有一天会破蛹而出·· · 不论这破蛹是升华，还是毁灭。
· “如果我死了，魔教也不必在中原立足，你可以离开万梅山庄，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 西门吹雪说完这一句，就走出了他的房间。
· · · 第21章 无情与有情· · · · 孙秀青坐在黄昏的小梅林，就坐在西门吹雪经常坐的那张石台边。
她曾经看到过这张石台上摆着两只杯子，但西门吹雪却不是与她对酌·· · 西门吹雪从来不会跟她喝酒，就像他从来不会与她论剑·· ·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热情、容易冲动的少女，而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人，懂得宽容、关怀与体贴，所以西门吹雪的寂寞，她知道；西门吹雪对剑的执着与投入，她也明白。
所以她很遗憾，因为在这两样上，她都无法给予他什么·· · 西门吹雪拥有的，已经比世上绝大多数人多·但他的缺憾，也同样比世上绝大多数人深。
· 成为绝世孤高的人，就意味着付出绝世孤高的代价·· · 孙秀青慢慢捻动手里的佛珠，乌黑流转的檀木珠串，便轻轻摩挲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 她已经怀孕四个月，即将是个年轻的母亲·· · 西门吹雪走进梅林的时候，橘黄的暮色正落在她一身素淡而宽大的衣袍，斜阳照着她的发边，他突然便有某种错觉，彷佛这个本应和他最亲近的女子，此刻正坐在一盏青灯、一卷黄卷旁，说不出的安静、平和，也说不出的孤寂。
· · 西门吹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 他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 · 对她说道：“我回来了。”
· 孙秀青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抬起长睫覆盖的眼睛·她依然是十分美丽的，她美丽的眼睛里，也仍然承载着满满的关怀：“我听说白云城主叶孤城要约你决战”· · 西门吹雪点点头：“本来是八月十五，我推到九月十五，地点最后定在京城。”
· “你一定要去”· · 西门吹雪点点头：“我一定要去·”· · 因为对方是叶孤城。
· 孙秀青看着他的眉目，暮色浸染着落霞，那完美的轮廓便像远山的冰雪般迷濛，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孤独、寂寥，却又是如此的傲岸不羁。她忽然轻声问道：“西门，你本来是不是要等他来万梅山庄的”· · 西门吹雪漆黑的瞳孔，便涌起暗流：“不错。”
· “西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跟他，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 · 孙秀青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她问的问题，却委实有点奇怪。
西门吹雪虽然冷，却绝对不是个笨人，如果连孙秀青都已察觉到他的感情，他自己又岂会毫无所觉· · 既然如此，不如放开·· · “在我和你师父交手之后，就在你中毒受伤的那个晚上。”
他对着这初秋的梅林，忽然叹了一口气，这已是他今天第二次叹气，“他对我说，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 · 他没有说太多，他不必说太多。
· 孙秀青已经明白·· · 如果你爱过一个人，就一定会明白，在意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 孙秀青看着西门吹雪，看了很久，就像她当初说出“你愿不愿意娶我做你的妻子”时那样，直视着他的眼睛。
武侠天作之和· · 西门吹雪没有回避，不论是感情还是决战，他都不会回避·· · 良久，孙秀青才缓缓开口，问道：“西门，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 西门吹雪也看着她，缓缓道：“更寂寞，也更渴望的感觉。”
· 他没有否认，干脆利落，毫不掩饰·· · 孙秀青心里涌起一阵无法述说的感情，有对爱人的不舍，对感情的不悔，这强烈的感情混合着对腹中生命的希冀与期待，却令她忽然有种释然与放下的感觉。
· “西门，我要生下你的孩子·”平静而坚决，一如她当初说“即使有一天你再也不需要剑鞘，我也绝不后悔”的语气。
· 只是那时，她以为自己可以做西门吹雪的鞘，但现在她却已明白，她既不是西门吹雪的剑，也不是西门吹雪的鞘，所以他们的结果，必然是分离。
但是，她依然不悔· · 孙秀青确是个很平凡，却又很不平凡的女子·· · 对这样的女子，就连西门吹雪，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黯然神伤。
点头道：“我一定会照顾你和孩子的安全·”· · 这一战生死未卜，而他的仇家，又实在太多·· · 孙秀青忽然握着他的手，眼中隐隐有泪，却依然轻轻道：“西门，我很抱歉。”
· 西门吹雪的眼中，也终于出现讶然·对女人，他一向了解不多，即使成亲之后，他依然了解不多·· · 所以，他无法理解孙秀青这一句话的涵义。
· 他甚至问了一句很多男人都会问，而且问得很蠢的话：“你不恨我”· · 孙秀青仍握着他的手，摇摇头：“我的寂寞，只是一个平凡女子的寂寞。
你的寂寞，却绝世孤高，所以你承受的，也必定比我更深百倍·”· · 所以，我很抱歉，你所需要的，我却无法给予·· · 西门吹雪又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实在已经太多，比他之前二十六年都多他突然张开双臂，将孙秀青拥在怀里。
· “谢谢你·”· · 西门吹雪从来没有谢过任何人，但他却由衷地感谢孙秀青·· · 他谢的，不是孙秀青给他的柔情与宽容，那种感情，不应也无法用一句简单的语言勾销。
他谢的，是孙秀青让他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 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 · 他终于明白，他的剑，已有情。
· 孙秀青甜蜜而凄伤的泪水，却已浸湿他胸前的白衣·她想起了西门吹雪抱着她在月下飞行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她第一眼醒来时西门吹雪的背影与笛声，也想起了她第一次来到万梅山庄时，那种天真却热切的憧憬与希望。
· 而这一次，却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 “西门，在你决战之前，带着我吧·”· · “好。”
· 西门吹雪抬起头，梅林深处，暮色已渐渐深沉，越过迎风摇曳的树梢，已有一弯新月如钩·· · 夜晚的秋风已渐凉，新月也很快就会变成满月。
· 八月十五，也快要到了·· · “八月十五之后，我还要出一次远门，去另外一个地方·”西门吹雪放开怀中的孙秀青，将一件轻暖的衣服从石凳上拾起，替她披在身上，“九九重阳之前，薛依人会将你带到京师，你在那里等我。
九月十五那晚，不论胜负结果，都会有一批高手送你们到西域去，在那里，你和孩子绝对安全·”· · 这虽然不是个完美的安排，但却已是最合适的安排。
· 对孙秀青，对他自己·· · 孙秀青也明白·· · 在她说出那句“不悔”时，她已准备了承担结果。
· 但她仍有留恋：“西门，你会和我一起过中秋”· · 西门吹雪点点头·· · 八月十五之前，是他留给孙秀青和腹中孩子的时间。
· 八月十五之后，是他留给叶孤城和紫禁之巅的时间·· · · · 第22章 预留薛依人番外：《记那一场风花血月的往事》· · · · 此番外尚未完成，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正文· · 决战前后（西门吹雪是最大BOSS）· · · · 第23章 替身· · · · 九月初九，重阳。
· 京城西郊的西山脚下，建有一片连绵参差的院落·这成片的宅院，本是京中富贵人家所建的避暑之地，每逢夏季，便有不少人举家从京师搬来居住。
· 现在正是深秋，当然没有人会来避暑·不过趁着重阳来西山登高的人，却可能来暂住一晚几晚·· · 叶孤城已在这里住了几晚。
· 院子正靠着山脚，满山枫红从高高的山脊一路蔓延到庭院之外，就像烂漫而鲜红的血·庭院中却开满了金黄的菊花，山风徐来，漫山枫红与黄|菊一起摇曳，无边的妖娆、无边的夺目。
· 叶孤城盘膝坐在房中·· · 他的剑，就放在膝上·· · 他的剑，叫封陵·· · 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欣赏这无边枫红与点点黄|菊摇曳交错的美景。
· 他在等人·· · 等司空摘星·· · 司空摘星正踩着一片自山上飘下的红叶，轻轻落在院中。
庭院开阔，他趋前几步，伸手推开一扇半掩半开的木门，就看到了坐在房中的叶孤城·· · 雪白的衣衫，寒星般的眼，漆黑的发，雍容而清贵的檀木珠冠，他像一个王侯端坐在自己的王庭中，又像一个谪仙落入凡世，就连这满目璀璨的漫山枫红与满庭金菊，也掩不去他随风飘动的白袍一角。
· 他绝对想不到，请他来的，居然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 屋外没有人，但司空摘星还是顺手拉上背后的门·做小偷的，总会比别人小心一些，免得泄露商业秘密，何况这一次的主顾，还是来头那么大的叶孤城。
· 他拉下脸上的面罩，还是免不住感叹：“我真的没想到，白云城主也会请人偷东西·”· · “我不是请你偷东西的。”
· 叶孤城的声音，也像他的人，清寒、孤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威仪·· · 司空摘星瞪大眼睛：“你不是请我偷东西，难道是想砸我招牌”· · 叶孤城忽然笑了笑：“我是还东西给你的。”
· 司空摘星的眼睛瞪得更大，还有霎那间的恍惚与失神，这个笑容，很突然，也很美·· · “还……还什么”· · 叶孤城没有回答，他不用回答，因为司空摘星的眼睛随着他的目光一转，已经看到了放在檀木方桌上的一张纸。
· 一张画着一个人像的纸·· · 纸上的人像，画的栩栩如生，样子也绝不难看·· · 非但不难看，简直还称得上“妩媚”两个字。
· 司空摘星一看，脸却忽然就白了，连声音也带着颤抖：“你……从哪里得来的”· · “金九龄身上。”
· “金九龄已经死了”· · “但他死前，已经找李神童按他的描述画了一张画像，准备送给宫九。”
· 司空摘星听到“宫九“两个字，脸就更白了，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并不多，连陆小凤都不知道，但他却知道·对宫九，司空摘星其实知道得也不多，但他却绝对清楚，如果这张画像落到宫九手上，说不定某一天，他就会死得比金九龄更惨。
· 替宫九办事的，没有一个死得不惨·· · 他甩了甩头，镇定了一下，才问：“李神童又是谁”· · “你不知道也不要紧，李神童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谁。”
叶孤城淡淡道，“只有金九龄和我知道·”· · 司空摘星抬头：“但你当然不会说出去·”· · 叶孤城又是淡淡一笑，笑得司空摘星只觉眼晕。
· “不管你愿不愿意接下这单生意，我都不会·”· · 司空摘星迅速将那张画像卷起，收入袖中，下了决心般道：“好，这生意我接，开出你的要求和价码”· · “你的任务，是做一个替身，以及替我监视杜桐轩。”
· 杜桐轩是京城南部黑帮老大，这任务一点难度没有，对司空摘星来说简直大材小用·· · 所以他马上问：“我要做谁的替身”· · “我。”
· 司空摘星的眼睛，瞪得比方才更大，他盯着叶孤城的脸，一字一字问道：“你不是要我替你和西门吹雪决战吧”·武侠天作之和· · 叶孤城的脸和风度，都堪称完美无瑕，他当然也不怕被司空摘星瞪着，淡淡道：“的确是做我的替身，但不需要替我决战。”
· 司空摘星瞪了他半响，突然就往转身往门边走去，走得比他来的时候更快·· · 有钱赚是好事，但麻烦太大了也不好，他不是陆小凤，他怕麻烦。
· 叶孤城居然也没有拦他·· · 他坐在那里，动都没有动·· · 司空摘星的手已经拉上门把，他本来以为叶孤城很可能会一剑飞仙了他，但等了半响，身后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 他只好回过头来，叶孤城连姿势都没有变，他的确是风度极好的一个人·司空摘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终于明白，陆小凤为什么只见过你一面，就这么念念不忘的想跟你交朋友了。”
· 叶孤城寒星般的眼波，就像凝止在碧潭下的秋水，有了微微的波动：“哦”· · 司空摘星如实说道：“因为，你的确是一个让人难以抗拒的人。”
· 白云城主雍容、孤傲、俊美，有一种几近完美的魅力，他既像尘世的王者，又像天上的飞仙，一个冷漠、骄傲、高贵、又分外出离俗世的人。
这样一个人，如果他肯主动表示愿意和你稍微亲近一点，你一定会从心底觉得荣幸，而且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 司空摘星说的话，不算恭维。
· 叶孤城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是个骄傲而绝世孤高的人，但西门吹雪在他面前，却有种孩子般的柔和与赤诚·· · 他感觉得到。
· 司空摘星也想到了西门吹雪：“不过任何人想在西门吹雪面前扮叶孤城，都会很困难·”· · 叶孤城抬了抬眉：“哦”· · 司空摘星的回答，很直接：“因为你们是同一种人，一眼就能看出彼此。”
· 就算他演得天衣无缝，也会搞不好一个不小心死在西门吹雪剑下，那岂不更冤· · “这个，你无须多虑。
你只要对他说完我让你说的话，就算完成任务·”· · 他从没想过司空摘星能骗得住西门吹雪，但他需要司空摘星替他拖延时间·· · “好吧，就算这样，我至少也需要一张制作精巧、至少外表上可以以假乱真的面具。”
司空摘星摊摊手，“而制作一张那样的面具，就算我亲自动手，也至少要花一个月时间”· · 而今天，已经是九月初九。
· “你不用担心，那样的面具，已有一张·”· · 要做大事，自然需要处处思虑周密，白云城主又岂会在这样的关键环节上纰漏· · 司空摘星还不死心：“还有，我的易容术别人可能看不出，但陆小凤却随时有可能看出。
你确定这也不要紧”· · 若谁说这种事件中陆小凤不会出现，估计全天下都没人会信·· · “东瀛忍术中，有一种缩骨术，甚至可以改变全身骨骼的架构。
你若由里到外都变，陆小凤能认出你的几率很小·”· · 司空摘星奇道：“你知道我一定会这种缩骨术”· ·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缩骨术，所以就算陆小凤也不知道。
· 叶孤城淡淡道：“你不会也不要紧，我可以让人教你·”· · 司空摘星终于泄气， “好吧，能易容的高手不止我一个，你那东瀛忍者也可以做到。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摊上这种事，真是一脸倒霉加委屈·· · “我找的这个人，不仅要有高超的易容术，还要有绝佳的轻功。”
叶孤城缓缓道：“因为我与西门吹雪决战的地点，就在紫禁之巅·”· · 紫禁之巅，也就是皇宫中的太和殿屋顶·太和殿高愈数十丈，而且屋顶铺的，都是光滑如镜的琉璃瓦，就算是壁虎也不一定站得住。
· 司空摘星又瞪大眼睛看他，看了很久，才喃喃道：“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 叶孤城待他疯完，才风轻云淡的问道：“你不敢”· · 司空摘星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连拳头都发着抖：“我真想说我不敢，但我内心深处的声音又告诉我，我对这疯狂刺激的紫禁之巅，其实真他X的向往万分”· · 司空摘星小小激动了一番，又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又瞪着叶孤城：“我实在很想问你，你到底要做什么”跟着又晃晃头，“但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会告诉我的。”
· 叶孤城露出微笑，真正的微笑·因为他忽然发现，司空摘星其实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 “我找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你从来不多问，也从来没有泄露过雇主的秘密。”
· “我永远不能泄露你的秘密”· · “九月十八之前，你什么都不能说·”· · 司空摘星从来不是个大嘴巴，他要说也只会对陆小凤说，所以叶孤城对此并不担心。
· 至于九月十八之后，说什么已经不重要·· · 他和司空摘星的生意，已经成交了·· · 但他一向心思慎密，绝不希望出现任何不可控的破绽，所以他补充道：“如果你对自己的易容信心不足，可以先用陆小凤试一试。”
· 司空摘星问：“怎么试”· · “九月十三那天，陆小凤和李燕北会出现在春华楼，你一定会碰到他。”
叶孤城站起身，缓缓走到司空摘星面前，眼眸中的光亮，似乎要穿过瞳孔直落他的心底：“时间无多，你这两天最好住在这里，好好地观察你要易容的对象·”· · 这距离实在太近。
· 这么接近叶孤城的机会，一般人也绝对不会有·· · 风又再漾动，枫红与黄|菊一起摇曳，映衬着一袭飘逸飞扬的白衣。
司空摘星看着眼前的叶孤城，只觉惊艳，又觉迷惘·· ·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 谁又会想得到，紫禁之巅上的叶孤城，居然会是个替身· · 司空摘星只要想一想，都会兴奋得浑身发抖。
· · · 第24章 风云将起· · · · 九月初十·· · 夜，风凉如水。
· 当叶孤城和司空摘星坐在西郊宅院秉烛对弈的时候，西门吹雪的身影正踏着秋风与夜色，落在京城闹市中一间饼铺前·· · 西门吹雪略略抬头，这是一座高大的牌楼，古老而气派的黑檀牌匾上写着“合芳斋”三个金漆大字。
· 这是京城中最老的几个老字号之一，除了眼前这间最老的总店，合芳斋在九城还有另外九间分店，所以绝大多数京城人都吃过合芳斋的酥饼和点心。
· 夜已深，大街上一片静谧·· · 西门吹雪当然不是来吃饼的·· · 他直接来到高墙矗立的后院，从一扇窄门走了进去。
· 门内庭院深深·· · 合芳斋的后院，比任何人想象的更深·· · 正对着院中的大厅还亮着灯。
薛依人已经等了很久，他甚至已经沏好了几泡茶，又换了好几趟茶汤·· · 他一直等到午时三刻，才看到西门吹雪跨入这个院落·· · 清冷的月光映着他霜雪般的眉毛，一身白衣还带着路途的风尘之色。
因为他刚刚才从遥远的白云城回来·· · 薛依人知道他去了白云城，却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八月十五之后，西门吹雪孑然一身从万梅山庄出发，除了薛依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连一直在发疯般找他的陆小凤，也完全没有他的行踪·· · 现在，他终于踏入京城，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 · 他还要为蛰伏京城多年的魔教布一个局，一个很关键的局。
· 西门吹雪换了一件衣服，掸落九月的秋霜，眉宇间便恢复了如水的沉静与冰冷：“白云城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满城戒备森严·”他肯定地说道， “叶孤城买的兵器，是用来加固白云城军防，绝对不是准备用在京中。”
· 薛依人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出动军队，其他事情，都相对容易解决·· · 他拉了拉衣衫，也在西门吹雪对面盘膝坐下。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他们要交换的意见很多，而最关键的部署，他一定要等西门吹雪来决定·· · 薛依人道：“我们一直未在京中找到叶孤城的踪迹。”
· 西门吹雪并不意外，叶孤城的行藏若这么好找，魔教据点合芳斋可能也不算什么秘密·· · “南王府有何行动”· · “南王和世子已秘密来京，同来的除王府随从，还有两个密宗喇嘛和几个海南剑派高手。”
· 西门吹雪呷了一口茶，茶清而微苦·· · 该来的果然来了·· · “京中情况如何”· · “大批武林人士早已涌入京城，还有更多的正赶在路上，包括武当长老木道人，黄山古松居士，少林护法大师，太平剑客司马紫衣等。”
“司空摘星和公孙大娘八月已抵达京城，红鞋子中的欧阳情也一早住进了京城最大的妓院怡情院·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派掌门、帮主、南北十三省几十个总镖头，只要能抽身的，几乎没人肯不来。”
武侠天作之和· · 薛依人顿了顿，略作估计：“我想九月十五之前，至少会有八九百个武林名人进入京城·”· · 八九百个武林名人，说是江湖精英倾巢而出也不过分。
· 西门吹雪蹙了蹙眉，这就是叶孤城想要的效果· · “京中大大小小的赌坊，赌的无一不是这场决战的胜负，民间各种私人赌约更是数不胜数。”
事实上，京畿之中上至皇宫禁卫，下至市井百姓，都已为这三百年来空前绝后的一战疯狂·· · 薛依人凝视着西门吹雪，因为他跟着要说出来的消息，听起来多少有些打击士气：“多数人认为叶孤城会胜。
且自你八月十五离开万梅山庄失去行踪后，不少人更认为你是躲了起来，所以直到今天下午为止，京中四大赌坊的盘口，已经开到了以二博一·”· · 四大赌坊以二博一，赌叶孤城胜。
· 民间赌约亦可想而知·· · 这对即将参战的西门吹雪来说，确实不算一个好消息·· · 西门吹雪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很好。”
他放下茶杯，问道：“京中最大的赌约是什么”· · 西门吹雪对赌博从来没有兴趣，如果他会问，就一定是很重要的问题。
· 这种事情，薛依人自然也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 · “是城南老大杜桐轩向城北老大李燕北开出的赌约，以双方地盘为赌注，杜桐轩另加六十万两，赌叶孤城胜。”
· 西门吹雪眼中闪过一抹流光：这个赌注确实不小，赢的人将接管整个京城的市井势力·· · 京城两大帮会将因这一战合二为一，由僵持十余年的南北对持变为天子脚下的一城一帮。
· 若能拿下这个帮会，魔教在京城便可说固若金汤·· · 他目光灼灼，抬眼问道：“李燕北已经接下赌约”· · “如果我们想他接，他就一定会接。”
薛依人也已看出这危险的光芒，他毕竟比别人更了解西门吹雪，沉声道：“他身边有我们的人，足以影响他的决定·”· · “很好。”
西门吹雪看着薛依人低头为他斟茶，凝视着杯中一片茶叶翻起又落下，“魔教中有谁适合出面接管京城新势力”· · 这个人，十分关键。
· 不但要有高强的手腕，还要有绝对的忠诚·· · 李燕北和杜桐轩已盘踞京城二十年，要一次将他们连根拔起并不容易。
而这个人选若不受操控，日后就会更加危险·· · 薛依人侧头思索，却很快就给出答案：“白云观观主顾青枫，是教主最信得过的三个人之一，由他出面最为合适。”
· 道教分南北两宗，白云观是道教北宗最重要的道场，白云观观主便等若北宗宗主，顾青枫名大势大，由他出面接收确是最合适不过·· · 西门吹雪端起手中清茶一饮而尽：“如此甚好，我们本来就要去白云观。”
· 这个关键的步骤，已经确定·· · 薛依人道：“我马上下去将京城人事整理一份资料，明日到白云观之前，庄主便可有个梗概。”
· 西门吹雪微微颌首：“好·”· · 但薛依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因为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让西门吹雪知道。
· “老实和尚三天前被派去了张家口，南王府给他的任务，是监视唐门大公子唐天仪的行踪·”· · 西门吹雪果然抬头：“唐天仪在张家口”· · “张家口最大的药铺永济堂，是唐天仪妻子娘家的产业，他们夫妇每年都会回去一两次。”
薛依人也微微蹙眉，“但我却不知蜀中唐门又与这事有何干系·”· · 西门吹雪略略沉吟，却道：“南王府需要的未必是蜀中唐门，而是老实和尚。”
· 老实和尚是万梅山庄在绣花大盗一案中安置在南王府的棋子·· · 无论对人对己，老实和尚都确是一枚好棋子。
· 因为老实和尚“老实”的名声，就像金字招牌一样，还从未在江湖上损伤过·· · 所以南王府最用得着老实和尚的地方，一定是经他的“老实”之口传播消息。
· 这一点薛依人也并不难领会·· · 西门吹雪却又问道：“大通大智是否也到了京城”· · “他就住在欧阳情的怡情院，我已专门派人与他联络，以便每日定时交换情报。”
· 从很早以前开始，大通大智就已是万梅山庄最重要的线人之一·所以大通大智知道的事，万梅山庄绝少会不知道·· · “你着人通知大通大智，提醒他，一定不能泄露老实和尚的秘密。”
· 薛依人点头道：“好·”· · 他已明白西门吹雪的意思，在这个武林群雄齐集京城的时刻，肯花一百几十两银子问大通大智问题的人大有人在，万一老实和尚被透了底，就不再是棋子了。
· 对剑的专注与纯粹，是西门吹雪的一面·· · 比常人更敏锐百倍的坚决与果断，却是薛依人最了解的另一面·西门吹雪的处事手段，一向简单、有力、直接，就像他的剑一样，直取要害，绝不拖泥带水。
· 所以十二年前，他才能顺利脱离魔教，留在万梅山庄·· · 风更凉，夜更深·· · 薛依人跨出厅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
· 清冷的月色，像洒落清辉满地的华盖，正照着风云将起的古老京城·· · · · 第25章 八方云动（1）· · · · 九月十一。
凌晨·· · 在午夜的薄雾尚未结成清晨的露珠时，司空摘星便已早早起床，就着黎明前暗晦的光线，独自在院中做着各式各样的运动·· · 做他们这一行的，必须时时刻刻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保持在最佳的柔韧状态，那其实需要大量的锻炼。
· 做完那些运动后，司空摘星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回到房中，等叶孤城跟他下最后一盘棋·· · 这两天，叶孤城都在跟他下棋。
· 能够近距离观摩白云城主生活的人，绝对不多·· · 能够跟白云城主连续下两天棋的人，也不多·· · 司空摘星执起一个黑子，落到棋盘上，语气却不无郁闷：“你到底有没有输过”· · 很少人知道司空摘星的棋艺和他的轻功有得一拼，但他和叶孤城下了两天，居然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 “有。”
叶孤城执着白子，莹白的手却比手上的白瓷更白，“输给过木道人·”· · 司空摘星来劲了：“自称剑法第三，诗酒第二，围棋第一的木道人”· · 叶孤城笑笑：“十次中他可以赢我六次，不过其中两次是我让他的。”
· 司空摘星咋舌，看来自己输得也不算很冤·· · 但你为什么也不让我一次这最后一局，反正也是要输的，司空摘星突然就有点破罐子摔破了。
· “你和西门吹雪过去认识”他问得有点心不在焉，两大剑客虽名动天下，但叶孤城极少在中原出现，认识西门吹雪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 叶孤城却淡淡道：“认识·”· ·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好像认识西门吹雪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 司空摘星马上就兴奋了，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你们一定不止见过一次面。”
· “见过五六次·”· · 司空摘星的思维，马上就发散了：“你们见面的时候，离得很近”· · 叶孤城袍袖一敛，一颗白子优雅地落到棋盘上：“就像现在你和我这么近。”
· 司空摘星忍不住停下动作，目不转瞬地看着他·· · 一直看到叶孤城也不得不停下动作，也看着他·· · 司空摘星已放下棋子，托着腮，他的表情是很认真的，因为这关系到偷王的专业与尊严：“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你最好能告诉我一些，这样我替你出糗的机会会少一些。”
他眨了眨眼睛， “比如说，你们见面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 “喝茶、闲聊·我和西门吹雪在今年四月认识，最后一次见面在七月下旬，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全部，你愿意怎么发挥都可以。”
叶孤城落下一个白子，迅速结束了这毫无悬念的战局·他看得出司空摘星已是一心八卦无心恋战·· · 对付八卦的人，也有八卦的方法。
叶孤城将棋盘移到一边，看着司空摘星，忽然道：“长得漂亮也不算什么过错，你为什么那么介意别人知道自己的外表”· · 司空摘星这张尖嘴猴腮的脸，当然是张假脸，和他本来的面目大相径庭。
· 听到“漂亮”这个词，司空摘星的假脸就突然涨得通红：“你说过你不会对别人说的”· · “我答应过不会对别人说。”
但没答应过不对你说·· ·武侠天作之和· 但叶孤城没有跟他再纠缠，他已经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挂在身侧的雪白外袍·· · 他已经给了司空摘星两天时间，下完这盘棋后，他就要出门。
· “喂，我还没说完呢……”司空摘星还不死心，“你要去哪里”· · “去张家口。”
叶孤城已优雅利落地穿上外袍，走到门边·· · “喂……我真的有事情要跟你说”· · 叶孤城的手，已按上门把：“你说。”
· 司空摘星赶紧坐好，正色道：“这次来京城，本来预约请我做事的人一大把，虽然我接了你的生意，但有些人的生意，我也是不容易推掉的。”
· 叶孤城回过头来：“比如”· · 司空摘星捏起一枚棋子，是黑色的：“比如，你前天提到的那位。”
· 宫九· · 宫九居然也来了京城· · 叶孤城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宫九怎么可能不来趁热闹。
· 而且他一来，就必定不止趁热闹这么简单·· · 宫九一来，就已是个不能忽略的变数·· · 他寒星般的双眼，便多了一种审慎的警惕：“宫九要你做什么”· · 本来他不会问司空摘星这种问题，本来司空摘星也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但他却问了，司空摘星居然也答了：“我还不知道·”他甚至跟着补充，“也许就连他自己，也还不知道·”· · 宫九做事，很多时候的确老谋深算，但也有很多时候却全凭他自己高兴。
· 叶孤城想了想，正色道：“只要你不误我的事，宫九找你做的事我不管·”跟着却又露出那种让人心动神摇的微笑，“不过你要明白，宫九的事，你可以让我知道，但我的事，你却不可以让宫九知道。”
· 因为这件事，牵连实在太大，就连宫九，他也必须精确地计算在内·· · 门已打开，飘摇的山岚夹着晨风扑面而入，白云城主的微笑，就像远在云端，优雅、朦胧、神秘，却带着致命的吸引。
· 司空摘星叹了一口气：“这就算是我还你的人情吧·”· · 偷王司空摘星，还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职业操守还过别人的人情。
· · · 第26章 八方云动（2）· · · · 白云观在城外。
· 在城东五十里外的白云山·· · 虽是一座道观，却极尽金碧辉煌，依山而建，宏伟而壮观·雾还未散尽，远远看去，像是飘渺在白云间的一座天上宫阙，衬着晨风中隐约传来的诵经声，确实就像一个远离俗世的云间仙乡。
· 大殿中数株高大修挺的梧桐树，正沐浴在这晨曦初露的秋色中，茂密如华盖的枝叶，正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 青衣黄冠的顾青枫，正坐在他的房间，等待一个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 来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灰衣，却出奇地与周围的任何环境均十分协调·· · “万梅山庄薛依人，见过顾真人。”
· 顾青枫点了点头，他认识薛依人，在薛依人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已认识·· · 薛依人没有废话，直截道：“天魔令的主人想见你。”
· 顾青枫倏然动容，天魔令的主人，在中原便等若教主，他资格再老，地位再高，也要起身行礼·· · 他刚站起身来，就看到院中已站着一个白衣如雪，神情亦冷如冰雪的年轻人。
· 这个人，不仅冷，而且傲，雪白修挺的身影笔直地站在这群山苍翠雾霭氤氲的背景中，就如矗立在远山冰雪中的神祗·· · 这个人，是江湖上已有人将之封为剑神的西门吹雪· · “顾真人不必多礼，想必你已经知道我谁，亦知道我为何而来。”
·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但顾青枫首先感觉到的，却不是他的冷，而是那种强大的气势·他年纪尚轻，却已有种居高临下睥睨万物的气势。
· 这种气势，来自他的人，亦来自他的剑·· · 绝世剑客与魔教之子的双重身份，的确已让西门吹雪有资格睥睨世上的绝大多数人。
· 顾青枫垂首为礼：“顾青枫愿尽心竭力，听候天魔令主人差遣·”· · 西门吹雪白衣展动，夹着锋锐的寒气与深秋清晨泌骨的冷意跨入房中。
· “关于九月十五之战，城南杜桐轩与城北李燕北已立下赌约，我希望道长可以从中接盘，倘若这一战我顺利胜出，道长便可出面接收京城南北两方的地盘。”
· 谁也不知道西门吹雪会不会胜，但这却不是顾青枫应该质疑的问题·· · 他只需按天魔令主人的要求去做就行。
· “承蒙庄主信任·”顾青枫略略迟疑了一下，但却并非针对西门吹雪的胜负：“杜桐轩的赌注是城南地盘加六十万两银子，李燕北是个爱占便宜的人，想个办法从他手里接盘并不算太难，但出价却至少要比杜桐轩高出一两倍，我才能较有把握说动他。”
· 本来作为一方老大，李燕北万万不应拿自己的地盘作赌注，除非他对西门吹雪有十成把握，否则简直就是财迷心窍·· · 对这种人，最简捷的方法当然是以财诱之。
· 薛依人马上道：“只要数目在三百万两以内，万梅山庄随时可以提供，这一点道长完全不必担心·”· · 顾青枫暗自心惊，只凭这句话，便已足够令他对西门吹雪和万梅山庄刮目相看。
· 白云观也算财大势大，拜在门下的甚至有不少的朝中公卿和商业巨贾，但即便如此，霎时筹集一两百万两银子亦非易事，万梅山庄却随时有几百万两可供调用。
· 西门吹雪绝对不是简单人物·· · “谨遵庄主安排·”顾青枫觉得已是自己表露忠诚的时刻，缓缓道：“庄主可知道，杜桐轩为何会向李燕北提出赌约”· · 西门吹雪挑起眉毛：“哦”· · “让杜桐轩提出赌约的，是此次秘密来京的南王。”
顾青枫缓缓道，“杜桐轩与李燕北不同，李燕北只是个见钱眼开的老粗，杜桐轩却是个极有抱负的人，放在平时断不会如此冒失地提出赌约，所以南王开给他的，必定是极有吸引力的条件。”
· 比京城地盘更有吸引力的条件·· · 西门吹雪瞳孔微缩：“道长请继续说·”· · “南王除了找杜桐轩，还找过我。
他找我，是想我替他向某些人传播消息·”顾青枫凝视着西门吹雪，“传播你和叶孤城在紫禁之巅决战的消息·”· · 全江湖都知道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将在京城决战，但知道决战地点定在紫禁之巅的，却极少。
· 至少目前来看，仍是极少·· · 否则这个话题，也早已在京城中疯狂传播·· · 西门吹雪马上问道：“向哪些人”· · “向大内侍卫们。”
顾青枫道，“南王知道宫中四大侍卫之一的殷羡，就是白云观的常客·”· · 终于牵扯到皇宫了·· · 这终极的一战，果真牵扯到那终极的权力。
· 西门吹雪的眼中，又闪出那种危险的光亮·· · 大凡牵扯到皇宫，都是极其危险的事，但这种极其危险的刺激，却让他的眼睛变得更加雪亮。
因为他知道，他的对手叶孤城，也正在参与这个极其危险的游戏·· · 他的眼睛，就像冰雪之中的两颗黑曜石，寒冷、深邃、漆黑，却又蕴藏着某种不可抑制的热情与火花。
他沉声道：“大内侍卫之中，有没有我们可以收买的人““殷羡一向很会花钱，所以一向缺钱花，只要代价足够，就能买得起·”· · “买起他，不论任何代价”· · 只要是钱能够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万梅山庄拥有的财富，绝对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多· · 顾青枫点点头：“庄主若信任在下，此事可交给在下安排。”
他留意殷羡已经很久，出手收买只是迟早的事情·· · “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庄主·”顾青枫放缓了语气，因为他即将说出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我在今日凌晨收到教中密传的消息，教主于数日前突然暴毙，目前知道的人还很少，但相信不久就会传遍西域。”
· 就算一个炸雷突然炸下，也不会比这个消息来得更震撼· · 西门吹雪和薛依人已同时失声惊呼：“什么”· · 顾青枫当然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卖关子，马上便道：“庄主稍安勿躁。
一个月前教主曾来函告诉我玉天宝已自玉门关入关，信中已对此事作过暗示·”顿了一顿，又补充道： “我想教主或许是因为关心此战，故才出此计策脱身前来。”
· 西门吹雪与薛依人对视一眼，这一战确实关系重大，玉罗刹挑在这个时候假死抽身，并非没有可能·· · 但玉天宝入关，又与此事有何关系· ·武侠天作之和· 玉罗刹深谋远虑，从来不做多余的闲事，顾青枫显然也十分了解。
所以他又跟着说道：“教主提到，玉天宝是带着罗刹牌入关·”顿了顿，“至于教主为何会将罗刹牌交给他，我却未敢妄加揣测·”· · 他说得非常谨慎，罗刹牌是教主令牌，而玉天宝和西门吹雪都是玉罗刹的儿子。
· 而且名义上，玉天宝还是玉罗刹唯一的儿子·· · 玉罗刹将唯一的罗刹牌交给玉天宝到底是何意义，顾青枫确实不敢乱猜。
· 西门吹雪却显然不将罗刹牌和玉天宝放在心上，他只是用那种冷冷的眼神，冷冷地看着顾青枫：“我只想问道长一句，在京城决战这一事上，道长是听天魔令的，还是听教主的”· · 顾青枫只觉冷汗就要冒出，但这个问题却绝对没有含糊的可能，只有硬着头皮答道：“教主十二年前已经说过，天魔令一出，中原一切魔教力量均听从天魔令主人调度差遣。”
· 西门吹雪仍冷冷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垂下头颅，才冷冷道：“很好·”· · 就连躬立一旁的薛依人，也深刻地体会了顾青枫此时的压力。
· 没有人会违逆玉罗刹，也没有人敢违逆玉罗刹，除了西门吹雪·· · 但西门吹雪也明白，只凭一时间精神气势上的压力，并不能令一个忠心耿耿的教中老臣突然向另一个人心悦诚服。
他的目光在顾青枫脸上徐徐一扫，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十二年前，教中的两大护法是因何而死”· · 顾青枫抬头道：“愿闻其详。”
· 十二年前，当时的魔教两大护法往中原执法，却突然齐齐暴毙在中原，连尸首都没有回来·· · 他们的死因，是教中最隐讳的秘密，根本没有人知道。
· 直到如今，依然没有人知道·· · “他们是死在我剑下·”西门吹雪看着他的双眼，冷冷道，“因为他们说，薛依人不可能活着脱离魔教，除非他们死”· · 顾青枫终于露出震骇的神色。
· 十二年前，西门吹雪还只有十四岁，居然就出手杀了魔教两大护法· · 山岚缓缓飘过，深重的雾气逐渐弥漫在庭院和房舍之间，却将他雪白的身影映衬得更加锋锐、凌厉、夺人心魄。
· 就连一向谦和宽柔的薛依人，也露出了心底的敬畏·· · 有些人，确实天生便有如神祗·· · · · 第27章 叶孤城受伤· · · · 九月十二。
· 太和居·· · 太和居是个很大的茶馆·虽然大，但却总是很挤，尤其早上和中午的饭后时间，来喝茶的人简直多得挤不下。
· 因为京城的茶馆，并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单纯，来的人也不是纯粹为了喝茶·大多数人是来这里等差事做的各行各业的工人，比如泥瓦匠、木匠、搭棚铺的、抬轿的、赶车的、做饭的、跑堂的。
· 而每一个行业，都会有几张固定的桌子，就算暂且空着，别的人也绝不会随便坐上去，这样来请人手的商家才不会找错桌子·· · 在一个这么杂而不乱的地方，自然也容易成为各种小道消息的集散地。
· 京城中突然涌入的几百上千个武林豪杰，不少就是每天坐在这里喝茶、等消息·· · 等任何有关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消息。
· 所以太和居就更挤了，老板只好在茶馆外面搭上了夏天才用的凉棚，另加了十几张桌子·· · 因为这些人，就是愿意一边喝茶，一边喝西北风。
· 老实和尚出现在太和居，是九月十二这天的午时·· · 他当然也是坐在茶馆外面的凉棚·· · 他似乎赶过一段很急的路，一坐下来，就叫了一壶最便宜的“两百一包”的老茶，大喝特喝。
差不多牛饮完这壶茶后，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着的麻花卷儿，一口一口地吃着·· · 吃一口，就叹一口气·· · 吃了三个，已经叹了七八口气。
· · 坐在老实和尚邻桌的，是来自湖北荆门的天门四剑·天门四剑认得老实和尚，所以天门四剑的老大陈天林，就将自己桌上的两碟馒头搬到了老实和尚桌上。
· “大师在叹什么气”· · 老实和尚看见馒头，眼里就发了光，伸手抓了一个放在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在叹叶孤城。”
· “叶孤城”三个字一出，座中便已有几十对耳朵竖了起来·· · 天门四剑的眼睛，也放了光·· · 老实和尚将嘴里的馒头大嚼了几口，又喝了一口茶，抹抹嘴，才又叹道：“叶孤城本来可以赢的，但他却受了伤”· · 此言一出，有几个急不可待的，已经起了身。
· “他为什么受伤”· · “和尚昨天在张家口碰到他和唐门大公子唐天仪交手，天外飞仙确实惊世骇俗，一招便重伤了唐天仪。
可惜，他自己却也中了唐天仪的毒砂”· · 中了唐门毒砂，就算当时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了·老和尚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拿起馒头塞住自己的嘴巴。
· 座中呼声四起，陈天林的脸也白了，一把夺下老实和尚嘴里的馒头，问道：“他为什么要唐天仪交手”· · 叶孤城和谁交手，本来谁也管不着。
但决战在即，他的命运早已不仅属于他自己了·· · 这一战，不但让那些学武学剑的人趋之若鹜，还牵涉到无数人的身家与命运·· · 因为将赌注压在孤城身上的人，实在太多。
· 老实和尚一脸冤屈地看着被夺去的馒头，却嗫嚅道：“和尚不能说，和尚不能说……”· · 不能说。
· 西门吹雪听到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当然比天门四剑更早·· · 叶孤城确实是与唐天仪交手，并且重伤了唐天仪，唐天仪也的确发出了毒砂。
· 但叶孤城受伤，却是自唐天仪口中说出·他重伤后对叶孤城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怨毒：“你中了我的毒砂，也活不久的·”· · 但叶孤城到底有没有中毒砂，连老实和尚也不敢肯定。
叶孤城轻功太好，他根本没法看得清·而南王府给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将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带回京城·· · 西门吹雪坐在合芳斋，秋日的阳光照着他的白衣，亦照着他微微蹙起的，像冰雪般的眉毛。
· 正常情况下，唐天仪绝对伤不了叶孤城·· · 正常情况下，叶孤城也不会在决战前与唐门高手交手·· · 正常情况下，南王府亦不应将自己盟友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大肆张扬。
· 这显然是刻意为之·· · 目的，也许是制造京城的混乱·因为京城越混乱，就越有利于他们的阴谋展开·· · 西门吹雪确实关心叶孤城，而且他完全有理由比别人更关心叶孤城。
但同时，他亦从来没有看轻过叶孤城，不论是从剑，还是从别的方面·· · 因为西门吹雪自己，也正是那种人·· · 他忽然问旁边的薛依人：“叶孤城为什么与唐天仪交手”· · 薛依人有点犹豫：“听唐天仪说，是叶孤城……趁他不在的时候调戏了他的妻子。”
他没有主动对西门吹雪说，是因为他自己也根本不相信·· · “什么”· · 叶孤城会去调戏别人的妻子· · 谁出的馊主意· · 西门吹雪第一反应是想笑，但他却又实在太不习惯笑，所以只能顶着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相当辛苦地忍着，看得连薛依人都不忍心地低下了头去。
· “就算是假消息，我也需要印证一下·”西门吹雪看着院中的花|径，风吹过，径旁黄|菊正扶着秋叶摇曳，让他想起曾和叶孤城走过的那条芳草小路。
· 他忽然发觉，对叶孤城，他仍不能做到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理智·· · “今天晚上，我会去一次太监窝·”叶孤城或许会在那里出现，因为根据顾青枫的情报，南王和杜桐轩今晚就约在那里见面。
· 薛依人微微惊讶地抬起头·· · 若叶孤城在，这多少有些冒险·而且他本来以为，西门吹雪是绝对不会愿意去太监窝那种地方的。
· 但他却没有多说什么：“我这就替庄主准备·”· · 九月十二未时，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已遍传京城·· · 京城果然大乱。
· · · 第28章 太监窝· · · · 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但有一个本应知道的人，却偏偏不知道。
· 那就是张英风·· · 因为从九月十二正午开始，张英风就已经在紫禁城内的太监窝里不停转悠，根本没有出去过·· ··武侠天作之和 太监窝这地方，外面的人极不容易进来，里面的人也很少出去，所以叶孤城受伤的消息，张英风根本没有机会知道。
· 张英风到太监窝，是为了找西门吹雪·· · 本来他也不相信西门吹雪会躲在这种地方，因为他听说西门吹雪不但杀人的作风特别高调，而且是个有严重洁癖的人，而太监窝这个地方，却实在太龌龊、太狭窄、也太臭· · 【风中充满了烟臭、酒臭、咸鱼和霉豆腐的恶臭，还有各式各样连说都说不出来的怪臭，再加上女人头上的刨花油香、和街上各式摊档小店中炸排骨、炖狗肉的异香，就混合成一种无法形容，不可想象的味道。
】就连从小在京城长大的张英风，也想象不出在庄严宏伟的紫禁城里，竟然有一个散发着这样气味的角落· · 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搭配着街上三三五五走路像兰花般摇摇摆摆的太监，有些居然还勾肩搭背的搭着个女人，有的更扭捏作态地向他频送秋波。
那种恐怖的景象，张英风简直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 · 如果有得选择，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多站一刻·· · 但他已经找遍九城，却找不到一丝西门吹雪的踪迹，所以才会到这里来。
但他自己当然进不了太监窝，是一个叫麻六哥的朋友带他进来的·· · 麻六哥是太监窝赌场的管事，是这里少数几个不是太监的男人之一，也是张英风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 麻六哥带着张英风在那低矮、肮脏、狭窄的街道上转了几圈，意思是告诉大伙儿这是我领进来的人，然后就赶着去赌场开赌了·临走前，麻六哥还特别关照张英风，可以四处见识见识，但今天日落之后，外来的生人却绝对不可以在赌场附近闲逛。
· 因为今晚，王总管将在赌场的雅室接待几个大人物·· · 他解释道：“王总管就是大内太监总管王安，宫里的太监全听他的。”
跟着用手掩起一半嘴巴，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不知道吧，王总管还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所以太监窝这边的生意，全由他照料着·”· · 张英风微笑道：“谢谢麻六哥关照，但不知道王总管接待的那些大人物中，有没有大名鼎鼎的西门吹雪”· · 张英风年少英俊，还有着异常明亮开朗的笑容，在这阴暗陈腐的角落里，便像是一道最耀眼的阳光。
· 麻六哥本来是个正常男人，但在太监窝混得久了，多少也有些不正常起来·· · 他已被张英风笑得晃了眼睛，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本来我绝对不应跟别人说的，你最好也不要打听。”
看着张英风依然明朗的笑容，却认命般跺跺脚，道：“但谁叫你是我从小的好朋友”· · 他拉着张英风的手，将头凑过去，却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知道有没有西门吹雪，但我听王总管说过，其中有一个用剑的顶级高手，十丈之内飞花落叶声声可闻，所以他们绝不担心会有人在旁边监视监听。
我劝你也别要打这种主意，免得丢掉小命还连累我”· · 张英风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却微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既然六哥你已经提醒过，我岂敢胡乱造次。”
· 麻六哥千叮万嘱后终于依依不舍走了·· · 张英风忍着那种恶心与恶臭，还有往往来来的太监们那种令人发秫的目光与表情一路逛去，从午时一直逛到黄昏，却实在看不出这条街道的哪个角落藏得住西门吹雪。
· 斜阳已渐渐西沉，只余微弱的光线照着紫禁城的这个西北角落·张英风终于大摇大摆地走向太监窝的出口·· · 因为他知道靠近太监窝出口的地方，有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公共厕所。
· 所以就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便突然闪身进了这个厕所，跟着从厕所的墙头跃上了屋顶，再施展轻功，一直掠到那间赌场三十余丈外的一棵大树上。
· 这是他早已看好的藏身之所，从这个方向和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麻六哥所说的那个房间·· · 那个房间的唯一的一扇窗子，还是开着的。
· 张英风伏身树上，拿出了即将使用的一种工具：那是一个他亲手制作的望远镜，其精巧之程度，甚至可以看清三十丈内的一条毛发·· · 所以他并不担心，那个十丈之内飞花落叶声声可闻的高手会发现他。
· 峨眉三英之一的张英风，本来就有一双巧手·但他最出色的手艺，却不是做望远镜，而是捏泥人·他本来是京城泥人张的嫡亲子孙，而且七岁的时候，就已被认为是张姓子弟中最有灵性和天分的人。
但他喜欢的，并不止捏泥人，他喜欢很多种用手去塑造的艺术，比如雕刻木像，比如制作机簧，比如将一块玻璃磨成放大镜·· ·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向家里提出，他要去学剑· · 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能够明白，包括他去拜师求学的那些师父。
· 没有一个使剑的高手，愿意收一个以泥人作为拜师礼的少年做徒弟·· · 除了独孤一鹤·· · 独孤一鹤不仅让他从一个手艺人成为一名剑客，也给了他别人无法给予的东西。
如果不是独孤一鹤，他永远只是一个孤独的少年，在孤独的渴望中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因为他既不愿意放弃泥人，亦不愿意放弃学剑·· · 但独孤一鹤却死了，死在西门吹雪手上。
· 所以，他一定要找到西门吹雪·· · 他并没有等多久，夜色很快降临，街道上没有燃灯的店面迅速没入黑暗，麻六哥的赌场却挂起了几个明亮的大灯笼。
· 半个时辰后，他一直监视的那个房间，也终于亮起了烛光·· · 他旋动着镜筒，让视线逐渐清晰，在橘黄烛光之中，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老太监。
那身华贵异常的衣饰，表明他就是麻六哥口中的大内太监总管王安·· · 片刻之后，彷佛有另一个穿白衣的人走了进来，优雅地在王安左侧坐下。
· 张英风马上调整角度和焦距·· · 屋内肯定还有其他的人，但从这棵树上看去，那扇窗子打开的角度不算十分之合适，他能够清楚地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两个人的位置。
· · 那个穿白衣的人，当然是他关注的重点·· · 因为西门吹雪也穿一身白衣·· · 他首先看到一柄剑，一柄形式十分古雅，剑鞘乌黑的长剑。
· 西门吹雪用的，就是这种剑·· · 然后他看到了他握剑的手，覆盖在一层有着精雅隐纹的白色衣料下·这是一只稳定、修长、有力的手，有着淡淡的薄茧，却莹白如玉，即使是以最精准的焦距来看，也显得毫无瑕疵。
· 张英风不禁在心里赞叹，拥有这么完美的手的人，剑法也绝对不可能会差·· · 他的视野游移着向上，越过一身银丝织线的白衣，白衣上有漆黑垂落的发梢，衣领的褶皱坚｜挺而流畅，裹着一段白玉般的颈脖，他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 一张使他震撼的侧脸·· · 张英风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侧脸，也从未见过任何一张脸，会有着如此完美的风度与气质这张脸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他一眨也不愿眨眼地看着，并忍不住地在心里，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巧妙绝伦的轮廓。
· 尤其当那剑锋般的眉毛微微下蹙，那眼睑处绝美的投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不但深邃、俊美，还有一种薄薄的，难以言说的忧郁·· · 倘若这世上有最好的艺术家，用最好的玉，雕出最好的作品，就必定是这样的一张脸· · 张英风心中，亦突然受到那种强烈的美的感召，他的手已本能地捏上衣袋中的蜡泥。
· 他的身上，随时带着那种蜡·· · 所以他的衣袋中，已有一个麻六哥的蜡像，还有一个太监王安的蜡像，他捏一个这样的蜡像，只需要半刻时间便已足够。
· 他甚至不用看手上的蜡·· · 但当他捻动指尖的蜡，想去捏那样一张完美的脸的时候，却觉得太难·就像每一个艺术家，在看到那种真正令他心灵震撼的美的时候，都会有一种不能承受、不忍下手的感觉。
· 他正在流连着、犹豫着，那覆盖着蝶翼般弯翘的长睫的眼眸，却突然一转，冷如寒星般的目光，便像穿透这空濛的距离与夜空，直直地向他看来。· · 锋亮，锐利，幽深、寒冷，只一霎那，便让他感受了那种强大的气场与压力，竟让他反射般迅速移开手中的目镜。
· 他竟然不敢与他对视，就算在这么远的距离，自己又藏身于如此隐蔽的地方·· · 这个容貌、风度、气质均份外令人深刻的人，果然是个绝对顶尖的高手· · 张英风重重地呼吸了几口空气，夜风吹来，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却也让他惊悸的心冷静了下来。
· 其实对方目力再佳，身手再高，也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光线与距离下，看到一只隐藏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中的镜筒·· · 只是那寒星般的眼眸流光一转，便已令他心生寒意。
· 这个使剑的顶尖高手，乌鞘、白衣，难道是西门吹雪· · 但张英风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西门吹雪是个骄傲而冷血的杀手，一个冷血的杀手，绝对不会有那种深邃复杂而难以描述的气质。
· 这个人，绝对不止冷，不止傲·他那白玉一般晶莹润泽的肤色，优雅的坐姿，幽深的眼神，使他看起来不但雍容、高贵，还有着某种成熟、沉着、睿智的特质。
· 难道，是叶孤城· · 白云城主叶孤城，同样用一柄乌鞘长剑，穿一身白衣·· · 亦只有白云城主，才适合那种气质。
· 但是叶孤城在这里做什么· · 叶孤城又为了什么，会和大内太监搞在一起· ·武侠天作之和· 虽然张英风并不是来找叶孤城，但用剑的人碰上叶孤城，总难免会有些好奇心。
· 所以他想了想，又举起了望远镜·· · 就算他不再去看叶孤城的脸，也仍可以观察房中的其他情况·· · 但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叶孤城，也没看到其他东西。
· 他晃了晃镜筒，因为他的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另一片白色，纯白的白色·· · · · 第29章 张英风之死· · · · 白衣· · 雪白的白衣· · 而且距离很近· · 张英风放下镜筒，就看到了刚刚掠上五丈外一个屋顶上的西门吹雪。
他已经见过叶孤城，所以知道这个站姿傲岸如远山冰雪的，必定就是西门吹雪·· · 而且他还叫了出来：“西门吹雪”· · 声音不算大，但已足够让西门吹雪如此敏锐的人听得见。
他回首一望，便看见了从一丛黑暗浓密的树荫中跃出的张英风·· · 西门吹雪蹙了蹙眉，身形一展，也已斜斜掠入院中·· · 这个少年既已发现他，又敢叫出他的名字，他不可能一走了之。
· 这少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剑，却突然问道：“我师妹可好”· · 西门吹雪只冷冷地看着他。
· “鄙人峨眉门下张英风·”三英四秀中的张英风·· · 西门吹雪依然面无表情：“很好·”· · 张英风又看了他几眼，突然双手一揖，正色道：“多谢。”
· 多谢· · 西门吹雪不置可否·他与孙秀青，用不着别人来评论，更用不着别人来多谢。
· 但这少年的行为，却多少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因为自独孤一鹤死后，已不知有多少峨眉弟子，在江湖上扬言要找他报杀师之仇·· · 所以他开口问道：“你不是来找我报仇”· · 若不是来找他报仇，就不要浪费他的时间。
· 张英风却道：“我确是来找你，却不是报仇，而是报恩·”他补充道：“报我师父的恩·”· · 西门吹雪挑眉：“哦”· · 这少年的逻辑，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 “拔剑之前，西门庄主可愿意听我叨扰几句”· · 这少年，并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貌似还想跟他聊上几句。
· 放在往日，西门吹雪未必有这个耐心·但现在，他的人，他的剑，都与往日有了一些不同·他已不再迷恋剑光与速度的快感，亦明白最无情的剑法，未必就是最好的剑法。
· 当他在剑道上放弃了这种执着后，他的人，也好像有了些耐心与宽容·· · 当然，这也得看对象·· · 比如眼前这少年，态度磊落，不卑不亢，即使在西门吹雪这样的顶尖高手面前，也绝不藏头露尾，亦不似苏少英那么冲动自负。
· 学剑之人心诚意正，仅凭这点，就已值得尊重·· · 所以他淡淡道：“请讲·”· · 苏少英道：“我本是京城泥人张的子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已捏在衣袋中的蜡泥·· · “但我十二岁时，有幸得见一柄战国时流传下来的隐纹鱼肠剑，立刻被它的美感与悲壮的故事所感动，从而萌生了成为一名剑客的念头。”
· 西门吹雪微微颌首，愈是真诚而纯粹的剑客，往往最容易被一柄剑打动·· · “我花了一年时间，拜见了十三个用剑的高手，但他们都一致认为，我在手艺上的天分比剑法上的天分更高，而手艺与剑法是两项不相干的事情，因此都不愿意收我为徒。”
· 西门吹雪当然能够明白，那些学剑的人，都不愿意将自己的剑法与手艺相比·而且名气越高，就越是如此，多数的剑术名家，都绝对不愿意将自己的剑法也看成手艺。
·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最后上了峨眉·我见到我师父后，像之前拜师一样，当场捏了一个他的泥人作为礼物，然后说出了我心里始终蕴藏的一番话。”
· 一番能够打动独孤一鹤的说话·· · “我说，艺术都有相通之处，泥人和剑法是用手来表达的艺术，在大道上必能殊途同归。
既然我能捏出形神俱备的泥人，我就一定能够掌握剑法的真髓”· · “我师父没有笑话我，而且，他马上就答应收我为徒，峨眉派掌门的首徒”张英风凝视着西门吹雪，“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何一定要向你出剑。
请”· · 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不是报仇，是报恩·独孤一鹤对他不仅有授业之恩，更有知遇之恩·· · 如果陆小凤或花满楼在，多半会问，这种恩，为什么一定要用死来报答· · 但西门吹雪既不是陆小凤，也不是花满楼，所以他绝对不会问这种话。
但西门吹雪却绝对比陆小凤与花满楼更能体会张英风这执着的感情·· · 投身每一项艺术，都需要艰苦卓著的坚持与执着，还要忍受各种不被理解的孤独与寂寞，手艺如此，剑法亦如此。
· 大道至简，在某一高度而言，万物其理相通，艺术更是相通·· · 但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所以懂得这个少年的人，也不多。
所幸他遇上的是独孤一鹤，能够懂他，至少是愿意懂他的独孤一鹤·· · 独孤一鹤是个令人尊敬的老人，张英风也必定是他剑法境界最高的弟子，就算这个少年还没有拔剑，西门吹雪也看得出来。
· 他对苏少英尚有怜才之意，对张英风就更不可能没有·· · 只是五个月前，他还需要用苏少英的剑法来考量独孤一鹤，但此时此刻，他却已完全没有与张英风动手的必要。
· 他的目光，向三十丈外的那间屋子扫了一扫，西窗已亮着烛光，烛光映着夜色，这距离不算很远，但也绝对不不近，既看得见，却又绝对看不清。
· 他要找的人，却极有可能就在那里·· · 那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 他看着这空濛的夜色，淡淡道：“若我九月十五后不死，你再来找我如何”· · 他并不想一剑杀了这少年，这少年不但使他想起独孤一鹤，还想到孙秀青。
· 张英风居然冷冷道：“你一定活不过九月十五·”· · 西门吹雪不禁瞳孔微缩：“你知道”· · 张英风却镇静地说道：“我知道。”
他的语气中，甚至还有一种从心而发，理应如此的笃定：“因为叶孤城是一个完美的人，所以他的剑，也一定是完美的·”· · 叶孤城是完美的，所以他的剑，也是完美的。
这少年说的，竟就是西门吹雪心里一直存在的想法· · 西门吹雪不禁认真地看着这少年：“你见过他”· · “我刚才在找你的时候，用望远镜看到他。”
看到西门吹雪眼中露出的探究，张英风略略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跟着说道，“他就在那边赌场的雅间，是王安正在接待的人·”以他们坐的位置来看，旁边当然还有别的人，但张英风却看不到。
· · 西门吹雪却已问道：“王安是谁”· · “大内太监总管·”· · 西门吹雪突然沉默起来。
· 张英风却问道：“这是不是就是你想知道的现在你知道了，而且，你一定不会看得比我更清楚·”他突然“铮”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既然如此，请赐招”· · 西门吹雪不禁皱眉：“你一定要死”· · 但张英风不再说话，他已经使出了刀剑双杀· · 这个少年使出来的刀剑双杀，与苏少英不同，甚至与独孤一鹤亦不相同，在轻灵敏锐与刚烈沉稳的变化之中，还带着一种慷慨激越的豪迈之姿。
· 不但豪迈，而且悲壮，就如他想起独孤一鹤之死时的眼神·· · 剑光如漫天风雨，震得他身后的树叶嗤嗤落下，当他使完第七七四十九式的时候，剑锋突然一挽，却突然抛弃了那种繁杂的招式与变化，直直地刺了过来· · 简单直接，不花不巧，却有种骄阳当空、气贯长虹的磅礴之势。
· 这一剑，就算独孤一鹤使出来，也绝对没有这种恢宏大气一气呵成的气势与美感，因这少年前面所使的七七四十九式，都只是为这一式所作的准备。
· 这一式就连独孤一鹤也没有使过的第五十式，也许就是张英风的自创·· · 西门吹雪那冷如冰雪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兴奋的流光。
他一向认为，能在剑道上真正突破的人，一定不会是因循固守之人，所以他虽然也曾拜过师父，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师父，就是因为他从不愿意被任何规则所制约·这少年使出来的一剑，正是由心而发，虽然火候不足，却有十分的灵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陆小凤]最终BOSS（西叶传奇上部） by MasterArt0(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