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最终BOSS（西叶传奇上部） by MasterArt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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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最终BOSS（西叶传奇上部） by MasterArt0(3)
· · 他抬剑一格，剑鞘却稳稳架住了对方的剑锋·· · “你的剑意很好，将来必有大成·”西门吹雪压下心中的兴奋，这在往日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但此时此刻，他却实在不愿意杀这少年，“你活着，对峨眉或更有好处。”
武侠天作之和· · “我入师门的时候已经跟我师父说过，我绝不做峨眉的掌门·”· · 张英风回手抽剑，居然不慌不忙，冷冷道：“如果你再不出手，我就跑到门口去，大声宣扬你和叶孤城躲在太监窝”· · 他根本已将生死置之脑后，他只想逼西门吹雪出手，看一看那道曾经穿透他师父胸膛的剑光，然后到九泉之下去追随他最敬爱的师父他抱着那种慷概赴死之心，所以才能使出就连西门吹雪也感惊艳的第五十式。
· 但西门吹雪不过抬抬剑鞘，就已将他完全封死· · 他突然曼声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剑光一闪，又已出剑，带着悲壮的凌厉，直取西门吹雪的胸膛。
· 这种剑法，西门吹雪很熟悉，不留余地，没有转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因为他从前用的，也是这种剑法·· · 西门吹雪微微叹息，剑也已出手· · 同样剑光一闪，却已洞穿张英风的喉咙。
这一剑，极准、也极快，比死亡来得更快，所以西门吹雪的剑已收回手中，张英风却还未倒下·· · 他似是带着一种似是惊叹，又似是满足和释然的表情，最后，他看着西门吹雪，张了张嘴，仿佛想说出两个字。
· 没有声音，但西门吹雪却看得出他的口型·· · 好剑·· · 确是好剑·· · 这是自他杀独孤一鹤后第一次对人出剑。
他的剑，更快了，快得甚至已不再有璀璨艳丽的血花，剑上只有极薄的一缕血迹，鲜血甚至来不及涌上他的剑锋·· · 剑尖微微下垂，血迹汇成一滴红泪般的血珠。
· 西门吹雪轻轻吹了吹，那一滴血珠便滚落风中，没入黄土·· · 张英风那年轻颀长的身体，也倒在黄土之上，他的喉间，同样亦只有一点鲜血，恍如一滴鲜红的泪珠。
· 秋风萧索，数片落叶随风飘落，覆盖在他曾经温暖鲜活的身体，似是最后的叹息·· · 西门吹雪的眼神，也像这秋风般寂寥，甚至怠倦。
· 他依然寂寞，像每次杀完人般寂寞，他还感到厌倦，那曾经让他觉得无比美丽而神圣的事情，已不能带给他任何激情与感动·· · 他从来没有想过，像他这样的剑客，居然已不再为速度、剑光、与剑光所带起的鲜血感动。
那么他的剑，还要为什么而存在· · 一把寂寞而怠倦的剑，又如何能够再次突破· · 他或是需要像张英风一样，抛弃一切，只余一个信念。
· 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 · 西门吹雪抬眼，看着远处叶孤城所在的那一点烛光·这无边的孤独与寂寞中，内心深处那种隐忍而热切的期待，就像这深秋的夜色一样，愈来愈深，愈来愈重。
· · · 第30章 李燕北· · · · 九月十二这一晚，死的绝对不止张英风。
· 因为自叶孤城受伤的消息传出后，那些买叶孤城胜的人，个个都已坐不住，有人急得想上吊，有人出尽八宝求对方将赌约作废，而手段够狠辣的，已经开始行凶杀人· · 这一晚至少有三十人尸横街头暗巷，其中就包括西城王府的护院“铁掌翻天”，因为他赌了八千两银子，买西门吹雪胜· · 而在西门吹雪身上押了最大赌注的人，就是李燕北。
· 九月十三，凌晨·· · 陆小凤正在京城城北最大的大街上，散步·· · 不过他不是走在路面，而是走在屋顶上。
因为他刚入城门的时候，就有人告诉他，他的老朋友李燕北，将会在这个时间，在这条大街上被人伏击·· · 晨风泌凉，晨雾弥漫，陆小凤刚刚踩上一个视线绝佳的屋檐，果然就看见了身材如虎豹的李燕北正跨着大步从街角走过来，身后一丈还跟着一大群亲信与部下，几乎要以奔跑的姿势才跟得上他的速度。
· 李燕北已快要走上樱桃斜街的十字路口，却突然停下，叫了一声：“孙冲”· · “快意堂”堂主孙冲，马上从人群中一个箭步跨出来，又跑了几步迎上去。
· “我记得我已经吩咐过你，九月十五前绝对不可以接任何武器生意，但为什么昨晚你却卖掉了六十把武力最劲的弓弩”李燕北那威武慑人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怒容：“你卖给了谁”· · 孙冲的脸，马上就白了，他以为李燕北不会知道，至少不会这么快就知道。
· 但他却不敢答话，因为那些弓弩，马上就要在这里出现·· · 孙冲刚说了一个“我……”，街旁的暗巷中就突然冲出两辆乌蓬大车，一直冲到路中间，车还未停稳，车上盖的乌蓬已突然“蓬”的一声掀起，现出二十八条手挽强弓的黑衣大汉。
· 弓弦已响，箭羽如飞李燕北大喝一声，扣着孙冲的手腕反手一轮，竟将孙冲像挡箭牌一样轮了起来，轮了两圈，便已被射成了满身带箭的刺猬。
· 但第一轮箭雨射完后，前排弓箭手立刻伏下，后面居然还有二十八已拉满的强弓· · 李燕北须发怒张，肝胆俱裂，他经过二十年挣扎，经历数百次腥风血雨的艰辛苦战，才稳坐这京城一半的地盘，想不到到头来还是落入了对头的陷阱，弓弦再响，他便要乱箭穿心· · 陆小凤出手了。
· 他丢出了两枚铜钱·· · 青光一闪，夹着一阵极尖锐的风声划过泌凉的空气，“嘣，嘣，嘣……”一阵脆响，那二十八张上好兽筋做成的弓弦，竟已同时被两枚铜钱划断· · 好强的指力，好准的手法· · 弓箭手的脸色瞬间惨变，但他们然都是久经训练的老手，一击不中，必求全身而退，一个眨眼，便已全部翻身跳下篷车，鸟兽般散入了暗巷。
· 李燕北居然没有去追，因为他已经知道暗算他的是谁·· · 但来救他的人，他却有些意想不到·· · 看到那个人，他的脸上，已露出了微笑。
· 无论谁，看到阔别三年的老朋友，那个老朋友还是救命的陆小凤，都会笑·· · 陆小凤已翻身跃下屋檐，一张既英俊又可爱的娃娃脸上虽然满是风尘之色，但他的眼睛却依然明亮，眉毛也依旧漆黑，两条招牌一样的胡子，也仍然和眉毛一样挺秀。
· 他拍了拍衣服，脸上也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微笑·· · “我一大清早入城就赶来救驾，你能不能先请我吃个饭，再请我洗个热水澡”· · 太阳升起的时候，陆小凤和李燕北已经吃饱喝足，躺在城北最豪华的一间澡堂。
· 陆小凤将自己整个人泡了在热水里，尽量放松了四肢·· · 他实在觉得很疲倦，这一个月里，他像发了疯一样到处找西门吹雪，从塞北一路找到京城，但直到今天为止，他依然不知道西门吹雪在哪里。
· 他找西门吹雪，当然是想劝他放弃与叶孤城的决斗，但随着九月十五这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却就连他自己也越来越觉得，让西门吹雪放弃决战这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 西门吹雪若临阵退战，就一定不是西门吹雪·· · 所以当他听到李燕北说到整个京城都已因这次决战卷入了疯狂的赌博，而李燕北和杜桐轩也分别在两人身上下了前所未有的重注时，他的心情，就更加疲惫。
· 不但疲惫，而且厌倦·· · 各方豪杰像看戏一样涌入京城，居然还有那么多想在他们两人身上赚钱的人，这种感觉，不但让他觉得厌恶，而且愤怒。
当然，这种愤怒，他没有向李燕北表露出来·· · 而当他知道叶孤城已经负伤时，他简直已经不想说话·· · 叶孤城虽然还不算他的朋友，但叶孤城在他心里的份量，却等同西门吹雪。
他们都是三百年来难得一见的顶尖剑客，活着就已是传奇，不论死去的是谁，都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 · 但李燕北的兴致却很好，他已避过了杜桐轩的伏杀，最能从叶孤城负伤中得利的，就是他。
· 他伏在浴池边缘，享受着蒸腾的热气与身后大汉的强力按摩，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何会买西门吹雪胜”· · 陆小凤睁开眼睛，懒懒地直了直腰：“你为何要买西门吹雪胜”。
· 虽然情绪低落，但对这个问题他却不是没有好奇心，因为如果一定要他选，他也会买叶孤城胜，这甚至无关剑法高低，而是近乎直觉的判断·· · 只要见过叶孤城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完美的人。
而只要见过叶孤城的剑，你就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更完美的剑·· · 西门吹雪的幸运，也许就在于，他从未见过叶孤城的剑· · 所以陆小凤倒是想听听李燕北有什么高见。
· · “西门吹雪绝对不是一个容易被击倒的人·”· · “何以见得”· · “他每次杀人前，都会提前到杀人的地点斋戒沐浴三天，美人梳头，红粉修甲，许多人觉得这只是一种高调和排场，但事实上，这些事情都可以使人精神体力放松，并保持在最佳的状态。”
李燕北缓缓道，“事先到达决战地点，更是可以在对战中占尽地利，所以西门吹雪绝对是一个审慎而理智的人，对每一次交手，他的准备工作都做得相当充足。”
武侠天作之和· · 陆小凤想了想，这个见解倒是新鲜，但并非没有道理·· · 他笑了笑，忽然问道：“但为何这种高明的看法，以前我却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 李燕北哈哈笑道：“因为这高明的看法，本来就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告诉我的。”
· 陆小凤奇道：“哦”· · 李燕北面有得色：“是我的十三姨太，别看她只是个女人，见识却连男人也比不上，这几年地盘上的生意风生水起，她也功不可没。”
· 陆小凤又笑了：“你真有福气，我一早听说她是个美人，却原来还是位内贤助·”他心里想的却是，李燕北居然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判断押上自己的身家做赌注，这个十三姨太委实不简单。
· 李燕北兴致正高，还想转过脸来对陆小凤说几句，但刚一扭头，却突然停住·因为他看见热气弥漫的浴室门口，突然出现了一条幽灵般的黑影。
· 在他每天都来洗澡的私密地盘里，居然会出来一个幽灵般的黑影·· · 他马上厉声喝问：“什么人”· · 这个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阴恻恻地一笑：“你最好不要这么用力说话。”
· “为什么”· · “因为你擦背的毛巾上有毒，毒性已经渗入皮肤，你用的力气越多，发作越快。”
· 那擦背的大汉刚变了脸色，嘴里已被李燕北塞进了一条毛巾，他长大了嘴巴，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呼，就已倒地身亡·· · 这条毛巾上，果然有毒，剧毒· · “若要解药，就到门外的春华楼去等。”
那鬼魅般的人影袍袖一挥，说到最后一字，声音已在十丈之外·· · 就连陆小凤也不禁动容：好快的身法，好高明的轻功· · · · 第31章 杜桐轩加码· · · · 杜桐轩坐着一驾四面带蓬的马车，来到春华楼的大门前。
· 车上并不止他一个人，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枯瘦矮小的黑衣人，一张白惨惨的的脸上却配着一双深深凹陷却又分外漆黑的眼睛，还带着一副阴恻恻的表情。
·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杜桐轩，也不愿意往这样的脸上多看几眼·· · 但他却不能叫他下车，因为这个人，是南王派在他身边的保镖。
· 马车甫一停下，这个人便阴恻恻地开口：“李燕北就在二楼居中向着楼梯的位置，你直接走上去，按既定的计划行事即可·”· · 杜桐轩站起身，却迟疑了一下：“你呢”他已十年未曾踏入过城北一步，春华楼是李燕北的地盘，身边若没有这武功过人的保镖保护，自己岂不是等于羊入虎口· · 黑衣人阴恻恻地说道：“你只管前行，我就在你身边。”
· 杜桐轩不再说话，抖了抖衣服，便下了车·· · 他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大，长得很高、很瘦，穿着一身质地极好、样式也极雅的宝蓝色长袍，模样也极斯文秀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绝对不像是个双手沾满血腥的黑帮老大。
·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早已厌倦了那种血腥，他从小向往的，其实是另一种梦想，只是命运弄人，街头巷尾挣扎求存的生活，到千辛万苦地杀出一条血路，又苦心经营成为一方老大，虽然愈走愈高，但也让他距离那个梦想越来越远。
· 不过现在，他又有了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从小怀着的美梦成真的机会，所以一向小心谨慎的他孤注一掷地接受了南王的招纳，向李燕北提出那个看起来近乎疯狂的赌约。
· 而现在，他要让那个赌约变得更加疯狂· · 他提了提衣衫，缓步走去，太阳已经照在春华楼·· · 春华楼很大，生意很好，人很多，而且来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势。
但他走进去的时候，却有不少人正从里面走出来，其中有很多个还是认得他城南老杜的人·· · 杜桐轩面带微笑，神态自若地越过那些或惊诧或戒备的脸，从容而笔直地走上楼梯。
· 他一走上楼梯，就看见了脸色铁青的李燕北——无论谁，看到十多年的老对头居然敢在伏杀下毒后单枪匹马地踩上自己的地盘，都不会有好脸色。
· 杜桐轩却径直走到他跟前，仍带着温文雅尔的微笑：“李将军，不想请要救你的人喝一杯么”· · 陆小凤忽然笑了，李燕北虽然是个粗人，却最讨厌别人叫他李将军。
· 李燕北刀锋般的目光盯着他：“但好像今天两次要杀我的人，也是你”· · 杜桐轩淡淡道：“若不这样，我又怎么能来春华楼与你继续谈生意”· · 李燕北道：“你还要谈什么生意”· · 杜桐轩没有说话，陆小凤正感奇怪，他的身后已像凭空伸出了一只手，一只像枯枝英爪般又细又长的手这只手缓缓地将一只惨碧色的小瓶摆在李燕北面前的桌上，却又似柔弱无骨地收了回去，说不出的轻巧柔曼，却又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 这手当然不是杜桐轩的，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枯瘦矮小的黑衣人，这人有着一张死人般的脸，鬼魅般的身法，就连陆小凤也看不清他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 “这就是解药，我的诚意已奉上。”
杜桐轩却已很斯文地坐了下来，微笑道：“其实这次来，我只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 李燕北道：“什么事”· · 杜桐轩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将我们的赌注再增加一些”· · 李燕北蓦然一怔。
· 杜桐轩道：“你不敢”· · 李燕北咬了咬牙：“你想加多少”· · 杜桐轩微笑道：“我知道你在四大恒钱庄还有八十万银子，所以我会加一百二十万两进去，仍然以三博二。”
· 满座楼的人，都已竖起了耳朵，心里捏了一把汗，完全没有人发出声音·· · 李燕北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一字一字道：“我若输了，就立刻离开京城，永不回来”· · 杜桐轩道：“我若输了，就立刻出关，永不再踏入中原一步。”
· “啪”的一声，两人击掌为信·· · 这一赌，已堵上了他们的身家性命，这一响，却又不知是为谁敲响了丧钟· · 陆小凤叹了叹气，他本想拦，却已拦不住。
· 杜桐轩又恢复了那种从容，微笑道：“既然生意已经谈成，那么我就告辞了·”说完这句话，他就已起了身，就如他走上来那样，从容而笔直地走了下去。
· 那鬼魅般的黑衣人，也跟在他身后，明明是有脚的人，走起路却像游魂一般，全身鬼气森森，胆小的人就算在这众目睽睽的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多看他几眼。
· 李燕北却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异常沉重·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陆小凤：“你认不认得那个黑衣人”· · 陆小凤道：“这人轻功极高，若不是他身材特别瘦小，我一定会认为他就是司空摘星。”
· 李燕北问道：“他不是”· · 陆小凤肯定：“绝对不是·”· · 李燕北的脸色，就更加凝重：“那他是谁”· · 陆小凤的眼中，也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不管他是谁，以那样的身手，都不应该是杜桐轩的奴才。”
顿了顿，却是问李燕北，“你知道杜桐轩为什么要加注”叶孤城受伤，西门吹雪胜算大增，杜桐轩实在没有理由加注·· · 李燕北摇头：“我不知道。”
·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但他却没有说什么，既成事实的事情，操心也没有用，他只能希望李燕北的运气足够好，确实像他自己想的那么好。
· 而且现在还活着，也总比马上死了好，所以他只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杜桐轩总算送了解药来·”· · “你说得对，我总不能一下子让我的三十个姨太太都做寡妇”李燕北拿过那瓷瓶，也笑道，“今天晚上，你就来我的十三公馆吃饭吧，十三姨做的菜，也可以使男人忘却一切烦恼”· · 司空摘星像死人般飘下楼的时候，心情其实是十分愉快的。
· 陆小凤果然没有认出他来两次都没有· · 一想到居然骗过陆小凤，司空摘星就想眉开眼笑，但眼下却得像个死人一样拉着两边嘴角，真是忍得好不辛苦。
· 所以一上车，他就用那种阴恻恻的语气对杜桐轩说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 杜桐轩当然没有意见，在这场波涛诡谲的京城风云中，他原本就只是一个听人之命的小角色。
· 能将他当棋子用的，就不会让他知道得太多·· · 杜桐轩已在刀口上打滚了二十余年，这种道理又岂会不懂· · 马车拐过一个街道，司空摘星跳下车，一抹脸，四肢一伸，就已经变作一个身材高大，脸色比关公更红亮的虬髯大汉。
他大步疾走冲上街道，看起来就像一个提着单刀赶去赴会的武林豪客，就连九月的秋风也掩不住他满脸的兴奋期待之色·· · 他还要回春华楼去，因为春华楼上真正的好戏，就要开演。
武侠天作之和· · 而真正的主角，是他惊才绝艳的偶像叶孤城· · · · 第32章 飞仙降临· · · · 司空摘星回到春华楼，刚在窗边找了个好位置坐下，叶孤城就来了。
· 但司空摘星并没有马上见到叶孤城，风从窗外吹过，他首先嗅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一阵奇异而熟悉的花香，他和叶孤城住过的那座西郊邸宅，院子里就充满了这种醉人的花香。
· 哇，叶孤城不会叫人将院中那些菊花都拔了吧，那可是他司空摘星今生难忘的美好记忆· · 他一探头，果然就看见了六个乌发垂肩，白衣如雪，身姿妙曼的美丽少女，正提着满蓝的金菊，从楼下的大街一路洒过来，将这黄金般鲜艳的菊花，铺成了一道光彩夺目的花毡· · 叶孤城正踩着这一路芬芳的鲜花，慢慢地走了上来。
阳光透过窗扉，照着他几乎完美的脸，【他的脸很白，既不是苍白，也不是惨白，而是一种白玉般晶莹润泽的白】【他的眼睛并不是漆黑的，但却亮得可怕】，像是比秋月还亮的两颗寒星。
漆黑如墨的头发上，戴着一顶檀香木座的珠冠，有种说不出的雍容威仪，又有种说不出的飘逸清贵·· · 他走得很慢，风带起他雪白的外袍，【就像是君王走入了他的宫廷，又像是天上的飞仙降临人间】，全身都彷佛散发着一种令人目眩眼花的光彩，司空摘星的眼中，也燃起了一种惊叹而热烈的光彩。
· 叶孤城可以给人很多种感觉，表现出很多种气质，每一种都有着强大的感染力与吸引力，他已经和他相处过很多天，领略过他的丰富复杂与多变，但他依然从未想过，叶孤城就连走几步路，也可以走得像眼前这么耀眼· · 陆小凤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也曾看过上官飞燕铺满鲜花出场，但上官飞燕和眼前的叶孤城比起来，就像一只和凤凰相比的山鸡· · 叶孤城没有死，没有受伤，他如帝王巡廷，如天仙降临般来了· · 李燕北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种慑人的光彩几乎让他呼吸停顿，但心却像被灌了铅一样，重重地沉了下去。
· 叶孤城却并没有看他，他一双寒星般的眼，正看着陆小凤·· · 他清寒的嗓音，也使人联想到云雾飘渺中的寒宫广阁：“你也来了。”
· 陆小凤定定神，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点点头：“我也来了·”· · 叶孤城那寒星般的眼，微微缩了缩瞳孔，忽然问道：“西门吹雪呢”· · 这句话他在南王府时就问过，但陆小凤没有答他。
· 现在，陆小凤仍然不想答他·· · 他咬了咬花生，耸耸肩，道：“我又不是西门吹雪·”· · 叶孤城凝视着陆小凤，忽然笑了，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但见过的人想必此生不忘。
他对陆小凤缓缓说了一句：“幸好你不是·”目光就已从他脸上移开·· · 当他转过身，已恢复了那种清寒与孤高，还有威仪与冷漠：“哪一位是唐天容”· · 唐天容也一直在看着叶孤城，他本来就是在这里等叶孤城，因为有人告诉过他叶孤城今天将会在春华楼出现。
他缓缓站起身来，手上已戴着一双碧色森森，反射着磷光的鱼皮手套：“唐门毒砂没长眼睛，各位最好请下楼，免得受了误伤”· · 听得见的人都已准备起身，每个人都想一睹天外飞仙的风采，但绝对没有人愿意沾一点瘟疫般的唐门毒砂· · 但叶孤城那寒星般的双眼缓缓一扫，那些人的脚，便像生了根一般，舍不得离开。
· 叶孤城确是一个有着强大气场的人·· · 他微微启齿，淡淡道：“不必走·”身后已有个乌髻垂髫的童子，双手捧上一柄形式极古雅的乌鞘长剑，他手腕一动，剑已在手“因为你的飞砂，绝对没有出手的机会。”
· 唐天纵的脸色又变了，叶孤城一再轻侮唐门，他已不得不马上出手· · 但他手一动，剑光亦已飞起· · 极亮、极美、极快如雷神震怒，如闪电一击，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众人只觉一道辉煌迅疾的光，在眼前一亮，那灿烂无匹的剑，已然消失· ·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 就连已经见过一次的陆小凤，也依然感觉无法形容，这绝美、也绝快的剑光· · 这璀璨的光芒闪过，叶孤城的人，已回到了鲜花之上，从容、优雅。
汩汩的鲜血却像泉涌般自唐天容左右双肩的琵琶骨流出，与鲜血一同流出的，还有他悲愤而绝望的眼泪·他双臂已废，已不可能再发出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唐门暗器· · 偌大的酒楼中，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已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剑所震惊。
· 叶孤城却再也没有看唐天容一眼·· · 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风再起，吹动他雪白的长袍，他转身走下楼梯，便如仙人般乘风而去。
· 直至他雪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人们才猛然骚动，有人已争先恐后地奔下楼去，抢着将这消息传播出去·· · 叶孤城既没有死，也没有伤，他使出了华美绝伦，强大无比，天下无双的天外飞仙· · 不过这些人其实都不懂剑。
· 真正懂叶孤城这一剑的，只有陆小凤和司空摘星·· · 但春华楼上除了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其实还有别的人，也看到了叶孤城的剑法。
· 宫九就一直站在雅间的窗边，看着一身白衣的叶孤城踏着鲜花而来，使出一剑天外飞仙，又一路踩着鲜花，走上了一驾覆着雪白车蓬的马车·直到那架马车在大街中消失，他才回过身来，走回到摆满精致酒菜的桌边，姿态优雅地坐下。
·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极美丽高贵，衣饰也像七色流霞般光彩照人的宫装贵妇·· · 这个养尊处优的九公子，甚至亲手替这个贵妇斟了一杯茶水，才悠悠道：“你已经见过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对自己的剑器是否还像以前般自信”· · 这个美丽的宫装贵妇，正是公孙大娘。
· 她曾经对陆小凤说过，天外飞仙若由叶孤城使出来，她未必会落于下风·· · 公孙大娘看着那条碧色的水流，如丝线般稳稳注入瓷杯，九公子如此礼待，确实让她受宠若惊，但她却不能把这种受宠若惊表露出来。
· 在宫九面前，除了忠诚和服从，表露任何其他东西，都是一种错误·· · 所以她只淡淡地说道：“我的出手，绝对可以比唐天容快，快很多。”
· 言下之意，她也可以比叶孤城更快·· · 宫九弯起嘴角，极斯文、极优雅地笑了，他本来就有很高的修养和很好的风度，所以当他表现出和蔼可亲的时候，笑容便更加迷人。
· · “那么，你去替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两口棺材·”宫九仍微笑着道，“我要送给他们·”· · 晓是公孙大娘再镇定，脸色也惊诧一变：“什么”· ·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剑若快不过你，他们的决战，最多只值两口棺材”· · 宫九仍在笑，但他笑的，却不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而是公孙大娘。
· 一个真正用剑的剑客，绝对不会在即将交手的时候，还将自己的剑交给别人捧着，宫九就算自己不用剑，也很清楚，所以叶孤城搞出这么大的排场与噱头，不过是个表演。
· 他伤唐天容的那一剑，也不过是在表演·· · 一代名家公孙大娘却连这也看不出来，她的剑法和眼光，实在高明有限。
· 而不够高明的手下，他们的死活，宫九一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 他已经能够想象，当公孙大娘真正遇上叶孤城的时候，死得会有多惨。
· 但红鞋子也并非没有可用之处，所以他依然保持着那种迷人风度，对公孙大娘微笑道：“还有，请大娘关照好你的好姐妹欧阳情，给我好好吊着陆小凤和李燕北”· · · · 第33章 魔教之主（1）· · · · 九月十三，午时。
· 日已中天·· · 西门吹雪正坐在房中，默默地擦着剑·· · 剑身越擦越亮，如一团雪光，比他手上白色的丝绸更加耀眼。
从前他就一直疑惑，是否因为鲜血的滋养，他的剑才会这么亮·但现在，他却知道，这并不一定是因为鲜血·· · 剑的光亮，也许是因为剑，也可能是因为人。
他看着这一团雪光，想起了死在剑下的张英风，也想起了白云城中的叶孤城·· · 中秋之后，他去了一趟白云城，但并不是为了刺探白云城的军防，而是去体会叶孤城的剑。
· 当他坐在一片海天相接的沙滩，看着身旁鸥鹭齐飞，眼前海天一线，看着黄金般的太阳，白玉般的浮云，蔚蓝的海水翻涌着碧波融入高远辽阔的青天，他忽然便明白了，花满楼为何会听到那样的琴声。
· 青天白云，无瑕无垢·· · 当他闭起眼睛，想象着叶孤城在白云深处御风而行，在碧波翻涌的浪尖处翩然若仙，便已知道，他的剑法，也必然已像这青天白云，无瑕无垢· · 自然之道，本就没有破绽。
· 叶孤城的剑法，甚至没有瑕疵·· · 那种剑法，已经脱离了速度与力量的范畴，进入与自然相接的境界··武侠天作之和· · 西门吹雪在很小的时候，也曾受过自然的感召，也曾为绝岭高峰上的皑皑冰雪所感动，因为那雪光，就像剑光。
但当他真正抚摸着手里的剑锋，感受着那泌凉的金属的冷与他的心灵融为一体，他却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 一条无情而冷漠的道路·· · 所以他的心，越来越冷，他的剑，也越来越快，直至有一天，他发现那种冷，已经不能让他更快· · 西门吹雪在那片沙滩上住了半个月，也在海风与阳光中思索了半个月。
· 最后一天，他坐得离海边很近，近得可以伸手抚摸到大海的碧波·天气很好，阳光煦暖，微风起浪，水面起起伏伏，却温柔得如同情人的眼波。
但到了傍晚后，却突然急风劲浪· · 当夕阳下的浪涛一个一个铺天盖地地打过来，他却依然坐在那里·· · 风浪怒啸，似要将他带入狂暴的大海，面对自然的威力，一切人力都显得如此虚渺。
但他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没有走·他将剑插入了身边的岩石，直到风浪过去，大海重归平静，他又再次看到了水面上旖旎的月光·· · 只要有剑在手，这世上就没有他西门吹雪去不了，站不稳的地方。
·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战胜自然的，也唯有人类专注而坚强的心志·· · 能够战胜叶孤城的剑的，只有他的心·· · 以心驭剑。
· 万物驳杂，风云变幻，唯有心灵的感召，才是最坚定的存在·· · 人如此·· · 剑如此。
· 心亦如此·· · 就在这时，他的心灵一动，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 一种好像熟悉，又好像陌生的气息。
· 西门吹雪睁开眼睛，正午强烈的阳光，正直直地照在院中的草木，每一片花草绿叶，都彷佛带着雪亮的反光，犹如剑光·· · 他凝视片刻，院中没有人。
· 院中光线明亮，但他坐着的房中，却有一个阳光无法照射到的角落，暧昧、幽暗·习惯了强烈光线的眼睛，骤眼看去，只会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
· 在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忽然坐着一个人·· · 房中没有其他人，院中也没有其他人，除了这个悄无声息的不速来客。
· 即便坐着，那人也有着修长而挺拔的轮廓，身上的衣服似是灰白色的，融在一片暧昧而幽暗的阴影里，却像浓墨当中有一笔提笔时极饱满有力，落纸处却又极淡雅写意的水墨渲染。
· 淡淡的灰白，朦胧中却有一种极强的存在感·· · 他淡然又赫然地坐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怎么进来·就连一直坐在房中的西门吹雪，也不知道。
· · 但西门吹雪却知道他是谁·· · 他甚至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谁，因为这个人的身上，就流着与他体内相同的血，就算已经很多年不曾见面，但那种奇妙的血缘与感应，绝对不可能出错。
· 这个人，是玉罗刹· · 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 · 玉罗刹会来，西门吹雪并不奇怪，顾青枫已经告诉过他。
但当玉罗刹真正现身，他却仍然感觉有些意外·· · 他冷冷地开口问道：“你为何而来”· · 这不像儿子对父亲的口气，但西门吹雪确实一向就是这种口气。
· 玉罗刹的回答，也分外简洁而直接：“你是我的儿子·”· · 西门吹雪冷冷道：“玉天宝也是你儿子。”
· 玉罗刹凝视着他：“你很清楚，你们是不同的·我让他带着罗刹牌入关，只是……”· · 西门吹雪已干脆地闭上嘴巴，他完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讨论探究。
· 玉罗刹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有种深深无力的感觉·· · 对西门吹雪这个儿子，他一向就无可奈何·有时他这个做父亲的，要得到儿子的关注，却比登天还难。
若没有值得他关心的事情，西门吹雪恐怕连见见他的兴致都没有·· · 他来这里，当然也不是为了看几眼西门吹雪·· · 玉罗刹衣袖一翻，手中就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将适当份量的僵尸木魅与天山雪莲混合成药，就算是有严重的伤口，也可以瞬间封住全身经脉血液，我本来只是作个准备，万一你有个不测意外，也可以保障性命无忧。”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却多了些意味深长，“但现在看来，却或者根本就用不上·”· · 能够瞬间封住全身经脉血液，便等于再重的伤，都有救治的可能。
僵尸木魅散在魔教中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但这疗伤圣药天山雪莲，却是世间极难得的珍稀，几十年才开那么一朵，还不是每次都能采到·· · 玉罗刹确是护子心切，有备而来，而且他为西门吹雪准备的，绝对不止一瓶药。
· 但西门吹雪却没有什么感动之意·· · 他只对最后一句话感兴趣：“哦你认为我有必胜的机会”· · 西门吹雪就算对玉罗刹再冷淡，也不会怀疑他判断事物的眼光。
玉罗刹的眼光，绝对比他更准、也更狠·· · 玉罗刹道：“难道你没有想过，叶孤城或者根本就不打算与你决战”· ·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叶孤城若只想与他决战，根本就不必搞这么多的大大小的阴谋计算，但他确实没有往深处想过，叶孤城可能根本不想与他一战。
· 叶孤城绝对不会自己想当皇帝，那种想法既愚蠢亦没有道理，所以合理的推测，是叶孤城以决战尽力牵扯皇宫侍卫的注意，好让南王与王安发动逼宫政变。
· 所以叶孤城先假装受伤，让京城上下混乱了一次，然后又排场招摇地出现春华楼，将京城的状况变得更乱，同时亦把整个京城的注意力，再次聚焦于他们之间的决战。
· 所以叶孤城下一步的计划，必然就是令顾青枫在白云观放出消息，将他们决战的地点透露给大内侍卫·· · 大内侍卫也是人，而且都是练武之人。
只要是练武之人，就没有人不想亲眼目睹这一场旷世难逢惊世骇俗的决战，而且武功越高的人，就越会舍不得错过·只要大量身手高强的侍卫离开平时的岗守，南王和王安便有机会开展他们的阴谋。
· 但皇帝身边，任何时候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护卫，所以南王还一定需要其他武力的辅助，譬如军队，譬如高手·· · 若是高手，就一定不会有人比叶孤城的剑更强、更快· · · · 第34章 魔教之主（2）· · · · 想到这里，西门吹雪只觉眉心一跳，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过，叶孤城也可能去做刺客他一直认为，叶孤城不可能去做刺客，因为他一直认为，叶孤城绝不可能在决战一事上，完全欺骗于他· · 但换个角度一想，叶孤城既然能欺骗所有人，为什么就不能欺骗他西门吹雪· ·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叶孤城是个枭雄，他既然布下这个局，就决不会为了这些虚伪的名节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就算换了他西门吹雪，若有自己决心要做的事，也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他想不到，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过在意叶孤城，但他却不知道，叶孤城是否也那么在意自己的想法· · 西门吹雪是个聪明人，虽然当局者迷，但绝对一点即通。
· 玉罗刹既然出言提醒，就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 西门吹雪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玉罗刹：“你还知道些什么”· · “对于皇宫里面，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不过我掌握着另外一些信息，或者可以帮助你进行筹划判断。”
看着西门吹雪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热切与期待，玉罗刹终于有了些做父亲的优越感与成就感，所以他叫了西门吹雪的小名，而且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轻轻唤道，“阿雪——，你可愿意仔细听听”· · 阿雪。
· 骤然听到这个亲昵十分的称呼，就连西门吹雪也冷了一下·· · 他无声地抽了抽嘴角，忽然道：“留下你的药粉，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 这次倒是轮到玉罗刹欣喜惊诧了，西门吹雪居然也会主动示好· · “什么好消息”· · “你已经有了一个孙子，六个月后就会出生。”
看着玉罗刹那既惊且喜又仿佛不能相信的复杂表情，西门吹雪的嘴角，却又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讥讽，冷冷说道：“所以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过多等二十年而已”· · 玉罗刹立时有种想抱头痛哭然后仰天长啸的冲动，想他堂堂威震四方的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啊……怎么就能被自己的儿子治得这么死· · 江湖中人绝对不知道，西门吹雪不仅冷漠，还毒舌，只是有幸领教的人不多而已。
倒霉的陆小凤是一个，不幸他这做父亲的，也是另一个· · 但他还是要告诉西门吹雪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不但与西门吹雪有关，和圣母之水峰上的神秘剑客有关，还与深宫之中的皇帝有关而且他千锤百炼的直觉与判断告诉他，这个秘密，甚至可能成为这次决战中的一个关键。
· 玉罗刹走了·· · 他说完那个秘密后，看着仍低头沉思的西门吹雪，带着一种既痛苦又满足的表情，依依不舍又毅然果决地走了。
· 就算他不走，西门吹雪也会放出冷气请他走·· · 决战在即，西门吹雪也实在不想分心费心去招待这尊大神，反正京中还有顾青枫这样的魔教老臣，玉罗刹随便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亏待。
武侠天作之和· · 所以玉罗刹走后，西门吹雪仍坐在房中，默默地擦剑·· · 只是他现在思索的问题，已经和方才不太一样。
他和叶孤城之间，固然还是要有一场决战，这个谁也动摇不了，谁也改变不了，就算是皇帝和玉罗刹但他还需要有一个周全的计划，如果他还能活着，就一定要带着叶孤城离开京城，离开那个一直纠缠着白云城和叶孤城的漩涡。
· 只有怀着这样的信念，他才能使出那由心而发的终极一剑，面对那根本没有破绽的天外飞仙· · 而玉罗刹方才说出的秘密，无疑对他有很大的帮助，至少已经让他想出一个可行的计划，一个极其大胆、冒险、绝对出人意料，却极有可能险中求胜的计划。
· 所以，他还是很感激玉罗刹·· · 微风突然吹过，送来院中淡淡的菊花的清香·· · 西门吹雪看着庭院中的草木与阳光，却忽然向着旁边的薛依人，问道：“依人，我的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 西门吹雪不知道他的母亲，却知道他的祖母。
· 因为他的祖母，也是一名极出色也极纯粹的剑客·· · 西门吹雪看不起别的女人用剑，并不是因为他看不起女人，而是觉得女人既然用剑，便应该像他的祖母一样对剑。
· 他的祖母，叫西门莺·· · 薛依人也没有见过西门莺，但薛依人的父亲，却是当年追随在西门莺身边的近侍·· · “我听我父亲说过，她本是姑苏虎丘的世家小姐，从小便心无旁骛地学剑，以至爱剑成痴，眼中完全没有他物。”
薛依人缓缓道来，那些有着父亲或与父亲相关的记忆，对他而言都是既遥远又温馨·“当年西门世家遭人暗算，几受灭门之灾，西门小姐与爱人远走天涯，相约共同追求剑道的巅峰，以图日后有机会为家族报仇。”
· 西门莺的爱人，姓戚，在西域的一个神秘组织中有十分显赫的地位，而且是一个用剑的高手，穿一身雪白的衣裳，江湖中人称“雪衣人”，气质与现今的西门吹雪倒是十分相似。
· 雪衣人与西门莺都是醉心剑道之人，后来两人双双在西域定居，报仇之事便一拖再拖，等过了二十余年，他们的仇家，竟都已在江湖灭绝殆尽·雪衣人与西门莺有一个独子，这孩子从小聪颖，兴趣博杂，秉赋也极高，长大后成为一代枭雄玉罗刹，一手创立了西方罗刹教派。
· 玉罗刹小的时候，也常常听母亲提起从前的西门世家，于是派人在塞北修造了万梅山庄，作为自己孩子的成长之所，而为了避人耳目，他的孩子既不姓戚，也不姓玉，却跟着祖母西门莺姓西门。
· 这便是万梅山庄与西门吹雪的来由·· · 比起父亲玉罗刹，西门吹雪其实更像他的祖父祖母·· · 或许，这亦是一种天意。
· “我父亲说，姑苏是个梅花盛开的好地方 ，西门小姐虽然再也未曾踏足中原，但对自己长大的地方，却始终存着最美好的记忆·”薛依人低头轻语，玉罗刹虽然令人敬畏，但他从小就跟在他身边长大，对这位天纵英才的魔教教主，却始终存在着一种深刻的理解与孺慕之情，“我想教主一心将魔教渗入中原，或许是期望有朝一日复兴西门世家，以完成西门小姐的未了心愿。”
· 西门世家·· · 既然称得上世家，当年也必定是家业兴旺，人才鼎盛的名门大族，玉罗刹一心染指中原的心意，亦可以理解。
· 西门吹雪抚着雪亮的剑身，似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 他对他的父亲，确实了解不多·· · 远不如对剑多。
· 作者有话要说：· · 写了这么多，来吐槽一下吧～西门吹雪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爹是玉罗刹·· · 玉罗刹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爹妈是谁呢· · 还有，西门吹雪不姓玉也就算了，但他为什么偏偏姓西门呢· · 古龙大大没有告诉我们，但我偶然之间看见了一个考据贴，终于脑洞大开，原来古龙书中还有一个西门世家啊，而且是用剑的名门……然后这个世家有个小姐西门莺，从小爱剑成痴，跟西门吹雪有得一比；后来找了个老公雪衣人，白衣＼俊美＼剑法奇高，跟西门吹雪就更像……果然是隔代遗传啊…· · 于是我立刻就决定了，他们一定是西门吹雪的爷爷奶奶· · 而且，西门莺与雪衣人之间的相知相契，和庄主与城主之间神韵相似哦……尼玛真是天意啊…· · 西门吹雪既然不像他爹，那不像你们这爷爷奶奶像谁呢· · 以下节选自古龙原著《彩环曲》中第10章《西门世家》，有兴趣的亲可以自己搜来看看～江岸树林边，突地走出一条颀长的白衣人影，缓缓踱到那已流满了鲜血的江岸边，看了两眼，口中竟发出一声森寒的冷笑。
· 江风，吹舞起他白衫的衣袂，也吹舞起岸边的木叶·他瘦削颀长的身躯，却丝毫未曾动弹一下，亦正如那株木叶如盖的巨树一样，似乎多年前便已屹立在这里。
风声之中，阴黯的林中似乎突地又发出一声响动·· · 白衣人霍然转过身来，星光映着他的面孔，闪烁出一片青碧色的光芒，他，竟是那武功离奇、来历诡秘、行事亦叫人难测的雪衣人他露在那狰狞的古铜面具外的一双眼睛，有如两道雪亮的剑光，笔直地望向那片阴暗的林木· · 只听木叶一阵响动，阴影中果然又自走出一个人来，青衫窄袖，云鬓蓬松，神色间似乎十分憔悴，但行止间却又似十分兴奋，月光之下，她一双眼波正如痴如醉地望向这神秘的雪衣人，对他那冰冷森寒的目光，竟似一无畏惧。
· 她痴痴地望着他，她痴痴地走向他，口中却痴笑一声，缓缓道：“我终于找到我了”语意中充满欣喜安慰之意，既像是慈母寻得失散的孩子，又像是旅人拾回巨金。
· 雪衣人亦不禁为之愣了—愣，冷冷道：“你是谁”· · 青衣少女脚步虽细碎，此刻亦已走到他面前，口中仍在喃喃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突地右掌的仲，并指如剑，闪电般向雪衣人前胸“乳泉”大穴点去。
· 雪衣人目光一转，就在这刹那之间，他目光中已换了许多表情，直到这青衣少女的一双玉指已堪堪触着他的新衣衫·· · 他手腕方自一反，便已轻轻地将她那来势急如闪电般的手掌，托在手中，就像是她自己将自己的手掌送进去似的。
· 哪知这青衣少女，面上既不惊惧，亦不畏怯，反而满现欣喜之色，只听雪衣人冷冷道：“你是谁与我有何仇恨”· · 青衣少女痴痴一笑，口中仍在如痴如醉地喃喃说道：“果然是你你的武功真好，你竟能将那平平淡淡的—招‘齐眉举案’，用得这样神妙，难怪他会那样夸奖你”· · 雪衣人不禁又为之愣了一愣，冷冷喝道：“谁”· · 青衣少女秋波一转，任凭自己的玉手，留在这雪衣人冰冷的掌上，竞似毫不在意似的，反而轻轻一笑，答非所问地说道：“你手指又细又长，但拇指和食指上，却生满了厚茧，想必你练剑时，也下过一番苦功，可是……你身上怎会没有佩剑”· · 那时男女之防，最是严谨，青衣少女如此的神态，使得雪衣人一双冰冷的目光，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反而放下了她的玉手，却听这青衣少女微微一笑，回答了他方才的问话：“夸奖你的人你或许不认得，但他却和你交过一次手……”· · 话犹未了，雪衣人已自诧声说道：“柳鹤亭……他真的会夸奖我……”· · 青衣少女轻轻笑道：“你真聪明，怎地一猜就猜中了……”· · 雪衣人目光一凛，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真正与我交过和的人，只怕也只有他一人还能留在世上夸我……”· · 这两句话，语气森严，自他口中说出，更显得冰冰冷冷，静夜秋风之中，无论是谁听得如此冷酷的言语，也会不自觉地生出寒意。
· 但这青衣少女却仍然面带娇笑，轻叹一声·这一声轻叹中，并无责怪惋惜之意，而充满赞美、羡慕之情·· · 雪衣人呆呆地瞧了她半晌，突地沉声说道：“你难道不认为我的手段太狠、太毒”· · 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武功一道，强者生、弱者死，本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些武功远不如你的人，偏偏要来与你动手，本就该死，你武功若是不如他们，不是也一样早被他人杀死了么我认为两人交手，只要比武时不用卑鄙的方法，打得公公平平，强者杀死弱者，便一点也不算狠毒，你说是么”· · 雪衣人双目一阵闪动，突地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
这种目光像是一个离乡的游子，在异地遇着亲人，又像是一个孤高的隐士，在无意间遇着知音·· · 而雪衣人此时却以这种目光，凝注在那青衣少女面上，口中沉声道：“我打得是否公平，柳鹤亭想必会告诉你的”· · 青衣少女含笑说道：“你若打得不公平，他又怎会夸奖你”· · 两人目光相对，竟彼此凝注了半晌，雪衣人冰冷的目光中，突又闪烁出一阵温暖的笑意，要知他生性孤僻，一生之中，从未对人有过好感，而这青衣少女方才的一番说话，却正说人了他的心里。
· 江风南吹，青衣少女伸出手掌，轻轻理了理鬓边云雾般的乱发·· · 雪衣人目光随着她手掌移动，口中却缓缓说道：“你右掌甚是坚定，左掌时时刻刻都像是在捏着剑诀，看来你对剑法一道，也下过不少苦功，是么”他此刻言辞语意，已说得十分平和，与他平日说话时的冰冷森严，大不相同。
· 青衣少女愣了半晌，突地幽幽长叹一声，道：“下过不少苦功……唉老实对你说，我一生之中，除了练剑之外，什么事都没有做过，什么事都不去想它，可是我的剑法……”·武侠天作之和· · 雪衣人沉声道：“你的武功，我一招便可胜你”他语声中既无示威之意，也没有威胁或骄傲的意味，而说得诚诚恳恳，正如师长训诲自己的子弟。
· 而这青衣少女也丝毫不觉得他这句话有什么刺耳之处，只是轻轻叹道：“我知道……方才我向你突然使出的一招，本留有三招极厉害的后着，可是你轻轻一抬手，便将它破去了。”
· 雪衣人缓缓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你要找我，并非是要来寻我交手比武的了”· · 青衣少女亦自缓缓点了点头，道：“我来找你，第一是要试试你的武功，是否真的和别人口中所说的一样，第二我……我……”垂下头去，倏然住口不语。
· 雪衣人轻抬手掌，似乎也要为她理一理鬓边的乱发，但掌到中途，口中缓缓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出来便是”· · 青衣少女目光一抬，笔直地望着他，缓缓地道：“我想要拜你为师，不知你可愿收我这个徒弟”· · 雪衣人呆了一呆，显见这句话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半晌，他方自诧声沉吟着道：“拜我为师……”· · 青衣少女胸膛一挺，道：“不错，拜你为师。
柳鹤亭对我说，你是他眼中的天下第一剑手，我一直学剑，但直到今日，剑法还是平庸得很，若不能拜你为师，我只有去寻个幽僻的所在－－一死了之……”这几句话她说得截钉断铁，丝毫没有犹疑之处，显见她实已下了决心。
· 雪衣人虽是生性孤僻，纵然愤世疾俗，但却也想不到世上竟会还有如此奇特的少女，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 青衣少女秋波瞬也不瞬，凝注了他许久，方自幽幽叹道：“你若是不愿答应我……”再次长叹一声，霍然转身过去，放足狂奔。
雪衣人目光一闪，身形微展，口中叱道：“慢走……”· · 叱声方落，他已挡在她身前，青衣少女展颜一笑，道：“你答应我了么”· · 雪衣人突地也苦叹一声，道：“你错了，天下之大，世人之奇，剑法高过于我的人，不知凡几，你若从我学剑，纵然能尽传我之剑法，也不过如此，日后你终必会后悔的。
何况我的剑法，虽狠辣而不堂正，虽快捷而不醇厚，我之听以能胜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深得‘等’字三昧，敌不动，我不动，敌不发，我不发而已·若单论剑法，我实在比不上柳鹤亭所习的正大，你也深知剑法，想必知道我没有骗你。”
· 这冷酷而寡言的武林异客，此刻竟会发出一声衷心的长叹，竟会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当真是令人惊诧之事·· · 青衣少女目中光彩流转，满面俱是欣喜之色，柔声道：“只要你答应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后悔的……”· · 雪衣人神情之间，似乎呆了一呆，徐徐接道：“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有时宿于荒村野店，有时甚至餐风露宿，你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孩子，怎可……”· · 青衣少女柳眉微扬，截口说道：“一个人能得到你这样的师父，吃些苦又有什么关系何况……”她眼帘微合，接口又道：“我自从听了柳鹤亭的话，偷偷离开爹爹出来寻找你以后，什么苦没有吃过”她幽幽长叹一声，缓缓垂下头去，星光洒满她如云的秀发。
· 雪衣人忍不住轻伸手掌，在她秀发上抚摸一下·· · 青衣少女倏然抬起头来，目中似有泪珠晶莹，但口中却带着无比的欢喜，大声说道：“你答应了我是不是”· · 雪衣人目光一转，凝注着自己纤长但却稳定的手掌，手掌缓缓垂下，目光也缓缓垂下，沉声道：“我可以将我会的武功，全部教给你。”
这两句话他说得沉重无比，生像是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似的·· · 青衣少女目光一亮，几乎自地上跃起，欢呼着道：“真的”· · 雪衣人默然半晌，青衣少女忍不住再问一声：“真的”· · 却见雪衣人温柔的目光中，突又露出一丝讥嘲的笑意，缓缓道：“你可知道，若是别人问我这句话，我绝不会容他再问第二句的。
因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怀疑我口中所说的话是否真实·”· · 青衣少女垂下头去，面上却又露出钦服之色，垂首轻轻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师父。”
她语声微顿，却又轻轻加上“师父”两字·· · 雪衣人沉声道：“我虽可教你武功，却不可收你为徒”· · 青衣少女目光一抬，诧声道：“为什么”· · 雪衣人又自默然半晌，青衣少女樱唇启动，似乎忍不住要再问一句，却终于忍住。
雪衣人方自沉声道：“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即使有理由，也不必解释出来·你若愿意从我练剑，我便教你练剑，那么你我便是以朋友相称，又有何妨若有了师徒之名，束缚便多，你我均极不便，又是何苦”· · 青衣少女愣了一愣，终于欣然拊掌道：“好，朋友，一言为定……”她似乎突地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自接口道：“可是你我既然已是朋友，我却连你的真实面目都不知道……”· · 雪衣人目光突地一寒，沉声道：“你可是要看我的真实面目么”· · 青衣少女秋波转了两转，轻声说道：“你放心好了，即使你长得很老、很丑，甚至是缺嘴、麻脸，都没有关系，你一样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的人格和武功，别的事，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只有她这样坦白与率真的人，才会对一个初次谋面的男子说出如此坦白和率真的言语·· · 雪衣人冰冷的目光，又转为温柔，无言地凝注着那青衣少女，良久良久……突地纵声狂笑起来。
· 青衣少女心中一惊，倒退半步，她吃惊的倒不是他笑的清朗和高亢，而是她再也想不到生性如此孤僻，行事如此冷酷，甚至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的绝顶剑手，此刻竟会发出如此任性的狂笑。
· 狂笑声中，他缓缓抬起手掌……· · 手掌与青铜面具之间的距离相隔越近，他笑声也就越响·· · 青衣少女深深吸了口气，走上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掌，柔声道：“你若是不愿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不看也没有关系，你又何必这样的笑呢”· · 雪衣人笑声渐渐微弱，却仍含笑说道：“你看到我笑，觉得很吃惊，也很害怕，是不是”· · 古衣少女温柔地点了点头。
· 雪衣人含笑又道：“但你却不知道，我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笑，有什么值得吃惊，值得害怕的你要知道，我若不是真的高兴，就绝对不会笑的。”
· 青衣少女动也不动地握着他的手掌，呆呆地愣了半晌，眼帘微合，突地落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 雪衣人笑声一顿，沉声道：“你哭些什么”· · 青衣少女俯下头，用衣袖擦了擦面上的泪珠，断续的道：“我……我也太高兴了，你知道么自我出生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
· 雪衣人目光一阵黯然，良久方自长叹一声，于是两人默默相对，俱都无语·· · 要知这两人身世遭遇，俱都奇特已极，生性行事，更是偏激到了极点：他们反叛世上所有的人类，世人自也不会对他们有何好感，于是他们的性格与行事，自然就更偏激，这本是相互为因，相互为果的道理。
世上生性相同的人虽多，以世界之大，却很难遇到一起，但他们若是偶然地遇到一起，便必定会生出光亮的火花，因为他们彼此都会感觉到彼此心灵的契合，与灵魂的接近，青衣少女与雪衣人也正是如此。
· 静寂，长长的静寂，然后，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 雪衣人移动了—下他始终未曾移动的身躯，缓缓叹息着道：“你可知道我也和你一样，有生以来，除了练剑，便几乎没有做过别的事，只不过我比你运气好些，能够有一个虽不爱我，但武功却极高的师父……”· · 青衣少女仰望着他的脸色，幽幽叹道：“难道你有生以来，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对你好，真正地爱过你”· · 雪衣人轻轻颔首，目光便恰巧投落在她面上，两人目光相对。
· 青衣少女突地“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不愿将真实面目示人，就是因为你觉得世人都对你不好，是不是”· · 雪衣人动也不动地凝注着她……突地，手腕一扬，将面上的青铜面具霍然扯了下来…… 、青衣少女一声惊呼，雪衣人缓缓道：“你可是想不到”· · 青衣少女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轻轻一笑道：“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太想不到了”· · 朦胧的夜色、朦胧的星光，只见雪衣人的面容，竟是无比的俊秀，无比的苍白，若不是他眉眼间的轮廓那么分明，若不是他鼻梁有如玉石雕刻那般挺秀，那么，这张面容便甚至有几分娟好如女子。
· 又是一段沉默，青衣少女仍在凝注着他，雪衣人微微一笑，抬起手掌，戴回面具·青衣少女突地娇唤一声：“求求你，不要再戴它，好么”· · 雪衣人目光一垂，道：“为什么”· · 青衣少女垂首轻笑道：“你若是丑陋而残废，那么你戴上这种面具，我绝对不会怪你，也绝不会奇怪，可是你……”她含羞一笑，又道：“你现在为什么还要戴它实在让人猜测不透。”
· 雪衣人薄削而坚毅的嘴唇边，轻蔑地泛起丁一阵讥嘲的笑意，缓缓道：“你想不透么……我不妨告诉你，我不愿以我的真实面目示人，便是因为我希望人人都怕我，我戴上面具后，无论和谁动手，人家都要对我畏惧三分，否则以我这种生相，还有谁会对我生出畏惧之心”· · 他哂然一笑，接口又道：“你可知道昔日大将军狄青的故事这便叫做与敌争锋，先寒敌胆，你懂了么”·武侠天作之和· · 青衣少女似悟非悟地点了点头，口中低语：“与敌争锋，先寒敌胆……”霍然回过头来，大声说道：“这固然是很聪明的办法，可是，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呢”· · 雪衣人微皱双眉，沉吟着道：“不公平，有什么不公平”· · 青衣少女缓缓道：“武林人物交手过招，应该全凭武功的强弱来决定胜负，否则用别的方法取胜，就都可以说是不正当的手段，你说是么”· · 雪衣人目光一垂，愣了半晌，却听青衣少女接口又道：“我不知馗你有没有听到过：‘毋骄毋馁，莫欺莫诈，公平堂正，虽败犹荣。
’这四句话，但我从小到大，却不知已听了多少遍，爹爹常对我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要忘了这四句话，莫要堕了西门世家的家风”· · 雪衣人面色突地一变，沉声道：“江苏虎丘，飞鹤山庄庄主西门鹤是你什么人”· · 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无怪爹爹常说我大伯父的声名，天下英雄皆闻，原来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字……”· · 雪衣人挺秀的双眉深皱，明锐的目光突黯，缓缓垂下头去，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亦是西门世家中人……”语声一变，凛然道：“你可知道‘飞鹤山庄’，此刻已遇到滔天大祸，说不定自今夜之后，‘飞鹤山庄’四字，便要在武林中除名”· · 青衣少女面色亦自大变，但瞬即展颜笑道：“西门世家近年来虽然人材衰微，但就凭我大伯父掌中的一柄长剑，以及他老人家亲手训练出的一班门人弟子，无论遇着什么强仇大敌，也不会吃多大亏的，你说的也未免太严重了吧”· · 雪衣人冷笑一声，道：“太严重……”语声微顿，又自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飞鹤山庄’半月以前，便已在‘乌衣神魔’严密的控制下，并且那班‘乌衣神魔’亦已接到他们首领的秘令，要在今夜将‘飞鹤山庄’中的人杀得一个不留。
这件事本来做得隐秘已极，但却被另一个暗中窥伺着‘乌衣神魔’的厉害人物发现了他们传递消息的方法，知道了他们的毒计，你或许出来得早，未被他们发现，否则西门世家中出来的人，无论是谁，只要一落了单，立刻便要遭到他们的毒手。”
他自不知道“常败高手”西门鸥父女，已有多年未返虎丘了· · 青衣少女本已苍白的娇靥，此刻更变得铁青可怖。
她一把抓紧了雪衣人的手掌，惶声道：“真的么那么怎么办呢”· · 雪衣人愣了半晌，缓缓叹道：“怎么办丝毫办法都没有。
我们此刻纵然胁生双翅，都不能及时赶到‘飞鹤LU庄’了”· · 他虽然生性冷酷，但此刻却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对这痴心学剑的少女生出好感，是以他此刻亦不禁对她生出同情怜悯之心。
· 哪知青衣少女此刻激动的面容，反而逐渐平静，垂首呆了半晌，突地抬起头来，幽幽长叹着道：“既然无法可想，只有我日后练好武功再为他们复仇了。”
· 雪衣人不禁一愣，皱眉问道：“对于这件事，你只有这句话可说么”· · 青衣少女面上亦自露出惊讶之色道：“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 雪衣人奇怪地瞧了她几眼，缓缓道：“你难道不想问问此事的前因后果你难道不想知道‘乌衣神魔’如此对西门世家中的人赶尽杀绝，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暗中侦破了‘乌衣神魔’的诡计，此人又与‘乌衣神魔’有何冤仇”· · 青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道：“这些事难道你都知道”· · 雪衣人冷冷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知道一些，既然你不问我，我也就不必告诉你了。”
抬手又自戴上面具，转身走了开去·· · 青衣少女动也不动，呆呆地望着他飘舞着的衣袂·他脚步走得极慢，似乎在等待着她的拦阻……· · · · 第35章 要命的蛇哨· · · · 叶孤城刚刚从春华楼回来，就看见了也刚刚回来的南王世子。
· “师父”南王世子远远看见他，便热络地打了招呼·· · 叶孤城只好在游廊上驻足。
· “师父的天外飞仙，果然绝世无双”世子揖了揖手施礼，兴冲冲地说道，“方才我在怡情院，已听说满京城都在惊叹师父的一招天外飞仙”· · 叶孤城却皱了皱眉：“你为什么去怡情院”· · “师父有所不知，怡情院是京城中最大的妓|院，每天去的人数百上千，龙蛇混杂的地方反而方便掩人耳目。”
世子甚至有几分得意，“最重要的是，别人一定不会想到，太监和喇嘛也会去逛妓|院”· · 当然，世子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太监窝的环境实在太差，他每一次去都想呕吐· · 叶孤城的眉头，便皱得更深。
妓院不但是龙蛇混杂之地，更是各类消息收集传递的最佳场所，比如江湖中最出色的情报专家大通大智，还有红鞋子中的欧阳情，此刻就都正在怡情院· · 世子不是江湖人，却自以为了解江湖事，安排在那里会面，实在鲁莽得很。
· 他们要做的事如此机密重大，任何一着差池，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 所以他不得不分外谨慎：“你们见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 世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叶孤城实在不像是会问这样的问题的人。
· 但他还是答道：“欧阳情·”她对这个姑娘的印象其实也十分深刻，所以接着又补充道：“听说她从来不会泄露顾客的秘密，去她那里的男人，就算从不碰他，她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 叶孤城挑了挑眉：“那么你又是听谁说的”· · 世子马上答道：“是老实和尚对我说的。”
· 若非是出自老实和尚之口，他也没有那么容易相信·· · 叶孤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老实和尚既然能替南王府传假消息，就足以证明他并不老实。
而且，他一早就已提醒过世子，绝对不能把任何与行动有关的信息透露给老实和尚· · 老实和尚的来历，实在太过神秘，江湖中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而他种种昭彰自己“老实“的事迹，也像是经过周划设计而刻意搭建的一块招牌·这种刻意求名的方式，通常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有巨大隐秘的幕后黑手。
·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马上解决最可能泄露消息的大通大智与欧阳情·· · “大事在即，世子的一切行动均需小心谨慎。”
叶孤城本来就明亮而冷冽的眼中，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否则世子多去几个地方，我便需出手多杀几个人·”· · 世子马上拱手，低头道：“谨遵师父之命。”
· 虽然世子未必在乎那几条人命，但叶孤城却是九月十五那一晚的主力战将，他届时的精神与状态，都对他们这偷天换日的惊天大计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他确实不能不谨慎以对。
·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世子抬起头，那流云般的雪白的身影已消失在游廊另一侧·· · 一旦下了决定，叶孤城的行动一向极快。
· 九月十三，正午·· · 正午过后，这个城市就会有风，而且这突然呼啸而来的风里，还常常夹着漫天的沙尘，将原本明朗的天空遮蔽得一片灰朦。
· 空气变得不仅肮脏，而且干燥，绝不是南方海上那种如丝绸拂面般的温润与惬意·· · 但叶孤城的身影，却仍然像海上的风一样轻，像海上的风一样快，仿佛再重的灰霾，也不会让他的白衣染上半分尘色，再大的尘雾，亦不能让他寒星般的眸子黯淡半分。
· 他手提长剑，正在赶去京西郊外一个久已荒废的窑场·因为龟孙大爷与别人约定五十两银子回答一个问题的地方，就在那里·· · 龟孙老爷就是大通大智，虽然江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极少，但叶孤城却知道。
· 荒废的窑洞早已积满厚厚的尘埃，看起来就像一座孤独而凄凉的荒坟·· · 叶孤城白衣一展，掠上窑洞旁的一棵大树，就看见了正骑着一匹骡子，满身酒气，半醉半醒，摇摇晃晃而来的龟孙老爷。
· “乡路稳宜常至，他处不堪……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又瘦又矮、头大如斗的怪异老人从骡子上跳下来，两条腿好像还是软的，几乎摔了个大跟斗。
· 叶孤城并没有拔剑·· ·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并不一定得用剑·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他拔剑·而且，世上本来就绝少人能使出他那种剑，所以他的剑，反而成为一种标志。
· 既是标志，就不能用来暗中杀人·· · 方才，他已往窑洞中扔了一个竹筒，现在，他又在树上摘了一片树叶·有这两样东西，他已经可以杀人。
· 本来他应该用最快的速度杀人，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当他穿过树叶的间隙，看到正在走入窑场的另外三个人时，却马上改变了主意。
· 这三个人，是武当木道人、黄山古松居士、和刚刚才在春华楼见过面的陆小凤·· · 这三个都是很有意思的人物，他们会问的问题，也必定很有意思，而情报专家大通大智的回答，也无疑会很有参考价值。
· 在江湖上谋事，最需要的不仅有人力物力，还有准确而有价值的信息·· · 叶孤城收敛气息，凝神闭目，便如树上的一片树叶。
武侠天作之和· · 就连他手中的剑，也完全收敛了金属的寒气，安静、沉默，如古井深潭中的静水·· · 这三个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但叶孤城却有信心在任何人面前隐匿气息，包括花满楼。
这一点，就算西门吹雪也做不到·· · 龟孙大爷弓着身子钻入了窑洞，变成了大通大智·· · 第一个问问题的，是木道人：“九月十五的那一战，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之间，谁会胜出”· · 陆小凤摇了摇头，这种问题，根本不会有答案，否则早已有人愿意用五百倍的代价来求。
· 大通大智的回答，果然十分玄妙：“他们都不会胜，因为两虎相争，得利的只会是等候在旁边的猎人·”· · 陆小凤很想问问，到底谁才是猎人· · 但木道人已跟着问道：“西门吹雪在那里”· · 这也是陆小凤很想知道的问题。
· “他已经来了京城，但在一个别人很难找到的地方·”· · “叶孤城是不是真的已被唐门毒器所伤”这次问话的是古松居士。
· 大通大智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是·”· · “唐门的毒，除了唐门有没有别的人可以解”· · 这一次，大通大智倒是答很快：“有。”
· 现在，轮到他陆小凤问问题了·· · “欧阳情是不是处女”· · 陆小凤问的问题，确实奇怪，就连木道人和古松居士都吃了一惊。
· 大通大智也过了很久，才回答道：“是·”· · 【“老实和尚是不是真的那么老实“· · “是。”
· “他俗家姓什么究竟是什么来历”】· · 陆小凤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大通大智却只答了一句：【“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回答简直已经不算是回答，陆小凤的银子，花得好像挺冤·· · 但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一定要问，哪怕只要能够从中得到一丝半缕的有用线索：“跟着杜桐轩的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 陆小凤并不确切知道自己问的这个问题到底有何意义，但他心底却总隐隐觉得，这个神秘而轻功奇高的黑衣人，是这京城一战中一个很重要的关键。
· · 这样的关键，当然不能让陆小凤知道·· · 至少不能现在知道·· · 叶孤城霍然睁眼，寒星般的眼底流过一抹冷光。
· 他拿起手边的树叶，轻轻地吹了吹·· · 空气中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吹竹声，就像凄厉的风突然在远处嘶鸣。
· · · 第36章 兰花凋谢· · · · 陆小凤的心情很低落·· · 因为他的好朋友龟孙大爷死了，他正在一间棺材店里替他挑棺材。
无论谁在替好朋友挑棺材的时候，都不会有好心情·· · 这是京城最大的棺材店，店里有两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木面上的是一种带着沉香味的上好清漆，式样居然十分古雅，看起来就像两只准备用来收藏奇珍异宝的箱子。
· “我就要这一口·”陆小凤伸手指着其中之一·· · “客官，不好意思，这两口棺材刚刚被别的客人预定了。”
掌柜总是带着笑眯眯的笑容，最近京中突然多出许多奇怪莫名的凶杀，连带着他的生意也好了不少，他确实应该笑，只是这种笑容在一间棺材店里看来，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阴沉诡异。
· 陆小凤问道：“棺材也有人预定”· · “是的，有一位客人刚刚预订了在九月十五晚上用的。”
· “九月十五晚上”这个时间实在太敏感，陆小凤的脸色已经微变：“那你知不知道订棺材的客人是谁”· ·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头子，他还留下了两个名字，让我们刻在棺材上。”
掌柜显然对这个刚刚才走的客人印象特别深刻，对那两个名字的印象也特别深刻，所以忍不住说了出来：“两个人的名字都很特别，一个叫叶孤城，一个叫西门吹雪。”
· 一个叫叶孤城，一个叫西门吹雪·· · 居然已有人替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了棺材· · 陆小凤的喉咙，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只苍蝇，难受得要紧。
· 这个人是谁难道是大通大智口中的猎人抑或是猎人之一· · 陆小凤并没有问这个驼背老头是谁，因为谁都可以扮成一个驼背老头。
他只觉自己的心情已变得说不出的沉重压抑，这次决战本来就对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一点好处没有，有的只是旁边得利的人·而这些人当中，已有人替他们订好了棺材· · 他突然不想再待在这间棺材店里，多待一刻也不想，他需要一个能够让他清醒透气的地方。
· 他从怀里拿出银子，放在掌柜的桌上：“请你替我选另一口最好的棺材，我那位要入殓的朋友就在外面的车上，也请你帮忙叫人将他的遗体安排好，我就在对面的茶馆等着。”
· 这个客人给的银子实在太多，所以掌柜不禁眉开眼笑：“客官请放心，我们这里的东西和服务，都是全京城最好的，包你满意·”看着已然举步的陆小凤，却又赶紧说道：“但有一件事，还是要问客官一下，若客官的朋友有需要比较费时处理的伤口，收费就……”· · 陆小凤已连回答的心情都没有，但他还是答道：“我的朋友叫孙老爷，请把他的名字也刻在棺材上，他是被毒蛇咬死的，只有颈上的一点伤口。”
· 说完这一句，他就走出了这间棺材店·· · 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暮色将近，风已经停了，但空气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低厚的云层重重地压在这个古老城市的上空，重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龟孙大爷是被一条快如闪电的赤红小蛇咬死的，但只有久经训练的毒蛇，才会那么快，才会专门咬人的咽喉·· · 陆小凤头也不回地走过大街，走到对面的茶馆。
· 他在楼下的散座里找了个位子，要了壶京城中人最爱喝的香片，然后坐下来，静静地思索·· · 他有很多事情，需要思索。
· 催动毒蛇发动攻击的，无疑就是那一声奇异的吹竹声，他和木道人、古松居士，都属于江湖中听觉最灵敏，身手最敏捷的极少数人，但他们居然都没能够听出，那声夺命的吹竹声究竟是从哪里发出。
· 这个杀公孙大爷的人，身手必定十分可怕·· · 这个可怕的人，是不是就是替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棺材的人· · 还有杜桐轩身边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为什么龟孙大爷一要透露他的信息，就被人灭口。
· 西门吹雪此刻，又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要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 陆小凤只好低下头去喝茶·· · 斜阳如血，从门外斜斜照入，映出一条血红狭长的人影，陆小凤吹了吹茶，人影缓缓走近，定格在他面前的地上。
· 陆小凤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个手按长剑的少年·· · 公孙大娘正全力施展她的轻功，全速赶向李燕北的第十三个公馆。
· 因为欧阳情就在那里·· · 她刚刚按宫九的吩咐，为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完棺材，就偷听到了陆小凤的话，知道了龟孙大爷的死讯。
一个经常躲在荒山野洞里回答别人问题的人，绝对不会轻易被毒蛇咬死，所以龟孙大爷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不应知道的东西，所以被人杀人灭口·· · 龟孙大爷和欧阳情都在同一间妓院，杀龟孙大爷灭口的人，也极可能杀欧阳情，她只希望还能来得及。
· · 从西面进入十三公馆所在的卷帘子胡同，需要经过一个荒废的庭院·夜色已降临，冷冷的新月刚刚升起，照着院中的黄叶荒草与白杨枯树，没有星光，也没有灯光，就连这照入院中的冷白月光，也仿佛带着一种不祥的凄凉与阴森。
· 公孙大娘刚刚跃下一个树枝，准备跃上另一堵院墙，便听到了一声奇异的吹竹声·· · 这种声音极尖锐、也极急促，就像凄厉的风突然在远处嘶鸣，又像一支尖细的毒箭，带着劲风引起的气流擦过喉咙。
· 公孙大娘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她知道这种吹竹声，能够催动毒蛇发起攻击的，就是这种奇异的吹竹声，她自己，也曾经用这种方式杀过人· · 但她站在这荒凉而阴森的庭院中央，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竟然没有动。
因为就在这短促的吹竹声过后，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森寒的寒气，比那夺命的吹竹声更可怕的寒气·这强大而森冷的寒气，铺天盖地般压迫着她，竟使她迈不开脚步· · 她瞪大眼睛，看向那寒气发出的方向。
· 那里有一道雪白的人影·· · 雪白的白衣，却比这初升的冷月更白，更冷·一双寒星般的双眼，却像比秋夜的满月更亮。
· 这人竟是叶孤城· · 公孙大娘从来没有想过，帝王飞仙般的叶孤城，也可以给人这么冷酷的感觉，甚至比西门吹雪更冷酷她看着他寒星般的眼，里面彷佛是寒冷而无底的深渊，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绝望的恐惧，还有一种对自己的无知的悔恨。
武侠天作之和· · 她看见陆小凤使出一招天外飞仙，就以为自己未必会败给叶孤城，她看见叶孤城在春华楼对唐天纵出手，就以为自己可以比叶孤城更快。
但当她真正面对叶孤城，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 叶孤城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就已经让她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巨大压力· · 她竭力按下心中的恐惧，大声问道：“是你杀了龟孙大爷”· · 叶孤城却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 公孙大娘却不知道，此言一出，就已注定了她的死亡·她已顾不上死亡·她脸色发白，嘶声追问道：“那你刚刚下手的，是欧阳情”· · “不错。”
叶孤城清寒的嗓音，终于冷冷地回答·· · 公孙大娘的眼中，已露出无言的痛苦与怨恨·她不能不痛苦，不能不怨恨，一年之间，她竟已失去了四个姐妹每一个姐妹，都是她心中不能愈合的痛· · 叶孤城仍冷冷地看着她，忽然问道：“是谁叫你替我和西门吹雪订棺材宫九”· · 公孙大娘的心一沉，又像瞬间掉入了另一个更寒冷，更可怕的冰窟。
· 叶孤城居然知道宫九，而且还知道她和宫九的关系·· · 现在，她不但知晓了叶孤城的秘密，还暴露了自己与宫九的关系，不但眼前叶孤城不会放过他，就算她有命回去，宫九也同样不会放过她· · 她咬了咬牙，突然闪电般抽出身上的红绸短剑，腰身一拧，已经连人带剑向叶孤城扑去。
· 漫天红绸夹着剑光飞舞，那鲜艳夺目的缎带如鲜花缭绕，又如毒蛇吐信，像一个璀璨夺目的漩涡，瞬间便淹没了叶孤城的白衣·· · 叶孤城一身白衣岿然不动，但却伸出了一只手。
· 白玉般的手指，在月光下轻轻一动，已捏住了漩涡中央的一截红绸·· · 公孙大娘的面容，瞬间扭曲·· · 她从没想过，叶孤城的手，也可以这么快，不仅快，而且还那么优雅。
他轻轻夹着这一段红绸，就像夹着树上的一片叶子，枝头的一朵鲜花· · 那白玉般的手腕突然一动，公孙大娘还未有看清他的手是如何动作，那截鲜红的绸带，就已绕上了她的颈脖她拼命地瞪大眼睛，缎带却瞬间勒紧了她的咽喉，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手中的双剑，也已无力地跌落在长满枯草的荒地上。
· 在向叶孤城动手的那一瞬，她已想到过死，但她万万想不到，她却会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死在自己的缎带之下· · “如果你穿着一身专门舞剑器的霓裳羽衣，我或者愿意给你一剑天外飞仙。”
叶孤城看着那张苍老、丑陋而且扭曲的脸上，充满了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讶与绝望，冷冷说道，“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没有兴致”· · 他松开手，看着血红的绸带如鲜血般从他指间缓缓抽走，那具白发苍苍而且驼背的丑陋皮囊，便重重地倒在茂密的枯草之上。
· 她倒下去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那种绝望而不可置信的表情·· · 谁也想不到，这一代名剑公孙氏的传人，一个本应风华绝代的绝色美女，到头来，竟然是以一种如此丑陋而不堪的方式死去。
· 这纷扰而孤独的江湖中，又少了一名用剑的高手·· · 叶孤城站在这萧杀的夜风中，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寂寞。
· 他忽然想起了西门吹雪·· · 那一晚，他和西门吹雪约在羊城的西园见面，西门吹雪也曾评论过公孙大娘的剑法：如果除去伪装，换上一身霓裳羽衣，也算一出好戏。
· 好戏还未登台，兰花却已凋谢，这一曲唐代的绝唱，从此便在江湖失传·· · 他并不喜欢杀人，却不得不杀人，就像他并不喜欢欺骗，却不得欺骗。
· 而且他欺骗得最厉害的那个人，还是西门吹雪· · 他本来最不想欺骗，也最不应欺骗的西门吹雪·· · 夜风如咽，风吹荒草，枯树摇曳。
他抬头看了看惨白的月色，风中传来一种极细微的声响，那是高手踩过屋檐时发出的猎猎衣声·· · 陆小凤就要来了·· · 他故意让吹竹声暴露方向，就是为了引陆小凤来。
·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他已准备了要见陆小凤一次，不过却不是现在·· · 叶孤城足尖一顿，白衣冉冉，已如流云般离开了这个凄凉而寂寞的院落。
· 陆小凤果然落入了那个荒废的庭院·· · 但他当然见不着叶孤城，他只见到了伪装成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头子，却被自己的缎带生生勒死的公孙大娘· · 公孙大娘是被谁杀死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替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棺材的人到底是谁在李燕北的十三公馆外，再次吹响了那声夺命的吹竹声· · 陆小凤来到京城才一天，但他遇见的怪事已经实在太多，每一件事之间，都仿佛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但又每一件事都让他想不通他只觉得脑袋就像一团乱麻，但那个可以解开这团乱麻的关键，他却依然毫无头绪。
· 既然想不通，他只有马上返回去看欧阳情·· · 欧阳情的身手不错，至少远比龟孙大爷敏捷，所以那条毒蛇只咬到她的手腕。
而陆小凤追出去的时候，已叫李燕北点住了她的穴道，所以她虽然中毒昏迷，但却没有死·· · 陆小凤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惨淡的灯光映着幽暗的月色，她原本青春美丽的脸却比墙壁更加惨白。
他跟欧阳情虽然只见过几次面，却好像已有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关系，因为薛冰，也因为公孙大娘，他绝对不愿意再看着欧阳情死· · 他忽然拂了拂床前的帐幔，站起身来：“你们先看着她，等我回来。”
· 李燕北吃惊道：“你要去哪里”· · 陆小凤道：“去找叶孤城·”· · 李燕北怔住。
· 十三姨却看着他：“找他做什么”· · “叶孤城既然能解唐门的毒救自己，就一定能救欧阳情。”
· 陆小凤凝视着欧阳情的脸，一字一字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让她活下去”· · · · 第37章 终极寂寞（上）· · · · 九月十三，深夜。
· 夜已很深，但庙中仍亮着灯，衬着周围荒草蔓长的剪影，更显得孤寂而阴森·· · 这个荒郊中的破庙，平日本本就香火冷清，而且只有两间僧房。
叶孤城此刻，就正坐在其中的一间·· · 屋子里阴暗而潮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张凳，四壁萧然，屋角结满了蛛网，梁上积尘厚重，就连一只壁虎爬过，也会落下尘埃。
· 桌上孤灯残卷，灯是昏黄而黯淡的，经卷也是昏黄而黯淡的，让人想起曾在这里住过的老僧，是过着如何寂寞而凄凉岁月·· · 寂寞，凄凉而寂寞。
· 叶孤城虽然没有经受过凄凉，却深刻地体会过寂寞·· · 就像此刻，他微弯着腰，坐在这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听着深秋的冷风在窗外的树影中呼啸而过，那种冷寂无声的凄清与寂寞，就像月光下的潮水，缓慢而无声地涌上暗夜的沙滩，徐徐浸染了他的整个心灵。
·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寂寞，但在这样一个夜晚里，他竟然会真正地感到寂寞与孤独，就像那个曾经在孤灯下默默诵经的老僧·· · 他与那个老僧，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
· 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亲人，甚至也没有朋友·追求“道”的过程，本来就是孤苦而寂寞的，剑道亦一样，成为一个绝世孤高的剑客，就注定了要与尘世的一切欢愉隔绝，就像一个在大道上踯躅苦行的僧人，忍受独行的孤独与寂寞。
· 而且走得越远，就越孤独；走得越高，就越寂寞·· · 他本来也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能与他并行的人，直到他遇到西门吹雪。
· 遇到西门吹雪，像是一个偶然的意外，又像是一种宿命的必然，这唯一可能与他在剑道上同路相望的人，已被他的欺瞒与计算，隔绝在另一条他正一往无前地奔赴的道路之外。
· 那是属于白云城的道路·· · 所以西门吹雪诚于人，他却只能诚于剑·· · 他的剑，名叫封陵。
· 封白云城叶氏之陵·· · 叶孤城不禁抬起头，看向他的剑·· · 他的剑就在桌上，乌黑、沉静、在月色下反射着幽暗而冷微的光，彷佛千年如此。
· 叶孤城静静地看着它，用目光抚过那些古老、朴素而优雅的勾纹，每一个细微转折的起伏，都像情人的肌肤那般亲切而熟悉，那寒星般明亮而孤寂的眼中，便渐渐恢复了一丝平静。
·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自己的剑·· · 剑就是剑，不管它是叫巨阙，还是叫封陵，它的内在与光辉，都绝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折损，就像这亘古不灭、千年不变的月光。
·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了过去·· · 只要将剑握在手中，他便无惧一切挑战与考验·· · 但他走得很慢，甚至连脚步也显出几分踉跄与惫态，走在这孤寂而残破的陋屋里，就像一只已然受伤的猛兽，在它独自舔伤的地方慢慢地踱步。
·武侠天作之和· · 他当然没有受伤，但却要伪装成受伤的样子·· · 他要欺骗的，也并不是即将到来的陆小凤，而是西门吹雪。
· 月光如霜雪，照着他的剑，也让他想起了西门吹雪那冰雪般的眉目·· · 他知道西门吹雪就在京城，但他并不知道西门吹雪在哪里，就像西门吹雪也一定不会知道他在哪里。
但如果世上有一个人能找到西门吹雪，那一定是陆小凤·· · 他需要陆小凤将他受伤的消息，带给西门吹雪·· · 风突然从窗户灌入，将那残破的窗台震得声如落叶，风中还充满了一种带着脓血的恶臭。
· 陆小凤站就在这间破烂的小庙前，将那条带着脓血的布带塞回给旁边的胜通：“我也不需要用这条价值连城的布带去换钱，你还是将它拿到那棵老槐树下埋了吧”· · 离开欧阳情后，他就满大街地找叶孤城。
正找到深夜绝望的时候，一个叫胜通的和尚突然打了他三镖，将他引到一个暗巷里，然后交给他这条带着脓血的布带·· · 据说是从叶孤城的身上解下来的布带。
· 然后他们就来到了这个荒郊野岭的破庙·· · 陆小凤还没有看到叶孤城，但当他看着那间破落的屋子里，透出一种如豆点般昏黄的灯光，他就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叶孤城一定在那里。
他足尖一点，便如彩蝶般掠了过去·· · 衣声猎猎，如风一般扫过窗台·· · 叶孤城果然就站在窗前，月光下那莹白如玉的手腕，一反手，已握住了桌上的剑。
· 他的反应，依然很快，很灵敏，并没有因为受伤而变得迟钝·· · “不用拔剑，”陆小凤就停在窗外，微笑道，“不过如果有酒，那倒不妨请我喝一杯”他知道叶孤城不喝酒，但酒，却表示了对朋友的邀请。
· 叶孤城当然懂得这个意思，他握剑的手缓缓放松，然后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 · 风骤然从门外灌入，冷，但在这寒冷而黑暗深沉的夜色中，陆小凤却带着热酒一般温暖的笑容：【“你想不到我会来”】叶孤城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却默然转身，在那张唯一的凳子坐下来。
· 【“你本不该来，这里没有酒·”】· · 陆小凤也转身，拉上门·· · 寒冷而黑暗的夜色，彷佛就被隔绝在这破烂的木门之外，这灯火如豆的一室之中，就只有他与叶孤城两人。
· 他缓缓走到叶孤城面前，微笑道：【“我知道这里没有酒，但这里却有朋友·】陆小凤绝对不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尤其当他从心里发出对朋友的真诚的微笑时，世界彷佛发着温暖的光，那种温暖，就连西门吹雪也会感动。
· 事实上，陆小凤当初就是这么交到西门吹雪这个朋友的·· · 但叶孤城却没有看到他的微笑，甚至没有看他的脸，因为他正坐在那张唯一的凳上，角度实在太低。
他仍然板着脸，冷冷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并没有跟我交朋友·”· · 陆小凤略略低头，凝视着他寒冰白玉一般的脸，叶孤城有着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尤其从这个略微俯视的角度看去，那种分明是故作冷漠的抗拒，忽然便变得十分微妙。
· 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因为以前，你是名动天下不可一世的白云城主”】这不是虚言，他也曾有过深深的失落，叶孤城既像人间的帝王，又像天上的飞仙，这么样的一个人，如果他不愿意搭理你，你简直连他的衣角都捞不着。
· 叶孤城的嘴角僵了僵，长长的睫毛像蝉羽般抖了抖：“现在呢”· · “现在，我却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比任何时候更想·· · 陆小凤忽然伸出手，移开了桌上的孤灯残卷，甚至也轻巧而慎重地移开了那把能够使出天外飞仙的长剑，然后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 现在，他终于与叶孤城视线平等了·· · 他仍看着叶孤城的脸，叶孤城的脸彷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会让人忽略掉他不想表达的任何东西：【“你如果没有将我当朋友，又怎会将自己的剑留在桌上”】叶孤城闭上嘴，也凝视着他。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西门吹雪为什么会有一个朋友·· · 西门吹雪有一个朋友，也许只是因为这个要跟他做朋友的人正好是陆小凤· · 他脸上的寒冰，忽然渐渐融化，露出底下那白玉般的温润，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微笑：“所以，你是打算来安慰我的”· · · · 第38章 终极寂寞（下）· · · · 叶孤城的这一抹笑容，实在太美。
· 像幽兰在夜色中徐徐绽放，又像冰雪融化后的第一朵春花·· · 叶孤城的人，就像他的剑一样，有一种强大而充满美感的感染力。
· 陆小凤看着这一抹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容，不禁叹息道：“决战之前，你本不应该和唐天仪那种人交手·”他眼中露出的关切，也是真诚的，“你应该知道，不论谁中了唐门的暗器，都无药可解”· · 大通大智说唐门的毒有人能解，但叶孤城的毒，却显然没有人替他解。
· 叶孤城也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又睁开眼睛，缓缓道：“我本来也的确不想跟他交手的·”· · “但是你……”· · “可是他却找上我，说我……”，叶孤城打断了他的话，“他说我趁他不在的时候，调戏了他的妻子，一定要逼我拔剑”· ·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
· 叶孤城也看着他：“你说，我要不要拔剑”· · 陆小凤只觉嘴里有些发苦，叶孤城当然不会调戏别人的妻子，这种事情也无法解释，而且对叶孤城来说，根本就不值得解释。
· 所以，他只有拔剑·· ·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西门吹雪也是他最关心的朋友，但在叶孤城面前，他却好像只能不断地为叶孤城叹气：“但我还是不懂，以你的剑法，唐天仪根本不会有伤你的机会。”
· “他本来就没有”叶孤城蹙紧眉头，瞳孔中彷佛闪出寒冷而愤怒的光芒，“他有机会出手，只因为我在拔剑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阵很奇怪的吹竹声，然后就跳出了一条毒蛇”· · “是不是一条赤红色，快如闪电的小蛇”陆小凤霍然握紧了拳头：“就在今天，我已有两个朋友死于那种蛇吻，还有一个正昏迷在床上，生死未卜”· · 欧阳情居然没有死· · 叶孤城的瞳孔，又再微微收缩。
· 陆小凤却已坐了回去，低头思索着，忽然道：“你重伤之后，最有好处的人，本该是西门吹雪·”· · 叶孤城蹙了蹙眉：“但害我的人，却一定不是西门吹雪。”
· 陆小凤起抬头，似是很惊讶地看着他：“你真的这么认为”· · 叶孤城点点头：“不错，若他是那种卑鄙无耻的小人，就绝对练不成那种孤高绝世的剑法。”
· 陆小凤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你竟然是西门吹雪的知己”· · 比朋友更明白对方的知己。
· 叶孤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 他没有再看陆小凤，却看向了桌上的剑·他和西门吹雪，本来就是知己，在他留下一封战书，在那个惊雷暴雨的雨夜中匆匆离开之前，他们一直是知己· · 他沉默了很久，那原本寒星般明亮眼睛，也渐渐染上了夜色的凄朦，变得幽深，迷离。
· 陆小凤也没有说话，他能够理解叶孤城此刻的心情，两个同样孤高绝世的人，两柄同样孤高绝世的剑，本该是知己难逢、惺惺相惜，但他们却一定要刀剑相向· · 他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一战”· · 叶孤城长睫微颤，眼中忽然放出一种比暗夜的流星更璀璨、更夺目的光芒：【“因为他是西门吹雪，我是叶孤城”】这种光芒流光溢彩，实在太亮，太耀眼，亮得让陆小凤不禁闭上眼睛。
· 这果然是个既愚笨又奇妙的理由·· · 【两个孤高绝世的剑客，就像是茫茫天空中的两颗流星，它们若是相遇，就一定要撞击出惊天动地的火花。
这火花虽然一瞬间就会消失，但它留下的光芒，却已足够照耀千古】陆小凤不是不懂，只是不舍·· · 这两个人，都已经是他的朋友。
·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他独一无二的朋友·· ·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 · 对叶孤城说没用，对西门吹雪说也没用，他们都是不会轻易改变心志的人。
· 所以他只好沉默着·· · 叶孤城却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窗边·· · 他抬起头，窗外明月依旧，月色皎洁而明亮，就像不久前曾经照耀过他们两人的月光。
他第一次与西门吹雪在珠光宝气阁外相遇，正是这种月色，他和西门吹雪第一次在羊城的西园相会，亦是这种月色·· · 月光如水，仿佛还照耀着记忆中桥下碎月荡漾的潋滟，荷塘深处微风拂过的涟漪。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一直没有回头，彷佛是不愿意让陆小凤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西门吹雪已经有了孩子”·武侠天作之和· · 陆小凤又跳了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 叶孤城没有再说一次，陆小凤肯定已经听见，他可以想象陆小凤的表情，也想起了他在收到西门吹雪的回信时，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情。
· 西门吹雪说，因为要安置新婚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所以将战期推迟一月·· · 推迟战期固然正合他意，但安置妻儿这个理由，却让他的心底里有一种奇怪的不适，那种不适，甚至在他进入京城之后，仍一直陪伴着他，让他每次想起，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 一种被蚂蚁噬咬的感觉，虽然算不上痛，但却会感觉很不舒服·· · 他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会有那种不适的感觉，但现在，他却好像明白了：西门吹雪有朋友，有妻子，甚至有孩子；但叶孤城，却只有白云城，只有剑· · 他竟然是妒忌西门吹雪的。
· 他又想起了那株七月怒放的凤凰花树，那温柔而缠绵的笛声，还有西门吹雪眼中赤子一般的真诚与柔和·· · 或者，他妒忌的并不是西门吹雪。
· 他突然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彷佛那里本来就有伤痛，虽然他知道陆小凤绝对不会看见·· ·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夜风拂去那突然而来的情绪，才缓缓说道：“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也知道自己的仇家实在太多。”
· 陆小凤终于明白：“所以他要你等他一个月，让他能够好好地安排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他跟着又发出叹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赢你的信心”· · 无论谁，都没有信心可以赢那一招堪称完美的天外飞仙，就算西门吹雪，也没有。
·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他终于知道，西门吹雪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又为什么会至今仍未出现·· · 他一定是待在某个绝对秘密的地方，那个地方，还可能有孙秀青和他的孩子。
· 西门吹雪有孙秀青和他的孩子·· · 叶孤城仍没有回头，他仰视着天上的明月，那一身白衣萧索的背影，落在陆小凤的眼中，是说不出的美丽优雅，也是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寞。
· 他的叹息，也像夜风中微不可闻的轻语：“月圆之夜，紫金之巅……”· · 陆小凤忍不住又问道：“月圆之夜，还是月圆之夜，但紫金之巅又改在哪里”· · 叶孤城的回答，像窗外的夜色一般深沉，也像窗外的夜色一般虚渺。
· “紫禁之巅·”· · 紫禁之巅·· · 九月十五，月圆之时，紫禁之巅·· · · · 第39章 六条缎带· · · · 九月十四，凌晨。
· 现在陆小凤最想见到的人，是花满楼和西门吹雪·· · 无论遇到多么烦恼多么棘手的事情，花满楼那春风般温柔的微笑都可以让他平静下来；无论遇到多么棘手多么难解决的人，只要他愿意刮个胡子，西门吹雪都会替他解决。
哪怕是见到司空猴子也好，至少可以活跃一下气氛· · 但花满楼根本就没有来京城，西门吹雪不知身藏何处，司空摘星明明一早就来了京城，却居然一直躲着没有露过面。
· 他也不敢回去见欧阳情，他怕看到他不愿看到的结果· · 空气冷寂，木叶上凝着深秋的寒露，陆小凤缩着脖子在大街上来回走了半个时辰，就看见了在晨雾中走来的李燕北。
· 陆小凤马上走了上去：“你不应该一个人出来·”经过昨天的伏杀投毒后，城北也已经不是那么安全的地方，陆小凤就算心事再重，也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忘记了关心朋友。
· 李燕北长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昨晚你走后，我已经将我的地盘让给了别人·”· · 陆小凤失声叫道：“什么”· · 昨晚他走进十三公馆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李燕北面前摆满了账本，但却想不到他只出去了几个时辰，李燕北的地盘便已易了手他实在很想告诉李燕北，叶孤城的确已受了重伤，春华楼不过是一场表演，他与杜桐轩的赌约已十有八九不会输· · 但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将这话忍了下去，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将地盘让给了谁”· · 李燕北却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已笑得有些勉强，他拍着陆小凤的肩膀，似是安慰陆小凤，又似是安慰自己：“白云观观主顾青枫，他不但愿意用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接下我跟杜桐轩的赌注，还保证将我全家大小全平安送到江南去。”
· 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李燕北的产业全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两银子· · 这真是一桩大交易。
· 但陆小凤最关心的，还不是这桩交易，他一向将性命看得比金钱权势重要，尤其是朋友的性命·所以他看着李燕北：“他真的会将你一家大小平安送到江南去”· · “你不用替我担心，”李燕北眼中也不禁露出一丝暖意，微笑道：“因为顾青枫替这桩交易找来的证人，都是些江湖上素有名望的前辈高人。”
· “他们是谁”· · “武当木道人，黄山古松居士，还有老实和尚·”· · 陆小凤瞪大眼睛：“什么”· · 不仅接下李燕北赌注的是出家人，为这桩大交易作证的，居然也是这几个江湖中跟金钱权势最挂不上勾的隐士与出家人· · “九月十四，晨，陆小凤至白云观，后与杆儿赵离开。
殷羡已定·”· · “九月十四，上午，陆小凤与杆儿赵至太监窝查探张英风死因，未果·麻六哥死·陆小凤得六条缎带。”
· “九月十五，中午，陆小凤返回十三公馆·”· · 西门吹雪看着桌上的三封情报，和一条闪闪发光的缎带。
· 送来这三封情报的人各不同，他们分别是顾青枫、老实和尚、李燕北的十三姨·· · 魏子云将六条缎带交给了陆小凤，九月十五当晚，只有带着这种特制缎带的人才能进入皇宫。
陆小凤送出的第一条缎带，就给了老实和尚，但西门吹雪已经可以想见，当晚到场的，无论如何不会只有六个人·· · 因为南王和叶孤城需要皇宫中出现更多的高手，才能有效地牵制大内侍卫，所以这种缎带说不定随时会冒出多十根八根。
· 做成这种缎带的布料，是来自波斯的贡品，会在月光下变色发光，这种布料本是大内珍藏，一般人绝对拿不到·但别人拿不到，并不表示大内总管王安也拿不到。
· 这个计划确实周详严密，可能知道一些端倪的人已经被灭了口，比如麻六哥，龟孙大爷和公孙大娘的死也肯定和这事脱不了关系·目前唯一活着的，是昏迷不醒的欧阳情。
· 西门吹雪忽然问道：“红鞋子中除了公孙大娘和欧阳情，还有没有别的人在京城”· · 薛依人马上答道：“没有。”
· 西门吹雪眼中流光一闪：“公孙大娘已死，欧阳情若不死，红鞋子背后的人，一定会与她联络·”· · 薛依人已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我们要救欧阳情”· · 西门吹雪低头沉吟，却没有立刻说话。
· 救欧阳情简单，但如何安排欧阳情，却需要谨慎处理·· ·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无语的孙秀青，却忽然开口：“西门，将欧阳情带来合芳斋如何”· · 此言一出，西门吹雪和薛依人都吃了一惊。
· 孙秀青虽然一直住在合芳斋，但她一向不过问西门吹雪和魔教的事情，今天一直在旁，也不过是因为决战在即，她希望更多地待在西门吹雪身边而已。
· 西门吹雪不禁蹙了蹙眉头：“秀青，你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何必操心这些事情·”· · 他不难明白孙秀青的心意，但将欧阳情放在合芳斋与孙秀青身边，无论对隐在暗处的万梅山庄与魔教，还是对怀着孩子的孙秀青，都着实有些冒险。
· “我师妹石秀雪也是红鞋子，欧阳情不会无故伤害于我·”孙秀青缓缓起身，走到西门吹雪面前，“再说决战之前，你也总要见见陆小风，你若瞒不过欧阳情，就一定瞒不过陆小凤。”
· 西门吹雪与薛依人对视一眼，孙秀青说得确实也有道理·在这波涛诡谲的江湖中，陆小凤永远是一个最大的变数，若瞒不过他，魔教以后也谈不上在中原大展拳脚。
· 西门吹雪也站起身来，扶着自己的妻子，却向着薛依人说道：“依人，那么你安排一下·”· · 他扶着孙秀青，缓缓地走向她休息的房间，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若有必要，将此事通知教主。”
停顿片刻，却又加上一句，“请他以秀青和孩子的安全为重·”· · 薛依人看着他夫妻二人的背影，狠狠地楞了半响，才明白西门吹雪话中的意思。
· 他竟然是叫自己去请玉罗刹来保护孙秀青· · 薛依人不禁抹了抹汗·· · 这个任务，着实要命。
· · · 第40章 十三姨· · · · 十三姨坐在十三公馆的床前，看着欧阳情那张虽然昏迷不醒，却仍然美丽苍白的脸。
武侠天作之和· · 李燕北也在十三公馆，但李燕北已经是个死人·她本来并不想杀李燕北，李燕北虽然有三十个女人，但他对她仍然不错，很不错，所以才会听她的建议，先是接下了杜桐轩的赌注，然后又答应了顾青枫的接盘。
· 但李燕北除了那张一百九十五万两的银票，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她还要带着那张银票回去交差·· · 银票已经在她怀里，但她还不能走。
· 她还要等陆小凤·· · 陆小凤来了，静静地看着床上的欧阳情，眼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伤感·· · 看着欧阳情，他就会想到薛冰，想起薛冰，他就没有办法不伤感。
· 十三姨也在静静地看着欧阳情，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昨天你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为你做一样她最拿手的点心”· · 陆小凤惊讶地抬起头。
· “欧阳最拿手的点心，是酥油泡螺·”十三姨又说道：“我昨天听燕北说要请你吃饭，才特地将她请来做陪客的，我知道她一直喜欢你……她本来是个绝对不肯下厨房的女孩子，听说你要来，她却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
· 陆小凤怔住了·· · 欧阳情又泼辣又爱记恨，他曾经得罪过她一次，她就一直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 但有时女人一直记恨你，岂非也是因为她一直记着你· · 这道理陆小凤当然不是不懂，但他却确实做梦也没有想过，欧阳情居然是一直喜欢着他的。
· 陆小凤喜欢过的女人很多，但他其实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女人，但他确实也很少拒绝过喜欢他的女人·· · 十三姨坐回桌边，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这碟酥油泡螺还在这里，她一番心意，你总得吃一些。”
· 桌上果然有一碟酥油泡螺·· · 陆小凤一定会吃，如果陆小凤不吃，就不是陆小凤了·· · 他已从床沿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泡螺虽然已经冷了，但味道其实并不差，陆小凤也想不到，欧阳情居然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 对于女人，他了解的或者一直不如他自己想的那么多·· · 十三姨静静地看着他就快要将一碟酥油泡螺吃完，忽然问道：“其实你心里，到底喜不喜欢欧阳”· · 陆小凤抬起头来，却有几分迟疑：“我对欧阳……”· · 但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就忽然倒了下去。
· 十三姨居然就这么样冷冷地看着他从椅子上滑落，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她突然抽出一把刀，慢慢地走了过去·· · 明晃晃的刀锋，映着陆小凤那双眼紧闭的脸，她突然扬起了刀锋，就像她刚刚在另一个房间里，对人事不醒的李燕北扬起刀锋。
· 寒光闪过空气，刀锋却并未落下·· · 因为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森寒而压迫的气息·这种气息，冰冷而强大，压得她的全身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竟然不能动弹· ·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一身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
· 陆小凤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四的夜晚·· ·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头上是洁白的带着流苏的帐顶，身上的被褥温暖而舒适柔软，他居然是躺在一张很舒服、很干净的床上。
· 屋子里暗香浮动，桌上有灯，窗外明月如水，照着一个负手而立的雪白身影·· · 西门吹雪· · 骤然见到辛辛苦苦地找了一个月都找不着的西门吹雪，陆小凤只觉满腹委屈连着喜悦涌上心头，恨不得过去扯着他让他说个明白，至于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倒不在乎了。
· 他果然就这样做了，直接跳了过去，扯着他的白衣，声音几乎带着哽咽：“西门，我找得你好苦哇这些天你究竟躲哪去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 西门吹雪居然没有一掌将他劈开，看着胸前被扯出一团褶皱的雪白衣服，只是冷冷地皱了皱眉头：“陆小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你就不能客气一点”· · 救命恩人西门吹雪确实救过他很多次，但西门吹雪从来没有自称是他的救命恩人。
陆小凤捧了捧脑袋，终于清醒过来，“是不是十三姨”他的头虽然有点晕，但并没有失忆，当然还记得晕倒前十三姨那冷冷的微笑·· · 西门吹雪点点头：“李燕北死了，十三姨带走了那张一百九十五万两的银票。”
·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还记得，李燕北是如何地称赞过十三姨，本来，他也应该问问西门吹雪为何会放过十三姨，但他却没有问·李燕北有三十个女人，他的女人一定都很寂寞，而十三姨又显然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
· 这实在是一个悲伤而残酷的故事·· · 所以他只问了一句：“欧阳情呢”· · “就在这里，而且有人陪着。”
· 陆小凤不禁抬头：“是西门夫人”· · 西门吹雪露出惊讶：“你知道我成了亲”· · 陆小凤点点头：“我还知道，你的夫人孙秀青已经有了孩子。”
· 西门吹雪更加惊讶，这个秘密绝不可能是从万梅山庄泄露出去，更不可能是玉罗刹告诉他·· · 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另一个人。
· 他的语气，已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 陆小凤果然答道：“叶孤城。”
· 西门吹雪的眼底，仿佛有汹涌的暗流涌过：“你见过他”· · 陆小凤曾在春华楼见过叶孤城，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叶孤城绝对不可能告诉他这些。
· “我昨晚见过他·”陆小凤当然也看出了西门吹雪眼中的波动，但他以为那只是西门吹雪对对手的关心，他黯然说道：“他确实中了唐门的毒砂，而且伤势不轻。”
· 叶孤城甚至说过，“伤是无救的，人是必死的，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岂非也是一大快事”陆小凤还记得叶孤城在说这句话时，那带着绝美的凄凉的微笑。
· 他只是不忍心，将这句话告诉西门吹雪·· · 西门吹雪的脸，已经变了·· · 陆小凤从来不知道，西门吹雪的脸色，也可以变得这么白。
· 他那一向冰冷、平静、漆黑的眸子，也像突然涌起了一阵激烈而隐忍的波涛，就像一股久已积蓄的洪流突然爆发·陆小凤从未在西门吹雪的眼里见过这么激烈的情绪，西门吹雪就像一块冰，但这种情绪，却像在冰里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 他那一向没有温度的声音，也像突然融入了一种炽热而迫切的温度：“我想去找他”· · 陆小凤突然有一种感觉，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关系，也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 至少不像从未谋面的对手那么简单·· · 他不禁问道：“找到他又怎么样”· · 西门吹雪眼中的急切，甚至已毫不掩饰：“难道你认为我只会杀人”· · 陆小凤的眼睛马上亮了，西门吹雪曾救过中了飞燕针的孙秀青，现在也能救中了蛇毒的欧阳情。
· “我带你去”他又再跳了起来， “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治好叶孤城的伤，这个人一定是你”· · · · 第41章 破庙空房· · · · 西门吹雪虽然一直相信叶孤城没有受伤，但每次听到叶孤城受伤的消息，他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心浮气动。
· 尤其这一次，说出这消息的是陆小凤，他就更觉得冒不起这个险·陆小凤虽然经常被骗，但无论谁想彻彻底底地骗过陆小凤，都绝对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 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亲眼证实，才能放心·· ·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的轻功无疑都很好，所以没花多少时间，他们就来到了西郊的那间破庙前。
· 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冷冷清清的月光正照着阴森森的寺庙，禅房里也已经燃起了灯·· · “叶孤城就住在这个地方”· · 放在往常，西门吹雪绝不会问这种多余的问题，他问，只是因为他紧张。
· “昨晚我确实是在这里跟他见面的·”· · 陆小凤也同样紧张，因为他不知道叶孤城的伤势是否已恶化，唐门的毒，本来就没有几个人能熬过几天。
看着那豆点般黄昏的灯光从破旧的窗扉透出，他只希望叶孤城的反应还能像上次那么灵敏，那么快·· · 秋风曳动枯茅荒草，破旧的禅房已在眼前。
· 西门吹雪的心里，只觉得更加紧张·他确实希望见到叶孤城，他的心甚至已跳得比平时更快，但他却又确实不希望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情景下见到叶孤城。
· 他掩住了眸色中的汹涌，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样的荒山野外，绝不可能是陆小凤恰巧碰上的·· · “这里的主持叫胜通，是他带我来的。”
陆小凤露出微笑，“你记得我们在金鹏一案中，曾揭穿了霍天青的阴谋吗胜通是‘关中飞镖’胜家的人，他一家都是被霍天青逼迫得走投无路的。”
所以胜通为了报恩，才将他带到这个破庙··武侠天作之和· · 他们已经站在那间禅房前，房内却似乎无声无息·· · 陆小凤跨前一步，开始敲门：“叶城主，是我，陆小凤。”
· 没有回应·· · 陆小凤停下来，然后再敲了几下·· · 仍然没有回应·· · 陆小凤敲门的时候，西门吹雪正站在他身后。
冷月如雪，照着那扇古老残破的木门，上面的红漆早已削落，但仿佛仍承载着某些古老而遥远的记忆，让他想起了那间有着凤凰花树和红木窗扉的屋子，那一夜风雨后，忽然就已经人去楼空，空余落花残叶的屋子· · 这种记忆，每想起一次，都会让他心脏的某处有一种疼痛的感觉。
这种疼痛，每一次都会让他觉得无法忍受，特别是当他明白，这种痛也是一种感情的时候·· · 他突然一步跨过陆小凤，一抬腿，已经破门而入。
· 屋子里有人，死人· · 一个被活活勒死的人· · 但死的并不是叶孤城。
· 是胜通·· · 【“他的恩人看来不止我一个·”陆小凤看着伏在桌子上的胜通，苦笑道：“一定是他带了别人来，叶孤城却已走了，那人以为是他走漏了风声，就杀了他泄愤”】西门吹雪没有说话，陆小凤的想象力一向丰富，而且完全不需要根据。
· 但叶孤城到底有没有受伤· · 昨晚之后，他又去了哪里· · 西门吹雪慢慢地审视着这屋子，这间简陋而残破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一盏孤灯，但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存在过叶孤城的气息。
· 但就像那间他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院宅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他仔细地环视一周，忽然向陆小凤问道：“你觉得这间寺庙里，可能会留下一些什么可以证明叶孤城受伤的痕迹”· · 陆小凤想了想，说道：“胜通告诉过我，叶孤城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洗一次伤口，然后让他将换下来的布带埋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昨晚，胜通就是拿着一条带着脓血的布带来找我·”· · 西门吹雪的眼睛亮了亮：“那条布带还在吗”· · “我叫胜通一起埋在那棵老槐树下了。”
陆小凤有些奇怪，“你觉得那条布带有何用处”· · 西门吹雪缓缓道：“如果我看到那条布带，或者可以判断他的伤势。”
· 这个寺庙的后院，果然有一颗老槐树·· · 陆小凤从院子里找到了一个铲子·· · 那个铲子本来就在那棵老槐树的附近，并不难找。
他绕着老槐树的大树根走了一圈，果然发现了一处翻掘过泥土的痕迹·那痕迹也很明显，胜通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掩饰·· · 陆小凤抡起铲子，马上就挖了下去。
· 西门吹雪就站在旁边，但他的衣服实在太白，看起来实在太一尘不染，他实在不好意思叫他动手·· · 幸好胜通埋得也并不深，几铲下去，陆小凤就已看见了那个油布包。
不止他见过的那个，还有另外好几个·陆小凤从地上捡起一条枯枝，将扎着油布包的结都挑了开来·· · 每个油布包里，果然都是好多条带着脓血的布带，有些已干结，红红黄黄白白地粘成一团，一打开，就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恶臭。
· 一向有洁癖的西门吹雪居然没有掩起鼻子，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这些布带，忽然道：“埋起来·”· · 陆小凤马上把它们埋了回去。
· “你有没有看出些什么”· · 西门吹雪看着槐树下的月光，淡淡道：“他果然伤得不轻。”
· 缠这些布带的人，确实伤得不轻·· · 但引起那种伤的，绝对不是唐门毒砂·· · 没有找到叶孤城，他们就只好回去。
· 陆小凤默默走在郊外萧瑟寒冷的夜风中，看着路边两旁不断迎风曳动的枯黄荒草，居然一直都没有说话·· · 但西门吹雪却知道，他一定不会沉默太久。
· 走了一段长长的路，陆小凤果然说道：“西门，我怀疑老实和尚”· · 西门吹雪皱起眉头：“老实和尚”· · “不错。
你不觉得这次在京城发生的事情中，出现的出家人实在太多吗顾青枫、木道人、古松居士，老实和尚，大内太监总管王安·”陆小凤好像生怕被打断似的一口气说道，“出家人都穿白袜子，我怀疑有一个类似青衣楼和红鞋子的神秘组织，这个组织可能就叫白袜子”说完还要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求证般看着他的好朋友，“西门，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 西门吹雪不客气的说道：“我知道你想象力一向丰富，但我也一向认为你没那么无聊”· · 陆小凤并没有泄气，继续说道：“你想想，如果这个组织的首领是老实和尚，伤了叶孤城之后，他就可以让顾青枫去接盘李燕北的赌约，安排木道人和古松居士作证人，如此一来，不着痕迹就已将京城两大势力同时收入囊中龟孙大爷公孙大娘还有欧阳情，也一定是因为发现了他的秘密而被遭毒手，他们本来就跟老实和尚走得很近”· · 西门吹雪忽然有点佩服陆小凤，至少有一点，陆小凤是猜对了，但可惜却搞错了人。
· 所以他也很好奇：“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怀疑老实和尚“陆小凤沉默了一下，显见他也不是那么有把握：“我去查金鹏那件事的时候，也碰到过老实和尚，他对我说他刚从欧阳情的床上来，但欧阳情却还是个处女”· · “所以你觉得他不老实”西门吹雪冷冷道，“就算他在欧阳情的床上，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 陆小凤不禁转过脸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前的西门吹雪，实在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 从前的西门吹雪，从不涉及感情，更不论及肉体。
· 但人都会变的，是不是· · 陆小凤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冰雪雕琢般的脸孔，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张英风也已死在京城，他致命的伤口是在咽喉上，只有一点血迹。”
· 西门吹雪也停下来，也看着陆小凤，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 只有极锋利、也极快的剑，才能造成这种伤势，而且一剑致命。
· 这无声的四目对望中，陆小凤却忽然叹了口气：“但我现在已知道，杀他的人并不是你·”· · 西门吹雪挑了挑眉毛，仍迎着他的目光：“现在你已经知道是谁”· · “我现在还不知道。”
陆小凤看着他的好友，眼中并不是怀疑，却是满盈的关心：“但你最好小心些，严人英已找了人来对付你，其中有两个密宗喇嘛，还有三个据说是圣母之水峰上一个神秘剑派的高手。”
·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下，心中霍然涌过一丝暖流，跟着那漆黑而冰冷的瞳孔中，却突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与“剑”有关的光彩：“你知道圣母之水峰上的那个神秘剑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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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抬剑一格，剑鞘却稳稳架住了对方的剑锋·· · “你的剑意很好，将来必有大成·”西门吹雪压下心中的兴奋，这在往日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但此时此刻，他却实在不愿意杀这少年，“你活着，对峨眉或更有好处。”
武侠天作之和· · “我入师门的时候已经跟我师父说过，我绝不做峨眉的掌门·”· · 张英风回手抽剑，居然不慌不忙，冷冷道：“如果你再不出手，我就跑到门口去，大声宣扬你和叶孤城躲在太监窝”· · 他根本已将生死置之脑后，他只想逼西门吹雪出手，看一看那道曾经穿透他师父胸膛的剑光，然后到九泉之下去追随他最敬爱的师父他抱着那种慷概赴死之心，所以才能使出就连西门吹雪也感惊艳的第五十式。
· 但西门吹雪不过抬抬剑鞘，就已将他完全封死· · 他突然曼声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剑光一闪，又已出剑，带着悲壮的凌厉，直取西门吹雪的胸膛。
· 这种剑法，西门吹雪很熟悉，不留余地，没有转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因为他从前用的，也是这种剑法·· · 西门吹雪微微叹息，剑也已出手· · 同样剑光一闪，却已洞穿张英风的喉咙。
这一剑，极准、也极快，比死亡来得更快，所以西门吹雪的剑已收回手中，张英风却还未倒下·· · 他似是带着一种似是惊叹，又似是满足和释然的表情，最后，他看着西门吹雪，张了张嘴，仿佛想说出两个字。
· 没有声音，但西门吹雪却看得出他的口型·· · 好剑·· · 确是好剑·· · 这是自他杀独孤一鹤后第一次对人出剑。
他的剑，更快了，快得甚至已不再有璀璨艳丽的血花，剑上只有极薄的一缕血迹，鲜血甚至来不及涌上他的剑锋·· · 剑尖微微下垂，血迹汇成一滴红泪般的血珠。
· 西门吹雪轻轻吹了吹，那一滴血珠便滚落风中，没入黄土·· · 张英风那年轻颀长的身体，也倒在黄土之上，他的喉间，同样亦只有一点鲜血，恍如一滴鲜红的泪珠。
· 秋风萧索，数片落叶随风飘落，覆盖在他曾经温暖鲜活的身体，似是最后的叹息·· · 西门吹雪的眼神，也像这秋风般寂寥，甚至怠倦。
· 他依然寂寞，像每次杀完人般寂寞，他还感到厌倦，那曾经让他觉得无比美丽而神圣的事情，已不能带给他任何激情与感动·· · 他从来没有想过，像他这样的剑客，居然已不再为速度、剑光、与剑光所带起的鲜血感动。
那么他的剑，还要为什么而存在· · 一把寂寞而怠倦的剑，又如何能够再次突破· · 他或是需要像张英风一样，抛弃一切，只余一个信念。
· 唯能极于情，方能极于剑·· · 西门吹雪抬眼，看着远处叶孤城所在的那一点烛光·这无边的孤独与寂寞中，内心深处那种隐忍而热切的期待，就像这深秋的夜色一样，愈来愈深，愈来愈重。
· · · 第30章 李燕北· · · · 九月十二这一晚，死的绝对不止张英风。
· 因为自叶孤城受伤的消息传出后，那些买叶孤城胜的人，个个都已坐不住，有人急得想上吊，有人出尽八宝求对方将赌约作废，而手段够狠辣的，已经开始行凶杀人· · 这一晚至少有三十人尸横街头暗巷，其中就包括西城王府的护院“铁掌翻天”，因为他赌了八千两银子，买西门吹雪胜· · 而在西门吹雪身上押了最大赌注的人，就是李燕北。
· 九月十三，凌晨·· · 陆小凤正在京城城北最大的大街上，散步·· · 不过他不是走在路面，而是走在屋顶上。
因为他刚入城门的时候，就有人告诉他，他的老朋友李燕北，将会在这个时间，在这条大街上被人伏击·· · 晨风泌凉，晨雾弥漫，陆小凤刚刚踩上一个视线绝佳的屋檐，果然就看见了身材如虎豹的李燕北正跨着大步从街角走过来，身后一丈还跟着一大群亲信与部下，几乎要以奔跑的姿势才跟得上他的速度。
· 李燕北已快要走上樱桃斜街的十字路口，却突然停下，叫了一声：“孙冲”· · “快意堂”堂主孙冲，马上从人群中一个箭步跨出来，又跑了几步迎上去。
· “我记得我已经吩咐过你，九月十五前绝对不可以接任何武器生意，但为什么昨晚你却卖掉了六十把武力最劲的弓弩”李燕北那威武慑人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怒容：“你卖给了谁”· · 孙冲的脸，马上就白了，他以为李燕北不会知道，至少不会这么快就知道。
· 但他却不敢答话，因为那些弓弩，马上就要在这里出现·· · 孙冲刚说了一个“我……”，街旁的暗巷中就突然冲出两辆乌蓬大车，一直冲到路中间，车还未停稳，车上盖的乌蓬已突然“蓬”的一声掀起，现出二十八条手挽强弓的黑衣大汉。
· 弓弦已响，箭羽如飞李燕北大喝一声，扣着孙冲的手腕反手一轮，竟将孙冲像挡箭牌一样轮了起来，轮了两圈，便已被射成了满身带箭的刺猬。
· 但第一轮箭雨射完后，前排弓箭手立刻伏下，后面居然还有二十八已拉满的强弓· · 李燕北须发怒张，肝胆俱裂，他经过二十年挣扎，经历数百次腥风血雨的艰辛苦战，才稳坐这京城一半的地盘，想不到到头来还是落入了对头的陷阱，弓弦再响，他便要乱箭穿心· · 陆小凤出手了。
· 他丢出了两枚铜钱·· · 青光一闪，夹着一阵极尖锐的风声划过泌凉的空气，“嘣，嘣，嘣……”一阵脆响，那二十八张上好兽筋做成的弓弦，竟已同时被两枚铜钱划断· · 好强的指力，好准的手法· · 弓箭手的脸色瞬间惨变，但他们然都是久经训练的老手，一击不中，必求全身而退，一个眨眼，便已全部翻身跳下篷车，鸟兽般散入了暗巷。
· 李燕北居然没有去追，因为他已经知道暗算他的是谁·· · 但来救他的人，他却有些意想不到·· · 看到那个人，他的脸上，已露出了微笑。
· 无论谁，看到阔别三年的老朋友，那个老朋友还是救命的陆小凤，都会笑·· · 陆小凤已翻身跃下屋檐，一张既英俊又可爱的娃娃脸上虽然满是风尘之色，但他的眼睛却依然明亮，眉毛也依旧漆黑，两条招牌一样的胡子，也仍然和眉毛一样挺秀。
· 他拍了拍衣服，脸上也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微笑·· · “我一大清早入城就赶来救驾，你能不能先请我吃个饭，再请我洗个热水澡”· · 太阳升起的时候，陆小凤和李燕北已经吃饱喝足，躺在城北最豪华的一间澡堂。
· 陆小凤将自己整个人泡了在热水里，尽量放松了四肢·· · 他实在觉得很疲倦，这一个月里，他像发了疯一样到处找西门吹雪，从塞北一路找到京城，但直到今天为止，他依然不知道西门吹雪在哪里。
· 他找西门吹雪，当然是想劝他放弃与叶孤城的决斗，但随着九月十五这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却就连他自己也越来越觉得，让西门吹雪放弃决战这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 西门吹雪若临阵退战，就一定不是西门吹雪·· · 所以当他听到李燕北说到整个京城都已因这次决战卷入了疯狂的赌博，而李燕北和杜桐轩也分别在两人身上下了前所未有的重注时，他的心情，就更加疲惫。
· 不但疲惫，而且厌倦·· · 各方豪杰像看戏一样涌入京城，居然还有那么多想在他们两人身上赚钱的人，这种感觉，不但让他觉得厌恶，而且愤怒。
当然，这种愤怒，他没有向李燕北表露出来·· · 而当他知道叶孤城已经负伤时，他简直已经不想说话·· · 叶孤城虽然还不算他的朋友，但叶孤城在他心里的份量，却等同西门吹雪。
他们都是三百年来难得一见的顶尖剑客，活着就已是传奇，不论死去的是谁，都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 · 但李燕北的兴致却很好，他已避过了杜桐轩的伏杀，最能从叶孤城负伤中得利的，就是他。
· 他伏在浴池边缘，享受着蒸腾的热气与身后大汉的强力按摩，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何会买西门吹雪胜”· · 陆小凤睁开眼睛，懒懒地直了直腰：“你为何要买西门吹雪胜”。
· 虽然情绪低落，但对这个问题他却不是没有好奇心，因为如果一定要他选，他也会买叶孤城胜，这甚至无关剑法高低，而是近乎直觉的判断·· · 只要见过叶孤城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完美的人。
而只要见过叶孤城的剑，你就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更完美的剑·· · 西门吹雪的幸运，也许就在于，他从未见过叶孤城的剑· · 所以陆小凤倒是想听听李燕北有什么高见。
· · “西门吹雪绝对不是一个容易被击倒的人·”· · “何以见得”· · “他每次杀人前，都会提前到杀人的地点斋戒沐浴三天，美人梳头，红粉修甲，许多人觉得这只是一种高调和排场，但事实上，这些事情都可以使人精神体力放松，并保持在最佳的状态。”
李燕北缓缓道，“事先到达决战地点，更是可以在对战中占尽地利，所以西门吹雪绝对是一个审慎而理智的人，对每一次交手，他的准备工作都做得相当充足。”
武侠天作之和· · 陆小凤想了想，这个见解倒是新鲜，但并非没有道理·· · 他笑了笑，忽然问道：“但为何这种高明的看法，以前我却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 李燕北哈哈笑道：“因为这高明的看法，本来就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告诉我的。”
· 陆小凤奇道：“哦”· · 李燕北面有得色：“是我的十三姨太，别看她只是个女人，见识却连男人也比不上，这几年地盘上的生意风生水起，她也功不可没。”
· 陆小凤又笑了：“你真有福气，我一早听说她是个美人，却原来还是位内贤助·”他心里想的却是，李燕北居然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判断押上自己的身家做赌注，这个十三姨太委实不简单。
· 李燕北兴致正高，还想转过脸来对陆小凤说几句，但刚一扭头，却突然停住·因为他看见热气弥漫的浴室门口，突然出现了一条幽灵般的黑影。
· 在他每天都来洗澡的私密地盘里，居然会出来一个幽灵般的黑影·· · 他马上厉声喝问：“什么人”· · 这个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阴恻恻地一笑：“你最好不要这么用力说话。”
· “为什么”· · “因为你擦背的毛巾上有毒，毒性已经渗入皮肤，你用的力气越多，发作越快。”
· 那擦背的大汉刚变了脸色，嘴里已被李燕北塞进了一条毛巾，他长大了嘴巴，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呼，就已倒地身亡·· · 这条毛巾上，果然有毒，剧毒· · “若要解药，就到门外的春华楼去等。”
那鬼魅般的人影袍袖一挥，说到最后一字，声音已在十丈之外·· · 就连陆小凤也不禁动容：好快的身法，好高明的轻功· · · · 第31章 杜桐轩加码· · · · 杜桐轩坐着一驾四面带蓬的马车，来到春华楼的大门前。
· 车上并不止他一个人，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枯瘦矮小的黑衣人，一张白惨惨的的脸上却配着一双深深凹陷却又分外漆黑的眼睛，还带着一副阴恻恻的表情。
·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杜桐轩，也不愿意往这样的脸上多看几眼·· · 但他却不能叫他下车，因为这个人，是南王派在他身边的保镖。
· 马车甫一停下，这个人便阴恻恻地开口：“李燕北就在二楼居中向着楼梯的位置，你直接走上去，按既定的计划行事即可·”· · 杜桐轩站起身，却迟疑了一下：“你呢”他已十年未曾踏入过城北一步，春华楼是李燕北的地盘，身边若没有这武功过人的保镖保护，自己岂不是等于羊入虎口· · 黑衣人阴恻恻地说道：“你只管前行，我就在你身边。”
· 杜桐轩不再说话，抖了抖衣服，便下了车·· · 他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大，长得很高、很瘦，穿着一身质地极好、样式也极雅的宝蓝色长袍，模样也极斯文秀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绝对不像是个双手沾满血腥的黑帮老大。
·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早已厌倦了那种血腥，他从小向往的，其实是另一种梦想，只是命运弄人，街头巷尾挣扎求存的生活，到千辛万苦地杀出一条血路，又苦心经营成为一方老大，虽然愈走愈高，但也让他距离那个梦想越来越远。
· 不过现在，他又有了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从小怀着的美梦成真的机会，所以一向小心谨慎的他孤注一掷地接受了南王的招纳，向李燕北提出那个看起来近乎疯狂的赌约。
· 而现在，他要让那个赌约变得更加疯狂· · 他提了提衣衫，缓步走去，太阳已经照在春华楼·· · 春华楼很大，生意很好，人很多，而且来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势。
但他走进去的时候，却有不少人正从里面走出来，其中有很多个还是认得他城南老杜的人·· · 杜桐轩面带微笑，神态自若地越过那些或惊诧或戒备的脸，从容而笔直地走上楼梯。
· 他一走上楼梯，就看见了脸色铁青的李燕北——无论谁，看到十多年的老对头居然敢在伏杀下毒后单枪匹马地踩上自己的地盘，都不会有好脸色。
· 杜桐轩却径直走到他跟前，仍带着温文雅尔的微笑：“李将军，不想请要救你的人喝一杯么”· · 陆小凤忽然笑了，李燕北虽然是个粗人，却最讨厌别人叫他李将军。
· 李燕北刀锋般的目光盯着他：“但好像今天两次要杀我的人，也是你”· · 杜桐轩淡淡道：“若不这样，我又怎么能来春华楼与你继续谈生意”· · 李燕北道：“你还要谈什么生意”· · 杜桐轩没有说话，陆小凤正感奇怪，他的身后已像凭空伸出了一只手，一只像枯枝英爪般又细又长的手这只手缓缓地将一只惨碧色的小瓶摆在李燕北面前的桌上，却又似柔弱无骨地收了回去，说不出的轻巧柔曼，却又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 这手当然不是杜桐轩的，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枯瘦矮小的黑衣人，这人有着一张死人般的脸，鬼魅般的身法，就连陆小凤也看不清他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 “这就是解药，我的诚意已奉上。”
杜桐轩却已很斯文地坐了下来，微笑道：“其实这次来，我只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 李燕北道：“什么事”· · 杜桐轩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将我们的赌注再增加一些”· · 李燕北蓦然一怔。
· 杜桐轩道：“你不敢”· · 李燕北咬了咬牙：“你想加多少”· · 杜桐轩微笑道：“我知道你在四大恒钱庄还有八十万银子，所以我会加一百二十万两进去，仍然以三博二。”
· 满座楼的人，都已竖起了耳朵，心里捏了一把汗，完全没有人发出声音·· · 李燕北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一字一字道：“我若输了，就立刻离开京城，永不回来”· · 杜桐轩道：“我若输了，就立刻出关，永不再踏入中原一步。”
· “啪”的一声，两人击掌为信·· · 这一赌，已堵上了他们的身家性命，这一响，却又不知是为谁敲响了丧钟· · 陆小凤叹了叹气，他本想拦，却已拦不住。
· 杜桐轩又恢复了那种从容，微笑道：“既然生意已经谈成，那么我就告辞了·”说完这句话，他就已起了身，就如他走上来那样，从容而笔直地走了下去。
· 那鬼魅般的黑衣人，也跟在他身后，明明是有脚的人，走起路却像游魂一般，全身鬼气森森，胆小的人就算在这众目睽睽的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多看他几眼。
· 李燕北却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异常沉重·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陆小凤：“你认不认得那个黑衣人”· · 陆小凤道：“这人轻功极高，若不是他身材特别瘦小，我一定会认为他就是司空摘星。”
· 李燕北问道：“他不是”· · 陆小凤肯定：“绝对不是·”· · 李燕北的脸色，就更加凝重：“那他是谁”· · 陆小凤的眼中，也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不管他是谁，以那样的身手，都不应该是杜桐轩的奴才。”
顿了顿，却是问李燕北，“你知道杜桐轩为什么要加注”叶孤城受伤，西门吹雪胜算大增，杜桐轩实在没有理由加注·· · 李燕北摇头：“我不知道。”
·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但他却没有说什么，既成事实的事情，操心也没有用，他只能希望李燕北的运气足够好，确实像他自己想的那么好。
· 而且现在还活着，也总比马上死了好，所以他只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杜桐轩总算送了解药来·”· · “你说得对，我总不能一下子让我的三十个姨太太都做寡妇”李燕北拿过那瓷瓶，也笑道，“今天晚上，你就来我的十三公馆吃饭吧，十三姨做的菜，也可以使男人忘却一切烦恼”· · 司空摘星像死人般飘下楼的时候，心情其实是十分愉快的。
· 陆小凤果然没有认出他来两次都没有· · 一想到居然骗过陆小凤，司空摘星就想眉开眼笑，但眼下却得像个死人一样拉着两边嘴角，真是忍得好不辛苦。
· 所以一上车，他就用那种阴恻恻的语气对杜桐轩说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 杜桐轩当然没有意见，在这场波涛诡谲的京城风云中，他原本就只是一个听人之命的小角色。
· 能将他当棋子用的，就不会让他知道得太多·· · 杜桐轩已在刀口上打滚了二十余年，这种道理又岂会不懂· · 马车拐过一个街道，司空摘星跳下车，一抹脸，四肢一伸，就已经变作一个身材高大，脸色比关公更红亮的虬髯大汉。
他大步疾走冲上街道，看起来就像一个提着单刀赶去赴会的武林豪客，就连九月的秋风也掩不住他满脸的兴奋期待之色·· · 他还要回春华楼去，因为春华楼上真正的好戏，就要开演。
武侠天作之和· · 而真正的主角，是他惊才绝艳的偶像叶孤城· · · · 第32章 飞仙降临· · · · 司空摘星回到春华楼，刚在窗边找了个好位置坐下，叶孤城就来了。
· 但司空摘星并没有马上见到叶孤城，风从窗外吹过，他首先嗅到了一阵奇异的花香·一阵奇异而熟悉的花香，他和叶孤城住过的那座西郊邸宅，院子里就充满了这种醉人的花香。
· 哇，叶孤城不会叫人将院中那些菊花都拔了吧，那可是他司空摘星今生难忘的美好记忆· · 他一探头，果然就看见了六个乌发垂肩，白衣如雪，身姿妙曼的美丽少女，正提着满蓝的金菊，从楼下的大街一路洒过来，将这黄金般鲜艳的菊花，铺成了一道光彩夺目的花毡· · 叶孤城正踩着这一路芬芳的鲜花，慢慢地走了上来。
阳光透过窗扉，照着他几乎完美的脸，【他的脸很白，既不是苍白，也不是惨白，而是一种白玉般晶莹润泽的白】【他的眼睛并不是漆黑的，但却亮得可怕】，像是比秋月还亮的两颗寒星。
漆黑如墨的头发上，戴着一顶檀香木座的珠冠，有种说不出的雍容威仪，又有种说不出的飘逸清贵·· · 他走得很慢，风带起他雪白的外袍，【就像是君王走入了他的宫廷，又像是天上的飞仙降临人间】，全身都彷佛散发着一种令人目眩眼花的光彩，司空摘星的眼中，也燃起了一种惊叹而热烈的光彩。
· 叶孤城可以给人很多种感觉，表现出很多种气质，每一种都有着强大的感染力与吸引力，他已经和他相处过很多天，领略过他的丰富复杂与多变，但他依然从未想过，叶孤城就连走几步路，也可以走得像眼前这么耀眼· · 陆小凤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也曾看过上官飞燕铺满鲜花出场，但上官飞燕和眼前的叶孤城比起来，就像一只和凤凰相比的山鸡· · 叶孤城没有死，没有受伤，他如帝王巡廷，如天仙降临般来了· · 李燕北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种慑人的光彩几乎让他呼吸停顿，但心却像被灌了铅一样，重重地沉了下去。
· 叶孤城却并没有看他，他一双寒星般的眼，正看着陆小凤·· · 他清寒的嗓音，也使人联想到云雾飘渺中的寒宫广阁：“你也来了。”
· 陆小凤定定神，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点点头：“我也来了·”· · 叶孤城那寒星般的眼，微微缩了缩瞳孔，忽然问道：“西门吹雪呢”· · 这句话他在南王府时就问过，但陆小凤没有答他。
· 现在，陆小凤仍然不想答他·· · 他咬了咬花生，耸耸肩，道：“我又不是西门吹雪·”· · 叶孤城凝视着陆小凤，忽然笑了，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但见过的人想必此生不忘。
他对陆小凤缓缓说了一句：“幸好你不是·”目光就已从他脸上移开·· · 当他转过身，已恢复了那种清寒与孤高，还有威仪与冷漠：“哪一位是唐天容”· · 唐天容也一直在看着叶孤城，他本来就是在这里等叶孤城，因为有人告诉过他叶孤城今天将会在春华楼出现。
他缓缓站起身来，手上已戴着一双碧色森森，反射着磷光的鱼皮手套：“唐门毒砂没长眼睛，各位最好请下楼，免得受了误伤”· · 听得见的人都已准备起身，每个人都想一睹天外飞仙的风采，但绝对没有人愿意沾一点瘟疫般的唐门毒砂· · 但叶孤城那寒星般的双眼缓缓一扫，那些人的脚，便像生了根一般，舍不得离开。
· 叶孤城确是一个有着强大气场的人·· · 他微微启齿，淡淡道：“不必走·”身后已有个乌髻垂髫的童子，双手捧上一柄形式极古雅的乌鞘长剑，他手腕一动，剑已在手“因为你的飞砂，绝对没有出手的机会。”
· 唐天纵的脸色又变了，叶孤城一再轻侮唐门，他已不得不马上出手· · 但他手一动，剑光亦已飞起· · 极亮、极美、极快如雷神震怒，如闪电一击，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众人只觉一道辉煌迅疾的光，在眼前一亮，那灿烂无匹的剑，已然消失· ·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 就连已经见过一次的陆小凤，也依然感觉无法形容，这绝美、也绝快的剑光· · 这璀璨的光芒闪过，叶孤城的人，已回到了鲜花之上，从容、优雅。
汩汩的鲜血却像泉涌般自唐天容左右双肩的琵琶骨流出，与鲜血一同流出的，还有他悲愤而绝望的眼泪·他双臂已废，已不可能再发出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唐门暗器· · 偌大的酒楼中，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已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剑所震惊。
· 叶孤城却再也没有看唐天容一眼·· · 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风再起，吹动他雪白的长袍，他转身走下楼梯，便如仙人般乘风而去。
· 直至他雪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人们才猛然骚动，有人已争先恐后地奔下楼去，抢着将这消息传播出去·· · 叶孤城既没有死，也没有伤，他使出了华美绝伦，强大无比，天下无双的天外飞仙· · 不过这些人其实都不懂剑。
· 真正懂叶孤城这一剑的，只有陆小凤和司空摘星·· · 但春华楼上除了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其实还有别的人，也看到了叶孤城的剑法。
· 宫九就一直站在雅间的窗边，看着一身白衣的叶孤城踏着鲜花而来，使出一剑天外飞仙，又一路踩着鲜花，走上了一驾覆着雪白车蓬的马车·直到那架马车在大街中消失，他才回过身来，走回到摆满精致酒菜的桌边，姿态优雅地坐下。
·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极美丽高贵，衣饰也像七色流霞般光彩照人的宫装贵妇·· · 这个养尊处优的九公子，甚至亲手替这个贵妇斟了一杯茶水，才悠悠道：“你已经见过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对自己的剑器是否还像以前般自信”· · 这个美丽的宫装贵妇，正是公孙大娘。
· 她曾经对陆小凤说过，天外飞仙若由叶孤城使出来，她未必会落于下风·· · 公孙大娘看着那条碧色的水流，如丝线般稳稳注入瓷杯，九公子如此礼待，确实让她受宠若惊，但她却不能把这种受宠若惊表露出来。
· 在宫九面前，除了忠诚和服从，表露任何其他东西，都是一种错误·· · 所以她只淡淡地说道：“我的出手，绝对可以比唐天容快，快很多。”
· 言下之意，她也可以比叶孤城更快·· · 宫九弯起嘴角，极斯文、极优雅地笑了，他本来就有很高的修养和很好的风度，所以当他表现出和蔼可亲的时候，笑容便更加迷人。
· · “那么，你去替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两口棺材·”宫九仍微笑着道，“我要送给他们·”· · 晓是公孙大娘再镇定，脸色也惊诧一变：“什么”· ·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剑若快不过你，他们的决战，最多只值两口棺材”· · 宫九仍在笑，但他笑的，却不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而是公孙大娘。
· 一个真正用剑的剑客，绝对不会在即将交手的时候，还将自己的剑交给别人捧着，宫九就算自己不用剑，也很清楚，所以叶孤城搞出这么大的排场与噱头，不过是个表演。
· 他伤唐天容的那一剑，也不过是在表演·· · 一代名家公孙大娘却连这也看不出来，她的剑法和眼光，实在高明有限。
· 而不够高明的手下，他们的死活，宫九一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 他已经能够想象，当公孙大娘真正遇上叶孤城的时候，死得会有多惨。
· 但红鞋子也并非没有可用之处，所以他依然保持着那种迷人风度，对公孙大娘微笑道：“还有，请大娘关照好你的好姐妹欧阳情，给我好好吊着陆小凤和李燕北”· · · · 第33章 魔教之主（1）· · · · 九月十三，午时。
· 日已中天·· · 西门吹雪正坐在房中，默默地擦着剑·· · 剑身越擦越亮，如一团雪光，比他手上白色的丝绸更加耀眼。
从前他就一直疑惑，是否因为鲜血的滋养，他的剑才会这么亮·但现在，他却知道，这并不一定是因为鲜血·· · 剑的光亮，也许是因为剑，也可能是因为人。
他看着这一团雪光，想起了死在剑下的张英风，也想起了白云城中的叶孤城·· · 中秋之后，他去了一趟白云城，但并不是为了刺探白云城的军防，而是去体会叶孤城的剑。
· 当他坐在一片海天相接的沙滩，看着身旁鸥鹭齐飞，眼前海天一线，看着黄金般的太阳，白玉般的浮云，蔚蓝的海水翻涌着碧波融入高远辽阔的青天，他忽然便明白了，花满楼为何会听到那样的琴声。
· 青天白云，无瑕无垢·· · 当他闭起眼睛，想象着叶孤城在白云深处御风而行，在碧波翻涌的浪尖处翩然若仙，便已知道，他的剑法，也必然已像这青天白云，无瑕无垢· · 自然之道，本就没有破绽。
· 叶孤城的剑法，甚至没有瑕疵·· · 那种剑法，已经脱离了速度与力量的范畴，进入与自然相接的境界··武侠天作之和· · 西门吹雪在很小的时候，也曾受过自然的感召，也曾为绝岭高峰上的皑皑冰雪所感动，因为那雪光，就像剑光。
但当他真正抚摸着手里的剑锋，感受着那泌凉的金属的冷与他的心灵融为一体，他却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 一条无情而冷漠的道路·· · 所以他的心，越来越冷，他的剑，也越来越快，直至有一天，他发现那种冷，已经不能让他更快· · 西门吹雪在那片沙滩上住了半个月，也在海风与阳光中思索了半个月。
· 最后一天，他坐得离海边很近，近得可以伸手抚摸到大海的碧波·天气很好，阳光煦暖，微风起浪，水面起起伏伏，却温柔得如同情人的眼波。
但到了傍晚后，却突然急风劲浪· · 当夕阳下的浪涛一个一个铺天盖地地打过来，他却依然坐在那里·· · 风浪怒啸，似要将他带入狂暴的大海，面对自然的威力，一切人力都显得如此虚渺。
但他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没有走·他将剑插入了身边的岩石，直到风浪过去，大海重归平静，他又再次看到了水面上旖旎的月光·· · 只要有剑在手，这世上就没有他西门吹雪去不了，站不稳的地方。
·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战胜自然的，也唯有人类专注而坚强的心志·· · 能够战胜叶孤城的剑的，只有他的心·· · 以心驭剑。
· 万物驳杂，风云变幻，唯有心灵的感召，才是最坚定的存在·· · 人如此·· · 剑如此。
· 心亦如此·· · 就在这时，他的心灵一动，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 一种好像熟悉，又好像陌生的气息。
· 西门吹雪睁开眼睛，正午强烈的阳光，正直直地照在院中的草木，每一片花草绿叶，都彷佛带着雪亮的反光，犹如剑光·· · 他凝视片刻，院中没有人。
· 院中光线明亮，但他坐着的房中，却有一个阳光无法照射到的角落，暧昧、幽暗·习惯了强烈光线的眼睛，骤眼看去，只会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
· 在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忽然坐着一个人·· · 房中没有其他人，院中也没有其他人，除了这个悄无声息的不速来客。
· 即便坐着，那人也有着修长而挺拔的轮廓，身上的衣服似是灰白色的，融在一片暧昧而幽暗的阴影里，却像浓墨当中有一笔提笔时极饱满有力，落纸处却又极淡雅写意的水墨渲染。
· 淡淡的灰白，朦胧中却有一种极强的存在感·· · 他淡然又赫然地坐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怎么进来·就连一直坐在房中的西门吹雪，也不知道。
· · 但西门吹雪却知道他是谁·· · 他甚至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谁，因为这个人的身上，就流着与他体内相同的血，就算已经很多年不曾见面，但那种奇妙的血缘与感应，绝对不可能出错。
· 这个人，是玉罗刹· · 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 · 玉罗刹会来，西门吹雪并不奇怪，顾青枫已经告诉过他。
但当玉罗刹真正现身，他却仍然感觉有些意外·· · 他冷冷地开口问道：“你为何而来”· · 这不像儿子对父亲的口气，但西门吹雪确实一向就是这种口气。
· 玉罗刹的回答，也分外简洁而直接：“你是我的儿子·”· · 西门吹雪冷冷道：“玉天宝也是你儿子。”
· 玉罗刹凝视着他：“你很清楚，你们是不同的·我让他带着罗刹牌入关，只是……”· · 西门吹雪已干脆地闭上嘴巴，他完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讨论探究。
· 玉罗刹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有种深深无力的感觉·· · 对西门吹雪这个儿子，他一向就无可奈何·有时他这个做父亲的，要得到儿子的关注，却比登天还难。
若没有值得他关心的事情，西门吹雪恐怕连见见他的兴致都没有·· · 他来这里，当然也不是为了看几眼西门吹雪·· · 玉罗刹衣袖一翻，手中就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将适当份量的僵尸木魅与天山雪莲混合成药，就算是有严重的伤口，也可以瞬间封住全身经脉血液，我本来只是作个准备，万一你有个不测意外，也可以保障性命无忧。”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却多了些意味深长，“但现在看来，却或者根本就用不上·”· · 能够瞬间封住全身经脉血液，便等于再重的伤，都有救治的可能。
僵尸木魅散在魔教中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但这疗伤圣药天山雪莲，却是世间极难得的珍稀，几十年才开那么一朵，还不是每次都能采到·· · 玉罗刹确是护子心切，有备而来，而且他为西门吹雪准备的，绝对不止一瓶药。
· 但西门吹雪却没有什么感动之意·· · 他只对最后一句话感兴趣：“哦你认为我有必胜的机会”· · 西门吹雪就算对玉罗刹再冷淡，也不会怀疑他判断事物的眼光。
玉罗刹的眼光，绝对比他更准、也更狠·· · 玉罗刹道：“难道你没有想过，叶孤城或者根本就不打算与你决战”· ·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叶孤城若只想与他决战，根本就不必搞这么多的大大小的阴谋计算，但他确实没有往深处想过，叶孤城可能根本不想与他一战。
· 叶孤城绝对不会自己想当皇帝，那种想法既愚蠢亦没有道理，所以合理的推测，是叶孤城以决战尽力牵扯皇宫侍卫的注意，好让南王与王安发动逼宫政变。
· 所以叶孤城先假装受伤，让京城上下混乱了一次，然后又排场招摇地出现春华楼，将京城的状况变得更乱，同时亦把整个京城的注意力，再次聚焦于他们之间的决战。
· 所以叶孤城下一步的计划，必然就是令顾青枫在白云观放出消息，将他们决战的地点透露给大内侍卫·· · 大内侍卫也是人，而且都是练武之人。
只要是练武之人，就没有人不想亲眼目睹这一场旷世难逢惊世骇俗的决战，而且武功越高的人，就越会舍不得错过·只要大量身手高强的侍卫离开平时的岗守，南王和王安便有机会开展他们的阴谋。
· 但皇帝身边，任何时候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护卫，所以南王还一定需要其他武力的辅助，譬如军队，譬如高手·· · 若是高手，就一定不会有人比叶孤城的剑更强、更快· · · · 第34章 魔教之主（2）· · · · 想到这里，西门吹雪只觉眉心一跳，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过，叶孤城也可能去做刺客他一直认为，叶孤城不可能去做刺客，因为他一直认为，叶孤城绝不可能在决战一事上，完全欺骗于他· · 但换个角度一想，叶孤城既然能欺骗所有人，为什么就不能欺骗他西门吹雪· ·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叶孤城是个枭雄，他既然布下这个局，就决不会为了这些虚伪的名节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就算换了他西门吹雪，若有自己决心要做的事，也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他想不到，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过在意叶孤城，但他却不知道，叶孤城是否也那么在意自己的想法· · 西门吹雪是个聪明人，虽然当局者迷，但绝对一点即通。
· 玉罗刹既然出言提醒，就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 西门吹雪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玉罗刹：“你还知道些什么”· · “对于皇宫里面，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不过我掌握着另外一些信息，或者可以帮助你进行筹划判断。”
看着西门吹雪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热切与期待，玉罗刹终于有了些做父亲的优越感与成就感，所以他叫了西门吹雪的小名，而且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轻轻唤道，“阿雪——，你可愿意仔细听听”· · 阿雪。
· 骤然听到这个亲昵十分的称呼，就连西门吹雪也冷了一下·· · 他无声地抽了抽嘴角，忽然道：“留下你的药粉，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 这次倒是轮到玉罗刹欣喜惊诧了，西门吹雪居然也会主动示好· · “什么好消息”· · “你已经有了一个孙子，六个月后就会出生。”
看着玉罗刹那既惊且喜又仿佛不能相信的复杂表情，西门吹雪的嘴角，却又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讥讽，冷冷说道：“所以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过多等二十年而已”· · 玉罗刹立时有种想抱头痛哭然后仰天长啸的冲动，想他堂堂威震四方的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啊……怎么就能被自己的儿子治得这么死· · 江湖中人绝对不知道，西门吹雪不仅冷漠，还毒舌，只是有幸领教的人不多而已。
倒霉的陆小凤是一个，不幸他这做父亲的，也是另一个· · 但他还是要告诉西门吹雪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不但与西门吹雪有关，和圣母之水峰上的神秘剑客有关，还与深宫之中的皇帝有关而且他千锤百炼的直觉与判断告诉他，这个秘密，甚至可能成为这次决战中的一个关键。
· 玉罗刹走了·· · 他说完那个秘密后，看着仍低头沉思的西门吹雪，带着一种既痛苦又满足的表情，依依不舍又毅然果决地走了。
· 就算他不走，西门吹雪也会放出冷气请他走·· · 决战在即，西门吹雪也实在不想分心费心去招待这尊大神，反正京中还有顾青枫这样的魔教老臣，玉罗刹随便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亏待。
武侠天作之和· · 所以玉罗刹走后，西门吹雪仍坐在房中，默默地擦剑·· · 只是他现在思索的问题，已经和方才不太一样。
他和叶孤城之间，固然还是要有一场决战，这个谁也动摇不了，谁也改变不了，就算是皇帝和玉罗刹但他还需要有一个周全的计划，如果他还能活着，就一定要带着叶孤城离开京城，离开那个一直纠缠着白云城和叶孤城的漩涡。
· 只有怀着这样的信念，他才能使出那由心而发的终极一剑，面对那根本没有破绽的天外飞仙· · 而玉罗刹方才说出的秘密，无疑对他有很大的帮助，至少已经让他想出一个可行的计划，一个极其大胆、冒险、绝对出人意料，却极有可能险中求胜的计划。
· 所以，他还是很感激玉罗刹·· · 微风突然吹过，送来院中淡淡的菊花的清香·· · 西门吹雪看着庭院中的草木与阳光，却忽然向着旁边的薛依人，问道：“依人，我的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 西门吹雪不知道他的母亲，却知道他的祖母。
· 因为他的祖母，也是一名极出色也极纯粹的剑客·· · 西门吹雪看不起别的女人用剑，并不是因为他看不起女人，而是觉得女人既然用剑，便应该像他的祖母一样对剑。
· 他的祖母，叫西门莺·· · 薛依人也没有见过西门莺，但薛依人的父亲，却是当年追随在西门莺身边的近侍·· · “我听我父亲说过，她本是姑苏虎丘的世家小姐，从小便心无旁骛地学剑，以至爱剑成痴，眼中完全没有他物。”
薛依人缓缓道来，那些有着父亲或与父亲相关的记忆，对他而言都是既遥远又温馨·“当年西门世家遭人暗算，几受灭门之灾，西门小姐与爱人远走天涯，相约共同追求剑道的巅峰，以图日后有机会为家族报仇。”
· 西门莺的爱人，姓戚，在西域的一个神秘组织中有十分显赫的地位，而且是一个用剑的高手，穿一身雪白的衣裳，江湖中人称“雪衣人”，气质与现今的西门吹雪倒是十分相似。
· 雪衣人与西门莺都是醉心剑道之人，后来两人双双在西域定居，报仇之事便一拖再拖，等过了二十余年，他们的仇家，竟都已在江湖灭绝殆尽·雪衣人与西门莺有一个独子，这孩子从小聪颖，兴趣博杂，秉赋也极高，长大后成为一代枭雄玉罗刹，一手创立了西方罗刹教派。
· 玉罗刹小的时候，也常常听母亲提起从前的西门世家，于是派人在塞北修造了万梅山庄，作为自己孩子的成长之所，而为了避人耳目，他的孩子既不姓戚，也不姓玉，却跟着祖母西门莺姓西门。
· 这便是万梅山庄与西门吹雪的来由·· · 比起父亲玉罗刹，西门吹雪其实更像他的祖父祖母·· · 或许，这亦是一种天意。
· “我父亲说，姑苏是个梅花盛开的好地方 ，西门小姐虽然再也未曾踏足中原，但对自己长大的地方，却始终存着最美好的记忆·”薛依人低头轻语，玉罗刹虽然令人敬畏，但他从小就跟在他身边长大，对这位天纵英才的魔教教主，却始终存在着一种深刻的理解与孺慕之情，“我想教主一心将魔教渗入中原，或许是期望有朝一日复兴西门世家，以完成西门小姐的未了心愿。”
· 西门世家·· · 既然称得上世家，当年也必定是家业兴旺，人才鼎盛的名门大族，玉罗刹一心染指中原的心意，亦可以理解。
· 西门吹雪抚着雪亮的剑身，似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 他对他的父亲，确实了解不多·· · 远不如对剑多。
· 作者有话要说：· · 写了这么多，来吐槽一下吧～西门吹雪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爹是玉罗刹·· · 玉罗刹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爹妈是谁呢· · 还有，西门吹雪不姓玉也就算了，但他为什么偏偏姓西门呢· · 古龙大大没有告诉我们，但我偶然之间看见了一个考据贴，终于脑洞大开，原来古龙书中还有一个西门世家啊，而且是用剑的名门……然后这个世家有个小姐西门莺，从小爱剑成痴，跟西门吹雪有得一比；后来找了个老公雪衣人，白衣＼俊美＼剑法奇高，跟西门吹雪就更像……果然是隔代遗传啊…· · 于是我立刻就决定了，他们一定是西门吹雪的爷爷奶奶· · 而且，西门莺与雪衣人之间的相知相契，和庄主与城主之间神韵相似哦……尼玛真是天意啊…· · 西门吹雪既然不像他爹，那不像你们这爷爷奶奶像谁呢· · 以下节选自古龙原著《彩环曲》中第10章《西门世家》，有兴趣的亲可以自己搜来看看～江岸树林边，突地走出一条颀长的白衣人影，缓缓踱到那已流满了鲜血的江岸边，看了两眼，口中竟发出一声森寒的冷笑。
· 江风，吹舞起他白衫的衣袂，也吹舞起岸边的木叶·他瘦削颀长的身躯，却丝毫未曾动弹一下，亦正如那株木叶如盖的巨树一样，似乎多年前便已屹立在这里。
风声之中，阴黯的林中似乎突地又发出一声响动·· · 白衣人霍然转过身来，星光映着他的面孔，闪烁出一片青碧色的光芒，他，竟是那武功离奇、来历诡秘、行事亦叫人难测的雪衣人他露在那狰狞的古铜面具外的一双眼睛，有如两道雪亮的剑光，笔直地望向那片阴暗的林木· · 只听木叶一阵响动，阴影中果然又自走出一个人来，青衫窄袖，云鬓蓬松，神色间似乎十分憔悴，但行止间却又似十分兴奋，月光之下，她一双眼波正如痴如醉地望向这神秘的雪衣人，对他那冰冷森寒的目光，竟似一无畏惧。
· 她痴痴地望着他，她痴痴地走向他，口中却痴笑一声，缓缓道：“我终于找到我了”语意中充满欣喜安慰之意，既像是慈母寻得失散的孩子，又像是旅人拾回巨金。
· 雪衣人亦不禁为之愣了—愣，冷冷道：“你是谁”· · 青衣少女脚步虽细碎，此刻亦已走到他面前，口中仍在喃喃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突地右掌的仲，并指如剑，闪电般向雪衣人前胸“乳泉”大穴点去。
· 雪衣人目光一转，就在这刹那之间，他目光中已换了许多表情，直到这青衣少女的一双玉指已堪堪触着他的新衣衫·· · 他手腕方自一反，便已轻轻地将她那来势急如闪电般的手掌，托在手中，就像是她自己将自己的手掌送进去似的。
· 哪知这青衣少女，面上既不惊惧，亦不畏怯，反而满现欣喜之色，只听雪衣人冷冷道：“你是谁与我有何仇恨”· · 青衣少女痴痴一笑，口中仍在如痴如醉地喃喃说道：“果然是你你的武功真好，你竟能将那平平淡淡的—招‘齐眉举案’，用得这样神妙，难怪他会那样夸奖你”· · 雪衣人不禁又为之愣了一愣，冷冷喝道：“谁”· · 青衣少女秋波一转，任凭自己的玉手，留在这雪衣人冰冷的掌上，竞似毫不在意似的，反而轻轻一笑，答非所问地说道：“你手指又细又长，但拇指和食指上，却生满了厚茧，想必你练剑时，也下过一番苦功，可是……你身上怎会没有佩剑”· · 那时男女之防，最是严谨，青衣少女如此的神态，使得雪衣人一双冰冷的目光，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反而放下了她的玉手，却听这青衣少女微微一笑，回答了他方才的问话：“夸奖你的人你或许不认得，但他却和你交过一次手……”· · 话犹未了，雪衣人已自诧声说道：“柳鹤亭……他真的会夸奖我……”· · 青衣少女轻轻笑道：“你真聪明，怎地一猜就猜中了……”· · 雪衣人目光一凛，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真正与我交过和的人，只怕也只有他一人还能留在世上夸我……”· · 这两句话，语气森严，自他口中说出，更显得冰冰冷冷，静夜秋风之中，无论是谁听得如此冷酷的言语，也会不自觉地生出寒意。
· 但这青衣少女却仍然面带娇笑，轻叹一声·这一声轻叹中，并无责怪惋惜之意，而充满赞美、羡慕之情·· · 雪衣人呆呆地瞧了她半晌，突地沉声说道：“你难道不认为我的手段太狠、太毒”· · 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武功一道，强者生、弱者死，本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些武功远不如你的人，偏偏要来与你动手，本就该死，你武功若是不如他们，不是也一样早被他人杀死了么我认为两人交手，只要比武时不用卑鄙的方法，打得公公平平，强者杀死弱者，便一点也不算狠毒，你说是么”· · 雪衣人双目一阵闪动，突地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
这种目光像是一个离乡的游子，在异地遇着亲人，又像是一个孤高的隐士，在无意间遇着知音·· · 而雪衣人此时却以这种目光，凝注在那青衣少女面上，口中沉声道：“我打得是否公平，柳鹤亭想必会告诉你的”· · 青衣少女含笑说道：“你若打得不公平，他又怎会夸奖你”· · 两人目光相对，竟彼此凝注了半晌，雪衣人冰冷的目光中，突又闪烁出一阵温暖的笑意，要知他生性孤僻，一生之中，从未对人有过好感，而这青衣少女方才的一番说话，却正说人了他的心里。
· 江风南吹，青衣少女伸出手掌，轻轻理了理鬓边云雾般的乱发·· · 雪衣人目光随着她手掌移动，口中却缓缓说道：“你右掌甚是坚定，左掌时时刻刻都像是在捏着剑诀，看来你对剑法一道，也下过不少苦功，是么”他此刻言辞语意，已说得十分平和，与他平日说话时的冰冷森严，大不相同。
· 青衣少女愣了半晌，突地幽幽长叹一声，道：“下过不少苦功……唉老实对你说，我一生之中，除了练剑之外，什么事都没有做过，什么事都不去想它，可是我的剑法……”·武侠天作之和· · 雪衣人沉声道：“你的武功，我一招便可胜你”他语声中既无示威之意，也没有威胁或骄傲的意味，而说得诚诚恳恳，正如师长训诲自己的子弟。
· 而这青衣少女也丝毫不觉得他这句话有什么刺耳之处，只是轻轻叹道：“我知道……方才我向你突然使出的一招，本留有三招极厉害的后着，可是你轻轻一抬手，便将它破去了。”
· 雪衣人缓缓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你要找我，并非是要来寻我交手比武的了”· · 青衣少女亦自缓缓点了点头，道：“我来找你，第一是要试试你的武功，是否真的和别人口中所说的一样，第二我……我……”垂下头去，倏然住口不语。
· 雪衣人轻抬手掌，似乎也要为她理一理鬓边的乱发，但掌到中途，口中缓缓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出来便是”· · 青衣少女目光一抬，笔直地望着他，缓缓地道：“我想要拜你为师，不知你可愿收我这个徒弟”· · 雪衣人呆了一呆，显见这句话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半晌，他方自诧声沉吟着道：“拜我为师……”· · 青衣少女胸膛一挺，道：“不错，拜你为师。
柳鹤亭对我说，你是他眼中的天下第一剑手，我一直学剑，但直到今日，剑法还是平庸得很，若不能拜你为师，我只有去寻个幽僻的所在－－一死了之……”这几句话她说得截钉断铁，丝毫没有犹疑之处，显见她实已下了决心。
· 雪衣人虽是生性孤僻，纵然愤世疾俗，但却也想不到世上竟会还有如此奇特的少女，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 青衣少女秋波瞬也不瞬，凝注了他许久，方自幽幽叹道：“你若是不愿答应我……”再次长叹一声，霍然转身过去，放足狂奔。
雪衣人目光一闪，身形微展，口中叱道：“慢走……”· · 叱声方落，他已挡在她身前，青衣少女展颜一笑，道：“你答应我了么”· · 雪衣人突地也苦叹一声，道：“你错了，天下之大，世人之奇，剑法高过于我的人，不知凡几，你若从我学剑，纵然能尽传我之剑法，也不过如此，日后你终必会后悔的。
何况我的剑法，虽狠辣而不堂正，虽快捷而不醇厚，我之听以能胜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深得‘等’字三昧，敌不动，我不动，敌不发，我不发而已·若单论剑法，我实在比不上柳鹤亭所习的正大，你也深知剑法，想必知道我没有骗你。”
· 这冷酷而寡言的武林异客，此刻竟会发出一声衷心的长叹，竟会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当真是令人惊诧之事·· · 青衣少女目中光彩流转，满面俱是欣喜之色，柔声道：“只要你答应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后悔的……”· · 雪衣人神情之间，似乎呆了一呆，徐徐接道：“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有时宿于荒村野店，有时甚至餐风露宿，你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孩子，怎可……”· · 青衣少女柳眉微扬，截口说道：“一个人能得到你这样的师父，吃些苦又有什么关系何况……”她眼帘微合，接口又道：“我自从听了柳鹤亭的话，偷偷离开爹爹出来寻找你以后，什么苦没有吃过”她幽幽长叹一声，缓缓垂下头去，星光洒满她如云的秀发。
· 雪衣人忍不住轻伸手掌，在她秀发上抚摸一下·· · 青衣少女倏然抬起头来，目中似有泪珠晶莹，但口中却带着无比的欢喜，大声说道：“你答应了我是不是”· · 雪衣人目光一转，凝注着自己纤长但却稳定的手掌，手掌缓缓垂下，目光也缓缓垂下，沉声道：“我可以将我会的武功，全部教给你。”
这两句话他说得沉重无比，生像是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似的·· · 青衣少女目光一亮，几乎自地上跃起，欢呼着道：“真的”· · 雪衣人默然半晌，青衣少女忍不住再问一声：“真的”· · 却见雪衣人温柔的目光中，突又露出一丝讥嘲的笑意，缓缓道：“你可知道，若是别人问我这句话，我绝不会容他再问第二句的。
因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怀疑我口中所说的话是否真实·”· · 青衣少女垂下头去，面上却又露出钦服之色，垂首轻轻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师父。”
她语声微顿，却又轻轻加上“师父”两字·· · 雪衣人沉声道：“我虽可教你武功，却不可收你为徒”· · 青衣少女目光一抬，诧声道：“为什么”· · 雪衣人又自默然半晌，青衣少女樱唇启动，似乎忍不住要再问一句，却终于忍住。
雪衣人方自沉声道：“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即使有理由，也不必解释出来·你若愿意从我练剑，我便教你练剑，那么你我便是以朋友相称，又有何妨若有了师徒之名，束缚便多，你我均极不便，又是何苦”· · 青衣少女愣了一愣，终于欣然拊掌道：“好，朋友，一言为定……”她似乎突地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自接口道：“可是你我既然已是朋友，我却连你的真实面目都不知道……”· · 雪衣人目光突地一寒，沉声道：“你可是要看我的真实面目么”· · 青衣少女秋波转了两转，轻声说道：“你放心好了，即使你长得很老、很丑，甚至是缺嘴、麻脸，都没有关系，你一样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的人格和武功，别的事，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只有她这样坦白与率真的人，才会对一个初次谋面的男子说出如此坦白和率真的言语·· · 雪衣人冰冷的目光，又转为温柔，无言地凝注着那青衣少女，良久良久……突地纵声狂笑起来。
· 青衣少女心中一惊，倒退半步，她吃惊的倒不是他笑的清朗和高亢，而是她再也想不到生性如此孤僻，行事如此冷酷，甚至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的绝顶剑手，此刻竟会发出如此任性的狂笑。
· 狂笑声中，他缓缓抬起手掌……· · 手掌与青铜面具之间的距离相隔越近，他笑声也就越响·· · 青衣少女深深吸了口气，走上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掌，柔声道：“你若是不愿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不看也没有关系，你又何必这样的笑呢”· · 雪衣人笑声渐渐微弱，却仍含笑说道：“你看到我笑，觉得很吃惊，也很害怕，是不是”· · 古衣少女温柔地点了点头。
· 雪衣人含笑又道：“但你却不知道，我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笑，有什么值得吃惊，值得害怕的你要知道，我若不是真的高兴，就绝对不会笑的。”
· 青衣少女动也不动地握着他的手掌，呆呆地愣了半晌，眼帘微合，突地落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 雪衣人笑声一顿，沉声道：“你哭些什么”· · 青衣少女俯下头，用衣袖擦了擦面上的泪珠，断续的道：“我……我也太高兴了，你知道么自我出生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
· 雪衣人目光一阵黯然，良久方自长叹一声，于是两人默默相对，俱都无语·· · 要知这两人身世遭遇，俱都奇特已极，生性行事，更是偏激到了极点：他们反叛世上所有的人类，世人自也不会对他们有何好感，于是他们的性格与行事，自然就更偏激，这本是相互为因，相互为果的道理。
世上生性相同的人虽多，以世界之大，却很难遇到一起，但他们若是偶然地遇到一起，便必定会生出光亮的火花，因为他们彼此都会感觉到彼此心灵的契合，与灵魂的接近，青衣少女与雪衣人也正是如此。
· 静寂，长长的静寂，然后，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 雪衣人移动了—下他始终未曾移动的身躯，缓缓叹息着道：“你可知道我也和你一样，有生以来，除了练剑，便几乎没有做过别的事，只不过我比你运气好些，能够有一个虽不爱我，但武功却极高的师父……”· · 青衣少女仰望着他的脸色，幽幽叹道：“难道你有生以来，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对你好，真正地爱过你”· · 雪衣人轻轻颔首，目光便恰巧投落在她面上，两人目光相对。
· 青衣少女突地“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不愿将真实面目示人，就是因为你觉得世人都对你不好，是不是”· · 雪衣人动也不动地凝注着她……突地，手腕一扬，将面上的青铜面具霍然扯了下来…… 、青衣少女一声惊呼，雪衣人缓缓道：“你可是想不到”· · 青衣少女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轻轻一笑道：“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太想不到了”· · 朦胧的夜色、朦胧的星光，只见雪衣人的面容，竟是无比的俊秀，无比的苍白，若不是他眉眼间的轮廓那么分明，若不是他鼻梁有如玉石雕刻那般挺秀，那么，这张面容便甚至有几分娟好如女子。
· 又是一段沉默，青衣少女仍在凝注着他，雪衣人微微一笑，抬起手掌，戴回面具·青衣少女突地娇唤一声：“求求你，不要再戴它，好么”· · 雪衣人目光一垂，道：“为什么”· · 青衣少女垂首轻笑道：“你若是丑陋而残废，那么你戴上这种面具，我绝对不会怪你，也绝不会奇怪，可是你……”她含羞一笑，又道：“你现在为什么还要戴它实在让人猜测不透。”
· 雪衣人薄削而坚毅的嘴唇边，轻蔑地泛起丁一阵讥嘲的笑意，缓缓道：“你想不透么……我不妨告诉你，我不愿以我的真实面目示人，便是因为我希望人人都怕我，我戴上面具后，无论和谁动手，人家都要对我畏惧三分，否则以我这种生相，还有谁会对我生出畏惧之心”· · 他哂然一笑，接口又道：“你可知道昔日大将军狄青的故事这便叫做与敌争锋，先寒敌胆，你懂了么”·武侠天作之和· · 青衣少女似悟非悟地点了点头，口中低语：“与敌争锋，先寒敌胆……”霍然回过头来，大声说道：“这固然是很聪明的办法，可是，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呢”· · 雪衣人微皱双眉，沉吟着道：“不公平，有什么不公平”· · 青衣少女缓缓道：“武林人物交手过招，应该全凭武功的强弱来决定胜负，否则用别的方法取胜，就都可以说是不正当的手段，你说是么”· · 雪衣人目光一垂，愣了半晌，却听青衣少女接口又道：“我不知馗你有没有听到过：‘毋骄毋馁，莫欺莫诈，公平堂正，虽败犹荣。
’这四句话，但我从小到大，却不知已听了多少遍，爹爹常对我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要忘了这四句话，莫要堕了西门世家的家风”· · 雪衣人面色突地一变，沉声道：“江苏虎丘，飞鹤山庄庄主西门鹤是你什么人”· · 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无怪爹爹常说我大伯父的声名，天下英雄皆闻，原来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字……”· · 雪衣人挺秀的双眉深皱，明锐的目光突黯，缓缓垂下头去，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亦是西门世家中人……”语声一变，凛然道：“你可知道‘飞鹤山庄’，此刻已遇到滔天大祸，说不定自今夜之后，‘飞鹤山庄’四字，便要在武林中除名”· · 青衣少女面色亦自大变，但瞬即展颜笑道：“西门世家近年来虽然人材衰微，但就凭我大伯父掌中的一柄长剑，以及他老人家亲手训练出的一班门人弟子，无论遇着什么强仇大敌，也不会吃多大亏的，你说的也未免太严重了吧”· · 雪衣人冷笑一声，道：“太严重……”语声微顿，又自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飞鹤山庄’半月以前，便已在‘乌衣神魔’严密的控制下，并且那班‘乌衣神魔’亦已接到他们首领的秘令，要在今夜将‘飞鹤山庄’中的人杀得一个不留。
这件事本来做得隐秘已极，但却被另一个暗中窥伺着‘乌衣神魔’的厉害人物发现了他们传递消息的方法，知道了他们的毒计，你或许出来得早，未被他们发现，否则西门世家中出来的人，无论是谁，只要一落了单，立刻便要遭到他们的毒手。”
他自不知道“常败高手”西门鸥父女，已有多年未返虎丘了· · 青衣少女本已苍白的娇靥，此刻更变得铁青可怖。
她一把抓紧了雪衣人的手掌，惶声道：“真的么那么怎么办呢”· · 雪衣人愣了半晌，缓缓叹道：“怎么办丝毫办法都没有。
我们此刻纵然胁生双翅，都不能及时赶到‘飞鹤LU庄’了”· · 他虽然生性冷酷，但此刻却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对这痴心学剑的少女生出好感，是以他此刻亦不禁对她生出同情怜悯之心。
· 哪知青衣少女此刻激动的面容，反而逐渐平静，垂首呆了半晌，突地抬起头来，幽幽长叹着道：“既然无法可想，只有我日后练好武功再为他们复仇了。”
· 雪衣人不禁一愣，皱眉问道：“对于这件事，你只有这句话可说么”· · 青衣少女面上亦自露出惊讶之色道：“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 雪衣人奇怪地瞧了她几眼，缓缓道：“你难道不想问问此事的前因后果你难道不想知道‘乌衣神魔’如此对西门世家中的人赶尽杀绝，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暗中侦破了‘乌衣神魔’的诡计，此人又与‘乌衣神魔’有何冤仇”· · 青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道：“这些事难道你都知道”· · 雪衣人冷冷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知道一些，既然你不问我，我也就不必告诉你了。”
抬手又自戴上面具，转身走了开去·· · 青衣少女动也不动，呆呆地望着他飘舞着的衣袂·他脚步走得极慢，似乎在等待着她的拦阻……· · · · 第35章 要命的蛇哨· · · · 叶孤城刚刚从春华楼回来，就看见了也刚刚回来的南王世子。
· “师父”南王世子远远看见他，便热络地打了招呼·· · 叶孤城只好在游廊上驻足。
· “师父的天外飞仙，果然绝世无双”世子揖了揖手施礼，兴冲冲地说道，“方才我在怡情院，已听说满京城都在惊叹师父的一招天外飞仙”· · 叶孤城却皱了皱眉：“你为什么去怡情院”· · “师父有所不知，怡情院是京城中最大的妓|院，每天去的人数百上千，龙蛇混杂的地方反而方便掩人耳目。”
世子甚至有几分得意，“最重要的是，别人一定不会想到，太监和喇嘛也会去逛妓|院”· · 当然，世子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太监窝的环境实在太差，他每一次去都想呕吐· · 叶孤城的眉头，便皱得更深。
妓院不但是龙蛇混杂之地，更是各类消息收集传递的最佳场所，比如江湖中最出色的情报专家大通大智，还有红鞋子中的欧阳情，此刻就都正在怡情院· · 世子不是江湖人，却自以为了解江湖事，安排在那里会面，实在鲁莽得很。
· 他们要做的事如此机密重大，任何一着差池，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 所以他不得不分外谨慎：“你们见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 世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叶孤城实在不像是会问这样的问题的人。
· 但他还是答道：“欧阳情·”她对这个姑娘的印象其实也十分深刻，所以接着又补充道：“听说她从来不会泄露顾客的秘密，去她那里的男人，就算从不碰他，她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 叶孤城挑了挑眉：“那么你又是听谁说的”· · 世子马上答道：“是老实和尚对我说的。”
· 若非是出自老实和尚之口，他也没有那么容易相信·· · 叶孤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老实和尚既然能替南王府传假消息，就足以证明他并不老实。
而且，他一早就已提醒过世子，绝对不能把任何与行动有关的信息透露给老实和尚· · 老实和尚的来历，实在太过神秘，江湖中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而他种种昭彰自己“老实“的事迹，也像是经过周划设计而刻意搭建的一块招牌·这种刻意求名的方式，通常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有巨大隐秘的幕后黑手。
·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马上解决最可能泄露消息的大通大智与欧阳情·· · “大事在即，世子的一切行动均需小心谨慎。”
叶孤城本来就明亮而冷冽的眼中，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否则世子多去几个地方，我便需出手多杀几个人·”· · 世子马上拱手，低头道：“谨遵师父之命。”
· 虽然世子未必在乎那几条人命，但叶孤城却是九月十五那一晚的主力战将，他届时的精神与状态，都对他们这偷天换日的惊天大计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他确实不能不谨慎以对。
·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世子抬起头，那流云般的雪白的身影已消失在游廊另一侧·· · 一旦下了决定，叶孤城的行动一向极快。
· 九月十三，正午·· · 正午过后，这个城市就会有风，而且这突然呼啸而来的风里，还常常夹着漫天的沙尘，将原本明朗的天空遮蔽得一片灰朦。
· 空气变得不仅肮脏，而且干燥，绝不是南方海上那种如丝绸拂面般的温润与惬意·· · 但叶孤城的身影，却仍然像海上的风一样轻，像海上的风一样快，仿佛再重的灰霾，也不会让他的白衣染上半分尘色，再大的尘雾，亦不能让他寒星般的眸子黯淡半分。
· 他手提长剑，正在赶去京西郊外一个久已荒废的窑场·因为龟孙大爷与别人约定五十两银子回答一个问题的地方，就在那里·· · 龟孙老爷就是大通大智，虽然江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极少，但叶孤城却知道。
· 荒废的窑洞早已积满厚厚的尘埃，看起来就像一座孤独而凄凉的荒坟·· · 叶孤城白衣一展，掠上窑洞旁的一棵大树，就看见了正骑着一匹骡子，满身酒气，半醉半醒，摇摇晃晃而来的龟孙老爷。
· “乡路稳宜常至，他处不堪……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又瘦又矮、头大如斗的怪异老人从骡子上跳下来，两条腿好像还是软的，几乎摔了个大跟斗。
· 叶孤城并没有拔剑·· ·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并不一定得用剑·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他拔剑·而且，世上本来就绝少人能使出他那种剑，所以他的剑，反而成为一种标志。
· 既是标志，就不能用来暗中杀人·· · 方才，他已往窑洞中扔了一个竹筒，现在，他又在树上摘了一片树叶·有这两样东西，他已经可以杀人。
· 本来他应该用最快的速度杀人，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当他穿过树叶的间隙，看到正在走入窑场的另外三个人时，却马上改变了主意。
· 这三个人，是武当木道人、黄山古松居士、和刚刚才在春华楼见过面的陆小凤·· · 这三个都是很有意思的人物，他们会问的问题，也必定很有意思，而情报专家大通大智的回答，也无疑会很有参考价值。
· 在江湖上谋事，最需要的不仅有人力物力，还有准确而有价值的信息·· · 叶孤城收敛气息，凝神闭目，便如树上的一片树叶。
武侠天作之和· · 就连他手中的剑，也完全收敛了金属的寒气，安静、沉默，如古井深潭中的静水·· · 这三个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但叶孤城却有信心在任何人面前隐匿气息，包括花满楼。
这一点，就算西门吹雪也做不到·· · 龟孙大爷弓着身子钻入了窑洞，变成了大通大智·· · 第一个问问题的，是木道人：“九月十五的那一战，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之间，谁会胜出”· · 陆小凤摇了摇头，这种问题，根本不会有答案，否则早已有人愿意用五百倍的代价来求。
· 大通大智的回答，果然十分玄妙：“他们都不会胜，因为两虎相争，得利的只会是等候在旁边的猎人·”· · 陆小凤很想问问，到底谁才是猎人· · 但木道人已跟着问道：“西门吹雪在那里”· · 这也是陆小凤很想知道的问题。
· “他已经来了京城，但在一个别人很难找到的地方·”· · “叶孤城是不是真的已被唐门毒器所伤”这次问话的是古松居士。
· 大通大智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是·”· · “唐门的毒，除了唐门有没有别的人可以解”· · 这一次，大通大智倒是答很快：“有。”
· 现在，轮到他陆小凤问问题了·· · “欧阳情是不是处女”· · 陆小凤问的问题，确实奇怪，就连木道人和古松居士都吃了一惊。
· 大通大智也过了很久，才回答道：“是·”· · 【“老实和尚是不是真的那么老实“· · “是。”
· “他俗家姓什么究竟是什么来历”】· · 陆小凤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大通大智却只答了一句：【“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这回答简直已经不算是回答，陆小凤的银子，花得好像挺冤·· · 但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一定要问，哪怕只要能够从中得到一丝半缕的有用线索：“跟着杜桐轩的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 陆小凤并不确切知道自己问的这个问题到底有何意义，但他心底却总隐隐觉得，这个神秘而轻功奇高的黑衣人，是这京城一战中一个很重要的关键。
· · 这样的关键，当然不能让陆小凤知道·· · 至少不能现在知道·· · 叶孤城霍然睁眼，寒星般的眼底流过一抹冷光。
· 他拿起手边的树叶，轻轻地吹了吹·· · 空气中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吹竹声，就像凄厉的风突然在远处嘶鸣。
· · · 第36章 兰花凋谢· · · · 陆小凤的心情很低落·· · 因为他的好朋友龟孙大爷死了，他正在一间棺材店里替他挑棺材。
无论谁在替好朋友挑棺材的时候，都不会有好心情·· · 这是京城最大的棺材店，店里有两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木面上的是一种带着沉香味的上好清漆，式样居然十分古雅，看起来就像两只准备用来收藏奇珍异宝的箱子。
· “我就要这一口·”陆小凤伸手指着其中之一·· · “客官，不好意思，这两口棺材刚刚被别的客人预定了。”
掌柜总是带着笑眯眯的笑容，最近京中突然多出许多奇怪莫名的凶杀，连带着他的生意也好了不少，他确实应该笑，只是这种笑容在一间棺材店里看来，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阴沉诡异。
· 陆小凤问道：“棺材也有人预定”· · “是的，有一位客人刚刚预订了在九月十五晚上用的。”
· “九月十五晚上”这个时间实在太敏感，陆小凤的脸色已经微变：“那你知不知道订棺材的客人是谁”· ·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头子，他还留下了两个名字，让我们刻在棺材上。”
掌柜显然对这个刚刚才走的客人印象特别深刻，对那两个名字的印象也特别深刻，所以忍不住说了出来：“两个人的名字都很特别，一个叫叶孤城，一个叫西门吹雪。”
· 一个叫叶孤城，一个叫西门吹雪·· · 居然已有人替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了棺材· · 陆小凤的喉咙，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只苍蝇，难受得要紧。
· 这个人是谁难道是大通大智口中的猎人抑或是猎人之一· · 陆小凤并没有问这个驼背老头是谁，因为谁都可以扮成一个驼背老头。
他只觉自己的心情已变得说不出的沉重压抑，这次决战本来就对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一点好处没有，有的只是旁边得利的人·而这些人当中，已有人替他们订好了棺材· · 他突然不想再待在这间棺材店里，多待一刻也不想，他需要一个能够让他清醒透气的地方。
· 他从怀里拿出银子，放在掌柜的桌上：“请你替我选另一口最好的棺材，我那位要入殓的朋友就在外面的车上，也请你帮忙叫人将他的遗体安排好，我就在对面的茶馆等着。”
· 这个客人给的银子实在太多，所以掌柜不禁眉开眼笑：“客官请放心，我们这里的东西和服务，都是全京城最好的，包你满意·”看着已然举步的陆小凤，却又赶紧说道：“但有一件事，还是要问客官一下，若客官的朋友有需要比较费时处理的伤口，收费就……”· · 陆小凤已连回答的心情都没有，但他还是答道：“我的朋友叫孙老爷，请把他的名字也刻在棺材上，他是被毒蛇咬死的，只有颈上的一点伤口。”
· 说完这一句，他就走出了这间棺材店·· · 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暮色将近，风已经停了，但空气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低厚的云层重重地压在这个古老城市的上空，重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龟孙大爷是被一条快如闪电的赤红小蛇咬死的，但只有久经训练的毒蛇，才会那么快，才会专门咬人的咽喉·· · 陆小凤头也不回地走过大街，走到对面的茶馆。
· 他在楼下的散座里找了个位子，要了壶京城中人最爱喝的香片，然后坐下来，静静地思索·· · 他有很多事情，需要思索。
· 催动毒蛇发动攻击的，无疑就是那一声奇异的吹竹声，他和木道人、古松居士，都属于江湖中听觉最灵敏，身手最敏捷的极少数人，但他们居然都没能够听出，那声夺命的吹竹声究竟是从哪里发出。
· 这个杀公孙大爷的人，身手必定十分可怕·· · 这个可怕的人，是不是就是替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棺材的人· · 还有杜桐轩身边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为什么龟孙大爷一要透露他的信息，就被人灭口。
· 西门吹雪此刻，又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要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 陆小凤只好低下头去喝茶·· · 斜阳如血，从门外斜斜照入，映出一条血红狭长的人影，陆小凤吹了吹茶，人影缓缓走近，定格在他面前的地上。
· 陆小凤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个手按长剑的少年·· · 公孙大娘正全力施展她的轻功，全速赶向李燕北的第十三个公馆。
· 因为欧阳情就在那里·· · 她刚刚按宫九的吩咐，为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完棺材，就偷听到了陆小凤的话，知道了龟孙大爷的死讯。
一个经常躲在荒山野洞里回答别人问题的人，绝对不会轻易被毒蛇咬死，所以龟孙大爷一定是知道了一些不应知道的东西，所以被人杀人灭口·· · 龟孙大爷和欧阳情都在同一间妓院，杀龟孙大爷灭口的人，也极可能杀欧阳情，她只希望还能来得及。
· · 从西面进入十三公馆所在的卷帘子胡同，需要经过一个荒废的庭院·夜色已降临，冷冷的新月刚刚升起，照着院中的黄叶荒草与白杨枯树，没有星光，也没有灯光，就连这照入院中的冷白月光，也仿佛带着一种不祥的凄凉与阴森。
· 公孙大娘刚刚跃下一个树枝，准备跃上另一堵院墙，便听到了一声奇异的吹竹声·· · 这种声音极尖锐、也极急促，就像凄厉的风突然在远处嘶鸣，又像一支尖细的毒箭，带着劲风引起的气流擦过喉咙。
· 公孙大娘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她知道这种吹竹声，能够催动毒蛇发起攻击的，就是这种奇异的吹竹声，她自己，也曾经用这种方式杀过人· · 但她站在这荒凉而阴森的庭院中央，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竟然没有动。
因为就在这短促的吹竹声过后，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森寒的寒气，比那夺命的吹竹声更可怕的寒气·这强大而森冷的寒气，铺天盖地般压迫着她，竟使她迈不开脚步· · 她瞪大眼睛，看向那寒气发出的方向。
· 那里有一道雪白的人影·· · 雪白的白衣，却比这初升的冷月更白，更冷·一双寒星般的双眼，却像比秋夜的满月更亮。
· 这人竟是叶孤城· · 公孙大娘从来没有想过，帝王飞仙般的叶孤城，也可以给人这么冷酷的感觉，甚至比西门吹雪更冷酷她看着他寒星般的眼，里面彷佛是寒冷而无底的深渊，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绝望的恐惧，还有一种对自己的无知的悔恨。
武侠天作之和· · 她看见陆小凤使出一招天外飞仙，就以为自己未必会败给叶孤城，她看见叶孤城在春华楼对唐天纵出手，就以为自己可以比叶孤城更快。
但当她真正面对叶孤城，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 叶孤城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就已经让她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巨大压力· · 她竭力按下心中的恐惧，大声问道：“是你杀了龟孙大爷”· · 叶孤城却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 公孙大娘却不知道，此言一出，就已注定了她的死亡·她已顾不上死亡·她脸色发白，嘶声追问道：“那你刚刚下手的，是欧阳情”· · “不错。”
叶孤城清寒的嗓音，终于冷冷地回答·· · 公孙大娘的眼中，已露出无言的痛苦与怨恨·她不能不痛苦，不能不怨恨，一年之间，她竟已失去了四个姐妹每一个姐妹，都是她心中不能愈合的痛· · 叶孤城仍冷冷地看着她，忽然问道：“是谁叫你替我和西门吹雪订棺材宫九”· · 公孙大娘的心一沉，又像瞬间掉入了另一个更寒冷，更可怕的冰窟。
· 叶孤城居然知道宫九，而且还知道她和宫九的关系·· · 现在，她不但知晓了叶孤城的秘密，还暴露了自己与宫九的关系，不但眼前叶孤城不会放过他，就算她有命回去，宫九也同样不会放过她· · 她咬了咬牙，突然闪电般抽出身上的红绸短剑，腰身一拧，已经连人带剑向叶孤城扑去。
· 漫天红绸夹着剑光飞舞，那鲜艳夺目的缎带如鲜花缭绕，又如毒蛇吐信，像一个璀璨夺目的漩涡，瞬间便淹没了叶孤城的白衣·· · 叶孤城一身白衣岿然不动，但却伸出了一只手。
· 白玉般的手指，在月光下轻轻一动，已捏住了漩涡中央的一截红绸·· · 公孙大娘的面容，瞬间扭曲·· · 她从没想过，叶孤城的手，也可以这么快，不仅快，而且还那么优雅。
他轻轻夹着这一段红绸，就像夹着树上的一片叶子，枝头的一朵鲜花· · 那白玉般的手腕突然一动，公孙大娘还未有看清他的手是如何动作，那截鲜红的绸带，就已绕上了她的颈脖她拼命地瞪大眼睛，缎带却瞬间勒紧了她的咽喉，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手中的双剑，也已无力地跌落在长满枯草的荒地上。
· 在向叶孤城动手的那一瞬，她已想到过死，但她万万想不到，她却会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死在自己的缎带之下· · “如果你穿着一身专门舞剑器的霓裳羽衣，我或者愿意给你一剑天外飞仙。”
叶孤城看着那张苍老、丑陋而且扭曲的脸上，充满了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讶与绝望，冷冷说道，“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没有兴致”· · 他松开手，看着血红的绸带如鲜血般从他指间缓缓抽走，那具白发苍苍而且驼背的丑陋皮囊，便重重地倒在茂密的枯草之上。
· 她倒下去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那种绝望而不可置信的表情·· · 谁也想不到，这一代名剑公孙氏的传人，一个本应风华绝代的绝色美女，到头来，竟然是以一种如此丑陋而不堪的方式死去。
· 这纷扰而孤独的江湖中，又少了一名用剑的高手·· · 叶孤城站在这萧杀的夜风中，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寂寞。
· 他忽然想起了西门吹雪·· · 那一晚，他和西门吹雪约在羊城的西园见面，西门吹雪也曾评论过公孙大娘的剑法：如果除去伪装，换上一身霓裳羽衣，也算一出好戏。
· 好戏还未登台，兰花却已凋谢，这一曲唐代的绝唱，从此便在江湖失传·· · 他并不喜欢杀人，却不得不杀人，就像他并不喜欢欺骗，却不得欺骗。
· 而且他欺骗得最厉害的那个人，还是西门吹雪· · 他本来最不想欺骗，也最不应欺骗的西门吹雪·· · 夜风如咽，风吹荒草，枯树摇曳。
他抬头看了看惨白的月色，风中传来一种极细微的声响，那是高手踩过屋檐时发出的猎猎衣声·· · 陆小凤就要来了·· · 他故意让吹竹声暴露方向，就是为了引陆小凤来。
·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他已准备了要见陆小凤一次，不过却不是现在·· · 叶孤城足尖一顿，白衣冉冉，已如流云般离开了这个凄凉而寂寞的院落。
· 陆小凤果然落入了那个荒废的庭院·· · 但他当然见不着叶孤城，他只见到了伪装成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头子，却被自己的缎带生生勒死的公孙大娘· · 公孙大娘是被谁杀死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替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订棺材的人到底是谁在李燕北的十三公馆外，再次吹响了那声夺命的吹竹声· · 陆小凤来到京城才一天，但他遇见的怪事已经实在太多，每一件事之间，都仿佛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但又每一件事都让他想不通他只觉得脑袋就像一团乱麻，但那个可以解开这团乱麻的关键，他却依然毫无头绪。
· 既然想不通，他只有马上返回去看欧阳情·· · 欧阳情的身手不错，至少远比龟孙大爷敏捷，所以那条毒蛇只咬到她的手腕。
而陆小凤追出去的时候，已叫李燕北点住了她的穴道，所以她虽然中毒昏迷，但却没有死·· · 陆小凤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惨淡的灯光映着幽暗的月色，她原本青春美丽的脸却比墙壁更加惨白。
他跟欧阳情虽然只见过几次面，却好像已有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关系，因为薛冰，也因为公孙大娘，他绝对不愿意再看着欧阳情死· · 他忽然拂了拂床前的帐幔，站起身来：“你们先看着她，等我回来。”
· 李燕北吃惊道：“你要去哪里”· · 陆小凤道：“去找叶孤城·”· · 李燕北怔住。
· 十三姨却看着他：“找他做什么”· · “叶孤城既然能解唐门的毒救自己，就一定能救欧阳情。”
· 陆小凤凝视着欧阳情的脸，一字一字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让她活下去”· · · · 第37章 终极寂寞（上）· · · · 九月十三，深夜。
· 夜已很深，但庙中仍亮着灯，衬着周围荒草蔓长的剪影，更显得孤寂而阴森·· · 这个荒郊中的破庙，平日本本就香火冷清，而且只有两间僧房。
叶孤城此刻，就正坐在其中的一间·· · 屋子里阴暗而潮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张凳，四壁萧然，屋角结满了蛛网，梁上积尘厚重，就连一只壁虎爬过，也会落下尘埃。
· 桌上孤灯残卷，灯是昏黄而黯淡的，经卷也是昏黄而黯淡的，让人想起曾在这里住过的老僧，是过着如何寂寞而凄凉岁月·· · 寂寞，凄凉而寂寞。
· 叶孤城虽然没有经受过凄凉，却深刻地体会过寂寞·· · 就像此刻，他微弯着腰，坐在这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听着深秋的冷风在窗外的树影中呼啸而过，那种冷寂无声的凄清与寂寞，就像月光下的潮水，缓慢而无声地涌上暗夜的沙滩，徐徐浸染了他的整个心灵。
·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寂寞，但在这样一个夜晚里，他竟然会真正地感到寂寞与孤独，就像那个曾经在孤灯下默默诵经的老僧·· · 他与那个老僧，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
· 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亲人，甚至也没有朋友·追求“道”的过程，本来就是孤苦而寂寞的，剑道亦一样，成为一个绝世孤高的剑客，就注定了要与尘世的一切欢愉隔绝，就像一个在大道上踯躅苦行的僧人，忍受独行的孤独与寂寞。
· 而且走得越远，就越孤独；走得越高，就越寂寞·· · 他本来也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能与他并行的人，直到他遇到西门吹雪。
· 遇到西门吹雪，像是一个偶然的意外，又像是一种宿命的必然，这唯一可能与他在剑道上同路相望的人，已被他的欺瞒与计算，隔绝在另一条他正一往无前地奔赴的道路之外。
· 那是属于白云城的道路·· · 所以西门吹雪诚于人，他却只能诚于剑·· · 他的剑，名叫封陵。
· 封白云城叶氏之陵·· · 叶孤城不禁抬起头，看向他的剑·· · 他的剑就在桌上，乌黑、沉静、在月色下反射着幽暗而冷微的光，彷佛千年如此。
· 叶孤城静静地看着它，用目光抚过那些古老、朴素而优雅的勾纹，每一个细微转折的起伏，都像情人的肌肤那般亲切而熟悉，那寒星般明亮而孤寂的眼中，便渐渐恢复了一丝平静。
·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自己的剑·· · 剑就是剑，不管它是叫巨阙，还是叫封陵，它的内在与光辉，都绝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折损，就像这亘古不灭、千年不变的月光。
·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了过去·· · 只要将剑握在手中，他便无惧一切挑战与考验·· · 但他走得很慢，甚至连脚步也显出几分踉跄与惫态，走在这孤寂而残破的陋屋里，就像一只已然受伤的猛兽，在它独自舔伤的地方慢慢地踱步。
·武侠天作之和· · 他当然没有受伤，但却要伪装成受伤的样子·· · 他要欺骗的，也并不是即将到来的陆小凤，而是西门吹雪。
· 月光如霜雪，照着他的剑，也让他想起了西门吹雪那冰雪般的眉目·· · 他知道西门吹雪就在京城，但他并不知道西门吹雪在哪里，就像西门吹雪也一定不会知道他在哪里。
但如果世上有一个人能找到西门吹雪，那一定是陆小凤·· · 他需要陆小凤将他受伤的消息，带给西门吹雪·· · 风突然从窗户灌入，将那残破的窗台震得声如落叶，风中还充满了一种带着脓血的恶臭。
· 陆小凤站就在这间破烂的小庙前，将那条带着脓血的布带塞回给旁边的胜通：“我也不需要用这条价值连城的布带去换钱，你还是将它拿到那棵老槐树下埋了吧”· · 离开欧阳情后，他就满大街地找叶孤城。
正找到深夜绝望的时候，一个叫胜通的和尚突然打了他三镖，将他引到一个暗巷里，然后交给他这条带着脓血的布带·· · 据说是从叶孤城的身上解下来的布带。
· 然后他们就来到了这个荒郊野岭的破庙·· · 陆小凤还没有看到叶孤城，但当他看着那间破落的屋子里，透出一种如豆点般昏黄的灯光，他就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叶孤城一定在那里。
他足尖一点，便如彩蝶般掠了过去·· · 衣声猎猎，如风一般扫过窗台·· · 叶孤城果然就站在窗前，月光下那莹白如玉的手腕，一反手，已握住了桌上的剑。
· 他的反应，依然很快，很灵敏，并没有因为受伤而变得迟钝·· · “不用拔剑，”陆小凤就停在窗外，微笑道，“不过如果有酒，那倒不妨请我喝一杯”他知道叶孤城不喝酒，但酒，却表示了对朋友的邀请。
· 叶孤城当然懂得这个意思，他握剑的手缓缓放松，然后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 · 风骤然从门外灌入，冷，但在这寒冷而黑暗深沉的夜色中，陆小凤却带着热酒一般温暖的笑容：【“你想不到我会来”】叶孤城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却默然转身，在那张唯一的凳子坐下来。
· 【“你本不该来，这里没有酒·”】· · 陆小凤也转身，拉上门·· · 寒冷而黑暗的夜色，彷佛就被隔绝在这破烂的木门之外，这灯火如豆的一室之中，就只有他与叶孤城两人。
· 他缓缓走到叶孤城面前，微笑道：【“我知道这里没有酒，但这里却有朋友·】陆小凤绝对不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尤其当他从心里发出对朋友的真诚的微笑时，世界彷佛发着温暖的光，那种温暖，就连西门吹雪也会感动。
· 事实上，陆小凤当初就是这么交到西门吹雪这个朋友的·· · 但叶孤城却没有看到他的微笑，甚至没有看他的脸，因为他正坐在那张唯一的凳上，角度实在太低。
他仍然板着脸，冷冷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并没有跟我交朋友·”· · 陆小凤略略低头，凝视着他寒冰白玉一般的脸，叶孤城有着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尤其从这个略微俯视的角度看去，那种分明是故作冷漠的抗拒，忽然便变得十分微妙。
· 他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因为以前，你是名动天下不可一世的白云城主”】这不是虚言，他也曾有过深深的失落，叶孤城既像人间的帝王，又像天上的飞仙，这么样的一个人，如果他不愿意搭理你，你简直连他的衣角都捞不着。
· 叶孤城的嘴角僵了僵，长长的睫毛像蝉羽般抖了抖：“现在呢”· · “现在，我却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比任何时候更想·· · 陆小凤忽然伸出手，移开了桌上的孤灯残卷，甚至也轻巧而慎重地移开了那把能够使出天外飞仙的长剑，然后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 现在，他终于与叶孤城视线平等了·· · 他仍看着叶孤城的脸，叶孤城的脸彷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会让人忽略掉他不想表达的任何东西：【“你如果没有将我当朋友，又怎会将自己的剑留在桌上”】叶孤城闭上嘴，也凝视着他。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西门吹雪为什么会有一个朋友·· · 西门吹雪有一个朋友，也许只是因为这个要跟他做朋友的人正好是陆小凤· · 他脸上的寒冰，忽然渐渐融化，露出底下那白玉般的温润，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微笑：“所以，你是打算来安慰我的”· · · · 第38章 终极寂寞（下）· · · · 叶孤城的这一抹笑容，实在太美。
· 像幽兰在夜色中徐徐绽放，又像冰雪融化后的第一朵春花·· · 叶孤城的人，就像他的剑一样，有一种强大而充满美感的感染力。
· 陆小凤看着这一抹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容，不禁叹息道：“决战之前，你本不应该和唐天仪那种人交手·”他眼中露出的关切，也是真诚的，“你应该知道，不论谁中了唐门的暗器，都无药可解”· · 大通大智说唐门的毒有人能解，但叶孤城的毒，却显然没有人替他解。
· 叶孤城也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又睁开眼睛，缓缓道：“我本来也的确不想跟他交手的·”· · “但是你……”· · “可是他却找上我，说我……”，叶孤城打断了他的话，“他说我趁他不在的时候，调戏了他的妻子，一定要逼我拔剑”· ·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
· 叶孤城也看着他：“你说，我要不要拔剑”· · 陆小凤只觉嘴里有些发苦，叶孤城当然不会调戏别人的妻子，这种事情也无法解释，而且对叶孤城来说，根本就不值得解释。
· 所以，他只有拔剑·· · 陆小凤又叹了一口气·西门吹雪也是他最关心的朋友，但在叶孤城面前，他却好像只能不断地为叶孤城叹气：“但我还是不懂，以你的剑法，唐天仪根本不会有伤你的机会。”
· “他本来就没有”叶孤城蹙紧眉头，瞳孔中彷佛闪出寒冷而愤怒的光芒，“他有机会出手，只因为我在拔剑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阵很奇怪的吹竹声，然后就跳出了一条毒蛇”· · “是不是一条赤红色，快如闪电的小蛇”陆小凤霍然握紧了拳头：“就在今天，我已有两个朋友死于那种蛇吻，还有一个正昏迷在床上，生死未卜”· · 欧阳情居然没有死· · 叶孤城的瞳孔，又再微微收缩。
· 陆小凤却已坐了回去，低头思索着，忽然道：“你重伤之后，最有好处的人，本该是西门吹雪·”· · 叶孤城蹙了蹙眉：“但害我的人，却一定不是西门吹雪。”
· 陆小凤起抬头，似是很惊讶地看着他：“你真的这么认为”· · 叶孤城点点头：“不错，若他是那种卑鄙无耻的小人，就绝对练不成那种孤高绝世的剑法。”
· 陆小凤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你竟然是西门吹雪的知己”· · 比朋友更明白对方的知己。
· 叶孤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 他没有再看陆小凤，却看向了桌上的剑·他和西门吹雪，本来就是知己，在他留下一封战书，在那个惊雷暴雨的雨夜中匆匆离开之前，他们一直是知己· · 他沉默了很久，那原本寒星般明亮眼睛，也渐渐染上了夜色的凄朦，变得幽深，迷离。
· 陆小凤也没有说话，他能够理解叶孤城此刻的心情，两个同样孤高绝世的人，两柄同样孤高绝世的剑，本该是知己难逢、惺惺相惜，但他们却一定要刀剑相向· · 他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一战”· · 叶孤城长睫微颤，眼中忽然放出一种比暗夜的流星更璀璨、更夺目的光芒：【“因为他是西门吹雪，我是叶孤城”】这种光芒流光溢彩，实在太亮，太耀眼，亮得让陆小凤不禁闭上眼睛。
· 这果然是个既愚笨又奇妙的理由·· · 【两个孤高绝世的剑客，就像是茫茫天空中的两颗流星，它们若是相遇，就一定要撞击出惊天动地的火花。
这火花虽然一瞬间就会消失，但它留下的光芒，却已足够照耀千古】陆小凤不是不懂，只是不舍·· · 这两个人，都已经是他的朋友。
·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是他独一无二的朋友·· ·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 · 对叶孤城说没用，对西门吹雪说也没用，他们都是不会轻易改变心志的人。
· 所以他只好沉默着·· · 叶孤城却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窗边·· · 他抬起头，窗外明月依旧，月色皎洁而明亮，就像不久前曾经照耀过他们两人的月光。
他第一次与西门吹雪在珠光宝气阁外相遇，正是这种月色，他和西门吹雪第一次在羊城的西园相会，亦是这种月色·· · 月光如水，仿佛还照耀着记忆中桥下碎月荡漾的潋滟，荷塘深处微风拂过的涟漪。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一直没有回头，彷佛是不愿意让陆小凤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西门吹雪已经有了孩子”·武侠天作之和· · 陆小凤又跳了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 叶孤城没有再说一次，陆小凤肯定已经听见，他可以想象陆小凤的表情，也想起了他在收到西门吹雪的回信时，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情。
· 西门吹雪说，因为要安置新婚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孩子，所以将战期推迟一月·· · 推迟战期固然正合他意，但安置妻儿这个理由，却让他的心底里有一种奇怪的不适，那种不适，甚至在他进入京城之后，仍一直陪伴着他，让他每次想起，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 一种被蚂蚁噬咬的感觉，虽然算不上痛，但却会感觉很不舒服·· · 他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会有那种不适的感觉，但现在，他却好像明白了：西门吹雪有朋友，有妻子，甚至有孩子；但叶孤城，却只有白云城，只有剑· · 他竟然是妒忌西门吹雪的。
· 他又想起了那株七月怒放的凤凰花树，那温柔而缠绵的笛声，还有西门吹雪眼中赤子一般的真诚与柔和·· · 或者，他妒忌的并不是西门吹雪。
· 他突然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彷佛那里本来就有伤痛，虽然他知道陆小凤绝对不会看见·· ·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夜风拂去那突然而来的情绪，才缓缓说道：“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也知道自己的仇家实在太多。”
· 陆小凤终于明白：“所以他要你等他一个月，让他能够好好地安排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他跟着又发出叹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赢你的信心”· · 无论谁，都没有信心可以赢那一招堪称完美的天外飞仙，就算西门吹雪，也没有。
·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他终于知道，西门吹雪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又为什么会至今仍未出现·· · 他一定是待在某个绝对秘密的地方，那个地方，还可能有孙秀青和他的孩子。
· 西门吹雪有孙秀青和他的孩子·· · 叶孤城仍没有回头，他仰视着天上的明月，那一身白衣萧索的背影，落在陆小凤的眼中，是说不出的美丽优雅，也是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寞。
· 他的叹息，也像夜风中微不可闻的轻语：“月圆之夜，紫金之巅……”· · 陆小凤忍不住又问道：“月圆之夜，还是月圆之夜，但紫金之巅又改在哪里”· · 叶孤城的回答，像窗外的夜色一般深沉，也像窗外的夜色一般虚渺。
· “紫禁之巅·”· · 紫禁之巅·· · 九月十五，月圆之时，紫禁之巅·· · · · 第39章 六条缎带· · · · 九月十四，凌晨。
· 现在陆小凤最想见到的人，是花满楼和西门吹雪·· · 无论遇到多么烦恼多么棘手的事情，花满楼那春风般温柔的微笑都可以让他平静下来；无论遇到多么棘手多么难解决的人，只要他愿意刮个胡子，西门吹雪都会替他解决。
哪怕是见到司空猴子也好，至少可以活跃一下气氛· · 但花满楼根本就没有来京城，西门吹雪不知身藏何处，司空摘星明明一早就来了京城，却居然一直躲着没有露过面。
· 他也不敢回去见欧阳情，他怕看到他不愿看到的结果· · 空气冷寂，木叶上凝着深秋的寒露，陆小凤缩着脖子在大街上来回走了半个时辰，就看见了在晨雾中走来的李燕北。
· 陆小凤马上走了上去：“你不应该一个人出来·”经过昨天的伏杀投毒后，城北也已经不是那么安全的地方，陆小凤就算心事再重，也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忘记了关心朋友。
· 李燕北长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昨晚你走后，我已经将我的地盘让给了别人·”· · 陆小凤失声叫道：“什么”· · 昨晚他走进十三公馆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李燕北面前摆满了账本，但却想不到他只出去了几个时辰，李燕北的地盘便已易了手他实在很想告诉李燕北，叶孤城的确已受了重伤，春华楼不过是一场表演，他与杜桐轩的赌约已十有八九不会输· · 但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将这话忍了下去，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将地盘让给了谁”· · 李燕北却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已笑得有些勉强，他拍着陆小凤的肩膀，似是安慰陆小凤，又似是安慰自己：“白云观观主顾青枫，他不但愿意用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接下我跟杜桐轩的赌注，还保证将我全家大小全平安送到江南去。”
· 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李燕北的产业全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两银子· · 这真是一桩大交易。
· 但陆小凤最关心的，还不是这桩交易，他一向将性命看得比金钱权势重要，尤其是朋友的性命·所以他看着李燕北：“他真的会将你一家大小平安送到江南去”· · “你不用替我担心，”李燕北眼中也不禁露出一丝暖意，微笑道：“因为顾青枫替这桩交易找来的证人，都是些江湖上素有名望的前辈高人。”
· “他们是谁”· · “武当木道人，黄山古松居士，还有老实和尚·”· · 陆小凤瞪大眼睛：“什么”· · 不仅接下李燕北赌注的是出家人，为这桩大交易作证的，居然也是这几个江湖中跟金钱权势最挂不上勾的隐士与出家人· · “九月十四，晨，陆小凤至白云观，后与杆儿赵离开。
殷羡已定·”· · “九月十四，上午，陆小凤与杆儿赵至太监窝查探张英风死因，未果·麻六哥死·陆小凤得六条缎带。”
· “九月十五，中午，陆小凤返回十三公馆·”· · 西门吹雪看着桌上的三封情报，和一条闪闪发光的缎带。
· 送来这三封情报的人各不同，他们分别是顾青枫、老实和尚、李燕北的十三姨·· · 魏子云将六条缎带交给了陆小凤，九月十五当晚，只有带着这种特制缎带的人才能进入皇宫。
陆小凤送出的第一条缎带，就给了老实和尚，但西门吹雪已经可以想见，当晚到场的，无论如何不会只有六个人·· · 因为南王和叶孤城需要皇宫中出现更多的高手，才能有效地牵制大内侍卫，所以这种缎带说不定随时会冒出多十根八根。
· 做成这种缎带的布料，是来自波斯的贡品，会在月光下变色发光，这种布料本是大内珍藏，一般人绝对拿不到·但别人拿不到，并不表示大内总管王安也拿不到。
· 这个计划确实周详严密，可能知道一些端倪的人已经被灭了口，比如麻六哥，龟孙大爷和公孙大娘的死也肯定和这事脱不了关系·目前唯一活着的，是昏迷不醒的欧阳情。
· 西门吹雪忽然问道：“红鞋子中除了公孙大娘和欧阳情，还有没有别的人在京城”· · 薛依人马上答道：“没有。”
· 西门吹雪眼中流光一闪：“公孙大娘已死，欧阳情若不死，红鞋子背后的人，一定会与她联络·”· · 薛依人已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我们要救欧阳情”· · 西门吹雪低头沉吟，却没有立刻说话。
· 救欧阳情简单，但如何安排欧阳情，却需要谨慎处理·· ·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无语的孙秀青，却忽然开口：“西门，将欧阳情带来合芳斋如何”· · 此言一出，西门吹雪和薛依人都吃了一惊。
· 孙秀青虽然一直住在合芳斋，但她一向不过问西门吹雪和魔教的事情，今天一直在旁，也不过是因为决战在即，她希望更多地待在西门吹雪身边而已。
· 西门吹雪不禁蹙了蹙眉头：“秀青，你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何必操心这些事情·”· · 他不难明白孙秀青的心意，但将欧阳情放在合芳斋与孙秀青身边，无论对隐在暗处的万梅山庄与魔教，还是对怀着孩子的孙秀青，都着实有些冒险。
· “我师妹石秀雪也是红鞋子，欧阳情不会无故伤害于我·”孙秀青缓缓起身，走到西门吹雪面前，“再说决战之前，你也总要见见陆小风，你若瞒不过欧阳情，就一定瞒不过陆小凤。”
· 西门吹雪与薛依人对视一眼，孙秀青说得确实也有道理·在这波涛诡谲的江湖中，陆小凤永远是一个最大的变数，若瞒不过他，魔教以后也谈不上在中原大展拳脚。
· 西门吹雪也站起身来，扶着自己的妻子，却向着薛依人说道：“依人，那么你安排一下·”· · 他扶着孙秀青，缓缓地走向她休息的房间，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若有必要，将此事通知教主。”
停顿片刻，却又加上一句，“请他以秀青和孩子的安全为重·”· · 薛依人看着他夫妻二人的背影，狠狠地楞了半响，才明白西门吹雪话中的意思。
· 他竟然是叫自己去请玉罗刹来保护孙秀青· · 薛依人不禁抹了抹汗·· · 这个任务，着实要命。
· · · 第40章 十三姨· · · · 十三姨坐在十三公馆的床前，看着欧阳情那张虽然昏迷不醒，却仍然美丽苍白的脸。
武侠天作之和· · 李燕北也在十三公馆，但李燕北已经是个死人·她本来并不想杀李燕北，李燕北虽然有三十个女人，但他对她仍然不错，很不错，所以才会听她的建议，先是接下了杜桐轩的赌注，然后又答应了顾青枫的接盘。
· 但李燕北除了那张一百九十五万两的银票，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她还要带着那张银票回去交差·· · 银票已经在她怀里，但她还不能走。
· 她还要等陆小凤·· · 陆小凤来了，静静地看着床上的欧阳情，眼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伤感·· · 看着欧阳情，他就会想到薛冰，想起薛冰，他就没有办法不伤感。
· 十三姨也在静静地看着欧阳情，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昨天你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为你做一样她最拿手的点心”· · 陆小凤惊讶地抬起头。
· “欧阳最拿手的点心，是酥油泡螺·”十三姨又说道：“我昨天听燕北说要请你吃饭，才特地将她请来做陪客的，我知道她一直喜欢你……她本来是个绝对不肯下厨房的女孩子，听说你要来，她却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
· 陆小凤怔住了·· · 欧阳情又泼辣又爱记恨，他曾经得罪过她一次，她就一直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 但有时女人一直记恨你，岂非也是因为她一直记着你· · 这道理陆小凤当然不是不懂，但他却确实做梦也没有想过，欧阳情居然是一直喜欢着他的。
· 陆小凤喜欢过的女人很多，但他其实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女人，但他确实也很少拒绝过喜欢他的女人·· · 十三姨坐回桌边，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这碟酥油泡螺还在这里，她一番心意，你总得吃一些。”
· 桌上果然有一碟酥油泡螺·· · 陆小凤一定会吃，如果陆小凤不吃，就不是陆小凤了·· · 他已从床沿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泡螺虽然已经冷了，但味道其实并不差，陆小凤也想不到，欧阳情居然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 对于女人，他了解的或者一直不如他自己想的那么多·· · 十三姨静静地看着他就快要将一碟酥油泡螺吃完，忽然问道：“其实你心里，到底喜不喜欢欧阳”· · 陆小凤抬起头来，却有几分迟疑：“我对欧阳……”· · 但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就忽然倒了下去。
· 十三姨居然就这么样冷冷地看着他从椅子上滑落，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她突然抽出一把刀，慢慢地走了过去·· · 明晃晃的刀锋，映着陆小凤那双眼紧闭的脸，她突然扬起了刀锋，就像她刚刚在另一个房间里，对人事不醒的李燕北扬起刀锋。
· 寒光闪过空气，刀锋却并未落下·· · 因为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森寒而压迫的气息·这种气息，冰冷而强大，压得她的全身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竟然不能动弹· ·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一身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
· 陆小凤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四的夜晚·· ·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头上是洁白的带着流苏的帐顶，身上的被褥温暖而舒适柔软，他居然是躺在一张很舒服、很干净的床上。
· 屋子里暗香浮动，桌上有灯，窗外明月如水，照着一个负手而立的雪白身影·· · 西门吹雪· · 骤然见到辛辛苦苦地找了一个月都找不着的西门吹雪，陆小凤只觉满腹委屈连着喜悦涌上心头，恨不得过去扯着他让他说个明白，至于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倒不在乎了。
· 他果然就这样做了，直接跳了过去，扯着他的白衣，声音几乎带着哽咽：“西门，我找得你好苦哇这些天你究竟躲哪去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 西门吹雪居然没有一掌将他劈开，看着胸前被扯出一团褶皱的雪白衣服，只是冷冷地皱了皱眉头：“陆小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你就不能客气一点”· · 救命恩人西门吹雪确实救过他很多次，但西门吹雪从来没有自称是他的救命恩人。
陆小凤捧了捧脑袋，终于清醒过来，“是不是十三姨”他的头虽然有点晕，但并没有失忆，当然还记得晕倒前十三姨那冷冷的微笑·· · 西门吹雪点点头：“李燕北死了，十三姨带走了那张一百九十五万两的银票。”
·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还记得，李燕北是如何地称赞过十三姨，本来，他也应该问问西门吹雪为何会放过十三姨，但他却没有问·李燕北有三十个女人，他的女人一定都很寂寞，而十三姨又显然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
· 这实在是一个悲伤而残酷的故事·· · 所以他只问了一句：“欧阳情呢”· · “就在这里，而且有人陪着。”
· 陆小凤不禁抬头：“是西门夫人”· · 西门吹雪露出惊讶：“你知道我成了亲”· · 陆小凤点点头：“我还知道，你的夫人孙秀青已经有了孩子。”
· 西门吹雪更加惊讶，这个秘密绝不可能是从万梅山庄泄露出去，更不可能是玉罗刹告诉他·· · 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另一个人。
· 他的语气，已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 陆小凤果然答道：“叶孤城。”
· 西门吹雪的眼底，仿佛有汹涌的暗流涌过：“你见过他”· · 陆小凤曾在春华楼见过叶孤城，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叶孤城绝对不可能告诉他这些。
· “我昨晚见过他·”陆小凤当然也看出了西门吹雪眼中的波动，但他以为那只是西门吹雪对对手的关心，他黯然说道：“他确实中了唐门的毒砂，而且伤势不轻。”
· 叶孤城甚至说过，“伤是无救的，人是必死的，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岂非也是一大快事”陆小凤还记得叶孤城在说这句话时，那带着绝美的凄凉的微笑。
· 他只是不忍心，将这句话告诉西门吹雪·· · 西门吹雪的脸，已经变了·· · 陆小凤从来不知道，西门吹雪的脸色，也可以变得这么白。
· 他那一向冰冷、平静、漆黑的眸子，也像突然涌起了一阵激烈而隐忍的波涛，就像一股久已积蓄的洪流突然爆发·陆小凤从未在西门吹雪的眼里见过这么激烈的情绪，西门吹雪就像一块冰，但这种情绪，却像在冰里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 他那一向没有温度的声音，也像突然融入了一种炽热而迫切的温度：“我想去找他”· · 陆小凤突然有一种感觉，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关系，也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 至少不像从未谋面的对手那么简单·· · 他不禁问道：“找到他又怎么样”· · 西门吹雪眼中的急切，甚至已毫不掩饰：“难道你认为我只会杀人”· · 陆小凤的眼睛马上亮了，西门吹雪曾救过中了飞燕针的孙秀青，现在也能救中了蛇毒的欧阳情。
· “我带你去”他又再跳了起来， “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治好叶孤城的伤，这个人一定是你”· · · · 第41章 破庙空房· · · · 西门吹雪虽然一直相信叶孤城没有受伤，但每次听到叶孤城受伤的消息，他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心浮气动。
· 尤其这一次，说出这消息的是陆小凤，他就更觉得冒不起这个险·陆小凤虽然经常被骗，但无论谁想彻彻底底地骗过陆小凤，都绝对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 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亲眼证实，才能放心·· ·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的轻功无疑都很好，所以没花多少时间，他们就来到了西郊的那间破庙前。
· 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冷冷清清的月光正照着阴森森的寺庙，禅房里也已经燃起了灯·· · “叶孤城就住在这个地方”· · 放在往常，西门吹雪绝不会问这种多余的问题，他问，只是因为他紧张。
· “昨晚我确实是在这里跟他见面的·”· · 陆小凤也同样紧张，因为他不知道叶孤城的伤势是否已恶化，唐门的毒，本来就没有几个人能熬过几天。
看着那豆点般黄昏的灯光从破旧的窗扉透出，他只希望叶孤城的反应还能像上次那么灵敏，那么快·· · 秋风曳动枯茅荒草，破旧的禅房已在眼前。
· 西门吹雪的心里，只觉得更加紧张·他确实希望见到叶孤城，他的心甚至已跳得比平时更快，但他却又确实不希望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情景下见到叶孤城。
· 他掩住了眸色中的汹涌，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样的荒山野外，绝不可能是陆小凤恰巧碰上的·· · “这里的主持叫胜通，是他带我来的。”
陆小凤露出微笑，“你记得我们在金鹏一案中，曾揭穿了霍天青的阴谋吗胜通是‘关中飞镖’胜家的人，他一家都是被霍天青逼迫得走投无路的。”
所以胜通为了报恩，才将他带到这个破庙··武侠天作之和· · 他们已经站在那间禅房前，房内却似乎无声无息·· · 陆小凤跨前一步，开始敲门：“叶城主，是我，陆小凤。”
· 没有回应·· · 陆小凤停下来，然后再敲了几下·· · 仍然没有回应·· · 陆小凤敲门的时候，西门吹雪正站在他身后。
冷月如雪，照着那扇古老残破的木门，上面的红漆早已削落，但仿佛仍承载着某些古老而遥远的记忆，让他想起了那间有着凤凰花树和红木窗扉的屋子，那一夜风雨后，忽然就已经人去楼空，空余落花残叶的屋子· · 这种记忆，每想起一次，都会让他心脏的某处有一种疼痛的感觉。
这种疼痛，每一次都会让他觉得无法忍受，特别是当他明白，这种痛也是一种感情的时候·· · 他突然一步跨过陆小凤，一抬腿，已经破门而入。
· 屋子里有人，死人· · 一个被活活勒死的人· · 但死的并不是叶孤城。
· 是胜通·· · 【“他的恩人看来不止我一个·”陆小凤看着伏在桌子上的胜通，苦笑道：“一定是他带了别人来，叶孤城却已走了，那人以为是他走漏了风声，就杀了他泄愤”】西门吹雪没有说话，陆小凤的想象力一向丰富，而且完全不需要根据。
· 但叶孤城到底有没有受伤· · 昨晚之后，他又去了哪里· · 西门吹雪慢慢地审视着这屋子，这间简陋而残破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一盏孤灯，但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存在过叶孤城的气息。
· 但就像那间他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院宅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他仔细地环视一周，忽然向陆小凤问道：“你觉得这间寺庙里，可能会留下一些什么可以证明叶孤城受伤的痕迹”· · 陆小凤想了想，说道：“胜通告诉过我，叶孤城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洗一次伤口，然后让他将换下来的布带埋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昨晚，胜通就是拿着一条带着脓血的布带来找我·”· · 西门吹雪的眼睛亮了亮：“那条布带还在吗”· · “我叫胜通一起埋在那棵老槐树下了。”
陆小凤有些奇怪，“你觉得那条布带有何用处”· · 西门吹雪缓缓道：“如果我看到那条布带，或者可以判断他的伤势。”
· 这个寺庙的后院，果然有一颗老槐树·· · 陆小凤从院子里找到了一个铲子·· · 那个铲子本来就在那棵老槐树的附近，并不难找。
他绕着老槐树的大树根走了一圈，果然发现了一处翻掘过泥土的痕迹·那痕迹也很明显，胜通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掩饰·· · 陆小凤抡起铲子，马上就挖了下去。
· 西门吹雪就站在旁边，但他的衣服实在太白，看起来实在太一尘不染，他实在不好意思叫他动手·· · 幸好胜通埋得也并不深，几铲下去，陆小凤就已看见了那个油布包。
不止他见过的那个，还有另外好几个·陆小凤从地上捡起一条枯枝，将扎着油布包的结都挑了开来·· · 每个油布包里，果然都是好多条带着脓血的布带，有些已干结，红红黄黄白白地粘成一团，一打开，就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恶臭。
· 一向有洁癖的西门吹雪居然没有掩起鼻子，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这些布带，忽然道：“埋起来·”· · 陆小凤马上把它们埋了回去。
· “你有没有看出些什么”· · 西门吹雪看着槐树下的月光，淡淡道：“他果然伤得不轻。”
· 缠这些布带的人，确实伤得不轻·· · 但引起那种伤的，绝对不是唐门毒砂·· · 没有找到叶孤城，他们就只好回去。
· 陆小凤默默走在郊外萧瑟寒冷的夜风中，看着路边两旁不断迎风曳动的枯黄荒草，居然一直都没有说话·· · 但西门吹雪却知道，他一定不会沉默太久。
· 走了一段长长的路，陆小凤果然说道：“西门，我怀疑老实和尚”· · 西门吹雪皱起眉头：“老实和尚”· · “不错。
你不觉得这次在京城发生的事情中，出现的出家人实在太多吗顾青枫、木道人、古松居士，老实和尚，大内太监总管王安·”陆小凤好像生怕被打断似的一口气说道，“出家人都穿白袜子，我怀疑有一个类似青衣楼和红鞋子的神秘组织，这个组织可能就叫白袜子”说完还要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求证般看着他的好朋友，“西门，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 西门吹雪不客气的说道：“我知道你想象力一向丰富，但我也一向认为你没那么无聊”· · 陆小凤并没有泄气，继续说道：“你想想，如果这个组织的首领是老实和尚，伤了叶孤城之后，他就可以让顾青枫去接盘李燕北的赌约，安排木道人和古松居士作证人，如此一来，不着痕迹就已将京城两大势力同时收入囊中龟孙大爷公孙大娘还有欧阳情，也一定是因为发现了他的秘密而被遭毒手，他们本来就跟老实和尚走得很近”· · 西门吹雪忽然有点佩服陆小凤，至少有一点，陆小凤是猜对了，但可惜却搞错了人。
· 所以他也很好奇：“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怀疑老实和尚“陆小凤沉默了一下，显见他也不是那么有把握：“我去查金鹏那件事的时候，也碰到过老实和尚，他对我说他刚从欧阳情的床上来，但欧阳情却还是个处女”· · “所以你觉得他不老实”西门吹雪冷冷道，“就算他在欧阳情的床上，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 陆小凤不禁转过脸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前的西门吹雪，实在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 从前的西门吹雪，从不涉及感情，更不论及肉体。
· 但人都会变的，是不是· · 陆小凤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冰雪雕琢般的脸孔，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张英风也已死在京城，他致命的伤口是在咽喉上，只有一点血迹。”
· 西门吹雪也停下来，也看着陆小凤，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 只有极锋利、也极快的剑，才能造成这种伤势，而且一剑致命。
· 这无声的四目对望中，陆小凤却忽然叹了口气：“但我现在已知道，杀他的人并不是你·”· · 西门吹雪挑了挑眉毛，仍迎着他的目光：“现在你已经知道是谁”· · “我现在还不知道。”
陆小凤看着他的好友，眼中并不是怀疑，却是满盈的关心：“但你最好小心些，严人英已找了人来对付你，其中有两个密宗喇嘛，还有三个据说是圣母之水峰上一个神秘剑派的高手。”
·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下，心中霍然涌过一丝暖流，跟着那漆黑而冰冷的瞳孔中，却突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与“剑”有关的光彩：“你知道圣母之水峰上的那个神秘剑派”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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