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同人)琴师之迷蝶 by 微尘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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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同人)琴师之迷蝶 by 微尘三千
      · ·☆、楔子·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弱肉强食的七国征战结束之期,天下迅速被三个国家掌控,呈现出三足鼎立的姿态。
围绕名为月之的巨大淡水湖泊的国家,相牵相克··位于正北方向的是正阳国,西北为龙月,最后一个便是在东北地区的天兴··战火并未因此分化结束,互相牵制的三个国家仍蠢蠢欲动,终于,大旱两年之后,为夺淡水资源,临秋之时,号角声起,烽火再燃。
时过两年,天下一统局面依旧未到,只得让烽火继续蔓延,征战在月之湖畔接近尾声·许是天命所致,紧挨着的正阳和天兴瘟疫蔓延,战事结束,龙月大胜··战事以利益赔偿结尾,战败的两国各后退三百里,并且派皇家子嗣以质子身份去龙月。
战乱之时,各类英豪显现,在沙场之上舞戬弄枪,智勇双全之才层出不穷,他们因战乱成就显著,百世流芳··然而,在历史长河中,终有被风沙掩埋的人物,他们许会被史册一笔带过,许从未留下过姓名,却以淡然之姿站在乱世之中,或一张素琴,或一曲清歌,如一袭凉风过境,留一个故事,给后人听评。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渣了一篇歌曲同人·【叹】·文中有些关于琴曲的东西来自网络,毕竟我不懂琴,还是那句如若影响到原作者,告知我,我修改。
 ·☆、酒狂· ·三月的天气,春寒依旧,虽是万物重生的时节,整个街道却略显萧条,兵败让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低沉的氛围中··清早的关系,多数商铺还未开门营生,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紧衣服向前走,以往繁华不在,连伸出院子的柳梢都软绵绵的垂着,隔着半掩的门望进去,院中的杏树上开着零零散散的几朵。
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打破寂静的清晨,接着哒哒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是辆马车,枣红色的马有点瘦,衬着眼睛越发的大·坐在前面的马夫抱着长鞭,斜倚在车篷上半清醒半迷糊,时不时的睁开眼睛看一下,接着再度阖上。
车篷一侧的帘子被掀开,先看到的是打帘子的左手,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被修剪的整齐干净,无名指外侧有着新长出来的薄茧,中指是之间有点茧子,拇指外侧是发黄的厚茧,一看便知是常年弹琴的手指。
很快的,帘子被放下去了··“车夫,还有多久”清亮的声音起的突兀,却让人听着异常舒服··昏昏欲睡的车夫打了个机灵,睁开混沌的眼睛四下望了望,起身坐好,清了清嗓子回道:“先生莫急,很快便到了。”
黑色的帘子再度被掀开,透出一个脑袋来,刚刚睡醒的人趴在车框上四下打量,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动:“公子,皇城就是皇城,比我们宣州城大好多哦。”
车篷中却没有回答声,趴在车框上的人似乎也未指望听到什么回答,依旧兴致勃勃的四下看着··随着车夫嘘的一声,马儿停下步子,马车停在一个两层的八角琉璃楼檐下,不同于别的街道的冷清模样,这里似乎热闹的紧。
两列守卫站在门口两侧,手握长枪面无表情·各式各样的轿子和马车排满整个场地··车夫率先下车,紧接着车帘被掀开,清秀的少年童仆打扮,利索的从车上跳下来,掀开帘子,黑色的长形布包伸出来,少年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搂在怀中。
车帘再度被掀开,下车的男子二十余岁模样,眸中皆是温和,乳白色的长衫上绣着墨绿的竹子,一动一静之间都是儒雅之气··自袖中取了银钱给车夫,男子颌首:“连夜赶路,劳烦了。”
“没误了先生的事就行,”车夫咧开嘴笑,接过银钱,低头看,道“先生给的多了·”·“我家公子赏的,”少年一副见怪不怪模样,不耐烦道“拿了钱就赶紧走吧。”
车夫低头道了谢,调转车头离开了··男子接过琴,看了少年一眼:“素弦,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少年拉紧男子衣角:“公子,你答应过我的,弹完就跟我回宣州,咱们可是偷偷溜出来的,要是老爷回来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知道·”男子转身,抱好怀中的琴,缓步上前··看守的士兵上前两步,伸臂拦住人:“什么人”·自衣袖中取过帖子递给士兵,男子抱琴站好。
“哪里人”·“宣州·”·“身份呢”·“琴师·”·“叫什么”·“秦诗。”
“叫什么”·“秦诗·”·问话的士兵黑了脸:“我问你叫什么”·“秦诗。”
“唉···”问话的士兵脸更黑了“听不懂话还是怎地,问你名字”·“我叫秦诗·”男子淡淡抬眸,看着正欲发火的士兵“帖子上有报姓名。”
“呵···”清脆的笑声自一旁传来··士兵抬头,看清来人,利索的单膝跪下:“参见太子殿下·”·来人面如冠玉,着天青色的袍子,走到男子面前,饶有兴致的打量对方片刻,对方只是颌首行礼之后,再无动作。
自士兵手中接过帖子,慕锦绣粗略的扫了一眼,这才抬眸:“宣州秦诗”·“宣州琴师·”依旧是淡淡的声线··“宣州秦诗声名在外,你还真是不长眼。”
慕锦绣丢下这么一句话,掀了衣摆进去了··秦诗看着天青色的背影,眸子眨动一下,不疾不徐的迈步而入··“这就是宣州秦诗啊···”·“果真一表人才···”·嘁嘁喳喳的声音自四下响起,不知何时,外面围了众多看客。
握住手中的剑,士兵向后退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宣州秦诗是谁”·“你个大老粗,”被问话的人动动鼻子冷哼一声“苏堤河畔一人拼下三个国手的秦家少爷,你可知”·“是他···”士兵倒吸一口气“拒绝给太子做琴师的那个”·“恩。”
“不是说他恋慕故土,不舍离乡么”士兵看着闪进门中的乳白色身影,墨绿色的竹子还在衣衫上晃动··“你还不知道吧,今儿个焚琴先生也来了,”接话的士兵站直身子“莫说正阳国,整个天下有哪个琴师不想见见他的风采,受他点拨一二。”
率先发话的士兵长大嘴巴:“真的,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弹琴”·“别想了·”站好身子,答话的士兵偏过头去“先生的琴都不在了,还弹什么”·轻叹声不知从何而起。
大厅中三个两个人影紧挨着站着,压低了声音在讨论着什么,时不时的拱手寒暄几句,客套之言不绝于耳·秦诗抱了琴站在一侧,眼睛盯着楼梯拐角处瓷瓶中插着的几只杏花。
慕锦绣坐在阁楼上方,盯着楼下乳白色的影子看了许久,站在身侧的人弯下腰,轻声问道:“要不要喊他来见殿下”·挥手示意不用,慕锦绣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茶盏,掀了盖子,悠悠吹着:“若是妙人,自会相遇。”
说话的人站直身子,后退几步··慕锦绣低下头,唇瓣紧贴着茶盏,刚要倾手,厅中嘁嘁喳喳的声音传来··楼梯拐角处缓缓走下一位老者,黑白掺杂的胡须和头发,皮肤有些发黄,却是精神抖擞的模样。
楼下一众琴师附身,恭恭敬敬喊道:“焚琴先生·”·搁下手中茶盏,慕锦绣起身,快步走到老者身后··“焚琴先生·”·“恩”似乎才感觉到身后有人,焚琴先生半皱着眉头转身“太子殿下啊。”
“先生有礼·”·“同礼同礼,”焚琴先生呵呵一笑,转过身子,继续下楼··离楼梯最近的青年立即躬身行礼,焚琴先生淡淡一笑,微微摇头:“你这手指太长,不适合弹琴。”
四下唏嘘声渐起,琴师们各自伸出手指来回对比着,摇头的,叹息的,谈论的,各类声音此起彼伏··忽而,焚琴先生的步子停住了,在一个黑衫男子面前停下,将男子上下打量过之后,先生淡笑:“弹曲听听。”
黑衫男子颌首,取了琴,在身后的桌子上坐下,伸指拨弦··第一个音节响起的时候,焚琴先生一副了然姿态,淡淡笑着看人拨弦··一曲终了,赞叹声四起,不得不说,黑衫男子将这琴驾驭的很好,很是成功。
“《酒狂》,”焚琴先生放低声音问道“可有过醉酒经历”·“有过·”·“郁郁不得志么”·“有几分。”
焚琴先生兀自点头,唇微微撅起,半晌道:“你这琴曲,差劲,实在是差劲·”·黑衫男子猛的昂起头,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看人,低头看琴,再看过自己手指,眸光中皆是不解。
这下,整个大厅鸦雀无声··都是琴师,刚刚黑衫男子所奏之乐如何,大家心知肚明,焚琴先生一句“实在差劲”不仅给了他当头一棒,更让厅中蠢蠢欲动的众人心里发憷。
抱了琴,黑衫男子脚步有些踉跄,撑着走出了大门··“可,还有人要奏曲”焚琴先生回头,目光扫过众人“怎么,莫不是小老儿一句话就吓到了诸位”·“焚琴煮鹤,大伤风雅,”清亮的声音自身后而起“先生这一句话,却是伤了琴师之心。”
“唔”·众人闪开一条道,站在末尾的男子乳白衣衫,孑然而立··“让我猜猜看,”焚琴先生将说话之人上下打量之后缓缓开口“方才我在楼上观察你许久,若我没猜错,你要奏的曲,可是《梅花三弄》”·秦诗点点头,抱了琴上前来:“先生大智。”
“弹来听听·”·秦诗掀了衣摆,坐于长桌后面,调了琴弦,伸指动弦··倚在对面桌上,焚琴先生半眯着眼睛,细细聆听··曲终之后,大厅之中依旧没有丝毫声响,众人的目光从秦诗身上移开,转到焚琴先生身上。
“琴技精湛,指法娴熟,音节到位,”焚琴先生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梅之清高和傲骨尽显···”·收了弦,秦诗抬头,静静听着焚琴先生的话,眸中是宠辱不惊。
“梅花香自苦寒来,”焚琴先生向前两步,路过秦诗身侧“你少的,便是‘苦’和‘寒’·”·话音落,人已经到了门口,身后的人纷纷开口留人。
侧目回首,焚琴先生淡然一笑:“等你们的指法到了他们两个这地步的时候,再来求教·”·说罢,做了一个留步的手势,人影闪出门··秦诗沉下眼眸,看着出门的影子,偏头沉思着。
·“宣州琴师果然名不虚传·”若有若无的拍手声··慕锦绣从楼梯上慢悠悠下来,眼睛紧紧盯着琴师,狭长的双目微微眯着,夹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想随意给人定好坏印象,琴师收起目光,说不出来的,只是很不喜欢那双眼睛··“既然秦先生拔得头筹,那么,属下这就去备马车·”身侧的男子开口。
慕锦绣不言不语,只是盯着对面的乳白色身影··听不到自己主子的回答,说话的仆人低下头快步向外去··“何意”抬眸,稳声,目光是波澜不惊。
“秦先生还不知么”慕锦绣淡淡开口“拔得头筹之人,便是宫廷御用琴师·”·“不知·”冷淡的声音,拒绝之意明显。
“现在知道也不晚·”慕锦绣掀了衣摆大步向前“抗旨不尊是何罪,秦先生想必是了解的·”·素弦在门外等了良久,屋中《梅花三弄》曲声起的时候,就听出来是自家公子的琴音。
不大一会儿,门里的人鱼贯而出,素弦站在一侧,伸长了脖子向门里张望着,到最后,还未发现自家公子的影子··“干什么”守卫士兵拦住往里扑的人。
·“我家公子还未出来·”素弦提高声音,有些急··“急什么”拦着素弦的守卫不冷不热道“太子殿下还在里面,估计你家公子被看中了。”
“什么意思,什么看中了”素弦皱了眉,心头有面鼓在敲打着··站在一侧的人答话:“每年琴技超然之人都会被选作御用琴师,你家公子被殿下留下,想来是被选中了。”
“啥”心头那面鼓开始激烈的敲打起来,素弦只觉得头有点懵··这里混乱的时候,门中出来两个人影··走在前面的是慕锦绣,身后跟着的是乳白色的影子。
“公子”素弦拉长嗓子··秦诗快步走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得进宫·”·“公子”素弦吼一声。
“没得选择·”秦诗淡淡笑了一下··“老爷会杀了我的,”扯住自家公子衣袖,素弦声线中带了哭腔“算命先生说过,让公子远离宫廷,不然···不然···”·“我知。”
抱紧怀中的琴,秦诗看了一眼来时的街角处“若宿命如此,想来怎么都躲不过·”·“公子···公子···”·太子府的小厮赶着马车到来,慕锦绣瞥了秦诗一眼,上了车。
“公子···公子···”素弦往前两步,扯住人衣衫“素弦怎么办”·“把我的话,原句说给父亲,他会明白的。”
“公子···公子···”·上车,俯身进去,明黄色的帘子放下··小厮甩动马鞭,马车向前而去。
素弦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车,宿命如此么从未想过还会有再见的时候,然而时隔数年,素弦竟又再度见到那抹儒雅的影姿··慕锦绣坐在马车中央,斜倚在轿子一旁,上下打量着秦诗。
仿佛没有感觉到人的目光,放好自己的琴,目光正对这对面的车篷上绣着的牡丹花··慕锦绣···秦诗微微眨一下眼睛,到底是金玉锦绣的锦绣还是锦绣山河的锦绣·忽而,秦诗的身子动了一下,慕锦绣自然看到了,没有动作,目光里多了一丝趣味。
琴声悠悠隔过风掀动车帘进来,秦诗打开车帘,冲着车夫道:“停车,快停车”·车夫回过头来,看了慕锦绣一眼,慕锦绣点头··马蹄停下来,车辕静止。
搁下怀中的琴,秦诗利索的跳下车··正对着的是外表气派的酒楼,秦诗半昂起头,盯着二楼的楼阁··“怎么,秦先生有兴趣喝酒”不知何时,慕锦绣站在身后。
秦诗却不答话,眸中皆是认真··忽而,他就知道弹琴之人是谁了····熟悉的声音,弹奏的曲调依旧是《酒狂》,只是琴音中的醉酒的人弹奏着熟悉的曲子,无人赏识的郁郁之感投过琴声慢慢出来。
眼睛泛起微亮,秦诗低头,轻轻叹道:“此《酒狂》当真是完美至极·”·“弹琴的是谁”慕锦绣皱眉··“方才殿下听的《酒狂》也是出自他之手。”
“穿黑衣服的那个”慕锦绣皱眉··“是他·”·“他不是被焚琴先生一句封死了么·”·秦诗转身,唇角若有若无一丝笑意:“天下琴师无数,多数徒负虚名,焚琴先生不愧是名满天下的琴师,我们离他确实差的远。”
                       ·作者有话要说:· ·☆、高山· ·一直以为慕锦绣会先把自己带回太子府,但是看清所行路线之后,发现自己想错了。
许是初来的关系,秦诗被安排在一个偏远的居住处,离皇帝的行宫很远,不大的院子,围墙都没有,院中种了几棵桃树,此时桃花落尽,绿叶抽出,倒是添了几分生机·秦诗本就无争斗之心,住在这倒也乐得清静。
住处后面有一小片竹林,某日闲逛的时候发现,秦诗趁夜搂了琴前去,顺便取了一小瓶酒··《梅花三弄》反复弹着,弹到手指发酸,秦诗心头疑惑越发厉害,捏捏眉心,还是找不到焚琴先生说的苦和寒在哪里。
拔开瓶塞,抬首喝了一口酒,舒心不少,月末时节,弯月如钩挂在天上,漫天星光倒也美不胜收··细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踩碎枯枝的声音··“谁”秦诗身子一动,利索起身。
站在身后的是个淡绿衣衫的少年,几乎要跟四周的竹子融为一体,月影朦胧,看不清少年的脸庞··半瓶酒下肚,秦诗已然有了几分醉意,向前两步,以求视线清晰:“你是···竹精不,竹仙”·“先生醉了么”·秦诗失笑,暗道自己糊涂,搁下手中酒坛上前两步:“夜深无人,小公子突然到来,稍许惊讶。”
“原来先生也知夜深了,”少年垂着袖子走近“琴声虽美妙,但弹了一晚上,不免让人觉得厌了,更何况先生的琴声越往后越不堪,多多少少带了几分迷茫在里面,这《梅花三弄》琴音里原先的孤芳自赏竟都不见了。”
闻言,秦诗的酒醒了大半··少年走近了,这才看清人模样,生的竟是俊秀非常,好似整个人骨子里头透着轻盈柔软的风情··“小公子深夜前来,可是有事”·“喏,”少年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院“我便住在那里,先生的琴声叨扰人休眠了。”
顺着少年手臂指的方向,秦诗这才看清,不远处的那座小院子··地方,还真是小··“抱歉,秦诗失礼了·”躬身,诚恳的道歉。
少年眉头微微皱起:“秦诗前日里才进宫的琴师么”·“正是在下·”·少年转身,绿色纱衣后摆随风而动:“先生不必练了,这琴曲指法几近完美,先生少的,是阅历之类。”
·第二次,今夜第二次被这少年惊到了··“小公子留步,”秦诗赶忙上前一步“敢问公子姓名”·少年回头,笑了一下。
秦诗看不透少年笑容中隐藏着什么,只觉得一丝苦涩挂在唇边··“那么,”少年勾起唇角“先生问我姓名的原因是什么”·“只是有些问题想请教小公子。”
“宣州秦诗之名,即使在这深宫中也有听闻,谈何指教”·秦诗略略尴尬一下,想来,在深宫出名的原因是拒绝为太子授琴吧··少年看清秦诗模样,也不点破,转过身子,看了一眼酒瓶道:“什么酒”·“竹叶青。”
转身,席地而坐,少年开口:“倒也应景·”·目光扫过少年淡绿色衣衫,秦诗开口道:“确实很应景·”·奇怪的感觉,不知因为这少年看透了自己的琴技,还是自己扰人休眠理亏在先,忽而感觉在这少年面前,自己有些语无伦次的感觉。
取过地上的酒瓶,少年小小抿了一口,偏过头:“味道···很是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这东西会招人喜欢·”·“小公子第一次喝酒”·“恩,第一次自己想喝。”
少年一笑,眸中灵动··“还未请教姓名·”·喝酒的手一顿,少年搁下酒瓶,淡然道:“家母在世时,曾取名一个瑟字,先生可以如此唤。”
瑟··上下牙齿浅浅挨着,舌头贴过来,瑟字出口,好听的紧··“多少人挤破头想入宫,先生为何···”少年话到嘴巴卡住,似才想到所问不妥。
秦诗唇角微勾:“许是想法不同,我贪恋故土的温柔平和,确实不想多走动·”·“真话难寻·”少年一笑,不再多问··“那是其一,”秦诗抬头“曾有卦师为我卜卦,说当远离金玉之城,否则便亲亡财疏,香火无续。”
少年转过头来,将秦诗打量过后:“看先生,已是二十开外的年纪,难道还未成家”·“未·”·“为何”少年皱眉。
秦诗淡淡笑着,不答话··“卦师之言有几分可信”少年放低声音,似在发问,又似在问己··“我也不知·”秦诗开口“秦家,苏家,算是宣州最大的两户,秦家以生意为主,积了些小钱,而苏家却是盛产美人,世世代代都是倾城绝色,我年纪甚少的时候曾见过苏家小姐一面,不得不说其美艳不可方物,当时有卦师批了命格给她,只说凤凰于飞,红颜薄命。
后来选入长宫,恩宠无双,到底没逃过命劫·”·“是么···”少年懒懒一笑,眸中都是风情“不信命的人,多数没有好结果。”
“杯酒祭流年,春风不解醉翁意·”少年偏头,再度举起酒瓶,白色的瓷瓶泛着盈盈光线,被握在纤长的之间··秦诗不语,只管听着人言。
重新取过酒瓶,少年有一打没一搭的喝着酒,身子半倚在竹子上,眨眼功夫,酒坛已经空了··“小公子似乎将世事看得透彻许多·”·“这话怎么来”少年抬首淡笑。
“刚才闻公子给的琴评·”·“那个啊,”少年摇摇晃晃的起身,扶着一旁的竹竿站定:“尝尽世情冷暖,看透百态炎凉,想不透彻也不行。”
小小年纪的人,说出这样的话,秦诗不知如何作答···上前两步,扶着身形不稳的少年,秦诗眉头微微皱起,暗自责备自己不该让对方喝这许多酒··少年昂首,笑眯着眼睛看秦诗,身子半倚在身上,呼吸之间,净是竹叶青的清香。
秦诗站定身子,扶好人腰:“我送你回去·”·“不必·”少年摆手“就此别过,别再有牵连·”·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脚步不稳的人晃动着身子朝小院子走去。
夜风起,吹动着纱衣翻飞,夜幕掩盖笼罩了身影,看不清楚原来的色泽··秦诗淡淡一笑,忽而觉得那个影子像极了在风中振翅飞舞的蝴蝶,极力向前,步履艰难,却还是到达不了想要去往的彼岸。
站在竹林中的影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人影,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比喻,竟贯穿了少年整个生命··在风中振翅飞舞的蝴蝶,虽用尽平生力,却还是被风左右着自己的去往。
从第一次相见,到最后一次的诀别··那个绿衣少年始终像只蝴蝶,飞舞,不停的飞舞,却始终都逃不过宿命轮回,躲不过凉风萧瑟··一连几晚,秦诗都摆了琴,取了酒在竹林坐着,等着。
却,再也没见过那绿衣少年··有时候也会故意将琴弹得断断续续,但,依旧不见人影,更未听到那指责声··若不是不远处的小院子还在,他简直要怀疑自己那晚是不是喝多了,然后做了一个梦。
朱红色的大门上已经有旧漆脱落,那晚之后,秦诗再未见过那扇门打开过··捏捏眉心,秦诗抬头望着天上月亮,弯月不见,今日是满月,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夜风忽起,吹动人眉梢,夜深了,已经有些寒凉,随意拨了下琴弦,秦诗无奈摇摇头,莫非自己真的是醉酒做了一个梦,那个小院里,其实也没人住·想到此处,抱起琴,秦诗快步走到小院门前,曲起手指,停在门前,犹豫良久,到底还是没有敲响的勇气。
既说别再有牵连,自己确实不该再打扰了··微弱不闻的叹口气,抱了琴离开··自此,竹林里的琴声静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流水· ·皇宫里的日子无趣的紧,整日里除了拨弦奏曲,似乎就无事可做了。
年长的宫女负责秦诗的一日三餐和居住,这宫女手脚倒也利索,就是嘴太碎了,常常一个人唠唠叨叨的,也不管有秦诗听没听,有时候问话久了,没人回答她,她就自己回答自己。
秦诗暗自叹了口气,在这牢笼里住久了,是不是所有人都偏离本体了·蓦然,又想到那个浅绿纱衣的男子··近来宫女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那位即将被送往龙月做质子的皇子。
不知何种原因,正阳国的皇室人丁稀薄,皇帝身下也只有两位皇子,除却太子,另外一个便是不受宠的那位皇子·很少人能叫出那位皇子的名字,他似乎已经被众人遗忘了,若不是此次兵败需要一位质子,怕是不会有人记起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提到他,众人挂在嘴边最多的,反而是他那位红颜薄命的母妃,据说很是美丽··有时候,不得不说,命运这种东西是存在的··诸多琴师挣破了头皮想找一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偏偏,机会来了,却没人想去。
比如,在那位即将沦为质子的皇子送别宴上弹奏··这被视为不详,大家极力的向后退着,顺便把别人向前推着·秦诗就这样,得到了这个机会··是的,他一直把那次弹奏当做是机会,从未怨恨过,即使从那日起,他的命运便开始颠沛流离,他的生活开始身不由己,他的家族变故无数····即使,他一人孤独存活,苦度流年,真的从未怨恨过,从未后悔过。
声音尖细的太监过来通传时,秦诗刚吃过早饭,负责收拾碗筷的宫女利索收拾了东西之后,退了出去··小太监只说有御宴要备,要秦诗速速过去··“御宴”秦诗皱着眉起身。
历来的御宴要提前通知乐官,且会排演好多天,今日这御宴来的匆匆,而且也未听唠叨的宫女说起过,也太突然了些··“不知,是什么样的御宴”秦诗上前两步,稳声问道。
“你管这些干什么,让你去你去就对了·”小太监冷声回答,步子却不移动,依旧站在原地··秦诗了然,自袖口取了些碎银子递给他··接过银子,小太监脸色倒是缓和不少,就是眉头依旧皱着,思量着什么。
“公公但说无妨·”·“这,不大好开口,”小太监回头“送质子去龙月的,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就办了一个小的御宴,送别皇子。”
“这也没什么,”秦诗笑笑“迟早的事情,莫非皇上不舍”·“那倒不是,小皇子的事情已成定局,”小太监抬头看着秦诗“只是先生你,奏过这场宴之后,怕是再无缘圣面了。”
秦诗眯眯眼睛,突然懂了什么··回完话,小太监转身出门去了··抱着琴,一路顺着宫墙,朝办宴的地方走去·忽而头顶有飞鸟过,叫声轻柔绵长,是绣眼儿呢,第一次在这皇宫里看见它,秦诗抬头,看了一眼,很快的收回视线。
以后不能再皇上面前弹琴,他未在意过,倘若年纪到了,送些银钱,让管事的放自己回去,也未尝不可··绣眼儿停在不远处的杏树上,伸长了脑袋去啄花蜜,绿色的腹背对着秦诗。
秦诗停下步子,静静看着它·仿佛感觉到了视线,绣眼儿转过脑袋来看了对方一眼,灵巧的跳到另一边的树枝上,继续埋头啄花蜜··弯弯唇角,秦诗淡笑一下,果然是宫里的小鸟,这么近的距离都不怕生人,若是在宣州城,只怕早就展翅飞走了。
宣州,长街青石板,这个时候,正是杏花独秀的时节,绿柳垂堤,绕着河岸一路绵延过去,碧波柔柔,江面上飘荡着柳絮··而这宫里,呵,红墙黄瓦,琉璃屋顶晃的人眼晕。
急匆匆的脚步从身后传来,秦诗回头··来人面无表情的走过来,四周仿佛带着风,这人秦诗见过,是那日跟在太子身侧那人,不同于上次的仆人打扮,这次,身侧带了刀。
走廊台阶处,秦诗侧身向一旁闪了闪,以防碍着对方道路··来人面无表情,目光仿佛不识得秦诗一般,下台阶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噌”·措防不及,秦诗被对方磕了一下,对方是练过武的人,秦诗整个人倚在身后的柱子上,背上的琴弦动了,发出厚重的声音。
对方没有任何表示,撞到人之后,扬长而去,连话都没留下一句··秦诗皱皱眉头,解下背上的琴,抱在怀里··御宴大厅中央有着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是些摆放物件的宫女和搬动桌椅的太监,他们进进出出忙做一团,秦诗找了个相对来说比较安静的地方坐下。
快中午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官员才慢慢到场,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边关战事和生活琐事,依旧未提及那个小皇子··秦诗低头失笑,竟然还不知那位皇子的姓名封号。
即便自己是被派来弹琴的,至少也是真心送别那位皇子··大厅中人数坐的差不多的时候,皇上来了,秦诗附身叩首,跪在后面,君臣寒暄过后,宴席开始··秦诗稍稍抬头看坐在上面的天子,四十岁的年纪,眉眼间却都是风霜,帝王中的威严依旧,只是,略显老像。
“父皇,”坐在前排的慕锦绣起身“前些日子招来的琴师,您可有兴致听他一曲”·上位的天子转过头来,眼睛微微闭着,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
慕锦绣使过来个眼色,秦诗领会,起身,抱了琴坐在厅中央··天子转身:“新来的琴师么哪里人”·“回陛下,宣州。”
握着扶手的手猛的一紧,继而慢慢松开,微阖的眼睛缓缓闭上,长长的寂静之后,正阳帝睁开眼睛:“宣州出来的人,多灵动秀雅·”·秦诗躬身,安静的听着。
“锦绣·”·“儿臣在·”慕锦绣上前··“怎么不见他”·慕锦绣抬高声音:“儿臣已派人去请皇弟,想来快到了。”
正阳帝身子向后动动,靠在椅背上,挥袖示意秦诗开始··调好音色,秦诗起弦,此时此刻起《潇湘水云》想来再合适不过了··水云天色,潇湘灵动,厅中寂静无声,平缓的前奏过去,是水浪涌动的声音,激昂之音起····脚步声至。
“父皇·”平缓的声音··秦诗偏着头,琴声正到翻涌处,无力分神,之听得那位皇子声音··“瑟儿听这曲,可有想法·”正阳帝问道。
“《潇湘水云》么”平缓的声音问了一声,继而是平静,略略停顿之后,道“历来世人皆爱潇湘,然知水云深意否”·闻言,秦诗骤然回头。
入目是淡绿色的纱衣,熟悉的面庞,白日里看来,肤色凝白,身形清瘦,竟然比那夜更要秀美几分··心忽而乱跳,面对那绿衣少年,总是不能自己··也是那刻,突然知道了这少年的身份和姓名。
慕锦瑟,正阳国的小皇子··心已乱,指法必然乱··正事全曲的高潮部分,琴声已然不成曲调··“噌”·一声高音过后,是长久的回音。
在场的人愕然一瞬之后,目光皆投向秦诗··最愕然的,莫过于弹琴之人了··慕锦瑟回首,看着台下温和的人,此时对方正望着自己的琴发呆··断弦。
断弦常有,但,着实不该断在此时此地··人未离,弦已断,这被视为不详,是皇家大忌··“来人”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慕锦绣,他扬高声音“锁起来,等候发落。”
“等等,”声线依旧平缓“皇兄莫急,不妨听听这琴师如何言·”·回过神来,抬头,对上那黑色的眸子,慕锦瑟眨了一下眼睛,秦诗定定心神。
“先生在我送别之宴上断弦,是何意”慕锦瑟缓声问道··秦诗抬头,微微笑着对上人目光:“心惊了,弦也乱了,不了也了。”
慕锦瑟淡笑:“先生此言,听不懂·”·“古有为知己断弦绝琴之说,”迎上慕锦瑟的黑眸,秦诗淡然道“今我断弦,实不为过。”
“先生同皇弟初次相见,何来知己一说”慕锦绣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慕锦瑟之后,转向秦诗··“历来世人皆爱潇湘,然知水云深意否”秦诗淡然一笑“只此一句,就够了。”
“呵···”慕锦绣冷笑一声,狭长的眼睛眯起来“还真是伶牙俐齿,不论怎么说,陛下面前断弦,便是大不敬,这罪总绕不过去吧。”
“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秦诗昂首,抬高声音,眼睛看着的是沉默不语的正阳帝··“怎么”慕锦绣不怒反笑“莫非你还打算在这奏一曲《广陵散》不成”··“不敢。”
谦和有礼的声音··秦诗躬身,重新在桌后坐下,伸指,转动手腕,拉弦··“噌”·又一根弦断··这次,却是秦诗故意的。
方才断的,少宫,此刻被拉断的是少商··七弦琴,此刻,只剩了五弦··“你”慕锦绣惊愕,转身看向台上,正阳帝眯着眼睛依旧不语,他也只得压下心头的愤火。
伸指,勾弦,琴音再度起,此刻却是琴曲的低沉部分,弦断两根,秦诗面庞平静,偏头认真拨动着弦··炉上熏香袅袅而出,慕锦瑟目不转睛看着弹琴的人,偏过的刘海,认真的眼眸,跳动的手指,仿佛已经脱离了这皇宫,处于世外之地。
一曲终了,秦诗起身,在一侧站定··半晌,正阳帝缓缓睁开眼睛:“昔年听闻宣州女子奏此乐,自她去了之后,便再没听过·”·台下一片寂静。
慕锦瑟眼眸眨动一下,垂下头··“五弦乐,却也不错,”正阳帝起身,目光猝然凌厉“断弦为不详之兆,你既再断一弦,想必心中已有思量了。”
“父皇···”·方才进来的侍卫看清情况,上前,握起秦诗的手,利索的给他戴上枷锁··哗啦啦的铁链声在大厅中尤为响亮。
正阳帝摆手,禁止慕锦绣的声音:“拉下去吧·”·慕锦瑟抬头,眸中皆是讶异,赶忙跪下:“父皇,儿臣有言·”·“有话”正阳帝低头看跪在脚下的小儿子,十载春秋未见过他,这模样,跟当年湖畔抚琴的女子越来越像了“说来听听。”
慕锦瑟顿了顿,开口道:“此去龙月,背井离乡,如若能寻一琴师相伴,想来也能抚慰一下思乡之情·”·“父皇”慕锦绣上前一步“这有些不妥。”
“孤准了·”正阳帝目光扫过自家两个儿子,最后将视线停在秦诗身上,眸中是意味深长,而后迈着步子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怀古· ·秦诗抬头,黑色的目光落在慕锦瑟身上,也突然明白一件事情。
他刚刚是死里逃生,还有,宣州,似乎也回不去了··正阳帝起身离开之后,大厅中央的官员也零碎散去,又是小侍进进出出的收拾··秦诗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慕锦瑟,对方亦是一脸深沉。
侍卫还站在一侧,慕锦瑟走上前来,从侍卫手中接过钥匙,低头给秦诗开锁··他个子有点低,垂着头,秦诗看过去,正巧看到他闪动的睫毛和鼻尖,大厅外的光线照进来,整个鼻尖都是透明的。
手腕上的枷锁打开,慕锦瑟蹲下身子,打开脚镣··秦诗低头看着人披散了一肩的墨发··“好了·”慕锦瑟开口,把木质枷锁搬开,站在一侧的侍卫忙上前接过来。
慕锦瑟拍拍手“我们走·”·跟在慕锦瑟身后出了大门,来时的晴方天气不见,不远处云朵压下来,阴沉沉的天气,两人一路沉默着去了慕锦瑟的小院··刚走到门口,听见有断断续续的唱歌声:·夕阳蕴天色,·离恨几多。
浮水载舟心痕过,·东风恶衬欢情薄··知山长水阔,·送君终须有一别··辗转红尘醉卧,·看透浮光浅掠,·更与何人说··唱半阙离歌,·许君一诺····秦诗眉头微微皱起:“这曲子···”·“这曲子是我母妃在世的时候唱的最多的。”
慕锦瑟停下脚步,望着黑漆漆的大门,半晌不动身子··秦诗低下头:“殿下的母妃是宣州人”·“是·”慕锦瑟回答,过了很久之后,像想起什么一般,又补充道“便是先生口中说的那位红颜薄命的苏家女子。”
·秦诗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慕锦瑟倒是无所谓,推开门进去,道:“嬷嬷我回来了·”·“啊”院中中年女子转过头来,扔下手中的抹布,赶紧迎上来。
似乎没想到会有客人来,嬷嬷有些尴尬,在衣服上擦擦手,邀人进屋,秦诗低头颌首,算是行礼··比起从外面看,院子里面要好一些,最起码整洁干净,不像大门一般破旧。
看起来屋子里的家具也用了许多年,桌角和椅子扶手被磨损的很厉害,嬷嬷请人进屋之后,转身出去沏茶··“这里只住了你们两个么”秦诗开口,打破沉默的氛围。
慕锦瑟起身,背对着秦诗:“先生是觉得地方小么”·“也···不是·”·慕锦瑟回头,微微笑:“我却觉得这地方有点大。”
这地方有点大····“为何”秦诗惊愕··实在想不明白,这丁点大的小院怎么会被人嫌弃大··“所谓家,有一知心人便够了,纵便豪宅千万,栖身不过一席之地。”
慕锦瑟收起笑,淡淡说道··“我是俗人·”秦诗一笑“还是将浮华看的太重了·”·“可这皇宫里,却是···没有我的一席容身之地。”
场上的气氛顿时又冷了下来,秦诗隔着门看出去,外面的云朵压的更低,似乎是要下雨了··嬷嬷端了热茶进来,打破了这里的低压气氛··秦诗接过茶盏,搁在一边,抬头道:“嬷嬷刚刚唱的曲子,可有后半阙”·“这···”嬷嬷脸色闪过一丝尴尬“娘娘在的时候常常唱来着,后来娘娘不在,老奴也就忘的差不多了。”
“我在宣州的时候,曾听过此曲,但也只有前半阙,倒是想知道这后半阙是何曲调·”·“娘娘不在都十六年了,老奴年龄也大了,所以,就记不大清楚了。”
“恩”端着茶盏的手楞了一下,秦诗目光看向慕锦瑟,看他的样子也不小了“那···殿下是何年纪”·“殿下十六岁了。”
嬷嬷走到跟前来,给慕锦瑟的茶盏添满水··“那殿下的母妃是死于难产么”秦诗随口问到··嬷嬷手一抖,茶水倾出杯盏外,倾在慕锦瑟的手上。
嬷嬷尖叫一声,把茶壶扔在桌上··措防不及被烫到,慕锦瑟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甩动着手,脸因疼痛而涨的通红,眉头微微蹙着·嬷嬷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秦诗三步跨过来,握起慕锦瑟的手··嬷嬷呆滞了一瞬间,慕锦瑟眉头微微皱起··“去拿冰来·”秦诗转头,吩咐在一旁发呆的嬷嬷。
“哦···”嬷嬷利索转身,走了三步又折回来,脸有些发胀“宫里不给这儿备冰·”·慕锦瑟接话:“凉水和膏药。”
“哦哦,马上就去·”嬷嬷答着话出去了··茶水放在这有一小会儿了,凉了些许,到不至于烫出水泡·秦诗握住慕锦瑟手腕,低头看过去,自手腕处起,到手指上,手背上一片红痕。
秦诗低头,轻轻吹着凉气··慕锦瑟的眉头皱的更紧,往回拉手,试图从对方手中抽回来··“不舒服”秦诗开口问··“不是,”慕锦瑟脸色好了一些“不习惯被人碰。”
秦诗一愣,随即松了手,有些尴尬··收回手,慕锦瑟低头看自己手背,不时抬头向门口看一眼··好在嬷嬷及时回来了,慕锦瑟把手伸进凉水了,疼痛舒缓,舒服了不少。
嬷嬷扭开手中的膏药盒子,挖了一大块涂在他手背上·秦诗斜目看去,嬷嬷果然避免开直接和慕锦瑟皮肤结束··薄荷的味道四下蔓延开来,满屋子都是清凉的感觉。
“这位公子是”安静下来,嬷嬷这才开口问··“在下秦诗·”·“原来是琴师,那就怪不得了·”嬷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殿下喜欢琴声,老奴还惊讶他居然带了人回来。”
“嬷嬷·”慕锦瑟淡淡开口··“是是,老奴不多嘴了·”到底是伺候慕锦瑟多年的人,嬷嬷边说边绽开笑意··“说起来,殿下与我有恩。”
秦诗缓缓开口··“呵···”慕锦瑟淡笑一下“谁都看得出来,你是被我连累的,又何须说这话与我”·秦诗失笑,忽然觉得自己低看了这位殿下。
“嬷嬷,”慕锦瑟低声开口“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明日我早起去向老师辞行·”·“啊”嬷嬷失声“这么快···”·“已经,拖了很久了。”
慕锦瑟的声音压的很低,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这些,本就由不得我·”·慕锦瑟的话刚说完,嬷嬷眼眶就红了,声音里带了哭腔:“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生在皇家,没享受什么好待遇,遇上这种事,就全落在头上了。”
“这就是命,”慕锦瑟抬头,风轻云淡的笑了一下“身不由己的东西·”·辗转红尘醉卧,看透浮光浅略,更与何人说··蓦地,秦诗想起了这句词。
从慕锦瑟的小院出来,秦诗朝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不知怎的,慕锦瑟那抹笑,总是在脸前晃动,像是看透世情冷暖后的感觉,有一抹凄楚,一抹讥讽,还有一抹冷然。
秦诗回来的时候,院中静立着一个身影,杏花飘下,稀稀落落的感觉,反倒增添几分寂寥·快步进了院子,侧目看来人··等那人慢慢转过身子来的时候,秦诗吃了一惊。
站在院中的不是别人,是正阳帝··秦诗心下一惊,慌忙跪下朝正阳帝行礼,头叩在地下,额贴着青石板··正阳帝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跪在脚下的人,过了很久慢慢抬头看着树上零散的杏花。
正阳帝不开口,秦诗亦不敢贸贸然说话,搞不清楚这位帝君来的目的,只好沉默着跪着··“初春之际忽然降雪,杏花都被打坏了,今年的收成,想来也不会太好。”
半晌之后,正阳帝缓缓开口··只觉得膝盖发麻,秦诗不敢挪动地方,此刻听到正阳帝的话,心头一震,斟酌着开口:“天佑正阳,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你一定在想,”正阳帝缓缓转身,看着跪在脚边的人“孤为何要对锦瑟那般差·”·“这···”秦诗头上冒出冷汗,欺君是死罪,说实话也是死罪“确实有些疑惑。”
正阳帝唇角带了一丝笑意:“这是他母亲临终前的愿望·”·“啊”秦诗猛的抬头,忽而想到自己失礼,忙又跪下,皇家还有一个代名词是规矩,清清嗓子,开口“不甚明白。”
·天边一声惊雷闪过,震动着秦诗的心,正阳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要下雨了·”·“是·”·“是暴雨。”
“···是·”秦诗顿了顿,开口回答··“此去龙月,你要照顾好锦瑟,”正阳帝沉下声音,面色肃穆“十六年了,他第一次向孤下跪,是为你。”
远处一声惊雷,黑云压城··正阳帝拂袖离开,明黄的身影一闪而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砸在秦诗头上,期间还夹杂着冰雹·不能动,没有听到起身的皇令,只好继续这么跪着。
雨越下越大,雨帘密布,看不清人影,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拍打·                        ·作者有话要说:· ·☆、良宵引· ·暴雨过后,次日天气晴方,窗外鸟鸣阵阵,慕锦瑟睁开眼半晌,忽而想起明日便要离开的事情,翻个身隔着窗望出去,怔了好久,才慢慢起身。
嬷嬷正挥动着大扫帚扫院子,看见慕锦瑟起床,忙丢下手中的扫帚迎上来··“你去通知秦诗一声,”慕锦瑟挽起袖子“告诉他明天便要离开了,另外晚上让他来小院一遭。”
“是,”嬷嬷端了水盆过来,放在对面的石阶上“夜里请他过来,可要老奴备酒菜”·“不用,”慕锦瑟伸手撩了水花“只是让他来拿东西而已。”
“知道了·”嬷嬷取了丝巾搁在手上,候在一边··“嬷嬷,”慕锦瑟撩水的动作突而停止,满脸水珠转过头来“母妃的桐木琴可还在”·“在的,老奴一直保存的很好。”
嬷嬷露出笑意,随后脸色一呆“殿下问这个做什么”·自嬷嬷手中接过丝巾,沾去脸上水滴,拭过手,将丝巾递回去,慕锦瑟不紧不慢开口:“把它送给秦诗吧。”
“啊”·昨日暴雨,今日虽然天气放晴,路上还有些潮湿,坑坑洼洼的地方积水不少,嬷嬷拽了衣摆,小心的路过水潭··不大远的路程,走了好一会儿。
然而走近的时候,到底还是吃了一惊,跪在地上的不是琴师又是谁·狂风骤雨把杏树上仅有的几片花瓣敲落,之留下光秃秃的枝桠,跪在树下的琴师狼狈不堪,头发紧紧贴在脸颊上,挂着残落的花瓣,青衫下摆上满是泥泞,暴雨时溅起的泥水已经到了腰上,跟昨日所见优雅公子形象相去甚远。
嬷嬷赶忙快步走过去,也顾不得地上的泥泞和水花,伸手就要扶人·然而跪在地上的人影却不动,只是定定的跪着,也不言语··“这是怎么了”嬷嬷蹲下身子,撩起人额前披散的发。
秦诗抬头,一夜未眠再加上暴雨敲打,他整个人有些消虚,精神恍惚,面色青黄,衬着唇色更加白,看清来人,扯起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声音嘶哑道:“长跪以铭记殿下深恩。”
“殿下让你跪着的”嬷嬷一惊,话脱口而出··摇摇头,秦诗不语,身子微微晃了晃··嬷嬷忙离近扶人,惊愕过后,试探着开口:“是,那位殿下”·“不是。”
低头,略略一思付,嬷嬷明白了,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头偏在一边,似有些不忿:“他又何必如此,若不是···也不会···”·嬷嬷话出口,什么还未说出,便重重叹了口气。
在这深宫里,有些话能问,有些话不能问,有些事情还是少知为妙,这点秦诗明白,于是也默不作声··本预计什么都不问,可嬷嬷竟蹲在一旁流起眼泪来了,这让秦诗多少有些惊讶,无奈双手沾满泥水不能动,只好沉下声音安慰。
哪知嬷嬷竟越哭越伤心,到最后竟跪在秦诗面前哭的泪涕俱下··“嬷嬷莫哭了,”秦诗放低声音“有何难事说出来,便是不能帮你,至少也能有个诉说的人。”
“说了有什么用,”嬷嬷抹了一把泪,也不管裙摆上的泥点了,竟是放开嗓子哭起来“说了小姐就能活过来么,还是说了殿下就不用去那个乱七八糟的国家了”·秦诗低头,轻轻叹了一声,皇命难违:“许是陛下也有难处,一国之君,总要以大局为重。”
嬷嬷低头,轻轻“呸”了一声,红着眼眶看秦诗:“大局为重,就是草菅人命么,大局为重就是···就是···”·这次竟是哭的比方才还有伤心。
有些无奈,秦诗只得放任对方去哭··半晌,嬷嬷哭够了,收了泪,不停的抽噎着,道了一句失礼,这才起身,拽起裙摆,擦抹上面的泥点··“先生哪里人”像为了是打破尴尬似的,嬷嬷随口一问。
“宣州秦家·”·“啊”这一问一答,竟是又惹了祸,嬷嬷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泪又滚落下来··女子啊,果然是多泪的,秦诗无奈摇头。
“小姐也是宣州的·”半晌,嬷嬷冒了这么一句··“我知,”秦诗放柔声音“宣州苏家小姐,我年纪甚少的时候,有幸见过其一面,当真是倾城绝色。”
·“先生见过我家小姐”嬷嬷抬头,眼中还含着泪,只是眸光闪烁,表情有些急切··“是,很小的时候见过她。”
卷起衣袖,嬷嬷缓缓拭着泪,再度叹了口气:“也怪小姐命苦,嫁在这深宫里,与帝王为妃·”·“有得必有失,倘若命数如此,也怨不得旁人,嬷嬷看开才是。”
“有什么看不开的,只是想到苦命的殿下,就忍不住,”嬷嬷抽抽鼻子,道“罢了,不提了,我出来也许久了,原本是来传话给先生的,不想扯了这许多没用的。”
秦诗一笑,表示不介意··“殿下请先生晚上过去·”·“我知道了,会准时去的·”秦诗点点头,看了嬷嬷一眼,最终还是开口“殿下的母妃,是死于难产么”·“不···”嬷嬷摇头“虽是在殿下出生那日死去的,却不是死于难产。”
“那是···”·“是死于暗箭·”·“那么,殿下可知道”·“知道。”
嬷嬷起身,放下长袖“知道有什么用呢”·语毕,摇摇头,拖着步子离开了··场上恢复安宁,秦诗垂下头,盯着面前水潭中自己的倒影,短短一个月都不到,自己的命运却发生这太多转变,宣州,突然想念极了那个绿水悠悠的多雨小城。
“呦”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场上的安宁,秦诗不抬头,也知来的是什么人··“秦先生还跪着呐,你看这雨淋的,”小太监不紧不慢的踱步而来,瞅瞅跪在地下不吭声的人,摇摇了摇头“啧啧,原本温润儒雅的先生这么突然就狼狈如斯了呢,都怪这雨,它下的也太不巧了,平白污了先生着锦缎绸衣。”
秦诗依旧不动,也不发话··“宫里偏寒,陛下呀,怕先生受凉,特意让杂家给先生送姜汤来了·”小太监摆摆手,跟在身后的太监端着托盘上前。
一路走来,姜汤早就冷了,端着托盘的小太监俯下身子,秦诗抬头,手在衣衫干净处抹了泥点,这才端过姜汤,谢了恩,一饮而尽··冰凉的汤辛辣,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分不清是冰冷还是热辣,就那么感觉复杂的喝下去了。
“起来吧,马上要出宫了,先生保重身体才是·”小太监拢拢袖子“另外,陛下说了,明日他就不来了,先生同殿下自己出城就是了··夜,清风徐徐。
想起白日里嬷嬷的话,用过晚饭,便换了衣衫前往··本就是偏远宫殿,一路上没有人影,只有夜虫鸣叫的声音,秦诗直目看过去,突然想到那日看着慕锦瑟的背影进门的场景。
微微抬起的手刚要扣动门环,忽而琴声起,秦诗的手静止在半空中,而后慢慢放下··琴音缓缓而出,琴技虽比不得自己娴熟,但不影响弹琴之人拨弦的兴致,心随弦动,心底那三分情丝尽数活跃在之间,隔着一道门,秦诗静静聆听着。
一曲终了,意犹未尽,秦诗只顾站在门口思想回味,不想“吱呀”一声,门开了··秦诗抬头,正对上慕锦瑟的脸庞··月光清寒,慕锦瑟的脸庞亦有几分冷清,开门之后,便转身回去,秦诗跟在身后,漫步进院中。
“先生怎不敲门”·秦诗一笑:“自是怕打扰殿下雅兴·”·“不过空手试琴罢了,班门弄斧,倒叫先生取笑了。”
“哪里,”秦诗停住步子,略略思考之后,缓缓开口“方才那曲《昭君怨》倒是被殿下弹出别样的风趣·”·“嬷嬷,”慕锦瑟开口道“备茶。”
院中栽种这一棵葡萄树,树旁是一个石桌,桌上摆放着一把琴,想来夏天的时候,他多在这里乘凉··走近到时候,秦诗眸光闪动,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石桌上放着的琴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琴身由桐木制成,指触过起弦,声音苍老清亮、浑厚圆润,不由的,秦诗脸上露出笑意,将桐木琴里里外外看过之后,竟是爱不释手。
慕锦瑟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秦诗动作··“实是好琴·”秦诗低头,手依旧抚在弦上··嬷嬷端了托盘来,搁在石桌上,躬身退了下去。
“先生请·”慕锦瑟伸手,邀人落座··秦诗点头,在一旁坐下··“方才殿下弹的《昭君怨》,独见昭君不见怨,”秦诗低头“既无‘掩面零涕,含恨北去’也无‘別泪双垂,无言自痛’。”
“哦”慕锦瑟抬起头来“我明日将弃家而行,这曲子难道有几分幽怨的么”·“殿下的琴音优美清新,确实不见幽怨,倒有几分坦然而行的姿态,只是琴音收尾处有些厚重,细细听来,却又一丝淡淡的哀伤,”秦诗抬头,正对上慕锦瑟目光“只是不知这哀伤是因何而出”·“哀伤么”慕锦瑟压低声音“原来那样明显。”
“不知殿下师承何人”秦诗开口··“母妃在世的时候,曾有一琴师,我便还由那位琴师教导·”慕锦瑟低头“这琴,自母妃去世,便再也没有起过音。”
抛去白日里严谨的形象,慕锦瑟把满头青丝披散开来,及腰处,用一个发带绑着,此时,碎发散落在肩膀上,由着夜风浮动,发丝乱舞··“此夜此景,先生不奏一曲来衬托一下场景么”半晌,慕锦瑟抬头,眸中之意尽收。
“殿下觉得,秦诗弹何曲子适合”秦诗反问··“随心而拨吧,不一定,看你心中想的是什么曲子了·”·秦诗一笑,移开桌上的茶盏,将琴取过来,稳稳的搁在面前,调了琴弦,坐正身子。
“是夜轻风,明月衬良宵,殿下既有雅兴赏听琴曲,那不如,就奏《良宵引》吧·”··“似此星辰夜,自当闻《良宵》·”慕锦瑟亦淡淡一笑,手中茶盏搁下,偏头静听琴音起。
冰轮初上之际,静谧星稀,两人月息小坐,一人静听琴曲,一人动指奏琴,清风入弦,缥缈至极·拚却心中杂念,不沾一丝凡尘俗气,清风朗月之妙,碧波银潭之趣缓缓而出。
·秦诗低着头,琴音由之间倾斜而出,凉风有信,墨夜做陪··乐曲伊始,几点泛音轻起,引人思绪入朦胧夜色中,紧接着轮指而奏、进退同步,朗月盈空,清茶碧叶,得一知己聆听琴音,共赏明月清辉,淡淡欣喜而出,当真足矣·前段刚过,后段渐渐起,“叮咚叮咚叮咚叮”之音出,身心俱动,尤如闲庭信步,庭下积水空明,与天相交映,夜静至更深之际,似闻乌夜鸣啼,似听寒蝉低吟。
曲音渐入尾声,琴音如同古寺钟声,悠悠传来·几点泛音起,似头顶星星点点,萧疏散淡·泛音动,良宵已过,琴音结尾··指停,泛音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若我早些认识你,想来也可少些寂寥·”慕锦瑟轻声道,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秦诗唇角微微弯起:“我只懂拨弦之术,只怕殿下跟我在一起久了会更无趣。”
“良宵引啊,琴音引人入良宵,”慕锦瑟抬头,漫天繁星,月如弯钩“若不是抬头看,我竟以为是月轮圆满,星际漫天呢·”·“殿下良琴,我自不敢弹的太差,不然就辜负这空灵之物了。”
慕锦瑟起身,抱起面前的琴,看了许久,把琴搁在秦诗面前:“当日在送别宴上,先生为我断一弦,此琴,便送与先生吧·”·“怎可”秦诗惊愕,莫说这琴贵重与否,只说是慕锦瑟母妃留下的东西,这便让他不敢接受。
“古有为知己断弦弃琴一说,今我赠良琴与先生,有何不妥”慕锦瑟转身,背对秦诗而立“想来这琴在先生手中,必然能重奏当年的盛世华章,是它之幸,比搁在我手中用来缅怀强的多。”
秦诗不答话,只是恭恭敬敬的将琴抱于怀中,珍重这把琴,更珍重赠琴人之意··“想来母妃是爱极了琴之人,”慕锦瑟唇叫含笑“琴瑟相谐,竟也给我取名为瑟,我时常在想,她是否是将这把桐木琴与我看做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我想,殿下母妃的本意不止是此·”·“什么”·“想来,她是希望殿下能寻得一琴瑟相协之人·”·清风起,微露滴,吧嗒,落于院中的小水池中。
                       ·作者有话要说:· ·☆、阳关三叠· ·次日清晨,东方微亮,不想昨夜两人散去之后,竟然又有一场小雨,此刻依旧细雨蒙蒙。
院中不大的柳树垂着,柳梢动荡,衬着这离别之绪·石板潮湿,秦诗再度立于小院之中,手中提了一包袱,身后背着昨日慕锦瑟赠送之琴··慕锦瑟早已准备好,只是嬷嬷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慕锦瑟耐心垂头听着,今此一别,怕就是永别。
嬷嬷的话好似说不完,嘱咐完这件,又提那件,终于发现自己似乎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这才闭了嘴,只是一个劲的抹泪··慕锦瑟心头亦有几许微凉,只是压制着,清早天气本就有些微凉,自己若再表现出几分萧瑟之意,会让这清晨更加悲戚。
一百卫兵站在小院门口,看清出来的人,转身,跟在人身后··本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两人特地赶在大清早离开,却不想,早有人静候在城墙下··慕锦绣站在皇城门口,负手而立,面色肃穆,看到迈步而来的人马,便迎上来。
“皇兄,”慕锦瑟稳稳开口“不曾想皇兄会特意相送·”·“你是我唯一皇弟,岂有不送之理·”慕锦绣盯着自家弟弟,一抬眸,便看到跟在身后的青衫男子。
秦诗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对皇家兄弟告别,期间不管是真情假意,慕锦绣来了,这便令他稍有意外··“先生,他日闻先生一曲,甚是佩服,此去龙月,皇弟就由先生照顾了。”
慕锦绣向前一步,正对上秦诗目光··秦诗低头颌首,表示知道,不知为何,竟是不想同他讲一句话,总觉得慕锦绣的目光和言语中夹杂着别的东西,一种他不懂的东西。
“离别之景,先生不奏一曲以和景么”秦诗不答话,慕锦绣也不介意,只是开口说另一番话“今此一别,怕是再无机会听先生之曲了。”
不远处朝阳起,慕锦瑟抬头,橘黄色的光线撒在眼眸之中,而后散开,晕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关山月》虽是送别亲人之曲,但总觉不适合此景,怀人相思之曲甚多,但能吟咏弹奏出淡淡离情别绪的,却唯有《阳关》。”
慕锦绣开口接话··将手中的包袱递与身侧的人,秦诗解下身后的桐木琴·慕锦绣挥袖,令人抬了桌椅过来,原来他早有准备··在桌前坐好,秦诗抬头,远处朝阳已经起来,眸子眨动,若此时是夕阳,想来又是另一番风韵了吧。
城门空旷,背景荒芜·思绪动,琴指蹈,离音出,流淌城门口··阳关一叠思前尘,散音起,撮音止·知君远行,送君而去·正是清和当春,一路行来,柳色正新,一路行来,细雨迷蒙;那依依杨柳,亭亭绿枝,恰如故人手,怀胸伸臂欲把君留;潺潺细雨,似是点点离人泪。
此去长途,惆怅役此身,君宜珍重,君宜珍重;·阳关二叠泪沾巾,泛音起,撮音止·似已到送别之地,终将一别,看那周侧细雨,丝丝愁绪随风乱,濯濯丰姿著雨妍。
折柳送君,却挽不了那离别匆匆·也罢,奉上一杯离别酒,酒未入喉却已先醉,未语泪成行·番一去,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人;·阳关三叠盼重聚,泛音起,却是泛音止。
故人已别,身影渐去渐远渐无踪,独抛下那送行人怆然独立·君可知晓,此番一去,楚天湘水隔远滨;君可知晓,从此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看绿草如茵,望天边归雁,闻说鸿雁能传书,愿将我心寄于鸿雁,随那雁迹来到君前;都说鲤鱼能传尺素,可否将那一腔思念,托于鱼腹,送至君前山长水阔,此身若在,也终将有重聚之日,虽说世事无常,他日再聚恐将是:久别重逢非少年,执杯相已把光阴记,万语千言不忍谈。
 ·阳关三叠,叠叠都是离人泪,叠叠都是离人怨,叠叠都是不舍,却叠叠都存了希冀· ·慕锦绣挥挥衣袖,身后的小厮端了酒上来,金玉壶,琉璃杯·敛了衣袖,慕锦绣伸手,提起酒壶,倾了三盏,而后搁下酒壶,一手端起一杯,递给慕锦瑟一盏,又递给秦诗一盏,这才转身,拿了托盘中的最后一盏。
·“劝君更进一杯酒·”慕锦绣提盏,言毕,便昂首喝进了盏中酒··三只空酒盏重新搁在托盘里,慕锦绣转过身来,眼睛定定的看着慕锦瑟。
“十年,等我十年,十年之内,我必定以你之名挥剑而行,迎你归来·”他说··“若我还有十年之寿,那便静等皇兄来·”慕锦瑟轻轻笑了笑。
十年啊····慕锦绣没有食言,食言的却是那个笑的一脸淡然的纤细男子,他等够了十年,然而却没等得最想见那人,最终成为苏堤河中的一抹流水,而他苦苦等候那人,也最终化作一抹黄沙。
慕锦绣侧开身子,身边的男子上前··那个男子秦诗记得,他就是那日比琴时跟在慕锦绣身侧的男子,也是那日匆匆而过,将他撞倒的男子··“这是云汉,跟在我身边多年,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测,我从太子府调了三百卫兵,希望能护你周全。”
云汉上前一步,低头,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好·”·“那么,就此别过·”·“好·”·“等我。”
“好·”·皇城的大门开了,厚重的声音在清早起的突兀,紧接着一队人马出城,朝着西北而行··从皇城出来,人马一直朝着西北方向而行,过了繁华的都城和相对而言比较安稳的城镇,一队人开始走进村落和长道。
战火本就使得民不聊生,再加上瘟疫横行,原本人数不多的村落,现在更是荒无人烟,百里之内,竟不见一个人影··慕锦瑟掀开帘子望出去,半晌收回手,面色一片担忧。
“正阳国,怕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慕锦瑟悠悠而言··马车颠簸的离开,秦诗自小就是少爷,这种颠簸几时受过,半个月下来,整个人受了一大圈,慕锦瑟比他好不了多少,原本娇嫩的皮肤此时有了发黄的迹象。
“停车·”云汉厚重的声音稳稳传过来,颠簸越来越小,马车慢慢停下来··挑开帘子,秦诗缓缓下了马车,桐木琴还背在身后,这些天,从未碰过琴弦,这把琴也同他寸步不离。
跟在秦诗身后,慕锦瑟也下了马车,秦诗转过身子,伸手意欲扶他,慕锦瑟看了一眼胸前的手,别开目光,自己跳下了马车·秦诗收回手,突然想起慕锦瑟不喜被人碰触的事情,也不觉尴尬,一笑了之。
“云将军·”慕锦瑟上前“何事”·云汉回头,依旧是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庞,看清问话的人,恭恭敬敬答道:“连着赶路许久,大家都有些疲累,臣看此处视野还算开阔,相对而言比较安全,便先让大家停下了,洗澡备水。
这些天殿下亦是一路浮尘,收拾一下也好·”·“恩,我知道·”慕锦瑟回答··秦诗注意到一点,无论何时,慕锦瑟的自称都是我,似乎从未将自己皇子的身份放在心上。
“需要臣贴身跟随么”云汉问道··“无需·”慕锦瑟偏过头“我同秦先生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休息片刻,将军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云汉的眼神停留在秦诗身上许久,继而转开,侧开身子,请两位过去··背了琴,两人随着水源向上,不远处有座小山丘,慕锦瑟漫步而行··已是四月,天气开始变暖,站在山丘上望去,已经是一片淡绿色。
正对着的是梯田,还有一个不大的村庄··“真的是,荒无人烟·”秦诗轻声道··“若没有这场瘟疫,他们许还能活下去·”·“瘟疫来的突然,措防不及。”
“还真是突然·”慕锦瑟脸上一丝冷笑闪过,转身,朝后面走去··山丘半腰有个小水潭,清水从石缝中流出,清洌异常·夕阳斜照过来,水光粼粼,整个水潭都是桔色的。
“很漂亮的地方·”·“是不错·”·“宣州城是不是比这里要还要美”慕锦瑟突然问··秦诗一怔,随后唇角带了笑:“是啊,宣州是多雨的地方,小雨丝丝,下的皆是缠绵,苏堤河有很多弯,河水流动的都是温柔,河堤上全是垂柳和桃数,每逢春日就是十里柳絮,十里桃花,整个河岸一侧都是落花。”
“想来是很美,怪不得你恋恋不舍离乡·”慕锦瑟一笑··“也不是,总觉得宣州更适合琴师呆着而已·”·“死后若是能葬于苏堤河畔想来也是很好,横卧江面,曲水悠悠,碧柳垂堤,桃花满江。
而后三千青丝散开,一袭纱衣幽荡·随波逐流,一路而行,永不抵岸·”·秦诗失笑:“怎么觉得有几分女子神态了·”·“这个是我母妃生前的想法,不过后来还是葬入了皇陵,若是我,便化骨为灰,悉数抛于江面,随水而奔,不知算不算另一场新生。”
·秦诗躬身,捧了水,喝了几口,道:“甜的·”·迈步过来,慕锦瑟蹲下身子,也捧了水喝,笑道:“确实,若不是遇上此事,我这一生,怕都关在宫里。”
“先生弹个曲子听吧·”慕锦瑟抬头,目光明亮··“好·”秦诗应下,解了身后的琴,席地而坐,面对流水“《石上流泉》可好”·慕锦瑟一笑:“我猜也是它。”
山石嶙峋,山泉汩汩,动的泉水,静的山石,弹琴之人,聆听之人,一静一动,一实一虚,阴阳调和··所谓仁者乐山,智者爱水,曲音以此衍生方与圆,仁与智相辅相成之理,用那幽幽的琴音,道出大自然的造化之功与山水之清音。
泉实而虚,石坚而空,清浊合之,自成宫商··碧涧泠泠、枕流漱石,飞泉淙淙然石上流出,琴曲清丽舒畅,泉动石静,山水寄情,结盟泉石,好一派自然景象··曲终,秦诗抬首,正对着石上流出的泉水,静静的看了许久,这才附身收好琴。
转身,呆滞··斜阳下,潭中清瘦男子挽起青丝,正在洗澡·洁白如玉的上身露在夕阳下,下半身浸在水中··秦诗愣怔的瞬间,脸色镀上一层绯红,许是夕阳照着的缘故,有些分不清楚他面庞的颜色从何而起。
“先生不来试试么”慕锦瑟抬头,望向站在河岸边的人··“嗯”被唤到名字,秦诗回神,抱紧怀中的琴,偏开脸“涧水寒凉,殿下还是赶紧上岸的好。”
“水再凉,也凉不过人心·”慕锦瑟淡淡笑着,撩起水花倾在肩上,水顺着肩膀向下,水痕条条··“陛下和太子似乎对殿下不错。”
秦诗试探着,缓缓开口··“他们对我是不错·”慕锦瑟抹了一把脸,身子往下沉沉,起身呛了一口水,后半句话也呛下去了··秦诗转过来,把慕锦瑟的衣服取了,以防被涌上池边的水浸湿,一面看着人背影提醒道:“差不多就上岸吧,天凉了,水里实在不已待的太久。”
“好·”慕锦瑟再撩一层水,仰着脖子站定,而后,“哗”的从水里站起来,转身,上岸··秦诗上前一步把衣服递过去,转过身,面朝残阳。
“发带掉进水潭里了,”慕锦瑟穿好衣服,撩起背上的长发,挽了一个发髻,淡笑道:“水里确实有点凉·”·“回去熬点姜汤·”·慕锦瑟点点头表示知道,斜阳下,天幕已经有点暗了。
站在半山腰,慕锦瑟斜目看着夕阳,久久不动··“回去吧·”秦诗出身提醒“天色都暗了·”·低头,慕锦瑟动身,稳稳一跳过石块向山下走去。
这一跳,原本挽着的发髻松散开,青丝披了一肩,湿哒哒的长发将衣服的后背染湿·水晕染的地方颜色分外重,长发贴着背,晚风吹来,有几分凉·慕锦瑟偏过身子,再度将发髻挽起,然而没走几步,湿发有滑落下来,如此几次,他有些哭笑不得。
秦诗跟在身后,左右望去,而后目光定格在一簇地下生长的绿叶上·小心的错开生长的怪石,不大的枫树下,绿草盎然·秦诗走近,随手抓了一片叶子,放在鼻下轻轻嗅过,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伸手折了几根绿草,拧麻花似的扭在一起,而后轻轻拉了拉,感觉一下力道,点点头,很是满意··目光落在秦诗身上,慕锦瑟一手挽发,一手垂在衣侧,目光稍有疑惑。
看到对方向自己走来,也不开口发问··“松开手·”秦诗言··慕锦瑟听话的松开手,他个子不算高,只到秦诗下巴处·伸臂给面前清淡的少年挽好发髻,手腕一转,草环套在慕锦瑟发上,不松不紧,刚刚好。
“这是···”慕锦瑟皱眉“什么味道”·“这是薄荷·”秦诗笑··慕锦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面露笑意:“甚是好闻。”
“杂草结成,殿下不嫌弃便好·”·“怎会”慕锦瑟再闻一下“古有结草衔环的之事,先生送我这薄荷草环,可有深意”·慕锦瑟的话,是玩笑之语,只是想到,便说出口了。
“古有结草衔环之事,”秦诗转过身身子,盯紧慕锦瑟眼睛“今我送殿下薄荷草冠,环短情长,意欲铭记殿下·”·在慕锦瑟的记忆中,某日的傍晚全是薄荷草的味道,清新,清凉,心无杂念。
慕锦瑟唇边一抹笑,却不说话,只是回身,下山·秦诗跟在身后,斜阳不再,夜风明朗,天边疏星点点,蓦地,便想到了在竹林里初见他的模样··两人皆不言语,顺着水流一路向下。
本就没多远的路程,不大一会,便到了山脚下··忽而,慕锦瑟的步子停下来,偏过头朝一边看去··水边,一个人影躺在地下,秦诗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把趴着的人转过来,伸指探了鼻息,手指搁在手腕处,略略停顿后开口:“有气,还活着。”
“想来是逃难之人,看服饰,像是本国人,”秦诗起身,瞟了一眼地下的人“许是饿极了·”·“背他回去·”·秦诗解下背上的琴,递给伸手的人,再度蹲下身子,将地下的人扶起来,架在后背上,缓缓起身。
把背上的人向上提一提,稳步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石上流泉· ·云汉在山脚等了许久,这才看见两个人缓步而来,夜色降临,视线模糊。
看到秦诗背上背着人拐过转角,云汉吃了一惊,握紧手中的剑忙迎上去·之后慕锦瑟的身影也从拐角处转过来,云汉的表情由开始吃□□作了疑惑··“这是···”云汉的任务是保护慕锦瑟,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人,不得不问。
“路边救的,”秦诗利索开口“拿些食物和水,看看能不能救过来·”·“好·”云汉回答的很干脆“先生受累了,让我来背。”
云汉说话之中,伸手过来,意欲从背上接人,秦诗偏偏身子,开口:“骨瘦如柴之人,能有多少分量,将军还是先去准备别的吧·”·收回手,云汉低头,答了声是,握紧身侧的刀柄,迈开大步朝着休息的地方去了。
“看不出来,先生还蛮有力气的·”慕锦瑟开口,听不出他话语中是夸赞还是损斥··秦诗笑笑:“莫非在殿下眼中,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到不是,总觉得依着先生的身份,描描山水,动动棋盘,写写楷书这些事情才适合去做。”
“描山水,还不错,山水人家,雾隐之地,想来也很是美丽,”秦诗喘口气,步子有些缓慢“至于棋盘,我一直都不大喜欢·”·“那先生喜欢什么”·有一瞬间,秦诗的舌尖突然想蹿出“我喜欢你”这种话,出了舌尖,穿过牙齿,被唇紧紧的抿了回去。
秦诗摇摇头,突然想起拨水撩发的白嫩身体,心底无奈苦笑一下··半晌等不到回答,慕锦瑟看看走在前面的身影,月影朦胧,仿佛能透过他背上的人看到他如墨的影子,迈过地下的块,慕锦瑟再度开口:“除了弹琴。”
“我喜欢医理,”秦诗缓缓开口“喜欢草药,喜欢翻看医书,无事可做的时候,会偷偷去药铺帮忙·”·“偷偷”慕锦瑟太高声音。
“家父不大喜欢我摆弄那些东西,只说世家公子便该有公子的样子,且不缺银钱,郎中一抓一把,学来无用,”秦诗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帐篷,慢慢道“就连我弹琴,他也是不大喜欢,若非有人说我天资高颖,想来,他必然会让我跟他去学做生意。”
·“殿下,”照顾慕锦瑟起居的侍卫看到人回来,立马迎上来“晚饭已经备好了·”·“先搁着,你下去吧·”·“是。”
将人背回自己住的帐篷,把人翻在床上·是个年轻的男人,模样很是英伟,像是个武夫,手腕和肩背上伤疤明显·此刻眉头微皱,唇紧紧抿着·秦诗起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小杯水,掰开人嘴巴,喂了进去。
慕锦瑟站在一旁,结果秦诗手中的茶杯,道:“先去吃饭吧·”·匆匆吃了晚饭,秦诗端了一小碗清粥回来,床上的人还未醒,只是唇色比刚刚好了些。
把人扶起来,在身后垫了被子,取了小勺,一勺一勺喂给床上的人··慕锦瑟进来的时候,秦诗正在给人擦嘴巴,慕锦瑟笑笑:“先生还真是温柔·”·秦诗起身,将手中的碗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把人放平躺好,掀了被子给人盖好,走到一旁洗洗手:“重伤之人,理当这般照顾才正确。”
两人的话还未说几句,门外的吵闹声就传过来,慕锦瑟皱起眉头,掀开帘子出账,秦诗跟在身后··吵乱的是跟随队伍的士兵,云汉提着刀站在最前面,声线平稳的跟众人解释着什么。
慕锦瑟也不说话,只是定睛看着吵乱的一众,眼尖的士兵看到他,安静下来,紧接着,众人都安静下来·云汉回头,看到站在帐篷门口的慕锦瑟,这才侧开身子,站到一边去。
“吵什么”慕锦瑟沉下声音开口··刚刚吵乱的众人此刻都不说话,一时间场面上寂静非常,只听得夜风徐徐而过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秦诗眉头微微皱着,跟在云汉身边的侍卫有三百多,吵闹的明显是另一拨,难不成两方侍卫不和,吵起来了·“说话·”慕锦瑟抬高声调,扬声问道“刚刚不是吵的很热闹么”·环顾众人表情,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慕锦瑟冷清的目光扫过众人之后,侍卫们为难的表情更加明显··“云将军,怎么回事”秦诗上前两步,站在慕锦瑟身后,抬头看向一侧的云汉。
“也不是什么大事·”云汉斟酌着语句“不过是秦先生救回来那人···”·“我救的人”秦诗皱眉,莫非那人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要众人这般情绪激烈。
“秦先生,”站在最前面的大汉喊了一句,他嗓门奇大,众人的目光都停在他身上,看得出来,这次闹事,他是领头的“不是我胡莱不讲理,你这突然从外面捡了一个人回来,且不说他身份如何,他看他那模样,万一是个得瘟疫的人···”·话到此处,秦诗算是明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云汉,云汉亦是面无表情,看得出来,他也是不赞成的。
兵荒马乱的时节,偏偏瘟疫横行,再加上那人的模样,大家会这样担心也不扩外··“秦先生,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比我们见识广,”自称胡莱的人继续说话“我们是奉命护送殿下去龙月的,我说句难听的话,就算我们舍了这条命,可他不见得也···”·胡莱的话卡在中间,秦诗抿了下唇,转身开了一眼身后的大帐,提高声音:“我学过医理,帐中那人只是因为饥饿身体虚弱,并没有什么瘟疫,大家尽管放心。”
“秦先生,莫说我挑刺,你一个弹琴的先生,就算懂医理又能懂多少啊···”·“莫不是为了那人才心口胡诌来的吧”·“这瘟疫多少好大夫都治不好,你懂什么”··豁口一开,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说话。
目光环过众人,秦诗只觉得心口处被泼了一盏冷水上去,冰凉冰凉··“秦先生,说到琴,我们不敢对你说什么,”胡莱伸手示意大家安静后,这才又开口“可这治病一事,我们是真不敢信你,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谁来负责”·“噼啪噼啪”夜风再度吹过,秦诗额前的发飞起来,发丝挡住视线,只听得篝火燃烧的更大的声音。
“我负责·”清亮的声音··秦诗转身,风静止了··慕锦瑟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燃着的篝火将他的面庞映的分外红··场上的议论声再度起来,然而这次却都是小声的表达着不满,胡莱的脸拉的老长。
转身,挑开帘子,慕锦瑟低头进了大帐,秦诗眼眸闪了一下,跟在人身后,也进了大帐··床上的男人醒过来了,半支着身子躺在床边,方才外面的声响他听得一清二楚。
即使这样,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也不开口言谢··秦诗本也没指望别人道谢,此刻看人醒来,问道:“感觉如何”·男人点点头··慕锦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的便恢复本色。
“公子的身体虚弱的紧,需要好好调养,”秦诗话到此处,忽觉不妥,又接着道“还是先修养,少动为好·”·床上的男人闭了眼睛,全身力道靠在垫子上,忽而猛的睁开眼睛,翻身下床。
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倒在床榻下··秦诗上前,扶起男人,男人摆手,一手扶着床榻做支撑点,慢慢的站起身来·微微摇摇头,定了定视线,明白自己此刻是真的无力,才回身坐在床上。
“你还是躺着为好,别的都无所谓,留着这条命才要紧·”慕锦瑟淡淡开口··男人坐在榻上,似乎不想言语··“公子,是要去往何处”秦诗问道。
男人略略犹豫,指了指北方··原来他是要去正阳国··“公子是哪里人”·男子抬头,瞟了琴师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原来他不能讲话,秦诗抱歉一笑,问道:“不知公子可路过宣州”·男子再度犹豫之后,还是点了点头··“在下有一事相求。”
男子抬头,眼睛微微眯着看秦诗··“在下出来之时,未对家人讲,公子若是路过宣州,麻烦去宣州秦家一趟,就说路遇在下,去往龙月,一切安好。”
男人眼睛动了动,微微点头··秦诗起身,自怀中掏出一块方巾来·小心翼翼掀开方巾,露出两块玉佩··慕锦瑟侧目看去,虽对玉石少有研究,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也是,宣州秦家家产丰厚,且总是一脉单传,很少有子嗣分割财产的事情,所以几代积累下来,家产可谓不可估量。
能让秦家少爷宝贝似珍藏的东西,若非意义非凡,便是价格斐然··“这是我秦家家传的同心结玉佩,”秦诗上前一步,把玉佩放在男人胸前,以求对方看得清楚“他们若是不信,你便把这玉佩模样画与他们知,见过这指环的人寥寥无几,他们会信公子的。”
两枚玉佩紧挨着,一看色泽便知是出于同一块玉石,玉石上雕刻同心结模样··以结寓意,以结表情·所谓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这同心结玉佩,一看便知是秦家主人和女主人将来拥有的东西,慕锦瑟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转向别处··男人点点头,表示知晓··收起玉佩,用丝巾包好,秦诗依旧小心翼翼将它放入怀中。
篝火噼啪燃的正好,一群侍卫围绕在篝火一侧,明亮的火光将众人的面色照的分外昏沉·原本该热闹的场景,此刻却安静非常··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叹悠悠而起,众人立刻将目光都定在叹气之人身上。
胡莱坐在地下,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眼睛盯着跳动的篝火,他头微微偏着,面色凝重,不时的用手中的木棍戳动篝火,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老大,”良久之后,身侧的侍卫开口“难不成就让那来历不明的人在我们这里”·继续戳动篝火,“噼啪噼啪”火焰往上高高攒动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胡莱脸上:“殿下都发话了,我能说什么”·“我们收到的皇命可不是如此。”
正对面的侍卫开口“二皇子他未经人事,老大你可不能由着他的兴致·”·“怎么着,你让我当场跟他唱反调”火光再度明亮,照着胡莱微微皱起的眉头。
“那也得想个法子·”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众人立刻又开始嘁嘁喳喳的讨论起来,各类方法不断提出,又不断被否定,胡莱依旧不参与讨论,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木棍。
蓦地,琴声悠悠而起,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皆转头看发音的方向··平稳的节奏缓缓的奏着,琴声古雅清静,庄严肃穆,曲调优美如水,期间又不失深沉··“《普庵咒》”端着杯子的手突然静止。
“什么”候在一侧昏昏欲睡的侍卫一听到慕锦瑟开口,马上打起精神··“《普庵咒》,是佛家的琴曲·”慕锦瑟搁在手中茶盏“相传这一神咒可消灾解厄,令虫、鼠、蚊、蚁远离,凶神恶煞走避。
常予持诵可普安十方、安定丛林、驱除虫蚁、蚊蚋不生·佛家讲以法语渡迷津,这曲子虽然没有念诵的咒音,但聆听之时,依然能够感觉到一股安定的力量,是首既祥和庄严的曲子。”
站在一侧的侍卫眨动眼睛,显然没听懂··“你细细听·”·“哦·”·慕锦瑟不再言语,底下头,静静聆听着琴音。
音韵畅达,节奏自然,令人身心俱静,自然的旋律,犹如天地人相互的交融,令人自然进入清净空灵的境界··琴音中缓缓而出,闻者心静如水,浮躁涣散的心神几欲被收摄,似要化戾气为柔和的慈悲。
音节清静平和,自然安稳,静虑涤心的感觉缓缓而出,只觉得大千世界皆是光明祥瑞、清净安宁、庄严肃穆的场景··曲子终了,听音之人还在怔惑之中··胡莱手中的木棍虽握在手中,却再没碰篝火一下。
“不愧是宣州秦诗,反复一个调调弹了许多遍还是这么好听·”不知是谁插了句嘴··“你懂什么,”胡莱冷哼一声“琴曲原本就是这个调子。”
“老大你懂啊”·“听老和尚弹过·”胡莱站起来,转身··一侧是侍卫站起来道:“老大,你去哪”·“能去哪”胡莱不耐烦道“睡觉。”
“唉那小子的事情不处理了啊”人群中有一声调起··“再说·”随手将木棍扔进篝火里,胡莱握紧身侧的刀,转身离开,剩下一干侍卫在一旁大眼瞪小眼。
夜风过来,撩起秦诗额前的碎发·一曲弹完,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沉思··“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
秦诗回神,这才收手,将琴放置一侧,转过身来··“殿下怎么还未睡”·“本欲睡,忽闻先生琴音,这才过来·”慕锦瑟显然是一副预就寝的模样,外衣披在肩上。
“扰你清静了·”秦诗颌首“突然想弹这曲子·”·“我懂·”慕锦瑟淡淡一笑,阻止秦诗的后半句话“若是我,想来会奏《怀古》,比起先生,到底是差了许多的。”
秦诗抬眸向面前的清秀少年看过去,道:“秦谓阳春,瑟为白雪么”·慕锦瑟脸色一怔,脸上顿时泛起红晕,拉拉披在身上的衣衫道:“先生正直勃发年纪,风华正茂,初看淡雅平和,了解越深却越听人赞叹,恰似一曲《阳春》,声韵并茂,声中有韵,韵声相随,天音不绝,一派阳刚。
况且先生心怀淡雅,与世无争,是个超尘脱俗的妙人·倘若拿绝世《白雪》来喻锦瑟,却是污了这空灵清洁的曲子·”·“《阳春》取万物知春,和风淡荡之意;《白雪》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
秦诗缓缓开口“引商刻羽,杂以流微,既是天籁,何惧俗断·”·慕锦瑟再次一怔,过了半晌才慢慢说道:“不是锦瑟妄自菲薄,实是难配此曲。”
“你是在等我夸你么”秦诗收起笑,郑重其事说道··“什么”慕锦瑟抬头,正对上秦诗漆黑的眸子。
“我说你是,你硬是否认,是在等我赞你如何像《白雪》么”话到此处,秦诗脸上露出微微笑意··明白对方拿自己打趣,慕锦瑟也不恼,只是抓紧衣衫,留了一个背影给对方。
秦诗微微摇摇头,唇边的笑意竟是掩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幽兰· ·救回来的男子睡在床上,秦诗只好伏在矮桌上睡去。
一晚上睡的极不踏实,虽已经到了四月,夜晚到底还是寒凉的·为了防止有人意外,云汉特地将驻扎地点选在了视野开阔的旷野上,四面连个挡风的山丘都没有,夜风吹着大雾漫漫而来,帐外风声不断。
秦诗夜里醒来数回,目光扫过躺在床上的男子,继续趴回桌上·侍卫们对床上的男人意见很大,所以被子都不曾多备一条·秦诗颇为无奈,只得抓紧衣衫把头蜷在胳膊里。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时分,不再寒冷,秦诗这才沉沉睡去··清早的侍卫们早早起来,收拾帐篷,大伙做饭,睡梦中的琴师被吵醒·习惯性的偏头去看床,床上空无一人。
秦诗一个机灵,睡意全无,猛的站起身子,眼前瞬间一黑,扶着一旁的桌子,定了定神,视线这才清明起来·昨晚睡姿不好,脖颈有些疼,连带着脑袋也有些隐隐抽痛。
掀了帘子出账,秦诗四下望去,依旧没有男人影子,想来是天明时分离开的·收回视线,秦诗转身,慢慢朝帐篷走去··“让开让开···”身后的侍卫叫喊着。
秦诗回头,发现是伺候慕锦瑟起居的那个,此时对方端着一碗汤匆匆而来,似有些急··走到秦诗身侧的时候,侍卫蹲下身子,将碗放在一侧,不停的吹着手指··“这是什么”·侍卫看清问话的人,开口:“这是姜汤,想来昨夜气温骤降,殿下染了风寒。”
“严重么”秦诗开口··“一个劲的喊着冷·”侍卫附身,端起姜汤,加快步子走了··秦诗沉下眸子,想必是昨日他洗了冷水澡,加上昨晚降温,这才病了。
想到此处,掀起衣摆,大步朝慕锦瑟的帐篷走去··慕锦瑟躺在榻上,脸朝里面扭着,伺候他的侍卫正准备扶他··“别碰他·”秦诗喊。
侍卫被吓了一跳,手一抖,转过身来··“秦先生,做什么”·秦诗两步走上前,低头看过去··慕锦瑟面色潮红,唇有些发白,整个人裹在被子里。
伸手过去,抚上人额头,手背上热度传来·从被子一侧掀了个小角,秦诗伸手进去,握住慕锦瑟的手·不同于额头发烫,手冰凉冰凉的·将手指搁在慕锦瑟脉搏上,秦诗脸色微微变了变。
·病的,不轻··“可有御医跟随”秦诗转头问道··“这个···没有···”侍卫声音先是低低的,继而惊讶道“殿下病的很重么”·居然连御医都没有,秦诗眉头皱的更紧:“那么常用药物有预备么”·“这个···好像也没有···”侍卫低下头“姜还是跟火夫要的。”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秦诗无奈的叹口气:“去告诉云将军,就说殿下病重·另外,再多搬几床被子来·”·“是·”侍卫答过,转身出去了。
御医没有带来,连备用的草药都没有,秦诗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这是不把慕锦瑟当回事么不管受宠与否,毕竟是皇子·抛却身份而言,也是普通的孩子,孩子出门居然没有人备东西,这不禁让人有些心寒。
忽而想到慕锦瑟淡淡的面庞和表情,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在皇宫里是怎么过来的,想到这里不禁有丝丝心疼·“下雨了”帐外有人大喊了一声。
秦诗起身,掀开帘帐,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土坑·雨点打在帐篷上,瞬时耳中皆是雨声··天边忽而雷鸣,转眼,倾盆大雨落下·泥点溅起来,打在脚上和衣衫下摆,秦诗下意识的往里面躲了躲。
床上的慕锦瑟似乎难受的紧,不停的哼哼着·秦诗凑近,将耳朵贴在对方唇边,隐隐约约听到“冷”这样的字眼··伺候慕锦瑟的侍卫刚刚出去,外面大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被子也不可能及时送过来。
秦诗附身,将被子给慕锦瑟裹好,把他身下的枕头给垫高了一些,端过一边的姜汤来,一勺一勺喂给对方·慕锦瑟躺的姿势不大舒服,秦诗喂的很慢,生怕呛到对方。
一碗姜汤悉数喂给慕锦瑟,秦诗这才坐直身子,把碗搁在一边,细心的给人把唇擦干净··慕锦瑟皮肤白皙,衬得唇瓣红润,此时正在病中,唇有些发白·秦诗的指腹扫过慕锦瑟唇边,柔软细滑的触觉明显,秦诗手一顿,慕锦瑟稍稍一动,唇瓣贴在秦诗曲起的手指上,呼吸喷在手背上,秦诗只觉得自己整个手都开始发烫,连带着脸也开始发热。
慕锦瑟不安的扭动着身子,还在嘟囔着冷,帐外的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秦诗环顾四周,实在没什么可盖的东西,低头看看自己身子,略略一想,利索的解开衣扣,把长衫脱下来,给慕锦瑟盖在身上。
薄裘亦不耐寒,何况是衣衫··多加了一件衣衫的慕锦瑟没有任何暖的感觉,大雨依旧下着,喝了姜汤的人似乎有发汗的迹象··秦诗低着头,目光停留在慕锦瑟紧紧皱着的眉头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起身,脱下脚上的靴子,翻身上了床,隔着被子将慕锦瑟整个人抱在怀中。
慕锦瑟属于骨架纤细的少年,就算多了一层被子,也被秦诗抱了个满怀·似乎找到可以依附的地方,慕锦瑟一个劲的望秦诗怀里钻,秦诗一边给人掖被子,一边将人抱得更紧。
慕锦瑟有些烫的额头抵在秦诗的下巴上,秦诗动动手臂,将怀中的人抱的更近··帐外雨声渐小的时候,慕锦瑟头上的汗正慢慢往下落,秦诗整个人后背对着帘帐,风掀起的帘帐的时候,一股凉气进账,吹着背后微凉,却又不敢起身去挡好帘帐,只能这样撑着。
有时候,世界便是如此··即使后背寒凉无限,怀抱着一份温暖,心中便全是温柔··伺候慕锦瑟的侍卫抱着被子进账的时候,入目的是白色的里衣,走近的时候,秦诗转过身来,做了个“嘘”的表情,侍卫忙放轻步子。
轻手轻脚的放开怀中的人,秦诗慢慢下地来,穿上脚靴,接过侍卫怀中的被子,给慕锦瑟盖在身上,慢慢抽出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他动作轻柔,即使是盖被子这一小动作也做的极其优雅。
站在一侧的侍卫往后面退了退,很奇怪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雨势如何”秦诗轻声开口··“现在暂时小了点,”侍卫声音亦放的很轻。
秦诗点点头,转身朝外,挑起帘帐一角向外看去··不远处迷雾蒙蒙,笼罩着低低的山丘,春雨连绵,看样子估计今天是不会停了··“你看着殿下,记得要寸步不离。”
到底是世家公子,话语中虽没命令的意味,却是由不得人拒绝的口吻··侍卫点头答是··“油纸伞,可有”秦诗转身,再度发问。
“哦哦···”侍卫忙上前几步,过来答话“这个有,在下去帮你问问·”·“好·”秦诗低头,依旧儒雅。
帘外的雨越下越密,好不容易小了的雨势有卷土重来的架势,不大一会儿,侍卫撑着伞匆匆而来,低头钻进帐篷里,收起伞,甩了甩伞上的水··转身,接过侍卫手中的伞,挑帘,撑起伞,出账。
“秦先生去哪里”侍卫疑惑着开口,那不是回他自己帐篷的方向··“我去对面的山丘上看看有没有有用的药材·”雨声大,秦诗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水淹没“生病总是要用药的,这样消磨下去不是办法。”
“这雨越来越大,这···”侍卫眉头微微皱起来“要不等雨停停”·“雨势一直反复,我一时半会儿又回不来,想来都一样。”
秦诗转身,很快人影消失在雨帘中··作者有话要说:· ·☆、沧海龙吟· ·雨水天气,不能赶路,一干侍卫无事可做,盘腿坐在一起聊天嬉笑,偌大的帐篷此刻看起来有些拥挤。
太多人在一起,帐篷内空气不流通,有些闷闷的·正中间的桌子上放了一些小酒,都在小酌··“别喝太多,”胡莱开口“毕竟有公事·”·“行了老大,下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又停不下来,路不能走,”桌边的人递了酒壶过来“再说这天气,有谁偷袭啊。”
接过面前的酒,胡莱昂首灌了一口,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口,掀起帘帐往外看去··“你说这瘟疫到底怎么回事”·有人一开口,大家七嘴八舌的跟上话茬。
在皇宫里的人,多数没见过得瘟疫的人,有的只是道听途说,各种消息迎面而来,乱七八糟··胡莱捏捏眉心,不明白这群男人为什么有时候也可以这么八卦··“都听俺说,”一个人嗓门奇大,慢慢站起身来,整个人虎背熊腰的,只见他身子微躬道“逃难来俺家的亲戚说在路上遇到得瘟疫的,他们多数精神涣散,靡靡不济,唇色发白,整个人走路都摇晃,眼睛都睁不开,最重要的,走着走着就昏倒了。”
“切···”众人白眼过去,一点都不刺激··拿起帐篷一侧的竹伞,胡莱挑开帘子,钻进伞中··“大哥你去哪”·“我饿了,去找点吃的。”
胡莱道··“记得让他炒菜时候少放些盐·”·回答他的是潇潇雨声··比起侍卫待的帐篷,伙房里显然要安静许多,厨子操着刀“怦怦”剁着土豆。
新鲜菜只能在路过相对繁华的镇落的时候才能买到,其余的都是预备些容易存放的东西·且因战争的缘故路上村店萧条,即使有钱也难买到蔬菜,只能先将就着来··随手取起案板上的萝卜,萝卜上还沾着水滴,看来是刚洗过的。
胡莱甩甩萝卜上的水,张大嘴巴,咬了一口··纵身一跃,跳在身后的桌子上,四下环顾过去,暗自叹了口气·出门在外自是比不得在宫里舒服,只是要护送这不受宠的小皇子去做质子,竟是比以往更辛苦。
下雨无法生火,厨子在帐篷中心搭了个简单的炉灶预备做饭用·胡莱看看案板上一堆土豆块,顿时没了食欲·顺着案板看过去,不远处的小盘子里搁着···那是··肉丝·胡莱眼睛一亮,利索跳下桌子,凑到跟前来,是牛肉丝,好几天不闻肉味了,更别说是牛肉了。
手还未触及牛肉丝,厨子利索的端走了盘子,掀开身边的小锅,把牛肉倒了进去··心抽搐一下,胡莱走到小锅前,掀开锅盖,是肉丝粥··粥的香气夹杂着肉丝的味道飘出来,胡莱口水隐隐起来,赶紧合上锅盖,再看下去,可就忍不住要下口了。
厨子蹲下身子,往小火炉里添了点柴火,转身继续工作··“这粥···”·“这粥是给殿下的,”厨子干脆利落的截断胡莱的话“殿下染了风寒,许久未进食了,云将军特意吩咐煮些有营养的流食。”
“殿下的风寒很严重么”到底是老大,总能利索的找点关键点··“云将军来传话的时候,说是好些了·”·“哦···”胡莱答应着,放了心,忽而抬头“你是太子府的人”·“恩。”
厨子答了一句,不再说话··这些人里面,两极分化明显,皇上派遣的侍卫一派,慕锦绣送来的一派,两方平时不怎么说话,也默契的互不打扰,各自在自己圈子里生活。
帘帐猛的被掀开,一束明光,紧接着一个人影闪进来··收起手中的伞搁在一边,秦诗捏捏身上的水··虽然打了伞,架不住雨势凶猛,秦诗整个人被浇透了。
山路泥泞,湿滑的紧,路上摔了好几跤,一向干净整洁的长衫上沾满的泥点,黑发紧紧贴在头皮上··四个字:狼狈不堪··胡莱定定眼睛,这才看清进门的人。
“秦先生”不确定的声音··“恩”·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胡莱,秦诗有些意外,把手中的草药搁在桌上,拧着袖口的水。
啪嗒啪嗒,地下溅起水花··“你这是”胡莱定定的看着秦诗,半天问了这么一句··“殿下有些风寒,队里没有配御医,备用药物都没有,我去山上找了点。”
秦诗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桌上的草药,取了小水盆,舀了一勺清水,慢慢洗着草药··迈开大步走过来,胡莱低头看着桌上的草药,荆芥穗、薄荷、柴胡、桔梗等好多种药材。
·“这···用不了这么多吧”胡莱咽口唾沫··秦诗转过身子,换了第二茬清水洗草药:“路边有常用的药材,便一起剜来,备着,以后用。”
“哦···”胡莱答了句,不知怎么就想到昨晚有人说秦诗就算懂医理又能懂多少的话··手中的草药一闪,秦诗眼前一个模糊,然后眼前一黑,幸好意识还在,手重重的按在水盆里。
溅起的水花洒在胡莱身上,诧异的看着秦诗动作··好久,秦诗保持手按在水盆里的动作很久,眉心紧紧皱着,因天气的缘故,唇色有些发白··“秦先生,怎么样”·摇摇头,努力保证神色清明,秦诗低着头:“许是有些累。”
缓缓向后退了几步,胡莱声调奇怪:“先生是不是精神不大好·”·秦诗站好身子,视线逐渐回归:“许是最近没睡好,不必担心·”·“哦哦。”
胡莱答着话,转身出去了··“唉”转过身来的厨子疑惑着开口“怎么不打伞就跑了·”·秦诗抬头,看着静静搁在帐篷一侧的伞,收回视线。
·锅里的粥已经熬的差不多了,香味越来越明显··厨子凑过来,掀开锅盖,转过头来:“先生来一碗么”·“不用·”·“太子殿下特地吩咐好好照顾先生。”
“怎么就你一个人”秦诗四下看去“没给你配别的人么”·“不用,”厨子一笑“出门在外,什么东西都要亲自过了我的手才放心。”
秦诗了然,不再多言··厨子手垫了厚厚的布,把锅子端下来,换了一个新的小锅上去·拿起灶台上的刀,擦了擦,把草药切成段,和着冷水扔进锅里,这才蹲下身子给炉灶添柴。
“先生我来·”厨子蹲下身子,欲取柴火··“我会的·”·厨子尴尬一笑:“先生是喊着金汤勺出生的,这些粗活哪干过。”
秦诗精神不大好,靠着炉灶一侧的桌子“之前跟大夫们学医的时候,这些事情都做过·”·“唉真的我还以为···”·厨子的话适时的卡住了,后半句他不说,秦诗也猜到他要说什么。
知道自己话多,厨子聪明的沉默了,端起热粥,撑着伞出去了··身上的湿衣服还黏黏腻腻贴着皮肤沾着,秦诗尽量靠火炉更近一些,灶堂中的火不算大,熏着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许是刚刚太累了,竟然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懒懒靠着桌子,衣服都不想去换··火炉里的草药滚的沸腾的时候,秦诗靠在桌角睡着了,厨子自顾忙着自己生活,也顾不得离他。
只是过一小会儿,就来给草药添点水··桌上的菜炒进锅里的时候,账帘再度被掀开了,胡莱和一个身形高大的人闪进来··“饭菜还得一会儿呢”厨子回头,今儿个他的帐篷倒是分外热闹“你的雨伞我刚用了一下。”
进门的两个人却不理他,只是朝着熬草药的地方走过去,那神色···那表情···还有小心翼翼的动作····厨子的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
进门的两个人目光都留在秦诗脸上,厨子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是秦诗睡梦中的面庞··忽而被惊到,秦诗猛的起身,先是伸手去看锅中的草药,看到汤水依旧,这才放了心,安心坐回去。
抬头间,看到三个脸··刚刚睡醒,喉咙痛的厉害,愣了许久之后,嗓子有些润,这才开口··“有事”·厨子指指草药:“我来看看它好了没。”
秦诗脸上有稍许尴尬,放低声音道:“有些累,竟睡过去了·”·“睡,过去了”胡莱身边的大汉试探着问。
秦诗眉头微微皱起来:“大概是雨天关系,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手托着一旁的桌子,秦诗慢慢站起身来,定定身子,端下炉灶上的草药··“这个药是给殿下的”胡莱开口。
“是·”·“我来我来”一把夺过锅子,胡莱往外去··大汉跟在身后,打开伞,两人捧着一锅药出去了··“他们怎么了”厨子疑惑着问。
秦诗不语,站起身子,撑了伞回自己的帐篷··桐木琴搁在床头,秦诗打开床上的布包,翻出干衣服换上,这才觉得稍稍有些暖,不成想,春日里的雨也这般寒··换好衣服,想起慕锦瑟,掀开帘帐去看人。
秦诗刚进屋子,伺候慕锦瑟的侍卫迎上来,声音压的很低:“殿下刚睡去,秦先生回吧·”·“他怎么样了”·“先生熬的药送来了,上午发了汗,轻了好多,又睡过去了。”
秦诗目光扫过搁在桌上的空药锅,放了心,转身出了帐篷··刚刚躺下的慕锦瑟转过头来:“方才是谁”·侍卫赶紧上前:“是云将军,来问问殿下病情如何。”
慕锦瑟翻个身,背对着侍卫,闭上眼睛··午饭放在桌上,秦诗一点食欲都没有,筷子翻动了几下,竟没一块入口,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脱了胶靴,翻身上床,扯了被子盖上,睡过去了。
吵醒秦诗睡梦的是前来送饭的侍卫,秦诗平躺在床上,头都懒得动一下,喉咙疼的没法开口··侍卫搁下饭菜出去以后,给琴师点了灯··原来已经天黑了。
秦诗下床,穿好鞋子··傍晚的雨势收住了,只是零星小雨滴着,路上依旧泥泞·秦诗拽着衣摆,慢慢朝慕锦瑟的帐篷走去··慕锦瑟的帐篷是最明亮的那个,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有陌生的侍卫站在门侧,秦诗刚要掀帘子,侍卫伸臂挡住了。
“怎么”秦诗开口,以往他进这个帐篷的时候,从未有人阻拦过他··“殿下已经睡下,不见任何人·”侍卫压低嗓门说。
两次求见都不成,秦诗转身往回走,想来,慕锦瑟怕是真的倦了··往回走的路,秦诗走的很慢,突然有点心乱了,多年不曾有的感觉,就像是某个弦被拨到。
“秦先生”有人喊··秦诗回过神来:“云将军·”·视线一扫,是端着草药的云汉,不是说已经睡下了么·秦诗摆摆手,忽而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不想见他·为了什么是因为自己上午抱了他·或者说是对方突然而来的厌恶,就像自己突然而来的喜欢·饭菜依旧放在桌子上,桐木琴孤零零的躺在床头,秦诗坐在床边很久,手指温柔抚摸过琴弦。
                       ·作者有话要说:· ·☆、离骚· ·深夜,雨停风止,万籁俱寂,下过雨的缘故,连虫鸣声都没有。
没有月色的夜里分外黑暗,一个帐篷中的烛火明了一下又灭,然后是五个人摸着黑出账的身影··黑暗将他们掩护的很好,站在一侧巡逻的侍卫视线扫过,什么都没看到,转过巡逻侍卫的视线,五个人站直了身子,皆身材高大。
微微松了口气,摸黑的朝前走去··刚下过雨的夜里有些凉,秦诗拽好被子,依旧觉得有点冷,嗓子眼冒火,连话都讲不出来,明明睡的极不踏实,却还是懵懵懂懂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隐约听到身后细细碎碎的声音,却是睁不开眼,开不了口,就像梦魇缠身一般的感觉··火光邹然闪过一瞬,照亮了五个人的面庞··睡在床上的,是秦诗无疑,另外五个看清面庞,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黑色的布遮住了嘴巴,只露出两只眼睛··睡梦中的人,突然被掰开了嘴巴,还不待发出声音,一个东西便塞进了口中·秦诗混沌的脑子一瞬间清醒了许多,惊愕的睁开眼睛,只看到模糊不清的人影。
发怔的瞬间,一个东西蒙上来,接着从床上脱下来,提在半空中··四个人一个人一个角,把琴师抬起来,往外走去,站在最后的人眼睛瞄了一下床头上一团黑色的东西,突然想到是琴,稍稍犹豫之后,转身,抱起琴,跟在后面出去了。
虽然雨停住了,路上依旧泥泞,五个人一走一滑,也很是艰难·走在最后面的人抱着琴,比他们要好许多··毕竟不懂琴,抱琴的自从离开了驻扎地,便不时的碰响琴弦。
许是被甩了晕晕乎乎,秦诗听到自己琴声,突然就安心的很多,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只要有琴,那就可以有新生··“你抱那玩意儿干什么”粗大的嗓门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我有我的安排,你少废话·”·秦诗心头一震,虽然脑子依旧迷糊不清,但还是听出接话这个声音是谁··“唉,老大,这小子突然不动了,会不会已经死了”·“那还不赶紧的,都捂好嘴巴和鼻子,小心被传染了。”
胡莱心头一紧,赶紧吩咐那四个人··秦诗终于明白这场夜袭来的原因了,原来他们以为自己得了瘟疫,被抬着的人苦笑一下,没见识的人果真可怕··不知走了多久,感觉到他们的步子越来越慢,自己被颠簸的幅度越来越小,终于听到有人开口。
“老大,差不多就到这吧·”·“再走再走,”胡莱抬高声音“太近了万一他又回去了怎么办”·“胡老大,”走在前面的大汉提高嗓门喊了一句“不是俺们懒得走了,实在走的太远了,万一咱们都找不到回去的路咋办”·胡莱停下步子,四下看看,确实走的不算近,况且天亮回去会被发现。
“放下放下·”·晕晕乎乎的被甩了很久,突然被砸在路上,秦诗措防不及,后背狠狠磕在地下的石块上,疼痛换回稍许清醒··站在最前面的人踢踢地下的包着的人,一脚没反应,又一脚,依旧没反应。
忍着钻心的疼痛,秦诗闷着不吭声··“不会已经死了吧”伸脚的人,猛的向后退了一步··人都是很奇怪的,面对死人总是下意识的害怕,却不知死人才是这世上最无害的,真正害人的,往往是活着的那些人。
“不可能吧”胡莱皱眉“来的时候不是还活着么”·“这么远的路,他又是个快死的人,有什么不可能的,”大嗓门的汉子开口“他就是一头猪也得被颠死了。”
“去···”胡莱瞥了大汉一眼,只觉得那个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家伙说出来的话不耐听“就放着吧·”·另外四个人松了一口气,折腾到现在,又累又困,早就不想走了。
把怀中的琴搁在秦诗一侧,胡莱站直身子:“秦先生,不是我们故意害你,实在是瘟疫这东西它不好控制,咱队里又没御医又没药,你死了不打紧,不能害了一干弟兄啊,家里都是有妻儿老小,指着我们活呢。”
一个闪电划过,紧接着闷雷声滚滚而来··“秦先生,这琴我给你拿来了,到了地府,你也有个伴·”胡莱说完,深深看了地下的人影一眼。
“老大,要下雨了·”·“我们走·”·一切都归于平静,秦诗这才敢动动身子,原本只是头痛嗓子痛,此刻却是被颠的浑身骨架疼,指尖一点力道都没有,竟然连身上的袋子都解不开。
大雨再度瓢泼而下,打在琴弦上的声音厚重低沉,仿佛在为这个乱世鸣哀··头一天吃了药,第二天就好了很多,人精神不少,厨房送来的药汤喝了几碗后,病也去的差不多了。
只是奇怪的是,自从自己醒来,便没有见过秦诗,也没听到过他的琴声,慕锦瑟心口有点郁郁的,又不好开口向侍卫发问,只好堵着一口气憋在心里··下午的时候,云汉端了草药来,慕锦瑟捧起碗喝了一口,药已经不像昨日那般苦了,许是熬了好几茬水的缘故。
“最近怎么不见秦先生”慕锦瑟吹着碗里的草药,似无意的问了句··云汉的脸瞬间一呆,宣州秦诗借雨夜之际逃跑的事情整个队伍都传的沸沸扬扬,云汉心里也没底。
秦诗处事温和,也没得罪什么人,按理说不该有人把他如何才对·而且总所周知秦诗本就不喜欢皇宫,更别说让他去另个一国家了,正巧皇子病重,他借机逃跑也不是很奇怪吧。
“怎么”慕锦瑟抬起头,手中的药不动“他也生病了”··吸了一口气,云汉犹豫之后,慢慢开口:“秦先生,不见了。”
“不见了”慕锦瑟眼睛骤然睁大“什么意思”·“今天早上便没有人见过秦先生·”·云汉的话只说了一半,余下的让慕锦瑟自己想。
慕锦瑟的脑子转了无数过圈,最终停留到秦诗偷跑回故里这一点上·心头就像被什么刺到了,狠狠的抽搐了一下··顾不得穿鞋,慕锦瑟光着脚跑向外面,云汉抓起床上的外衣跟在后面。
掀开帐帘,迎面遇上前来的胡莱,慕锦瑟一把推开他,朝秦诗的帐篷跑去,一路上气都没顾上喘一下··一口气跑到秦诗帐篷口,慕锦瑟却不动了,忽然就有点害怕,若是秦诗在里面,他或许会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只是,如果里面空空如也,如果里面没有秦诗的影子,他又该如何·“殿下”云汉已经跟来了。
在云汉身后的,还有胡莱··深深吸了一口气,慕锦瑟捂着跳动的心脏,以便让自己心绪平稳一些·终于,下定决定般,缓缓挑起了帘帐··然而,没有。
整个大帐中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摆放在桌上的饭菜和乱成一团的被子··慕锦瑟胸口闷闷的,鼻尖突然有些发酸,一步一步走进帐篷,四下看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忽而像想起什么一般,慕锦瑟掀开床上的被子,来回找东西。
整个帐篷就这么大,阻挡视线的东西也就那么几件··竟然,连琴都不见了··身子躬着,双手托在床上,慕锦瑟背对着身后的两个人,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上了,说不上是愤恨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最后一次见秦先生,是什么时候”良久,才压着声音问出了这句话··“昨日傍晚,我给殿下送药的时候,碰上从殿下那返回来的秦先生。”
慕锦瑟心头乱,他是要去见自己,是去道别么那又为什么不去见·瞅瞅一边的人,胡莱清清嗓子开口:“我是昨日上午见的秦先生,就在灶房里。”
慕锦瑟一句话不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赶忙上前把衣服披在对方身上,云汉这才看见,慕锦瑟脚上的白袜子已经不成形了··“罢了,”慕锦瑟轻轻开口“他既不愿在这里,那就让他去吧。”
“诶,好·”胡莱答应着··云汉跟在慕锦瑟身后,小心照应着,本是年纪不大的少年,却要受此颠沛生活,让人甚是心疼··“云将军。”
慕锦瑟突儿停下步子··云汉低头,听着对方的话··“你去看看药草还有多少,这场雨甚大,看看还有多少侍卫染了风寒,让他们也喝点·”·突然不知怎么回答,此刻的慕锦瑟跟方才鞋子都顾不得穿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了”慕锦瑟转过身子来··“属下该死,出门的时候忘了备御医和草药·”正说着,云汉忽而跪下··慕锦瑟不再说话,迈开步子朝自己帐篷走去。
灶房的厨子叮叮当当切着菜,手起刀落,菜切成形状差不多大小的块,忽而帘子被掀开了,一抬头,是云汉··“云将军”都是太子府的人,厨子跟云汉比较熟悉。
云汉上前两步,压下声音:“给殿下熬的草药可还有”·“没有了,”厨子抬头“秦先生就留了那么一点·”·“谁”·“秦先生啊,”厨子满脸疑惑的看着云汉“昨日他冒雨采回来的,本来也没多少,熬了两次,就所剩无几了。”
云汉的脑子被狠狠的敲到,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可总想不到问题的关键点在哪里··“还有谁知道秦先生采药这件事”·“哦,胡侍卫也知道。”
厨子的话音刚落,云汉的人影就闪出了灶房,厨子偏头看看,收回视线,继续剁着菜·                        ·作者有话要说:· ·☆、醉渔唱晚· ·夜里出动,白日里困乏非常,反正无事可做,阿彪在床上睡到下午才起床,脸都懒得洗,直接去吃饭。
不知如何,晚上的菜分外的咸,阿彪破口大骂:“奶奶的,这是给人吃的么,俺不吃了”·说着,扔下碗,赌气出了帐篷,其余人抬头看看,虽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没勇气扔下手里的碗。
饭没吃饱,不仅吃了一肚子盐,还吃了一肚子气,阿彪一个人气呼呼坐在帐篷里,摸摸肚子还真有点饿,气愤不过,霍然起身,朝着灶房走去,那个小白脸厨子是想挨揍吧。
帐篷里都是打饭的侍卫,有太子府的,也有宫里的,阿彪找了一圈没见着厨子,肚子里的火气下了不少,捞起一旁的空碗,舀了点温水,咕咕喝了两碗,饱了··左等右等,厨子没等来,倒是等来尿意了。
阿彪起身,绕了几个帐篷,寻了方僻静处,解了腰带··裤子里的玩意儿还没等掏出来,一块黑布蒙上脸·阿彪回身的同时,一块石子弹中膝盖后方,不自觉的跪了下去,有人捂嘴,有人抓胳膊,有人抓腿,接着就被抬起来,不大一会儿,被重重的扔在了地上。
不等开口喊叫,有东西直接绑在嘴上,然后黑布被拿下来··阿彪清清模糊的视线,这才看清对方的脸··云汉半蹲着,弓着腰站在阿彪面前,以求跟对方平视。
自己没干好事,心里本就发憷,阿彪眨眨眼睛,只觉得要不好过了··云汉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阿彪,直到盯着对方心里发了毛,视线开始闪躲,这才直起身子。
身后,利索有人搬了椅子来,云汉在椅子上坐下,半个身子倾在椅背上··“给他解开嘴上的抹布·”·立刻,有人上前,利索的把抹布接下来,阿彪唾了一口唾沫,什么抹布,如果他没感觉错,那个该是擦脚布才是,那味道,他太熟悉了。
抹布一解,阿彪立刻放开嗓子大喊救命,云汉也不急,只是眯着眼睛看他·喊了半晌,不见对方有动静,阿彪终于感觉不对劲,一双大眼瞪得像铜铃··“喊够了失望了”云汉继续眯着眼睛“那我们好好谈谈。”
·“俺是宫廷侍卫,你们随意给俺上刑,会被砍头的”阿彪直起身子,瞪大眼睛威胁··云汉勾勾唇角,眸中是不屑笑,双手交叉在一起坐好:“怎么忘了这茬,你说如果曝尸荒野,那么是什么罪呢”·阿彪浑身一抖,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太子府这些人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年皇帝身体日渐衰老,药一直用,病一直不好,手中的权也在日渐松懈,太子,已经掌管了半壁江山了。
一个是皇帝身边名都没听说过的侍卫,一个是太子身边当红将军,到时候,是什么场景,不用想也知道·阿彪咽了一口唾沫,觉得有无数细针嗖嗖的朝着后脖颈飞来,隐隐约约的痛。
靠权力说话的年代,草菅人命的事情都常有,更别说他这种···罪有应得的人了··“秦先生呢”云汉沉下声音,单刀直入。
“俺怎么知道”抵死否认,反正承认也是死··“很好,”云汉点点头“我就喜欢硬骨头的·”·阿彪梗着脖子坐直,同椅子上的人对视。
“来人,”云汉身子向后靠靠“把他大腿上的肉都刮了,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手起刀落,裤子“撕拉”被挑破了,一刀扎进去,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传出来。
“说,还是不说,”云汉懒懒抬起眼皮“我只问一次·”·“为什么找我,”阿彪满头是汗,疼痛让他唇角的肌肉有些许抽搐,整个脸看起来狰狞非常。
“不只是你,”云汉淡淡一笑“凡是睡到今天午时的,裤脚泥泞非常的,衣服湿透的我都找来了·”·“你···”一口血堵在胸口处。
“恰好五个人,”云汉唇边笑意不落“可我只抓了四个,所以,你可明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难道要他们说半夜起来去看星星看月亮的么·“秦先生可是陛下亲口封去龙月的,你说倘若陛下知道了,又会拿你们如何”云汉起身,朝着外面走去“让他撑着,反正总会有人熬不住的。”
“你们···你们···”阿彪红了眼睛··云汉懒懒回头,瞄了一下跪在脚边的人,转身··侍卫跟在云汉身后出了门:“将军,除了胡莱,剩下的三个人还要抓么”·“不用,一个就够了。”
云汉淡淡开口“尽快让他招了,不然会引起对方注意的·”·“是·”·“另外,迅速抽出一百侍卫,秘密去寻·”·夜里,雨水又至,慕锦瑟帐篷的灯早早的暗下去了,大约是心情不好的缘故,这位本来话就不多的殿下,晚饭到睡觉时间竟一个字都没说,伺候他的侍卫服侍他躺下之后,转身出去了。
半夜里,睡梦中的慕锦瑟动了动,而后,摸着黑下床,摸着黑穿上鞋子,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摸出火折子,悄悄掀开帐篷的帘子,四下看看没人,顺着帐篷朝远处走去··值班的侍卫正在打盹,慕锦瑟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跨过围栏,甩开步子朝前跑去。
忽而,脚下一个不稳,绊倒了··下着雨的地上都是泥水,慕锦瑟整个人脸上都是泥点,好在没摔的多痛,挣扎着从地上起来,正欲往前走的步子停下来,转过身子,蹲下,摸索着拿起了绊倒自己的东西。
绳子·居然是绳子·惊愕瞬间,已经有人站在面前··胡莱··“殿下这是要到哪里去”·雨下的很大,胡莱的声音压的很低,但也足够慕锦瑟听清楚了。
“胡侍卫半夜不睡,就是为了等着捉本殿”慕锦瑟太高声音,隔着雨帘同胡莱对视··第一次,慕锦瑟用本殿这种词语自称·胡莱心下冷笑,是要拿身份来压人了么·“不,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夜袭。”
“既然胡侍卫防范如此周全,怎么还会让宣州秦诗跑了”·“就是宣州秦诗跑了之后,在下突然明白防范不够周全,这才亡羊补牢,”胡莱向前两步,在慕锦瑟面前站定“殿下不会也是想···”·“你别血口喷人。”
只觉得血管中的血液蹭蹭的往上冒,慕锦瑟气的想发抖,虽然是聪慧的少年,到底阅历太少·以往在宫里,也是学苑小院两个地方跑,见过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别提跟那些官场油条打交道了。
“秦先生呢”既然装不下去了,那还是直接一点好··“在下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如果是秦诗半夜偷偷跑的,他会不拿自己的包袱被子都揉作一团”慕锦瑟抬高嗓门“他若要跑,早就在上山采药的时候跑了,用得着等到半夜”·“这个,要看秦先生怎么想的。”
·“你把他弄哪去了”·纤细的身影站在雨夜里,红了眼睛瞪着胡莱,几乎有些歇斯底里··“殿下,雨大了,回去吧,再生病,可就没人认识草药了。”
胡莱走过来,站在慕锦瑟身后,堵住路口··“倘若陛下知道···”·“倘若陛下知道,在下会如实禀报,宣州秦诗路拾无名男子,感染瘟疫,为防瘟疫传染,在下迫不得已将他丢去了远处。”
利索开口,截断了慕锦瑟的话,胡莱拥着慕锦瑟往前,那,正是回帐篷的方向··“你胡说”慕锦瑟扭开身子,躲开对方的推搡,猛的转身瞪胡莱。
“防患于未然,不仅包括敌人,病症也算·”·“本殿命令你,马上派人去找秦诗,一直找,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动身,尸体也给我找一个回来,不然本殿就不走。”
“殿下,这恐怕由不得你·”·“你抗命”慕锦瑟仰首··“在下领命之前,陛下曾言说让我不惜一切代价将殿下送到龙月。”
黑暗中,胡莱的面色难辨,只听得声音毫无温度“殿下的任性,也在这范围内·”·慕锦瑟气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无力的感觉再度上涌··无力,无奈。
这么长时间以来,总是被这两种感觉缠绕着,像是什么秘咒一般,解不开,放不开··“来人,送殿下回帐篷,”胡莱再加一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殿下踏出帐篷一步。”
不远处蒿草已高,两个身影隐在黑暗中,将这里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待得场上人散去,这才飞鸽一只··方向,是正阳··地点,是太子府··作者有话要说:· ·☆、雉朝飞· ·雨又下了一夜,第二日,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
整个队伍里气氛怪异,像是阴云笼罩般绵绵缠缠的挥不去··胡莱坐在床边,一只脚踩在床沿上,微微叹了口气··阿彪失踪已经快一天了,连个信都没有,不知怎么搞的,竟传出了秦诗已死鬼魂寻命的说法。
毕竟是做了亏心事的人,胡莱心里也毛毛的·慕锦瑟不吃不喝以抗议,吵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虽然把他困在这里,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反观云汉那派,竟然平静的不像话,就是如此平静,才让人心不安啊。
微微的叹息声,换成了重重的叹气声··要不,让慕锦瑟去见见秦诗的尸体好让他死了心·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胡莱猛的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暗暗骂自己蠢。
半晌之后,依旧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下定决心一般,右拳砸在左手心,霍然起身··刚走没几步,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一瘸一拐的朝着这边走来,身影摇晃,站立不稳。
胡莱赶紧上前几步,这才认出来,是血肉模糊的阿彪··太子府的人,无疑极会用刑··阿彪被折磨了一天一夜,终于熬不过去,招了,地点,人都老实交代了。
被折磨的不轻,偏偏身上连个算得上大伤的伤口都没有··不用问也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活着就好·”胡莱心头一酸“慢慢调养,事情我担着。”
阿彪颤颤巍巍的举起胳膊,胡莱这才看清楚了,十个指尖全是针眼,密密麻麻,血肉模糊,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血痂··都说十指连心,该有多疼,纵使是个汉子,到底也是肉长的。
“大哥”·远处一声高吼··紧接着,小个子迈着大步跑来:“云将军绑了看守殿下的侍卫,带着殿下出去了·”·“什么”胡莱心中一惊,拔腿朝慕锦瑟帐篷而去。
转弯处,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顾不上骂人,胡莱起身继续跑··“老大,大个儿让云汉拖走了”·猛然而出的脚步生生刹住了,胡莱瞪大眼睛转过头来。
无疑,大个儿也在那晚的行列中··“什么方向”·“出大帐的方向·”·“废话,我不知道是出账的方向啊我问你是哪个方向”胡莱大吼“问你东南西北”·“北,正北···”跑来报信的侍卫缩缩脖子,放低了声音。
是了,就是那个方向··陷已经露了,再挡也挡不住了,为今之计,是找理由脱身··距离秦诗被扔出去已经两天两夜里,云汉派遣出的士兵皆回来报说未见其人。
自云汉冲进帐篷的时候,慕锦瑟就明白了,有些事情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是沉默着未划破··大个子在前面带路,侍卫跟在后面,再往后面就是慕锦瑟和云汉了··两个人一边走,云汉一边向慕锦瑟诉说自己探听到的情况,慕锦瑟的牙齿紧紧咬着唇边,几乎要咬出血来。
也不说话,只是迈着腿急急朝前,三步小滑,五步一大滑··带路的大个子觉得自己后背凉飕飕的,就像有冷箭架在后头,搞的整个身子都不舒服,想回头看一眼,竟没勇气。
路走的越远,慕锦瑟的脸沉的越厉害·都这么久了,秦诗被绑着,一定滴水未进,不知还能不能活着,想到此处,就恨不得将带路那人千刀万剐··不知走了多久,大个子停下脚步,来回看着。
大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动作··大个子挠挠头,扭回来,讨好说道:“好像就是这里·”·慕锦瑟眼睛一亮,大步朝前,也到处看·是个旷野,四下荒草成堆,去年干了的蒿草还未折断,挡住众人视线。
慕锦瑟躬下身子,挥舞着袖子拨动蒿草··上前两步,云汉站在大个子身侧:“你确定是这里”·“呃,就算不是这里,也是这一带了,虽然天黑,但大致方向还是摸得到的。”
袖子一挥,身后侍卫融入蒿草中,四下搜寻着··定定站在原地的大个子不知该做什么,悄悄蹲下身子,望回去的路移动着··突儿,风声从头顶飞过,头皮一麻,就看见一支长箭带着黑色的东西飞过,无疑,黑色的东西是他的头发。
摸摸头顶,大个子龇牙嘶了一下··身后,是云汉的声音··“站起来你若敢跑,下次照着的,就是你的脖颈·”·大个子乖乖站起身来,依旧后背对着众人。
“找到了”·人群中有人大吼一声··慕锦瑟霍的从蒿草中站起来,不管不顾的朝着发音的方向跑去·脚下很滑,蒿草缠绕,还有些石块,慕锦瑟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顾不得看路,甩着宽大的衣袖朝对面跑去··地上,是一块蓝色的布单,这布单慕锦瑟识得,那是侍卫们统一发放的,整个队伍里都是··但是,唯独不见秦诗的踪影,不仅秦诗不见,那把桐木琴也不见了。
云汉扭动着大个子上前,一把推开他·大个子一个趔趄,在人群中央站定,看着地下的布单,选择沉默··毫无疑问的,那夜裹着秦诗的东西就是这个··蹲下身子,云汉掀开布单,眉头忽而皱起。
蓝色的布单下,一个脚印明显··雨水冲刷的关系,路上的脚印已经被抹平了,可是盖在布单下的脚印依旧在··梅花一样的脚印,分明是某种大型动物的。
慕锦瑟连跪带跑的冲过来,看清地上的小坑,心顿时凉了半截··“会不会,只是路过的···呢”·压下绝望的心绪,慕锦瑟颤抖的问。
这话提醒了云汉,也不是不可能··手臂上用力,云汉一把撩开被单··慕锦瑟的眼睛瞬间就被被单下方暗红色的斑斑点点灼伤了··那是,血迹····心口处,忽而空了一大块,冷风嗖嗖灌进来,却堵不上,不知道该拿什么堵上。
“也许没那么糟·”云汉沉下声音··“恩”慕锦瑟猛的抬头,像是看到唯一的希望··被黑色的眸子用期冀的目光盯着,云汉喉结发涩,到嘴边的话,又立马改口了:“或许被人救走了也不一定。”
慕锦瑟的手紧紧交握着,云汉看的清楚,他整个手臂都在颤抖着··“对,琴···总不能把琴也···了吧。”
找到唯一的安慰,慕锦瑟努力让自己相信着··这荒郊野外,战乱年代,又添加瘟疫一事,路过的会有几个人·抛开这些不说,就算有一个路过的,自己的温饱恐怕还不能解决,又怎么会多事去救人·最最无法让人相信的,是那一个路过的,怎么恰好就遇到秦诗了呢·这里非水源奔流之地,谁又会从此处路过呢·“你们把琴放在哪了”·大个子上前两步,四下瞅了瞅:“就扔在这儿了。”
慕锦瑟就站在大个子对面,他沉默着,也不说话,也没动作··怕他心有郁结,云汉清清嗓子,想开口说点什么··然而,慕锦瑟猛的一转身,抽出身侧侍卫腰上佩带的刀,利索的朝大个子的脸上砍去。
他不懂刀法,只是拼了全力朝人砍去··云汉来不及惊讶,迅速抽出自己腰侧的刀飞出去··“哐当·”·两柄刀在空中相交,然后其中一把跌在地上。
紧接着,大个子一声哀嚎··慕锦瑟的恨意灼灼,满腔杀意,动作让所有人都措防不及,云汉的刀去的慢了一瞬·慕锦瑟手中的刀偏离了方向,把大个子的耳朵,削去了一半。
身侧的侍卫此时才反应回来,忙劈手夺了慕锦瑟手中的刀··胸口处什么翻涌着,慕锦瑟慢慢转回身子来··云汉着才看清楚,慕锦瑟红着眼睛,泪已经蕴在眸中。
往昔,你为我拨琴抚弦,采药熬汤,而今,我不仅无法替你报仇,却连你一个全尸也无法留得··手提刀,刃抹血,白雪之名,再无力承担了··慕锦瑟步履不稳,垂着头,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下巴处凝成滴状,滚落而下。
天色已然放晴,整个队伍却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气氛里·前行禁止,所有侍卫原地待命··对于这种局势,胡莱选择了沉默不语··本就稍有分化的两方,这次,是彻底闹僵了。
唯一有联系的,大概就是太子府的厨子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选择不提,依旧去同一个灶房吃饭,只是,时间稍稍错开了些··下了三天的雨,只用了半个上午就阴干了地皮。
路是可以走了,只是人还不想走··慕锦瑟表情呆滞的坐在大帐中,面前放的,是他的午饭·好几天了,厨子绞尽脑汁换着饭菜做给他吃,经常是原样不动的退回来,搞的自信满满的厨子都受了挫。
五天了,在原地待命已经五天了,依旧不见秦诗回来·慕锦瑟不敢想,不敢去细细想那些发生的可能,他害怕,一个瞬间之后,就是满心的绝望·不如不想,就这么干等着,或许心里能安稳很多。
队伍中的不满声越来越高,慕锦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拚却最后一份力量撑着·过一刻,再一刻,或者秦诗就会背着桐木琴回来··皇宫里的侍卫已经有人开始在大帐外冷嘲热讽的高吼了,云汉带的那一方还好,便是有不满,也只是私下嘀咕几句。
自己是一个空架子,徒有身份,没有实权,能等到几时,自己心里也没把握···明光闪过,云汉挑帘进来,先看看面无表情的慕锦瑟,紧接着把目光移到了桌上的饭菜上,眸光瞬间黯淡下去。
云汉挥挥袖子,朝站在门口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心领神会,几步上前撤走了桌上的饭菜,两个值班的侍卫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没胃口么”在一侧的桌子上坐下,云汉沉声开口。
慕锦瑟慢慢的抬起头来,一向明亮的眸子昏暗无光:“云将军,不必让那些侍卫看着我的·”·好几日一言不发,嗓子干涩,出口的声音有些沙哑··云汉垂下头,不吭声。
“我不会做那无趣之事的,”慕锦瑟转过头来“我只是想哭的时候,不希望别人听见、看见·”·慕锦瑟的眼中瞬时水雾起,有一瞬间,云汉觉得那眸中就要掉出泪来。
然而没有··这少年有属于自己的倔强,或者说这少年一直都倔强,只是外表纤细,让人忽略了他的内里··亦或者,云汉抬头看着偏开脸的慕锦瑟,他的软弱,只在对特定的人才会有。
比如:秦诗··“我知道了·”云汉开口“明日让他们在帐外侯着·”·“云将军,”慕锦瑟颤着声音开口“他会回来么。”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伸手,忽而想拍拍少年肩,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捏住一侧的刀柄··“再等两天,两天,”慕锦瑟咬着唇“两天之后他若还不回来,我们就走,只当他回了宣州。”
“好·”·云汉定定看着慕锦瑟,半晌之后轻声开口:“别咬了,唇已经出血了·”·作者有话要说:· ·☆、乌夜啼· ·春末夏初,天气越来越热,临近下午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了几分毒辣。
正阳处于北方,相对而言,气温一直都比较低,再加上此处位于沙漠带,连遮阳的植物都没有,使得炎热更加猖狂··侍卫们依旧是春季兵装的打扮,捂得密不透风,更添几分沉闷。
走在前排的侍卫抬起手臂遮挡住阳光,眉头皱的紧紧,这么才这时候,天气就这么热了,倘若能原地待命,找个帐篷钻进去凉快一下才好··“停”身后马蹄声急急奔来“将军有令,全军停止前进步伐,原地休息,今日暂不前行。”
一干侍卫欢呼起来,手臂还伸在半空中的侍卫呆愣住,眯着眼睛看太阳,被阳光狠狠扎了一下眼睛··原来不是梦·手上佩刀搜的扔出老远,侍卫跳的老高,半晌之后,发现身后一片寂静,侍卫弱弱回头看过去,发现众人皆用鄙视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侍卫小声嘟囔“难道不该高兴么”·站在围观队伍最前的侍卫道:“别人都高兴完了,你突然蹦起来撒什么疯”·侍卫低下头,默默走出老远,去寻找被扔开的佩剑。
连续几日,慕锦瑟睡的都很差,常常是噩梦缠身,醒来之后,便不敢再睡,抱腿看着帐篷,一直由黑变亮··马车成了慕锦瑟补觉的地方,不是因为它舒服,相反的,因为它颠簸的极不舒服,所以,慕锦瑟睡的很不踏实,也能最快的从噩梦中醒来。
行动的马车突儿停下,小瞌的人措防不及,脑袋磕在窗框上,重重一下,慕锦瑟立即醒来··掀开车帘,慕锦瑟隔窗望过去··云汉骑着马转回来:“殿下醒了”·“恩,”慕锦瑟眯眯眼睛“怎么不走了。”
“哦,”云汉调转马头,握着马鞭指着远处沙漠丘陵道“前面有些不安全·”·慕锦瑟会意,微微点点头,放下车帘··这片地方之前是属于正阳国,因为偏远便豢养出一些强盗,这些悍匪厉害的紧,正阳国派兵攻了几次都拿不下,再加上和龙月战事在即,实在不想大废周章,便由着他们去了。
近来这片地方割给了龙月,不知是何情况,所以不敢贸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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