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清减 by 冰雪双鱼丢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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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清减 by 冰雪双鱼丢丢(3)
·在遇到吴邪之前,他一直都认为,这世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弱肉强食,嗜血成性,为了永不满足的野兽般的欲望,可以毁掉一切··他记得的事情很少,在有限的记忆里,几乎全部都是血腥。
人就是动物,就有动物的本能·动物可以因为饥饿或者占领领地而撕食同类,人类也一样··甚至更加凶残··所以若是以他以往的生存方式,这种解决方法已是客气,至少没有把那些人全部弄死。
要不是因为吴邪……·一想到吴邪,就想到吴家人决绝的态度,以及他们要把自己置于死地的那份狠劲··布衣生活盗墓·张起灵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但仅仅就一瞬间,他又打起精神来。
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都牺牲了许多的东西,现在,也无需再说什么得失,也再也回不了头了,只有坚持走下去,才是唯一的路··吴邪那么善良的一个人,都能如此坚持,何况于他·想着,他便仿佛又恢复了浑身用不完的力气,轻松地把整个辽墓都扫荡了一遍,拿到了许多好东西。
虽然黑金古刀掉在蛇沼里,手中临时弄来的刀始终不称手·但这墓因为藏得隐蔽,没有被破坏过,比起曾经去过的那些凶险无比的中原墓,已经轻松太多,令人高兴的是,墓里的财宝一点也不亚于中原的墓。
张起灵抑制不住兴奋,他的血液也似乎流得更加快了,这使得他的精力更加充沛,浑身充满了力量·也只有在墓里,他才能恢复全部的自信,才能感觉自己是强大的,无所匹敌的。
他甚至有点后悔,该把吴邪带上的,他自信无论遇到再大的危险也能保护好吴邪,也只有在保护的一瞬间,他才能够体会到,他对于吴邪来说,值得信赖祟拜··是啊,太久太久了,尽管吴邪对他一如往昔的好,但他内心里,终究藏着深深的无力感,吴家人字字如刀的言语,直刺进他的心,哪怕表面上可以装作无所谓。
他想,这次回去后,和吴邪商量一下,以后就不定时地下地吧··纵然还是有些许遗憾,终究没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虽然思想纷乱,但是张起灵的手脚却一点也不含糊。
他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这次极其顺利的行动,然后在满地乱滚,七零八落的粽子间,打了一个向上的盗洞,背着满满的一大包明器,轻松地跃上了地面··正是黎明时分,天色朦胧,他目亮如星,身手矫健,背上背着一个紧实的登山包,满满鼓鼓的,看来是装了好些个东西。
略一回头,在雾蒙蒙的山间,看见不远处徘徊着七八个壮实的男人,正围着一个昨天他打的盗洞在守株待兔,就是没有一个人再敢下去看看··嘴角微勾,现出一丝鄙夷,他迈开大步,轻松地朝着相反方向走出了大山腹地。
吴邪,我回来了,等我·**************************************************************·次日傍晚,张起灵出现在北京,在胖子肥厚结实的拥抱之后,两人走进内室,他把背下的包放到桌上,把上好的梨花木大方桌都似乎向下压了一压。
胖子的小眼睛,像猎狗嗅到了猎物般,随着背包拉链的拉开,也变得越加的贪婪明亮··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将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全部拿出来,然后很快地将满满一桌子宝贝分了类。
“这些东西,都给你了·”他讲了一个很便宜的价格,然后道,“你先把钱给我,东西你爱卖多少就多少,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和吴邪说得太详细。”
胖子简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没问题可小,小哥你要是缺钱用,胖爷先垫给你这些东西,哪里只值这个价,等以后卖好的,咱们二八分,额,一九分”·张起灵淡淡地摇头道:“不用,就这个价,你马上把钱给我就成。”
“好好·”胖子眯着眼睛,露出了一个极为暖昧的笑容,“我说小哥,你该不是想尽快赚钱回家娶了天真吧啥时候办喜酒,别忘了叫胖爷,要什么礼物尽管说”·张起灵嘴唇一勾,也没理他,伸手拿了一些纯金的货币和小巧的金银珠宝首饰,放进了背包里,这些东西好带,而且没有什么研究价值,也没太多麻烦,算是他交了差。
接着,他又指着大半桌的东西对胖子说:“这些大件的,你折算成钱,到时候我来要·麻烦了·”·“行好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你就放心吧。”
张起灵指着另外一堆:“这些东西虽然没有太多的价值,不是孤品,但也不算太差,我算个总数给你,其他都算你的·你留个心眼,别急着脱手,慢慢来,无论如何不可以卖给外国人当然也不用和吴邪说。”
胖子点着头,笑道:“小哥你放心·话说回来真他娘的成妻管严了,天真把你管得这么严,你还偷偷吃腥,小心一旦东窗事发,跪一个月的电脑键盘。”
张起灵也懒得理他,从书画堆里小心地抽出了两卷卷轴,放进了背包里·这是这次倒斗的意外之喜,竟然是宋徽宗的一幅字贴和一幅花鸟画,十分完整清楚。
吴邪从小就练瘦金体,酷爱书法,对宋徽宗的墨宝向来心向往之,而现今的市价,只要是宋徽宗所经手的,哪怕只是一个小半片的残卷,都是天价,更何况这两幅完整得毫无破损的宝贝。
他一见之下,就毫不犹豫地取来了·这是他的私心,送给吴邪,吴邪必定开心不已·他也知道吴邪绝不可能卖掉,反正也算是个人收藏,不用见光,就无所谓危险,大不了被吴邪责备几句·那边,胖子早就开了一张八百万的支票给他,并且对他说,这只是小数目,算是订金,将来卖个好价钱,还会再付。
然而张起灵却把支票还给他,皱眉说这样不行,让胖子分几张,每一张不能超过一百万,也不用一下子都给他,不然吴邪又要怀疑了··胖子是笑岔了气,说小哥你这辈子算是完了,什么时候见你这么胆小怕事的,都他娘的比得上女人了还不马上打个电话报平安,以免天真在家里担心。
他一句话提醒了张起灵,忙从口袋里找那张电话卡,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斗里掉了,怎么也找不到,所以只好借胖子的手机打了个过去,却听到了“关机”的提示音。
“吴邪又忘记充电了·”他无奈的说,“他经常这样·”·“那就算了,反正你明天就回去,给他一个惊喜也好·”胖子一拍大腿提议,“难得小哥来北京,胖爷等下叫上花儿爷,今晚就带你好好吃一顿,洗个脚按摩按摩,保证你明天精神百倍地回去……对了,你要不要给天真买份礼物这字画虽然好,也是斗里的东西,你们两个也算是在一起过日子了,总该送点现实生活中的东西给他,也算是你的一片心意。”
张起灵一时没听明白,胖子眯眼巴巴地一笑,凑上前,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小哥,你向天真求过婚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四)· ·吴邪坐在出租车上,不停地打张起灵的电话,也发短信给他,但一直打到手机没电关机,张起灵都没有任何回音。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有愤怒,有害怕,有担心·但担心还是排在最后一位的·没有人比他了解闷油瓶的身手,别说区区二十几个人了,就算两百人也不是闷油瓶的对手。
打不通电话也可能仅仅是没信号,要么就是斗里和粽子打的时候把手机丢掉了··闷油瓶是不可能去补卡的,因为是用吴邪的身份证登记的号码,他就算想补也没办法。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车子也开了一段路,吴邪渐渐地冷静下来,害怕虽然退去,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愤怒··不管闷油瓶有没有危险,但是父母派人去对付他,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算他吴邪做得再不好,再不孝,就算再有矛盾,有什么事情,让时间解决也好,或者互相坦诚谈判也好,何必弄得这么绝·他们怎么不想想,如果闷油瓶真的死了,又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难道他们连儿子也不在乎了吗·吴邪觉得从头到脚都冷得灰心。
不管这事最终结果怎么样,闷油瓶到底会不会出事,他却知道,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大概是很久很久都不会好了··尽管,仍然痛苦得很,那毕竟是自己亲生父母啊·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对闷油瓶这样·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儿子的感受吗·吴邪想不明白,头痛欲裂,也找不出答案来。
车子终于停在了村口··从杭州市区到村子里,很远,平时坐大巴都要转好几次,别说打车了·那跳表上的数字简直让人不忍卒看·但向来节省惯了的吴邪,此时却压根没有理会这些。
他从口袋里拿出好几张一百,扔到了车座上,也没要找钱,就朝家里飞奔过去··吴一穷住在吴家主宅南边的一个小院落里,小小的两三间平房,屋子门口有一个极大的方形水泥空地,在平时都是用来晒一些干果蔬菜之类的。
房子加空地外围都用一圈矮矮的围墙围起来,正门设在围墙正朝南,平时白天的时候都是不上锁的,虚掩着,所以吴邪一推就推开了··他跑进去,站在那块大而空的水泥地上,微微喘着气,正厅的门开着,但好像并没有人。
吴邪也不顾得这些,快步地猛地一推屋子门就走了进去,简朴的陈设一览无余,但是却空空的,没有人··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他紧咬住嘴唇,硬生生地把喉咙口那声“爸妈”咽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说服不了自己仍然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像平时一样回家亲热地喊着父母,他想象着他们此刻在哪里,会不会正在村子里的某个角落,指挥着那群亡命之徒怎么对付闷油瓶,怎么把闷油瓶逼到走投无路·太可怕了他无法想象父母会是一种怎样狰狞的表情,又如何想法设法将他们逼到绝路。
向来慈爱善良的他们,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猛然,吴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传来母亲的声音:·“谁啊”·吴邪浑身一颤,转身就跑出了厅堂的门,发现母亲正穿着普通的家居短衫,手上端着一盆刚刚洗好的衣服,大概因为刚晒了太阳,她的脸有些微红,看见儿子从屋子里跑出来,不由得也呆了一下。
从上次寿宴上离开后,母子俩并没有见过面·即使是前几天与父亲谈判,吴夫人也是借口身体不适不出现的·然而终究是母子,许多感情是割舍不了的,所以在乍惊之下,吴夫人原本愁眉不展的脸上不由得现出了一丝喜意,她见儿子向来清俊的脸,此时却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也是红的,整个胸膛不住地起伏喘气,想是来的路上被太阳晒着了,这天气还是很热的。
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她慢慢把手中的洗衣盆放在了一边,擦了擦头上的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大热天的,原来你还记得回家”·然而,吴邪却直直地站在门口的台阶边,他并没有注意到母亲隐藏的喜意,却将这句饱含着深意的话听成了怨怪,当下,也不由得冷冷回了一句:“我家在杭州,不在这里”·吴夫人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儿子的气还没有消,不由得也来了气,把脸一沉,弯下腰重新拿起洗衣盆,顾自走到一边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晾在衣架上。
“既然你不把这里当家,又回来干什么”·吴邪冷笑着一步步走下台阶:“你们当然希望我不回来,最好我什么都蒙在鼓里,好让你们可以杀人放火,赶尽杀绝”·吴夫人更加莫名其妙了,但儿子的态度明显地激怒了她,于是将手中的衣服往盆里一扔,回头气愤地喊:“你什么态度你还没疯够是不是既然不把这里当家,你过你的舒服日子去,这个家不欢迎你”·“我过得舒服”吴邪一下子笑了起来,悲愤地道,“你们收了我的铺子,收了我的房子,你们很痛快吧我是你们的儿子呀,不是你们的仇人不管我有没有做错事,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何况我根本没有做错事”·“没错你很有骨气嘛你不是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吗好,既然如此,铺子也好,房子也好,都是当年你爸给你的现在你长大了,独立了,不听父母的话,爱情至上,那这些身外之物对你来说有什么影响既然如此,就让你和那个张起灵,一起去发大财,一起做高官,风风光光地回来,也不妄你为他连家都不要了”·母亲这一番话,把吴邪彻底激怒了,原本仅有的一丝理智也飞得荡然无存,他几乎狂暴地一脚就把地上的洗衣盆狠狠地踢了开去,木盆发出沉闷的哐啷啷声,在水泥地上连滚了好几下,湿衣服也掉得满地都是。
布衣生活盗墓·然后,他转头对着母亲吼道:“我才不稀罕什么房子铺子没有你们,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就算去向别人奴言卑膝,装孙子装哈巴狗,我也绝不会来求你们可现在,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你们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拿走,我都没有话说,可是为什么要对付张起灵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错你以为他真的那么好欺负为什么他的步步退让,却换不回你们的理解你们到底有没有心啊”·“有没有心”吴夫人已被儿子逼得退到了墙边,气得浑身乱颤,差点站不住,“你还有脸说我们没有心到底是谁没有心一个张起灵,把你的良心都拐跑了吗你自己想想,从小到大,我和你爸爸是怎么对你的二十几年来的亲情,都比不上认识才几年的来历不明的男人你现在还对着我大吼大叫,就不怕天打雷劈吗”·“我也不想对你们大吼大叫可是妈,我忍得好辛苦我也不想再忍了这些天来,你们的所做所为,实在让我寒透了心我用尽了办法去讨好,去屈就,可是你们是怎么对我们的为什么就是不能互相理解呢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家人这样的父母”·吴夫人双腿气得都站不稳:“好啊,你嫌弃了是不是那你回来干什么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回来,别认我们这对父母”·然而,吴邪却站着不动,他略仰起头,猛地伸出了手。
吴夫人吓白了脸,看着儿子陌生而又凶狠的表情,一股陌生而绝望的感觉油然而升··这是他的儿子吗哪个魔鬼把他的儿子变成这个样子·不过吴邪伸手并不是要对母亲动手,他只是摊着手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拿过来”·“什……什么”·“那些人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吴夫人已经完全懵了,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说拿过来,你没听到吗”吴邪加大了声音··吴夫人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东西拿过来”·“妈,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瞒我我告诉你,张起灵才不会被那些人渣弄死你们的如意算盘都打错了这村子关起门来自己做皇帝我不管,但在外面,就是不可以如此胡作非为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由你们说了算的现在,把联系方式给我,把那些狗腿子给我召回来不然的话,不要怪我撕破了脸,以后什么都做不成”·“天哪小邪……你在说什么,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吴夫人的眼泪成串地落下来,“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不管父母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着想,没有父母会害自己的孩子难道你喜欢上一个男人,我和你爸还要欢欢喜喜地敲锣打鼓地去接受吗你以为我们真的吃饱了撑着,非要做得那么绝你长年不在家,你知道村子里现在的情况……”·“我不要听这些”吴邪大吼,更加上前一步,他也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巨大的愤怒与失望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尽管母亲的眼泪几乎每一滴都烧灼他的心,但此刻,却没法再退后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你就告诉我,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到底对张起灵做了什么……好,就算你不知道,那爸在哪里他一定知道人都是他派出去的,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可吴夫人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只是哭着,摇着头,慢慢地,整个人失去力气,沿着墙滑落下去,绝望而痛苦地望着儿子,只是喃喃地不停地重复:“小邪……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是你妈小邪……我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吴邪咬着牙,他通红的眼睛也湿透了,握紧拳头,强忍着上去搀扶的冲动,反而一步步地往后退了开去:“你不说是吗那我自己去找反正这村子也不大,我一定找得到”·他说完,便闭上眼一狠心,转头就跑出了家门。
吴邪一直跑到吴家主宅,也不顾其他人异样的目光,跑进幽深的大堂厅,果然看见三叔公正和父亲一起坐着,想是正在谈着什么,一见他进来,两人都一怔,吴一穷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来干什么”·吴邪喘了口气,便大声地问道:“你别管我来干什么,你问问你自己对张起灵做了什么”·一听见“张起灵”这三个字,吴一穷陡然又火了,上前就推了他一把:“少在这儿丢人现眼的,马上跟我回家去”·“你都不怕杀人了,我还怕丢人吗”吴邪也豁出去了,“有什么话不能明说的我知道我让你失望,我不好你要出气就冲着我来好了,你为什么要去对付张起灵你根本对付不了他你只会让我彻底对这个家失望”·“吴邪——”三叔公突然在旁边厉声地喝了一声。
“你闭嘴”吴邪狂乱地回了一句,“少在那儿倚老卖老,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这句话没说完,突然胳膊一疼,原来已经被父亲用力的拽住了,使劲地往外拖:“马上给我回家去”·吴邪也不挣扎,任由父亲拖着,他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再加上长时间的情绪激动,双腿也有些发软,只感到一股子气堵在胸口,沉闷得不住在身体里回旋,却怎么也爆发不出来。
谁知道,吴一穷拉着儿子才刚走出门槛,迎面就和一个急冲冲跑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原来是村子里的一个叫吴阿利的小伙子,只见他满头大汗,想是用劲了全力跑来·一见到吴一穷,马上像见到救星似的抓住了他。
“……大伯父,您快回家去看看吧我……我刚才无意中走过……发现大伯母倒在地上都没气了……快点……”·他这一说,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得一下子傻了,然后吴一穷立刻放开了儿子,就朝家里狂奔过去。
吴邪虽然反应得比较慢,但当他回过神来时,也即刻拔腿狂奔,立刻赶上了父亲,首先冲进了家门··已经有几个妇女在了,她们都站在水泥空地上,蹲着围着一起,吴邪拨开众人,发现母亲倒在一个妇女的腿上,眼睛紧闭着,脸色异样苍白得毫无血色,手脚都瘫软了下来。
吴邪哆哆索索地伸出手去,去探了探母亲的鼻息,一探之下,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出来·他崩溃地喊了一声“妈”,就一头扑过去把母亲抱了起来,然而双腿却直发抖,竟然迈不开步子。
此时,外面已经一片混乱,然后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也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吴二白·他是刚到的,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家,却还是迟了一步,看到了这一幕··不过此时他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吴邪一眼,然后朝着自己手下使了一个眼色,立刻一个精悍健壮的大个子走了过来,一下子把吴邪怀里的吴夫人抢抱了过来。
“抱到村口快叫救护车”吴二白大声地吩付着,随即便匆匆地带领着众人朝着村口跑去··吴邪呆站在门边,看见村民们都像潮水一般地向村口涌去,父亲已经吓得完全不知东西南北了,也几乎晕了过去,被几个村民扶着不住地拍着背和胸口,然而,等他稍稍恢复了些,便挣扎着要跟去,众人死劝也劝不住,只好陪着他往村口走。
于是,所有人都走光了,一下全走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声音也全部都没有了,寂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了··吴邪仍然呆站着,一动也不动,就像一个石膏像,摇摇晃晃地站立着。
他苍白而呆滞的脸上,有着奇怪的表情,像是后悔,又像是绝望,更像是茫然·此时此刻,他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母亲会倒在地上呢怎么好好的,母亲会没气了呢怎么好好的,一切都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他突然有些明白了,是他的错吧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啊本来好好的,不是吗·他刚刚是被什么魔鬼附体了,都做了些什么他对母亲,到底说了些什么头好疼,他一句话也不记得了就只是记得满脑子的闷油瓶,然后全身怎么散不出的被压抑太多忍耐太久的怒火·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闷油瓶没有了,火也没有了,只剩下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和抽搐的手脚,在脑海中无限回放,以及那怎么也感受不到的生命气息·猛地,吴邪的嘴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喊声,然后全身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地上,使劲地挪到墙角里,将自己死死地抱住,脑袋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
他沉痛地,悔恨地,一声一声啜泣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五)· ·胖子是真够意思,还真把小花叫了来,秀秀也跟来了,一行人开车将张起灵带到了北京饭店,吃了一顿丰盛无比的北京菜,胖子吃得浑身流油,满嘴跑火车,不怕死地使劲揽着张起灵的肩,向着小花秀秀炫耀着铁三角曾经的风云岁月。
幸好张起灵也不计较,由着他发酒疯,他虽然比较沉默,但看来心情也不错,也喝了一点酒,向来白皙的脸色上,也有着淡淡的红,这倒让小花看得笑起来,说怎么今儿个才发现张帅哥竟然长得比自己还好看,看来得赶紧把他赶回吴邪身边去,不然留在北京,怕是要砸了自己的饭碗了。
秀秀在一边抿嘴笑着说,长得好看还得会唱戏呀,不知道起灵哥哥唱得怎么样··一句话倒提醒了胖子,于是按摩也不去了,扯东扯西地把张起灵拉到了KTV,张起灵也无奈,虽然他不喜欢热闹场面,但朋友间久违的热情,还是让他感觉温暖。
等到包厢里那超大的屏幕开起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配着啤酒水果的香气,他窝在沙发里,也觉得有些微醉了··胖子的歌喉是不敢恭维的,小花和秀秀却是一对完美的搭档。
无论是情侣对唱还是单唱,都好听得天衣无缝·只是那歌词里的风花雪月,不由得勾起了他的某种情绪,不由又用胖子的手机给吴邪打了个电话,听到的仍然是“关机”。
突然手中的手机被一双肥厚的手掌抢走了,胖子醉醺醺地笑道:“小哥,你又偷我的手机了你他娘的一天不和天真说情话就睡不着是不是”·“人家是一天不见如隔三秋,算算多少天了,吴邪大概相思成疾,头发都想白了吧”小花调侃着,“我说你们俩别这么闪行不行欺负我孤家寡人。”
他们这么说,张起灵只好不再继续打,继续听他们唱歌胡闹,不过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尊口,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思绪往往飘到遥远的杭州去··秀秀见他一直神游太虚,不由得又好笑又好玩,眼珠一转,就推了推他:“起灵哥哥,我突然想到以前听姑姑们唱过一首旧童谣,我唱给你听听好不好”·张起灵看了看她,不置可否。
秀秀便抢过胖子的话筒,清清了嗓子,朝他甜甜地唱了起来:·哑巴张,好厉害,一载载到天真家··小花儿扯,大胖爷拉,拉拉扯扯忙坐下··风吹帘,看见他,白白的牙齿黑头发,微微的笑容像朵花,·诶——·罢罢罢,回家买房买车,娶了他吧 ·她一唱完,胖子和小花都笑倒在沙发上,张起灵也是不知该说什么,看着秀秀戏谑地朝自己朝眨眼睛,不由得脸有些烫,然而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之后大家又喝了不少,胖子是完全不醒人事了,结束的时候,都已经是凌晨,小花叫了两辆车把胖子和秀秀各自送回了家,自己则把张起灵送到了酒店··在房门口,小花从口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张起灵,这是你的身份证·”他拿出其中一张递给他,“半年前吴邪就托我给你办一张,不过最近因为都换成了二代身份证,上头查得很紧,难得钻了空子,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
·布衣生活盗墓“谢谢·”张起灵接过来··“还有,这是明天的火车票,早上六点钟,飞机没有那么早,我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
小花又将另一张给他,“大概明天六七点到,天还没全黑呢·”·“谢谢·”·“你得了吧,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果然吴邪调教得好。”
张起灵却是说:“我和吴邪都很高兴有你们这些朋友,你们真的帮了很多忙·”·“大家都一样,以后也有麻烦你们的时候·”·“义不容辞。”
小花笑着:“哇,得到哑巴张这句话,和免死金牌差不多·”·“以后和胖子一起来杭州玩·”·“好啊快进去吧,现在天都快亮了,抓紧休息一下,明天还要在火车上坐一天呢。”
小花推了他一把,又调侃地笑道,“不过你肯定迫不及待了,赶紧回去买房买车,娶了他吧哈哈虽然不能办婚礼,但喜酒不能省到时候别忘了通知我们这些朋友啊”·“一定,到时候再见。”
“再见·”·小花潇洒地朝他耸耸肩,走了··张起灵这才关了门,回到房里,和衣仰躺在床上,默然地看着手中的身份证和火车票,想象着明天见到吴邪时的情景,不由得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六)· ·夜深了,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吴邪静静地坐在母亲的病床旁边,抱着双臂,一动不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晚上了,从下午混乱的抢救开始,他一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哭,通红的眼睛就是定定的,只会机械般的跟着医生和众人走,然后等一切都静了下来,他就坐在这里,没有说一句话。
从把母亲送到医院后,就马上进行了抢救·父亲因为受不住这突然的打击,一到医院也晕倒了,现在在楼下的病房里·医生说是高血压受到强烈刺激引起的,也很危险,需要留院观察,尽量不要再刺激病人,以免引起中风。
然后,母亲终于在傍晚的时候被推出了手术室,却没有醒·医生的话也让吴邪大吃一惊,他说母亲是突发性的心肌梗塞,晚送来一步就性命不保·现在也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需要观察48小时后,才能确定是否能够醒来。
此时的吴邪,说了第一句话:“妈有心脏病吗”·他的话引起了医生一个极为鄙视的眼神:“病人的心脏病史有一年了,你做儿子的不知道吗”·吴邪于是低下了头,不再说一个字。
之后便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忙乱,吴家人进进出出的,又是探病又是询问病情,吴邪也不是很清楚·他在父亲的病床边默然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父亲睡了过去,就转到了母亲的病床前,然后就没有再移动过。
幸好还有二叔在调停一切,不然他一定更加不知所措,他现在连起码的住院手续都不记得该怎么办了··已经是深夜了,吴家人都回去了,二叔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好像有几个人来劝过他去休息,不过他并没有留意,此时此刻,所有人对他说任何的话,他都不记得了·他就盯着病床上母亲无知无觉紧闭着眼睛的脸,鼻子和嘴巴上插着许多的管子,床边的心电仪器在缓慢而微弱地脉动着,就像一个□□,每动一次,吴邪的心就跟着跳一次。
病房门悄然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瓶饮料和一袋面包,走到了吴邪旁边··“吃点东西吧,不然怎么陪大伯母·”他把食物塞进了吴邪的手里。
冰凉的饮料瓶让吴邪的意识恢复了些,略转了下头,才发现原来是吴阿利,就是最早发现母亲出事的村子里的一个青年,是吴家的一个堂族,比吴邪小了几岁,吴邪就记得他小时候是个拖鼻涕的小孩,但现在看上去成熟许多。
长年的农村劳动,让他皮肤黝黑粗糙,倒像个中年人··吴邪道了一声谢谢,却发现声音又低又哑·他拧开饮料盖子,喝了一口,喉咙才舒服些··吴阿利在他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拿出自己那份食物,吃了起来。
吴邪看看他,问:“你怎么不回去这儿有我就可以了·”·吴阿利摇摇头:“二伯父让我留在这里,他说你一个人照顾不了。”
吴邪不再说什么,重新又将目光落回母亲脸上,半天,才轻声道:“今天谢谢你了·”·“说什么话,大家都是一家子人·”·“是我不好……”·“怎么能怪你,当时你又不在,何况你也不知道。
大伯母的心脏病已经好长时间了,以前也发过几次,但没有这次严重的·大概是天气太热了·”吴阿利并不知道他和母亲吵架的事··吴邪却一惊,转头看他:“你也知道我妈有心脏病”·“是啊,全村都知道。
一年前,她突然在家里晕倒,我们才知道的·”·“那……我……怎么不告诉我”·“大伯母让咱们不要讲的。
她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也挺辛苦的·这点小事就不用和你讲了,反正你也不是医生,只有干着急的份·”·吴邪呆呆望着他,脑子一片混乱,心里却痛得要命。
吴阿利继续说着:“你这几年不在村里,许多事都不知道了·现在不比以前了,好多地都被征了去,大家也很少做农活了,生活都过得不好·年轻有点本事的都往外跑,一跑就不再回来。
村子里就剩些妇女和孩子们,还有我们这些没出息的·可偏偏大家还盯着一些小的可怜的地,整天争来争去的·二伯父在外面做大生意,三伯父不管事,大伯父性子软,就算尽了力,也管不了这些事。
所以都是三叔公家里人在帮着……”·说到这里,吴阿利顿了顿,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看了吴邪一眼··“怎么不说了”吴邪其实对这些没兴趣,但是在这漫漫长夜里,他可以发呆悔恨,总不能让阿利也跟着发呆,找点话题,去去困也好。
吴阿利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了嘴里,又喝了一大口,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心,终于对吴邪说:“吴邪,我虽然比你小,但这次我也要说你几句·这家里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给大伯父添堵。
你说你干什么不好,咱也不指望你在外面发大财做大官,好歹你也得做点爷们儿的事·娶个媳妇,生个儿子,给大伯父长长脸·”·吴邪听不明白:“长脸爸妈在村子里没有脸吗不是一直他们在管吗”·吴阿利啮之以鼻:“哪里在管他们都管不了了大伯父是个读书人,让他讲讲道理还行,村子里这些明争暗斗的事情,他哪里能懂大伯母是城里的小姐,更加不懂这些。
大伯父先前也在城里做事,几年前才来村子的,名义上是吴家的当家人,可是村子里哪一样事他能做主三叔公那一支,在村子里好几辈了,早扎了根,哪怕是一根草,一块泥,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那家子,别提多嚣张了,别说每年分红的时候,都霸占着最好最多那份,就连平时,也是能拿就拿,明着抢村子里的东西本来就没有以前多了,就剩那几块地,他们还抢了最好最肥的,这简直和以前的地主恶霸没差别。”
吴邪一凛,不由得也集中了精神:“有这样的事爸怎么不讲村子里的人,都不帮着爸吗”·“吴邪,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这事怎么讲村子里怎么帮你也不看看三叔公那家子人,从上到下,四代同堂,再加上一些拍马屁的狗腿子,都占了村子的一半人数。
那家人,出门鼻子都朝天的,摆明了吴家都是他们的·而你呢,在外面不说,你也不娶媳妇,没有儿子,大伯父就算有心给三叔公个下马威,又有什么份量本来大伙儿还指望你早点结婚,生几个儿子回村子里来,也给大伯父长长脸,说明咱吴家也有后。
可是你呢,不结婚就算了,竟然还喜欢上一个男人这丢人啊,都丢到西伯利亚去了·你别看三叔公表面上装作很痛心的样子,其实他们这家子保不定背后怎么乐呢吴邪,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有这么严重就算我不知道,二叔怎么会不知道,怎么能纵容那些人”·“他们不知道的·大伯父爱面子,不让讲。
二伯父长年在外面做大生意,不太回村子·三伯父更是除了寄钱回来,什么事也不管·他们又都不结婚,没有后代,有什么话讲说起来,要不是二伯父还在外面撑着爷爷的声望,做事稳重,黑白两道吃得开,这几年的功夫,三叔公家早把吴家给吞了。
他娘的想起来就气呀,这老不死的当年也不过是在长沙饿得过不下去了,带着一个痨病弟弟来投奔爷爷·爷爷一时好心就收留了·没想到这些王八蛋恩将仇报,爷爷一死,就把吴家的东西都一步步地占了。
还有那个老死不死的小叔公,半脚进棺材了,每年年底分到的东西,比我们一家子都多”·吴阿利的话,让吴邪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村子虽然落后,但还是很简单的。
反正表面也看不出什么来,只知道每次过年回去,村子里都热热闹闹的,大家也都和乐融融,尊老敬幼的,从来没有想过背后还有这种事··“本来,大伙儿忍着委屈,还想着哪一天你回来光宗耀祖。
你好歹也是吴家正牌的传人,三叔公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老家一个姓吴的旁支,那关系差了老远了·大伯父一直忍着,也指望着有一天你能够扬眉吐气地回来,将那群混蛋都赶下去我是不懂你们读书人的想法,要是我,早和你说明白了。
可大伯父大伯母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你了,一直都不和你说·说年轻人,都是自由恋爱,该结婚时一定会结婚,不要给你压力·结果就这么一拖再拖的,你却带回一个男人来,没把大家给气昏过去。
要是换了以前,早把你打折了腿,关着不许出来了,哪里还能由着你”·吴邪听到自己的声音满是无力:“就非……非要这样吗其实……这都是旧东西了,你都说村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过几年,政府把地收了去,还不是照样要散。
不如早一点分了,大家各过各的,不是也省了许多事没必要老是搞那一套·”·“我说你说这些有没有良心啊你以为咱们是贪那点地,那点钱你也不想想,爷爷好歹当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好不容易争下这份家业,也不指望咱们多有出息,但总不能在咱们手里败了说起来,这几年解家的生意可是全国大有名气,广告上天天放个不停;还有霍家,不过一个女娃儿当家,你看看,连镇上都开着霍家超市的分店呢。
听说他们当年还排在爷爷之下,现在都要倒过来了·吴邪你有点出息好不好凭什么他们的后代可以这么风光,到了你这里,就得把老吴家给解散了你到底是不是爷爷最疼的孙子”·吴阿利明显生气了,又怕说得太大声吵着吴夫人,便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将饮料瓶里最后的水一口气喝光,然后便走出了病房。
吴邪只好沉默着重新又回到了最初的姿势,然而这回,他看着母亲仍然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却感到肩上比先前,竟然是沉重了许多··吴邪一直守着母亲到天亮··他一直没有合眼,因为只要一合眼,他就会看到无数张脸,从眼前闪过。
有父亲的,有母亲的,有二叔的,有三叔的,竟然还有爷爷的·他们虽然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但几乎都是同一种神情:痛心与失望,他们都看着吴邪,似乎要用目光将他燃烧起来。
最后这些脸都汇成了闷油瓶的脸,仍是沉默,坚忍与执着··吴邪抱住了头,他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炸了,他在矛盾与责任中徘徊,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七)· ·直到凌晨,护士走进病房,才将吴邪从迷乱中惊醒。
他看到母亲除了微弱的呼吸与心跳,完全感觉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他看着护士忙乱着,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便退出病房去了楼下父亲的病房·父亲还没醒,守夜的人是二叔的一个伙计,见他进来忙摆手,让他小声点。
吴邪问怎么还不醒,那人回答说醒了大半夜,刚刚睡过去的··布衣生活盗墓·吴邪陪了一会儿,只好又转出来,又回到母亲病房,此时接班的人已经来了,是二叔派来的。
那人非让吴邪去休息·吴邪想总不能老让他们守着,便也急着恢复体力,只好去休息室躺了一会儿·可是一闭上眼仍然满脑子的恶梦,睡得极不踏实,过了午饭也就醒过来了。
他起身后蹑手蹑脚来到母亲病床前,母亲没什么变化,幸好呼吸心跳还平稳,离48小时还有大半时间,所以也看不出什么状况来·于是他又来到父亲病房,父亲倒是醒了,陪人在一边打着午嗑睡,父亲一个人呆呆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一见儿子进来,也没了往日的戾气,那泪水就流下来了·吴邪握住了父亲的手,却不敢哭,强打着精神好心安慰,说母亲没事,等父亲好了,就带他去看··此时,吴一穷还不知道妻子的病是因为儿子引起的,所以他见到儿子,精神倒好了些。
见到儿子也没有之前的倔强样,显得听话又懂事,又宽慰了许多,竟然还就着儿子的手,喝了好几口粥·吴邪见他如此,也不敢说这悲剧是自己引起的,虽然他此时倒宁可父亲狠狠地打自己一顿,打死也没事,可再也不能刺激父亲了。
·就这么他在两个病房间转来转去,一直到了傍晚·吴家的人又像走马灯似的来回转,很多都是场面上来看一看,倒是二叔没出现过,只是派了好些个能干的手下来,另外他把医院的事情也弄得井井有条,医生也都打过招呼了。
吴邪虽然有点奇怪,但一想二叔大概有生意上的事要忙,也就没多问·天黑下来后,二叔派来的人要回去,他重新又坐在了母亲旁边,食不对味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盒饭,就听到病房门口又传来声音,来的人竟然是王盟。
王盟见到这个情况,也很吃惊,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吴邪问他怎么来了,是谁告诉他这事的··王盟说:“我下午在家里呆着无聊,想着出去走走,又惦记着铺子,不知道被哪个老板占了。
所以就去看看,没想到一去才发现,虽然装修得一新,却并没有开张,一问才知道,铺子根本没有租出去·想是伯父只是想气一下老板,不会真做那么绝的·我很高兴,想打电话给你,可怎么也打不通,一直说关机关机的。
这时突然又来了一个人,原来是二爷的手下来帮忙,才把事情告诉了我,我就赶到医院来了·”·吴邪听说,才想起手机的事,从口袋里拿出来,早在昨天打闷油瓶的电话就停电关机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开起来。
“老板你现在没手机可不行·”王盟把自己的手机给他,“你先用我的·”·吴邪点着头,拿过他的手机,又情不自禁给闷油瓶打电话,仍然打不通。
尽管这边的事情已经一团乱,他到底还是惦记着闷油瓶的安慰,想着暂时也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本来二叔可以,可是现在大概他是最想杀自己的那个人··他突然想到三叔,这个老顽童也不知道在哪里快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得把他叫回来。
于是就打了过去,谁知道接电话的是潘子·吴邪刚开了个口,潘子就叫了起来:“小三爷,你的电话怎么老打不通啊我可是打了半天了三爷受伤了,在河南医院躺着呢。
他让我打个电话给你,要是没什么事,咱们要过段时间回来了·”·三叔每次出了事,都让他来做代言·那老家伙是死活不敢和二叔说的,不然就是讨骂。
“你们马上回来,家里出了一些事·我爸和妈都进医院了,幸好暂时没危险·我……反正你们先回来再说·”·潘子倒也吃了一惊:“行,我马上和三爷说。”
“等一下”吴邪又喊住他,“潘子,你道上认识的人多,你帮我打听一下张起灵,他有没有出什么事·”·潘子糊涂了:“小哥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他……他出去倒斗了,好久没回来,我电话也没打通。”
“原来是这样·放心吧,小哥不会有事,哪个人是他对手我让兄弟们帮你问问,还有其他事吗”·“没了,你们快回来。”
吴邪放下电话,便又拿出笔,在纸上写了个地址给王盟··“这是我新家的地址,你帮我回去拿个充电器来,还有再拿几件换洗衣服,我暂时不回家了。”
王盟答应着,又忧心地道:“老板你顾不顾得过来我明天也来帮你忙吧·”·“我没问题,还有好多吴家人呢,你家里还有个行动不便的老娘,来医院干什么”·说到吴家人三个字,吴邪没来由得一阵刺心。
王盟点点头,拿了地址放进口袋,就匆匆告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八)· ·张起灵回到杭州的时候,正好是晚上六点。
一下火车,他就去最近的一家小通讯店里买了一只手机一个号码卡·他现在有了身份证,倒也不怕登记·手机装好后,他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胖子,告诉胖子这是自己的新号码,并且已经到杭州了,请胖子替自己向小花说声谢谢。
胖子也很高兴,说小哥跟天真过了半年,都他娘的成了一个懂礼貌的新时代好青年了,在以前,他可从来不会这么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和胖子通完话后,张起灵又迫不及待地给吴邪打电话,这一回仍然关机。
他不由得有些不安起来,就算忘记充电,也不可能一天一夜都不开机吧难道是病了吗·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离开时他们一起租的新家。
过了一个小时才到家,虽然公寓仍然旧得不像话,可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家了··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屋子很小,一打开灯,望进去就是个小客厅,客厅里东西有点乱,好像没整理过,却一个人也没有。
他换了鞋,把门关好,便轻轻地走到了卧房门口,房门是开着的,里面也是一目了然,比客厅里要整洁一些,想是吴邪起床时还是叠了被子,只不过仍是不见人··“吴邪”他试着喊了一声,又转向卫生间和厨房。
洗衣机里仍然放着几件来不及洗的衣服,而厨房里,有一碗青菜,明显放了一段时间,有一股淡淡的馊味··“吴邪”张起灵的声音提高了,纵然已经能确定吴邪不在这里,但他还是高喊了一声,又匆匆在有限的空间重新看了一遍,已经能确定吴邪不在家了。
就算他找了工作,现在都七点了,还没有下班吗·张起灵不由得又掏出手机给吴邪打了电话,还是关机·他脑中记得号码不多,也就是吴邪,胖子,其他人以前都存在手机上,他也懒得记。
现在手机丢了,其他人的号码想打也打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背包还背在身上·忙把包放下,告诉自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吴邪不知道他回来,说不定在外面吃了晚饭回来。
只不过总是有一些遗憾,原本想着给吴邪一个惊喜的,谁知道却扑了个空·又隐隐有着一丝不安,这明明很小,却空荡荡的房子,让他总觉得不那么简单··不过既然电话打不通,他也只好作罢。
匆匆地洗了个澡,又烧了一点开水,给自己倒茶喝·这一整天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吃过··喝完水,他刚想走进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就听到门外面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心中一喜,不由得大步地走到门边,抢着打开门,喊到:“吴邪·”·门外,不是吴邪,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的王盟··“张……张老板,你回来了”·张起灵抑制着失望,淡淡点了点头,又朝他身后看看,才问:“吴邪呢”·“老板他……”王盟不知怎的,没有再接下去,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张老板,老板他……的充电器在哪里他手机没电了。”
张起灵虽然疑惑,但还是转身进屋去拿充电器,这会儿,王盟也不请自来地走了进来·看到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就忙急着去拿··“你干什么”张起灵站在门边,皱着眉问。
“我……是这样的,老板可能有事会在外面过段时间,要我帮他拿几件衣服去·”王盟支支吾吾地回答··“那衣服是脏的。
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吴邪怎么了”·此时王盟脑子也转得混乱之极,他不知道眼下这个情况,要不要和张起灵说实话·虽然他一点也不了解张起灵,但在平时的相处中,也明白这个不苟言笑的小哥,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基本除了吴邪,他没有对任何人正眼瞧过·现下老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是和他说了,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吴邪似乎并不愿意他知道··但王盟也看到了张起灵风尘仆仆的脸,以及地上的大旅行包。
刚刚在医院里,老板明明自顾不暇,还那么焦急担心,肯定也是想快一点见到张老板的·要是瞒着,可就是他王盟的不是了··于是,他也突然聪明了起来,他说:“张老板,老板没什么事情,就是一时回不了家。
你拿几件老板干净的衣服出来,我带你去见他·”·他这么一说,张起灵立刻点头,转身进屋拿了几件吴邪时常穿的衣服,塞进一个小包里,和王盟一起出了门。
王盟没有立刻带张起灵去医院,而是把他带到了一个路边的小摊里,擅自坐了下来··“来两碗面,一碗咸菜笋丝,一碗小排牛腩面·”王盟对伙计说。
那伙计答应一声就去忙活了,张起灵没有坐下,忍着不耐烦:“你干什么”·“张老板你先吃点东西吧·”王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狗胆,“你一定很久没吃东西了,等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
“我不饿·”·“那我就不说老板在哪里了·他看到你这个样子,会难过的·”·张起灵也无可奈何,只好勉强地坐下来,他知道王盟是好心,但难道吴邪又住院了会不会太巧了。
当面一拿上来,他的脸色就好些了·那香得入骨的牛腩加小排骨气味,直往他鼻子里钻·王盟像是了然似的,自己拿了笋丝面,把满满一大碗都是肉香的放到了他面前。
“吃吧,张老板·”·张起灵也不跟他客气,又急着想见吴邪,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很快就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埋头苦吃了起来··王盟怔怔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也不由得难过。
以前,老板是宁可不顾自己,也从不让张老板饿着冻着·别看张老板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气场也很足,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冻住·可是在生活方面,他就像个孩子。
他从不记得按时吃饭,也不知道加衣服,一年到头就只穿一个式样的·生活上总是老板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可是一到了外面,老板什么都听他的··他们两个,好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即使是什么也不说,都明白对方该做什么,自己又该做什么。
但现在这样的情况,王盟也不傻,当然知道老板家里不同意,谁会同意呢现在老板的父母都这样了,他们还能在一起吗·“我吃完了,走吧。”
突然,张起灵放下了筷子,果然他面前的大海碗里,只剩下了汤水,一根面条都没有了··可吃得够干净的··王盟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没动的面,也只好站了起来,那边张起灵早就付好了账,走到了马路上。
“要打车吗”他问··王盟点点头,张起灵便马上打了一辆车·两人上了车,王盟就说出了医院的地址··他一说出来,就发现张老板整个人都呆了一呆,然后立刻转头狠狠地盯着他,似乎要把他给吞了。
“不,张老板你别着急,不是老板生病了”王盟吓得忙摇头摆手地解释,“老板好好的,他什么事也没有·”·他说了好几遍,张起灵这才和缓了些,但仍然盯着他:“到底怎么回事是吴邪不让你告诉我吗”·布衣生活盗墓·“怎么会呢,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手机坏了·”·“原来是这样,你可把老板急死了·”·“吴邪也打不通·”·“老板为了联系你,把手机都打得没电了,后来也不记得充。”
…………·王盟把自己所知的说了一遍,不过他并不知道吴邪父母怎么会住院的,只是说吴邪很担心,一刻也不肯离开父母··他说完后,就发现张起灵的眼神突然就黯了下去,然后也不再看他,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似乎在想什么,也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九)· ·吴夫人的特护病房在十八楼,张起灵跑着走进了电梯,盯着上面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升。
此时已经快九点了,医院里人少了许多,显得很冷清,电梯里也就他和王盟两个人·虽然王盟什么也不知道,但他却隐隐可以猜出,吴邪父母为什么会突然生病·想是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吴邪又和家里起了争执。
他沉重地拧着眉,那股从斗里出来刚刚培养起来的自信,又被无力感所取代了·其实他从来都不在乎吴邪家人怎么想,如果他想要和吴邪在一起,吴邪家人再怎么反对也没用的。
而吴邪方面,如果他坚持,本来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此刻,经过一次又一次越来越激烈的反对,张起灵的心里,也充满了矛盾·他不愿意吴邪再难过,可目前来说,吴邪只能越来越接近崩溃。
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叮”地一声,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也唤回了张起灵的意识,他大步走出电梯,却发现十八楼竟然灯火通明,而且挤满了人。
这些人他见过,都是吴家的人··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都匆匆地朝着一个方向奔去,他们一边说着让让,一边硬是挤了进去··王盟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见张起灵已经跟了过去。
他人高腿长,一下子就把自己甩在了身后,他忙跟上,硬是挤过去,想靠近病房,还没挤进去就听到了好些医护人员的对话··“病人没有心跳了血压急速降低,要尽快做心肺复苏”·“病人瞳孔有放大迹象”·“准备电击”·…………·王盟也被这些话吓住了,他知道吴夫人在48小时内是很重要的时间,如果能挨过才能脱离危险期,可现在才过了一天,难道说……·他下意识地去找吴邪,可是人实在太多,怎么也挤不进去。
周围都是吴家人乱成一团的询问声·两名专门回答问题的护士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在混乱中,王盟隐隐地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哭喊声,那是吴邪的声音尽管已经很嘶哑了,与他平时清润的嗓音完全不同,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他拼了命地朝那个方向挤,仍收效甚微·却听到在噪杂的人声中,吴邪的哭声穿透了混浊的空气,显得异常的痛楚··“医生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妈无论用什么方法,你一定要把她救活我什么都给你拿我的命去换也可以,求求你一定要救她”·一个男医生大概被拖住了,十分不耐烦大叫:“你们快把病人家属带走这样我们怎么救人快把他带走”·随着他的话音,几个健壮的医护人员也挤了进去,吴邪哭得更厉害了,想是挣扎着不肯,正僵持间,猛听得一声大喝“住手谁敢碰他”·王盟听得一震,是张老板的声音。
这一声大喝,似乎也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住了,几乎同时间,好像所有人都一下子静了下来,人群也松动了些·王盟趁此忙钻了进去,终于看到病房正紧闭着,吴邪跪倒在地上,张起灵蹲在他旁边,用力地扶着他,不然他真的会倒下去。
旁边站着一些脸色铁青的医护人员,有个人还捂着胳膊,想是吃了亏,面色煞白:“你……你是谁你干什么”·张起灵没有理他们,却低头看着吴邪。
吴邪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无声地流着眼泪,喃喃地一遍一遍重复:“妈……妈……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的你不要怪我你不要离开我——”·“吴邪,吴邪……”·张起灵轻声地呼唤着,不住地轻抚着他的背,试图让他冷静,然而吴邪却似乎没有听见似的,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病房门,猛的,原本无神的眼睛又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来,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他,整个人都扑向了病房门。
“妈妈你听到了没有我答应你,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交女朋友,我娶媳妇,我给你生好多好多孙子我给老吴家长脸,再也不让你和爸受委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求求你,你醒过来,醒过来再给我一个机会”·他一边哭着一边又跪了下来,用头去撞病房的门。
张起灵在一愣之下后,马上又冲了过去,总算没有让他伤到自己·不过此时的吴邪已经快疯了,力气出奇的大,像个孩子般地在他怀里死命挣扎:“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拉着我我要去见我妈我要去见我妈”·“吴邪”张起灵的声音猛的提高了,也带着一丝控制不住地颤音,“你冷静下来你妈不会有事的”·“你骗我你是谁啊,你走开我要进去你让我进去”·吴邪此刻完全不肯合作,他眼睛里除了母亲,也没有任何人。
他双眼通红,脸色却白得像纸,张起灵只好抬起手,按了一下他的脖颈,立刻,他骤然停止了哭闹,整个人一软,闭上眼睛就晕了过去··然后张起灵却二话不说,手上微用力,将吴邪锁在手臂上,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吴邪抱了起来。
吴家人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喂,姓张的你干什么你要把吴邪带去哪里”·“走开”张起灵阴沉着脸,冷冷地瞪着众人,他声音不大,但却穿透进了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丝深深的寒意。
“你你……这是医院,你你……”吴家人语不成声,那些医护人员吃过他的亏,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却下意识地想叫保安··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充满威慑力的声音:·“让他走”·说话的正是吴二白,他看来是刚到,刚从电梯门口出来。
他这么说,吴家人只好让开了身,张起灵仍然谁也不理会,抱着吴邪顾自走向电梯··就在他快要跨进电梯的时候,病房门突然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病惫地道:“病人救活了,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王盟觉得自己腿脚直发软,他看到张起灵已经抱着吴邪进了电梯,吴二白在电梯关上前对他说:“你先带小邪回家,他需要休息·这儿的事,我会打电话过来。”
张起灵微微点了一下头,电梯门关上了··王盟这才意识过来,忙也跑出人群,追了上去··张起灵旁若无人地抱着昏迷的吴邪,走出了医院大门,后面,王盟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张老板,等等”·他并没有停,夜晚的秋意渐浓,风中也已带着寒意,迎面一吹,怀里的吴邪微微□□了一声,他就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吴邪·”他试图轻喊了声··“妈……妈……我什么都答应你……妈……”·他不再喊,微抬起头,望着空旷的街道,眼神却透着孤寂的漆黑。
王盟总算机灵了些,跑过他们,叫了一辆车子,停到他们面前,张起灵这才矮身把吴邪抱进了车后座··车子飞速地向黑暗的街道驶去,车上谁也不说话,王盟偷偷地从观后镜中去看向后座,吴邪仍然没有醒,张起灵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肩,而吴邪的嘴里,仍然是不停地呓语着什么。
王盟也不知道此刻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自然是吴夫人虚惊一场,可老板醒了,一定会后悔自己说的话,他向来对张老板是很好很好的,连句重话也不讲,更何况讲得这么绝情。
·老板的心里,已经动摇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后悔了·王盟微微叹了口气,他看着车窗外,第一次觉得,感情这玩意儿,真是太复杂太伤神了。
不是当事人,外人怎么想破脑袋,也不会体会到一分一毫的··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十)· ·终于车子到了家·张起灵把吴邪抱了出去,他的手很稳,脚也很稳,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不过在把吴邪抱进屋子的时候,他在玄关处绊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让他的身子微微摇了摇,但马上就稳住了,低头去看吴邪。
吴邪似乎已经睡着了,紧闭着眼睛,没有受到影响··王盟跑进卧室,铺好了床,掀开被子,张起灵才把吴邪放上去,脱了鞋,帮着他盖好被子·吴邪一定是太久太久没有休息了,一沾上柔软的床,便本能地蜷了蜷身子,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张起灵略微放下心,轻轻走出卧室,看到已经是十一点多了,王盟还睁着一双眼睛站在客厅里··“你回去吧,谢谢你·”·“张老板别客气,我做得不算什么。”
王盟又看一眼卧室,欲言又止,“我不打扰你们休息,我走了·”·“恩·”·王盟抓抓头,走了··王盟走后,张起灵重新又走回卧室,开了床头柔和的小灯,看见吴邪仍然蜷在被子里,纵然睡得很深,却不太舒服,眉头紧皱,脸庞比他走的时候,都瘦了一圈。
他将被子掀开,将吴邪的衣服和裤子都脱下来,只留着一件背心,又将他身子重新放平了,吴邪看上去总算舒服了些,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吴邪的裤袋里掉出一个东西,原来是手机。
张起灵拿起这只早就关机N久的手机,重新接到了电源上·才一开机,无数的未接来电就跳了出来,他也没心思去看,倒是吴二白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小邪怎么样”·“他睡着了。”
“我大嫂没事了,你等他醒了,就告诉他·”·“知道了·”·吴二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有些事,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更不是小邪所能承受的。
你好好重新想想·”·“……”·“好了,我挂了·”·电话一片盲音,张起灵放下手机,慢慢地走回床边,坐到了床沿上。
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吴邪的眼角,那儿还有未干的泪痕,贴在皮肤上,干得有紧绷··他俯下头去,将嘴唇贴在吴邪的眼角,用自己的温润去融合他的僵硬··吴邪微微动了一下,又发出了一声呓语。
这回,他终于喊的是:“小哥——”·“吴邪·”他有些激动··可是吴邪的眼角又湿了,他在睡梦中痛哭的流泪··梦见自己,会让他如此的难受吗·吴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屋子里的晨光清冷,寒意入骨。
他头痛欲裂,而且眼睛也又痛又涩,费了好半天的劲才睁了开来··布衣生活盗墓·首先映出眼帘的,竟然是闷油瓶·闷油瓶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支着额,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吴邪呆呆地看着他,简直以为是在做梦··但尽管吴邪没有任何的动作,张起灵还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都彼此一怔··还不等他先开口,吴邪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下一秒,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小哥,你担心死我了——”·张起灵回抱住他,这一刻他心里涌起温暖,昨天那冷如骨髓般的痛楚,总算减轻了好多··“你受伤了没”·“没有。”
“我看看·”·吴邪推开他,解开他的衬衫要查看··“吴邪·”张起灵抓住他的手,重新拥他入怀,“我没事。”
吴邪顺从地靠着他,突然又猛地一颤“我妈——”·他飞快地打断他:“你妈没事,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过几天会醒·”·吴邪身子一软,几乎虚脱般地倒在他怀里。
过了片刻,吴邪回过神,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昨天晚上——”·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记忆渐渐回放,让他开始记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了自己说过的话。
张起灵轻揉着他的头发:“饿了吗”·“不饿·”他更用力抱住他,难过地说,“对不起·”·“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张起灵却故意误解他话里的意思,·吴邪停了停才回答:“我无意中听二叔的手下说的。
是我爸——”·“所以,你才因为这个去找他们理论以至你妈会心脏病发作”·吴邪缓缓抬头看着他,一脸的悔恨。
“吴邪,以后不要再为我和你家人起任何的冲突,我不想再看到昨天的场景·”·“我……我不是有心的,你别放在心上·”·“我没放在心上,我只是不想你再为了这事受伤害。”
张起灵摇头,把他轻轻重新按倒在床上,“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吴邪却紧紧地拉住他:“我不吃,你也睡一会儿,你陪了我一晚上,一定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见闷油瓶没反应,他索性坐了起来:“你不睡,我也不睡了·”·张起灵也不再坚持,脱了鞋,两人一起躺下,他习惯性地揽住了吴邪,把手指按在吴邪的眼皮上:“别乱想,睡觉”·吴邪点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身边传来轻匀的呼吸声,他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仔细端详闷油瓶的脸,浓挺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脸色不太好,这么多天的折腾,再加上一回来就碰到这种事,他也很疲倦了。
吴邪伸出手,轻轻地用手指沿着他的脸线划过,闷油瓶这个人,向来很内向,又强大惯了,无论怎么难过,还是得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来·不管是在斗里还是在地面生活,他很少流露出软弱的神情。
吴邪想,如果换成自己,昨晚听到闷油瓶那样的话,一定会崩溃的··挨了那么久,撑了那么久,到头来,却敌不过亲情的召唤·说是无心,那是骗人的。
至少在昨晚那一刻,吴邪清楚知道,那些话是真心的·只要母亲能没事,他真的什么都可以做·爱情再刻骨再难得,也比不过血肉相联的本能牵绊·更何况,造成母亲濒临生命边缘的,正是自己。
不管父母有没有做错事,自己因为生气而失去理智的确是不对的·现在闷油瓶没事,母亲却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祸已经闯了下来·就算母亲已经没事,可是又怎么能保证没有下一次呢·本来他还想,就算一时不同意,只要两人诚心诚意的,天长时久,父母终究会感动的。
可在医院里吴阿利的那番话,让吴邪深深懂得了吴家现在的危机·并不是三叔公难以对付,而是就算三叔公一家不再兴风作浪,以后也会出现别人·要保证吴家持续下去,自己没有后代是致命伤,迟早爷爷这一脉会被别人吞没。
即使现在已经不兴传宗接代,可是终究是老吴家的产业,阿利说得对,凭什么解家霍家可以过得风生水起,吴家却要解散作为吴家子孙,实在是不应该的。
如果可以,吴邪真希望有两个自己,一个陪着家人,一个与闷油瓶不离不弃,那样就皆大欢喜了,可是,不过都是妄想··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该解决的还是要解决。
经过这次的事情,他发现自己脆弱了不少,难以再承受再一次的风暴了··上午,张起灵醒过来的时候,吴邪已经不在身旁了··他微微一惊,一下子坐床上坐了起来,却看到半开的卧室房门外,吴邪正在将煮好的粥放到了桌子上。
“你醒了·”吴邪回头,淡淡一笑,“吵着你了”·张起灵摇了摇头,下床走出房门看了看他,吴邪看上去精神不错,让他放心不少。
走进洗手间,他开始刷牙洗脸,睡过后,虽然精神好了些,但眼睛却反而比平时要暗些··走出来的时候,吴邪已经盛好了粥,他想了想,就拿起地上的旅行包放到了桌上。
“下斗顺出来的东西给胖子了,让他帮着销货·”张起灵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支票给他··吴邪接过一看,惊呼道:“这么多”·“够买房子和车子吗”·“当然,绰绰有余。”
“铺子呢”·吴邪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买铺子,我爸没租给别人,他不过是气气我·”·张起灵没说话,坐下来开始吃东西。
吴邪拿起包走向卧室,嘴里问着:“你去北京了胖子怎么样小花呢,有没有见到他我上次让他帮你办身份证的事情弄好了没对了,这包里还有什么,是换洗衣服吗,要洗……”·他还没说完,张起灵却直跳了起来,冲进屋子,飞快地抢先拿起了包。
“吴邪,我还有点东西要给你·”·“是什么你还有啊不是让胖子销了吗”·张起灵拉开拉链,拿出了一把古钱币和一些金银首饰。
“这……”吴邪眼睛一亮··“这些都是普通的金银器,大件的我给胖子了·你要么熔掉,要么放一两件在铺子里卖都行·”他像个汇报学习成绩的孩子,“我没有拿其他东西。”
吴邪倒也好笑:“我没那么古板,你紧张什么”·“不过·”张起灵低头从包里拿出了那幅字画,“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是送给你的。”
他强调,把字画放到了吴邪手上··吴邪一开始还略皱了一下眉,这闷油瓶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拿字画,万一是国宝,光是保养费他一个小古董商就折腾死了,也不易出手。
可是一打开来,他的眼睛就直了,足足盯着这两幅字画有十分钟··张起灵趁他发呆的功夫,迅速地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小东西,悄然塞进了口袋··“吴邪,你喜欢吗”·吴邪将目光慢慢地从字画上移开,看得出他很激动:“我很喜欢,谢谢。”
“那就好·”·“小哥·”吴邪低着头,“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只是顺手而已。”
张起灵轻声回答,“我吃饭了·”·他走出了房间,吴邪呆站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字画收好,拿起包,再翻了一遍,确认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了,这才拿着包进了洗手间。
两人吃完早饭,吴邪换好一套干净衣服,又整理了几件随身物品··“你要去医院”张起灵了然地问··“是啊,我爸妈都在医院,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不去照顾谁去”吴邪歉意地看着他,“我晚上要晚些回来,这些天,我可能不能常在家。
你不要忘记吃饭,钱放在老地方,有事打我电话·”·“我手机号码换了,昨天已经输进你手机去了·”·吴邪点点头,勉强朝他一笑:“我走了。”
“恩·”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十一)· ·吴邪来到医院,先去看了父亲,在父亲的病房里,吴邪意外地发现三叔和潘子正坐着。
三叔看起来有点惨,头上绑着绷带,脸和脖子上都有血痕,右手手腕上也用纱布缠着··“三叔你回来了·”·“大侄子”吴三省看见他倒高兴,那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用那只受伤的手就要去拍他的肩。
吴邪闪身躲开,没好气地道:“我肩膀硬得很,你不怕折了你的手,我还怕垫医药费呢·”·“你看你说的什么话,这医药费什么的,三爷我包了。
大哥大嫂住院,我也不能帮什么,哪还能让你出钱·”吴三省豪爽地说,又回头对着潘子叫,“大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送给大哥·”·潘子便从一个破旧的包里拿出一幅郑板桥的兰竹图来,献宝似的递给吴一穷:“大哥,我知道你爱这字啊画啊的,这不,特意给你顺上的。”
吴一穷虽然眼睛也亮了亮,但还是叹了口气,他没力气说长篇大论,只是淡淡地道:“以后少捣腾了,看你这次伤的,活着出来就万幸了,还没记住教训·好好地守着产业,做小生意不更好”·吴邪见这画虽好,但根本不如闷油瓶拿来的,不由又看了一眼三叔,见他满头满脑都是伤,潘子也差不多,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三叔,也老了··在父亲房里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吴三省便起身说去看大嫂·吴邪和他们一起出去,走廊上没有人,吴三省便压低了声音道:“事情我都听说了,真没想到我走了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和张小哥还好吧”·“还能怎么样”吴邪苦笑着应了一句。
“那你们打算……”·“我现在不想这些,只要爸妈好起来就行·”吴邪逃避般地回答,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来到母亲病房,还没有醒转的迹象,但是医生很肯定地告诉吴邪,最难的一关过去了,接下来就等着她醒过来就行。
而且病人的求生意志也挺强的,应该会很乐观··吴邪也不由得精神一振,高兴了些·出了病房后,吴三省问要不要转院,去上海北京什么的·吴邪摇了摇头,说过段时间再说。
杭州虽然不是所谓的国际化大都市,但该有的医疗设备都有,浙一医院也是数一数二的·既然医生都这么乐观,也没有必要调来调去,在杭州大家都方便点·而且,要和二叔商量一下。
吴三省便也不说什么,两人一起走到电梯口,就碰到了上来的吴二白·一见二哥,吴三省就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吴二白也懒得理他,却对吴邪说:“大嫂怎么样了”·“挺好的。
昨天……谢谢你了二叔·”·吴二白点点头,又道:“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说·”·他又对吴三省道:“你先在医院陪着大哥大嫂,有事情通知我们。”
吴三省一怔,只好耷拉着脑袋点点头,他本来是想着回自己铺子去看看,但现在也没办法了,只好偷偷遣潘子回去··布衣生活盗墓·吴邪跟着吴二白来到了茶室,吴二白径直带着他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书房。
吴邪很费解地跟着,一进去,却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三叔公”他惊呼了一声··这是吴邪万万没有想到的,可是坐在竹椅上的明明就是三叔公无疑。
他仍然扶着他的大拐仗,一身旧式的长衫,满头银发·所不同的是,早就没了以前的红光满面,到底是九十岁的老人了,纵然保养得再好·那额头,脖子上布满着星星点点的老人斑,一张只剩下皱皮的老脸垂落着,眼袋几乎垂到脸颊上去。
听到吴邪的呼声,他原本微眯着的眼睛睁了睁,那神色,却是一种迟钝的惊恐··“二叔,这……”·吴二白倒是没什么表情,他关好门,坐到了书桌后面自己的位子上,指了指三叔公,淡淡地道:“三叔公说他有话要和你说。”
“有话和我说”吴邪心说不是又要教训人吧,都什么时候了,父母还在医院里,这个老家伙又来呈威风了··想着,他有些不悦,脸也沉了下来:“又什么事”·然而,三叔公却颤颤微微地开口了,一开口就让吴邪吓了一跳:“小邪,三叔公对不起你”·吴邪一愣,不过他也没有再问,只是等他说下去。
三叔公拿着拐仗的手紧了紧,低声地道:“那些人,是我派去的·”·“你说什么”吴邪差一点跳起来,吴二白一把按住了他,“听他说下去”·吴邪只好强忍着怒火,瞪着眼前的老不死。
三叔公稀疏银发的头微微摆动,那满是皱折的嘴唇也在抖索:·“我趁二白出门,就对一穷说,我想要动几个人帮我做点事·一穷一开始不太乐意,但我又说只是小事情,帮忙干点活。
一穷向来都挺尊重我,便叫来了黑麻子,说调几个人·麻子就答应了·之后我又私下找了麻子,说事情多了,人数再多增加几倍,而且是好生意,大家都能发大财。
麻子自然是高兴,我又用了一些手段,让他不可多说一句,他也都答应了·之后他挑了二十几个人给我,我就让他们跟着张起灵,出门的时候趁机……”·三叔公咳嗽了起来,吴邪冷冷地追问:“你怎么知道张起灵一定会出门”·“你爸收了你的铺子,你的房子,我知道你走投无路,眼下这个情况,张起灵一定坐不住了。”
“哼,你想得倒美区区二十几个人,怎么会是张起灵的对手你也不想想他什么来路,就凭你你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
这回三叔公没反驳,反而把头低了下去··许久,他低低地长叹了口气:·“我老了,没几年了·许多事情,我也着急起来,总想给后人留点什么。
我不是正统的吴家人,不过是老长沙五爷的一个老乡·这么多年来,在吴家村,我们兄弟俩做梦也想到不到会有这么好的待遇·不说别的,光是子女就有了四代。
随着老五的去世,我的年纪和地位一下子拔高了·这人一旦到了高处,就很难再下来·而我的孩子们,也被我纵得没了形,他们都没什么本事,一味的好吃懒做,万一有一天败了,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你的子女是子女,我爷爷的子女就不是子女你恩将仇报,还有脸说为了下一代就算你把张起灵杀了,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你那些徒子徒孙们就可以享福了”·三叔公大概是讲得累了,胸口起伏着,只是喘气。
吴邪见他实在老得不成话了,心里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但马上又恨得咬牙痒痒,一想到还躺在病房里的父母,他就几乎悔恨得想撞墙··他做了多大的错事啊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错的母亲的人事不知,也是错的他们一家子就像个螺旋一样,被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人耍得团团转,一步一步地从仇视到反目,还差点出人命,让他悔恨终身·“小邪。”
吴二白站起了身,拉住了欲将发作的吴邪,见他已经双手成拳,双目通红了,“你伤了他,自己更吃亏·”·吴邪一想也对,只好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杯冷茶,一口喝干了,才总算压住了火。
三叔公又再一次开口了:·“你从小就是个倔强的孩子,虽然性子文弱,但是一旦决定一件事,就很难改变·而一穷,却过于正经迂腐,一板一眼的·也正因为这样,五爷才让一穷挑起了大梁,因为他最是正直,说一不二,很得人心。
而二白和三省,未免就太聪明了些·小邪,你是一穷夫妇最大的希望,也是五爷临去前最大的安慰·你自己是不知道,你身上寄托了多少人的期望,总有一天你要回到村子里来,主持大局。”
·吴邪无声地看着他,这些天来,他听到的最多的,都是类似的话·即使是三叔公,也是这么认为的·是的,他让吴家人都失望了·他不但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更加要命的是,他带回了一个男人·这几乎就给吴家村所有人,判了个死刑。
“小邪,弄死张起灵,是我一厢情愿·我想得太好了,因为我了解你,你这孩子太心软,就算你现在不妥协,只要时日一长,你渐渐懂事,你也会看清形势,不久以后,你还是会回来,重新开始。
而我,却等不起了·我一旦离开,我那群不肖子孙是肯定没好下场的的·所以我就想了一个急办法,把张起灵弄死因为我知道他一死,你和吴家人的矛盾就绝不能再调和。
以你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不管这事是不是一穷做的,你必然不会再回到村子里来·而一穷是个很爱面子的人,纵然此举不是他初衷,可是他必然也会站在我这边。
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在表面上来说,都是为你好·他没有理由说我的不是·到时候你离开吴家,就算要回来,也要很久很久了·”·说完了长长一段话,三叔公明显累了,他整个人滑下椅子,几乎是半瘫着,他的龙头拐杖也支持不了他年迈的身体,吴邪只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盖在他枯黄的皮肤上,就像一根被虫蛀得烂到空心的大树。
身旁,传来了二叔的声音,他不知按了桌上一个什么按键,很快,门开了,进来了一个精干的手下··“阿聪,把老人家扶出去吧·”·“是。”
阿聪应着,小心而有力地扶起三叔公,把他带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十二)· ·书房门重新关上,吴邪已经重重地坐倒在沙发上,吴二白默然地看着他,也不催他。
许久,吴邪才垂下头说:·“二叔,我让你们太失望了是不是”·“我不知道大哥大嫂是不是,但我没有·”吴二白回身重新坐到书桌后,点起了一根烟,“小邪,你是你,你做的一切,只要对得起自己,无所谓失不失望。”
吴邪惊讶地抬头:“二叔你,你不怪我”·吴二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让他清矍的脸很是朦胧:“小邪,下面二叔要和你说一些话。
你大了,你可以做为参考,但决定,还是要你自己去做出·”·“二叔你说·”·“你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三叔公一家人·或许你也在想,怎么我和三省不早一点处理他们,我们也太迟钝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现在不比以前,倒斗不再是光明正大的事,三省虽然骁勇,但他底下还有一大堆兄弟要养活。
大哥和我们不一样,他有一个家,也有正经工作,所以许多无形的压力都落到了我头上·我一方面要维护吴家在外面的声望,一方面也要考虑到经济因素·这些年来阿利他们都大了,以前,可个个都是小屁孩,我在外面做生意,每年都要汇很多的钱回村子去。
这方面,我和你犯了同样的错误,太不把他们当回事了·……”·“二叔·”吴邪咬着唇,“我从来不知道……我以为……”·“你以为我过得仙风道骨,逍遥自在是不是”吴二白笑了笑,“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自然都是熬出来了。
三叔公一家人,加上亲信,上下几十多口,他们在村子里的根基,盘根错节,等我发现时,一时之间已经动不了了·你不要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子,其实和一个市,一个省,一个国家都是一样。
比如皇帝身边那么多奸臣,皇帝也清楚,为什么他不灭同样的道理,如果一夕之间,三叔公全家都倒了,那么,这村子,也散了·”·“二叔,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去,和他们慢慢地斗”·“不,你回不回去,在于你,甚至他们倒不倒,其实意义并不大。
主要是你觉得,这值不值得你放弃现在的一切,放弃张起灵,回去将吴家延续下去,你觉得值不值”·吴邪又沉默了··“吴家,是爹的心血,在爹以前,吴家已经是一盘散沙,没落了。
爹仗着长沙老九门的威望,重新将这散沙聚合起来,但是为了让家族延续下去,他又选择了洗牌·爹的良苦用心,没有比我们三兄弟更加懂的·大哥之所以这么死心踏地的留在村子里,因为他是一个传统观念很重的人,也是我们中最孝顺的一个。”
“不,二叔,你和三叔也很孝顺·你们可以为了爷爷的一个决定,为了摆脱了老九门,可以终身不娶,你们的牺牲比我爸大得多·”·这回轮到吴二白不说话了,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二叔,你年轻时,肯定有许多女孩子喜欢·连三叔那么不靠谱的,都有陈文锦这么优秀的女朋友,何况你你心里,也有一个牵挂的人对不对”·吴二白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冽坦率:“你说没错是有这么一个人,但我最终放弃了”·“你觉得值得吗”·“值只要我认为是,就是值得”·这清晰而有力的回答倒让吴邪一愣,他甚至没有从二叔眉宇间见到一丝的悔意。
可是为什么这个答案,听在他耳里,仍然感到一种自欺欺人般的绝决呢·“小邪,人在这一世上,是不能事事如意的·没有人怀疑你很爱张起灵。
可是,你要想想,你如果真的非要和张起灵在一起,你会失去多少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不是你所能承受的我想现在你已经有所体会了,可是这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
我和你说实话,我虽然不赞同,但我至少可以默认你和张起灵在一起·可是大哥大嫂绝不会不仅仅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是吴家的希望·而是在他们的观念里,这是绝不能接受的一个人,过了四十岁,他的人生观就会定型,他会固执地认为自己一定是对的,而从不试着去接受。
所以现在老一辈看不惯年轻一辈,就是这个道理·既使有一天,大哥大嫂也不再反对,你也要明白,这是在建立在多大的伤口上面的·”·“二叔”吴邪脸上又现痛苦的神色,“我们和一般的情侣不一样,我们是经过了很多很多生死才在一起,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强迫你,只是让你有心理准备,你好好权衡一下,你得到的和你失去的,到底哪个更在乎但村子里的情况,你不用放在心上。
还有我和三省在,不会让那些人得逞的·但大哥大嫂,他们要的不是这个,他们更加需要的是你·如果你想再发生同样的悲剧,你就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把伤害降到最低。”
·“我想不出,二叔·”吴邪无助的说··“我也想不出,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帮不了你·”·吴二白说完,似乎也累了,将最后一口烟抽完,放进了烟灰缸。
然后起身,打开了大门··“出去走走吧,把脑袋清醒清醒·还是那句话,你长大了,快三十了,你要像一个男人一样地去思考,去承担得失·一旦有了决定,就要尽快地做出,不要再拖泥带水。”
“谢谢你,二叔,我会好好想想的·”·吴邪也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口,外面清新的空气吹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就走了出去··布衣生活盗墓·从二叔的茶室出来,吴邪并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西湖慢慢地走着。
他是真的很认真地考虑,在回味着刚才的一切··现在,一切都已经明了了,三叔公的挑拨,让他心惊·而二叔的话,更让他混乱·虽然二叔说,村子里的事不用他管。
但是,吴邪却怎么都不能轻松·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着爷爷和父亲的脸,在某方面来说,吴家人真的很传统,有些东西,怎么也不能说放手就放手,二叔也很传统,只不过他被迫走了另一条路。
可是他孤独一辈子,难道不是另一种固执的延续吗·那么接下来,他又该走哪一条路·吴邪不知道,他尽量不去想闷油瓶,因为一想闷油瓶,他原本稍稍清明的脑袋又会痛起来,连带心都痛。
一想到要和闷油瓶分开,一辈子都分开,他就觉得那是不可想象的·他都不知道下半辈子该怎么过··可是,二叔不也经历过吗那他又是怎么过来的·其实,下定了决心,许多看来很难的事情,谁都能做到·吴邪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忙甩了甩头,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
这一甩,心却更痛了,痛得他无法承受·终于,他慢慢地跑了起来,沿着西湖,狂奔起来——风呼呼地吹在他耳边,如刀割一般地掠过他的皮肤,痛不欲生。
一直到过了十二点,吴邪才回到了家··这期间,他的手机并没有关,但没有一个人给他打电话,连闷油瓶也只发了一条短信:·“今晚回来吗”·吴邪没有回复过去。
那时候他仍在狂奔,全身都是汗水,手脚累得痉挛··然后他就像个疯子般在湖边大哭··他记得之前,闷油瓶离开自己时,他也曾经在西湖边流泪··而今,一样的情形,心痛却增加了千万倍。
这之后,闷油瓶再也没有发短信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再见 吾爱(十三)· ·吴邪疲倦地回到了家。
打开门,却看到了灯光,他看到闷油瓶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电视里,声音很轻,花花绿绿地放着广告··现在离中秋很近了,从广告到电视剧到娱乐节目,甚至连九频道的纪录片,无不都在放着“团圆”的主题。
闷油瓶就这么看着看着睡着了··吴邪关好门,轻声轻脚地走进去,把电视静音了,却没有开灯,怕太强烈的灯光把沙发上的人吵醒了··不过,吴邪一进门,张起灵就知道了。
他本来就睡得不沉··他没有睁开眼睛,仍然躺着,姿势也不动··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有时候吴邪回来晚了,他睡在沙发上,吴邪就会过来亲吻他的脸。
像个偷吃的孩子··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所以每次都装不醒过来··但这次,吴邪没有这么做··他只是走了过来,然后也没声息了,只是站着,就没声音了。
张起灵心一沉,他能感觉眼皮外,吴邪悲伤的眼光一直在看着自己,就像想用这么一点点的时间,把自己整个儿都记到心里去一样··他想,他已经猜到了吴邪在想什么了。
其实早就想到了,从昨天晚上那一幕吴邪面对母亲死亡时说的那番话,早就有答案了··而今早,吴邪生疏而悲伤的笑容,也显示着他内心的矛盾··又是彻夜的不归,以前吴邪如果不归,是一定会打电话来的,可是这回,他连短信也没回。
张起灵的眼睛,终于还是在吴邪的注视下睁了开来··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做被动的那个,既然吴邪的想法显而易见,他没有必要再自欺欺人下去··吴邪果然站着看他,见到他突然醒过来,倒也意外地一怔:“你……你醒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翻身坐起,抬头看着他,还是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你父母有事吗”·“没事,他们很好。”
吴邪说完后,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但是,坐得有一点远,两人中间,大概空出了半个人的距离··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夹在大腿中间,缩着肩膀,侧影显得异常消瘦。
“小哥,我……”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要不是在深夜里,一定没人会听到··张起灵却听到了··“你要说什么”他显得很平静。
“小哥,我们分开吧·”·“好·”·于是又是沉默,大片大片如静夜般无边无际的沉默··谁也没有再开口··仿佛刚才那两句决定命运的对话,不过是种幻觉而已。
全部都是幻觉吧,一觉醒来,什么也没发生,他们仍然相拥在床上,身上还留着昨夜激情的气味,他会不满地抱怨腰太疼,恨恨地用脚去踢那个罪魁祸首,然而某人却毫不受影响,仍然用双手调皮地逗弄他,非让他大笑着屈服求饶不可。
全部都是幻觉吧·快乐是幻觉,痛苦也是幻觉·吴邪突然想哭,可是他的泪,刚刚已经全部流干了,此时只是觉得眼中又干又涩,什么水份也没有了。
身边传来轻轻的声音,他微微抬头,却见到张起灵已经站了起来··“你做什么”本能的,他问了一句··“我收拾一下东西。”
张起灵回答着,就进了卧房,吴邪听到他翻衣柜的声音·他没有开灯,屋子里一定很黑,不过,这并不是重要的事情··半小时后,张起灵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旅行包。
·“你……你才这么点,你够不够为什么不多拿一点我,我的意思是天冷了,外头很冷的,你多拿几件衣服。”
吴邪几乎语无伦次··张起灵摇了摇头:“够了,我来时也这么多·”·吴邪用力地吸气:“那你至少,天亮再走·外面现在很黑,也叫不到车。”
他在说什么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闷油瓶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真的希望他走吗·张起灵没有回答,却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户,又看一眼门口,沉默地站在了原地。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吴邪突然再也不忍不住了,身体本能地一跃而起,踉跄地扑了过去,一把用力地抱住他,将嘴唇贴到他冰凉的嘴唇上··这一行为,他也不知道代表什么,全是身体的本能,没有经过大脑。
张起灵还是没有动,双手垂直,任着他亲吻自己,嘴唇却没有丝毫暖起来··吴邪试图用舌尖去撬开他紧扣的齿关,想去探寻里面的温暖··可是没有成功。
张起灵仍然没有丝毫的反应,牙关没有丝毫松懈··吴邪终于哭了出来,他伸手拉住他的手,放进自己的胸口,他哀求着:“小哥,对不起,我错了,我们最后再……最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话里的“最后”两个字,刺激到了张起灵,只见他神色一冷,突然手上一用力,竟然将吴邪用力推了开去。
吴邪跌坐在地上,惊呆地抬着望着他··他明白了,闷油瓶恨他·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什么难关都过了,本来以为会一直走下去,他却还是放弃了·谁能受得了这个·闷油瓶很恨很恨他,不是他说几句对不起就可以算了的。
吴邪突然想笑··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厉害的··竟然彻彻底底耍了道上神出鬼没强大无比的哑巴张一把·他竟然把哑巴张给甩了·把他带回家,山盟海誓说了一大堆,指天发誓地说要在一起,然后转眼间,又突然全盘否定一切,彻底地分开了·如此严重的耍弄,最后只不过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而没有被拧断脖子。
这不能不说,闷油瓶没弄死他,实在是太幸运了·“你累了,去床上休息一下吧·”·耳边,传来了熟悉但又仍然冰冷的声音。
然后张起灵转过身,走到沙发最远的一个角落,也坐了下来··他随手关掉了电视机,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吴邪没有起身,他仍坐在冷冰冰的地上,但他什么也看不到,虽然能准确判断出闷油瓶的方向,但他就是看不清他。
这么多年来,即使是初次认识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觉得,闷油瓶离自己那么远··深秋的夜晚,真冷··他抱住膝,在地上蜷缩住身子,从里到外地发抖。
天亮了··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朦胧的颜色,慢慢地浮现出屋子里两个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坐在地上··没有人再说一句话,死寂死寂的,就像这屋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一样。
但当第一缕晨光进来的时候,张起灵却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十分迅速,一夜的无眠对他根本毫无影响·他把地上的包背到了肩上,然后也不看地上的人,大步就走向了大门。
手指拧着门把开门的声音十分的响,让吴邪蜷在地上的身子重重地震了一震··但他没有回头,仍然把头埋在膝盖里,背对着门··他听到那个人开门,开防盗门,然后出门的声音。
就在他以为那个人就这么走了的时候,几个字突然从背后飘进了耳朵里··“吴邪,再见·”·吴邪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再见··闷油瓶又再一次和他说再见。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吴邪觉得自己身体的大部分,都随着那声重重的关门声,而跟着随之死去了··张起灵走出了家门··这个家,他才呆了不到十天,但他仍然把这儿当作家。
因为他一直以为,有吴邪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是,现在不是了··他又没有家了··他背着包,背脊挺直,神色肃穆,步子也很稳··他没有回头地就离开了这幢旧房子,离开了小区大门。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最后看一眼那个熟悉的窗户··既然已如此,一切留恋的行为,都是没有意义的·吴邪不会因为他的一个回眸,一个温柔而改变主意。
即使吴邪会,但话已说出,他也不会再留下来··秋天的清晨有一层薄雾,路上的一切满是水气··张起灵将手插在裤袋里,手指尖碰到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那竟然是两张支票·是他那天给吴邪的,各一百万的支票·吴邪竟然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他不记得吴邪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应该是他吻着自己,又被自己狠命推开的时候··他从不知道吴邪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好,自己一点也没发现··不过也可能当时,自己也已经痛得没有任何感觉了。
把支票重新放进了口袋里,却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红绒色的小盒子,外面很普通,却很经典··只要是有一点常识的人,一眼就会认出,这是一个戒指盒子。
布衣生活盗墓·那自然不是从斗里倒出来的,而是他离开北京的前一晚,被胖子拽着去珠宝坊特地买来的··“小哥,你向天真求过婚没有”·“没有。”
“小哥你太不浪漫了,虽然你们两个不能领结婚证,但好歹你也表示一下·我告诉你,天真是文化人,文化人他娘的就特别酸,喜欢浪漫,花啊,戒指啊,最信这一套了你听胖爷的没错,你要真想和天真过一辈子,就认真点儿,给他个响当当的承诺。”
“怎么给”·“你说怎么给我说你在陆地上生活比谁都久,这么点事情都点不通”·“……”·“喂喂,小哥你怎么突然走这么快北京你又不熟……我说珠宝坊在那边,你往哪儿走呢……”·于是,次日回杭州的时候,他手上就多了这么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很普通的一对男式白金戒指,不是很名贵,也没什么花纹·就是两个圆,扁扁圆圆的,就像他们之间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的感情··但现在,已经用不着了。
幸好,回来时没有把它给吴邪,不然,就真是一个大笑话了··张起灵把戒指盒重新放好,抬头看着前面一处雾茫茫的马路·走向了自己也不知道的未来·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一)· ·张起灵离开了家,吴邪的家。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杭州的马路上,杭州是个早起的城市,天才亮,就已经车水马龙,但空气仍然湿润而清新,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尘嚣味·尽管只在这里住了半年,可是张起灵已经很喜欢这个城市了。
向来不记路的他,也能说出大半个杭城的地名来··他不由记起有一次看电视,一个生活栏目的主持人说,一个人爱上一个城市,那是因为这个城市里有他所爱的人。
说的,就是他吧·可惜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就这么慢慢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的热度几乎让他的汗水贴住了背心的衣服,这又是一个无比炎热闷窒的天气。
直到耳边传来了异常嚣杂的人潮声,张起灵才意识到了自己眼前所在的场所··他,竟然不知不觉走到火车站来了··他现在有了身份证,如果要远行,是可以坐飞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火车,有一种特殊的亲切的感觉,他还是喜欢坐火车。
可能双腿也知道了他的心意:只想尽快远离这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城市··走到售票处,他迷迷糊糊地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票,也不知道是去哪儿的,就跟着人潮排队,检票,上了月台,然后又进了车厢,随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他开始发呆··张起灵是习惯发呆的,这几乎是他以前除了睡觉以外,最重要的休息,别人往往觉得他不近人情,但正是在这种一动不动,与世隔绝般的冷漠里,他才能换回最清明的神志,最集中的状态。
自从认识吴邪以后,就不太一样了,发呆的意识开始被吴邪占据··一开始是茫然,不解,甚至是不习惯,可时间长了,却是享受··很多时候闭着眼睛,却知道,墓道里坐在一边的吴邪正偷偷地看着自己,或者悄然拿过一件衣服盖在他身上。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怀念那个时候,纵然谁也没有说破,可是那暧昧的,温暖的,若即若离的,带着全新的惊喜与期待,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新奇感觉·仿佛原本死气沉沉的身心,都在瞬间复活了。
吴邪,让他复活了·可是现在,又让他死了··“先生,这个位子……好像是我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不吭一声地站起来,坐到另一个空位上··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终于列车员过来了,严肃地请他出示火车票··他出示了,那列车员仔细辨别后,把他带到了一间软卧里。
他倒头就睡··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一天一夜,或者更长,火车突然一震,然后就再也不动了··终点站到了··张起灵只好拿起包,随便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拉开车厢门,随着人群下了车。
可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旅程,尽管大多数是在昏睡中,他总算已经恢复了常态··说不难过是骗人,可是在过去的、漫长的、断断续续如拼图般凌乱的人生中,他经历过的痛苦,也不只眼下这一件。
所谓的痛苦,都只是重复又重复,说不定过了一段时间,他失忆症再发作,把吴邪也忘了,就谈不上这种锥心的痛了··身后被推了一把,他才发现竟然停在过道里没有动,只好定住心神,快步下了车。
眼前质朴而混乱的情景,让他再度一怔··原来这辆车竟然通往西安的,从杭州到西安,足足一天一夜,现在正是傍晚,西北特有的风沙迎面而来,早就习惯了温润江南的皮肤也不由绷得难受。
他来这里干什么·张起灵有些好笑,不过火车不是出租车,是不会载着他回去的,反正哪儿都一样,也就不再说话,走出稍许陈旧的火车站,他背着包,茫然地站在门口,眼前是已有上千年历史却仍然保留着巍峨雄壮的古城墙,许多外地人和外国人在城墙下拍照留念。
西安现在大多数人,都是来旅游的,外地人比本地人还多,所以张起灵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想了想,还是随手打了一辆车,请司机找了一个小旅馆··小旅馆里,他仍然一直睡觉,昏天昏地,可是睡着的时候,却还是无法忘却那么难受的疼痛,不是身体上的,是在心上,那一刀一刀的,随着吴邪最后的呜咽哀求,他的狠命推却,都化成了杭州漆黑一片的凌晨,一遍又一遍地在他梦里重复。
于是,终于还是醒了,满头满身的汗,脸上也湿湿的,不知道是不是汗··他没有开灯,天已经黑了,小旅馆十分黑,走廊上的灯都没有透进来,西北的晚上更加干燥,他起身在黑暗中喝了一杯冷水,仍然不舒服。
他把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才清醒了许多··不过却再也是睡不着了··接下来,所有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张起灵有计划的进行,仅仅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想排遣的,甚至是他的本能。
他受伤了,他不喜欢这个充满着各种各样人群的吵闹的世界,他需要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完全坦露心境,可以默默地舔着自己的伤口··于是……他又下斗了。
很正常·来西安,不下斗去干什么·西安的斗,多如牛毛,不远处的洛阳,古墓更是遍地都是,不过盗洞也多得像筛子一样就是了··基本上,西安洛阳这一带的古墓,能盗的都盗了,不能盗的,谁也盗不了。
比如乾陵,武则天墓,据说没盗过,而且已被列入重点保护对象,层层叠叠都设了屏障,要进去是很难的··当然,张起灵并没有考虑这些··说不清什么原因,绝不是因为钱,因为想出名,可能仅仅是一种发泄。
他想找点事情做,他想让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可以彻底地发泄一次,他甚至想用血腥,用暴力,来让自己好受一点··所以,张起灵进了乾陵··进去对他不是难事,里面的格局的确是十分复杂凶险,不过最终他还是进了主墓室,在一大堆匪夷所思的宝贝中间突然又发起呆来,这些拿出去几乎可以颠覆世界的东西,在他眼里,却廉价得毫无温度。
·为什么这世界上的人拼了命要寻求这些东西,却从来不肯为感情而牺牲半步·猛的,他被自己的想法怔倒了··这是——在恨吴邪吗·恨吴邪不肯再为他们的感情多付出一点,为什么不再坚持半步·不是这样的,他不恨吴邪。
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看似温情,却比斗里凶险无数倍,他们都已经尽了全力··只是将来,还能在一起吗永远都不能一起了吗·以后,他又该去哪里·突然,棺材里发出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张起灵茫然地转过头,愣愣地望着那慢慢开启的棺材盖,对着棺材里渐渐现出来的那张恐怖的脸,恍恍惚惚地问了一句:·“真的,不能在一起了吗”·纵然是倒斗界一哥,这样恍惚的状态也是致命可怕的,何况又是如此神秘凶险的墓,所以最终张起灵走出乾陵的时候,已经伤得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喘着最后一口气跑到了那家小旅馆里,关上门后就晕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二)·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上,与晕倒时相差无几。
没有人来帮他,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这个世界上,谁也不记得他了··咬牙站了起来,走进破旧又脏臭的小浴室里,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个人完成。
很熟练了,以前也是这样··以后也会这样··这次,他一样东西也没拿出来,他不是为了拿东西进去的··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进去··没几天,伤口好了些,张起灵又下斗了。
不知道是什么斗,哪个皇帝的,哪个太子的,主陵还是陪陵,反正就是下了,仍然一身的伤回来,在死亡的边缘,却怎么也死不了··那就再下吧··有时候也倒出一两件东西,贱价卖了,换压缩饼干与泡面,自然也少不了伤药。
身体的本能还是有求生意志的,尽管心真的死了··幸好小旅馆离闹市区很远,也是一家无业无证的黑店,他进进出出的,也没人怀疑·就是有一次老板想打他出意,却被他一刀削了半片耳朵,后来就再也不敢有任何妄想了。
这儿,暂时成了他的栖息地,但绝不是他的家··就这么过了半年··西安是旱地,进了冬季,雨雪也很少,气候更加干燥·有时候一咳嗽,喉咙磨擦,都会咳出血来。
张起灵开始觉得自己的伤口好得越来越慢,每次下斗,受得伤也越来越重··这半年来,没日没夜的在古墓里拼杀,他都不记得被多少粽子围攻过,又中过多少机关,吸进多少巨毒的气雾……·都不记住了·唯一清醒的,仍然是那个温润秀美的城市,明朗怡人的天气,以及那个牙齿白白,弯着头朝自己微笑的男孩子。
吴邪……·怎么还是没有失忆把你给忘了·天又黑了··张起灵坐在散发着怪味的小床上,用牙齿咬着绷带,一圈一圈地替自己包扎右手上的伤口。
即使是再坚忍的眉心,也痛得几乎眼前模糊··这个伤口还是一星期前下一个中等古墓时造成的,本来以为可以上点药就可以了,可是没想到却完全没有用,昨天开始就已经溃烂,散发着难闻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他的血,不是向来有很强的治愈效果的吗·心里懊恼,就升起了无名火,现在明显变得比以前暴燥了,就像吸毒的人毒瘾发作了一样,只要一暴燥就无法冷静,像是一头受伤被困的野兽一样,完全无法怎么排除这种彻头彻尾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某种极限的边源了··突然,狠狠地一咬牙,拿起随手的锋利佩刀,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无论是生是死,都痛快一点·这次下的墓,他倒是清楚得很,就是秦陵。
那个传说中满墓地都是汞毒的、全人类最神秘最可怕的墓··布衣生活盗墓就算是再胆大包天的盗墓贼,就算是再先进的设备,也没哪个人敢去秦陵。
别说现在已经有重兵把守,即使在历史上,进去的人,都没一个出来过··张起灵不是不知道这些··不过,知道了又怎么样·秦始皇那老妖怪也死得够久了,该去和鲁殇王做伴了·他嘲弄得想着,觉得这一切真是他娘的没意思·吴邪喜欢说“他娘的”,有时候在床上,吴邪情动起来,也会咬着他喊:“张起灵你他娘的给老子快点”·最初张起灵真不习惯,这么斯文温润的男人,怎么整天“他娘的”“他娘的”——·绝对是胖子教坏了吴邪。
果然是听着听着就习惯了··现在连他也会说他娘的了··他娘的说这三个字可真他娘的带感·张起灵笑了··在秦陵的墓道里,他看着眼前飞舞着过来的狰狞无比的怪物,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可能就一个,可是在他眼前却幻化出无数个,四面八方朝自己扑了过来。
纵然全身软得厉害,没有一丝力气,右手手臂上的伤口更是重新裂开了,血水流出来·身体却还是本能地一闪身,勉强地跑进了一条旁边的暗道里··然后,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听着外面如雷贯耳的震拍声,拍得墓墙都摇摇欲坠。
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逃,所以只好用尽最后一丝力迈开双腿,毫无方向地狂奔起来··一直逃,一直逃·眼前却是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根本看不到光亮。
终于,他累了,实在太累了·再也撑不下去了,他没有力气再逃了··哐啷一声,利刃掉在地上,随即,便是一直沉闷的声响··这一次,他终于也倒了下来,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不知道是耳鸣还是真实的,他的四周全是隆隆的声音,就像无数的粽子已经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就这么吧··从墓里生,也从墓里死··属于他张起灵的人生,本就是如此的。
只不过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他仿佛又看到了好多东西:·——明媚的阳光,清澈的西湖水,西冷印社幽静的小绿荫路·——有一家很小很不起眼的古董铺子里,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黑黑牙齿白白的年轻男人,正无聊地托着腮坐在书桌后面,听到声音,他懒洋洋地转过头来,随即,笑得比西湖的水还要清澈明亮:·“小哥,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三)· ·张起灵走后的半个月,吴夫人醒了。
是吴邪第一个发现的,因为他基本上不回家了,整天在医院里陪着母亲,谁劝也不听·他就像一个机械人一般,好像他生命中所有的事情就只剩下了照顾母亲··还好总算母亲一天比一天好,醒了过来。
醒的时候,吴邪正垂着手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虽然眼睛是盯着母亲的,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就是定定的,一直到吴夫人眼睛睁开了,他还是定定的,就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吴夫人刚醒,意识还不是很清醒,看了很久才看清是儿子,不由得很激动,可是太虚弱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母子俩就这么对视了许久,吴夫人的眼睛充满着爱恨交织的情感,可是吴邪,还是空空定定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吴夫人发出了一声微弱般的呻吟,吴邪才猛地惊醒了··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的焦点··“妈”看到母亲醒了,他激动得一下子发了狂,站起来都踢到了椅子,发出好大的声音,那声音把吴夫人都吓得惊了惊,然后就见儿子猛地跪在了床边,抓紧被子边的手,把脸紧紧地贴在了手背上。
“妈你醒了,对不起,妈你原谅我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吴邪不断地反复重复着,像小时候一样,用脸磨蹭着母亲的手心,却无法表达自己无尽的悔恨。
吴夫人的手指艰难地动一动,又引来吴邪一阵狂喜般的呜咽··后来医生赶到了,护士赶到了,父亲来了,二叔和三叔也来了,村子里好多人都围了一病房··大家又哭又笑,吴夫人满眼含着泪花,默然地看着他们,终于,又把目光落在了儿子的身上,温柔地用指尖去碰他的脸。
从来没有这么一刻,一家人的心贴得如此近··一切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十月一日 ,吴邪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一次相亲··那个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他都没有任何印象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楼外楼包厢里的窗户,有点脏了,一只蜘蛛尸体正挂在窗棂上··“卫生真不合格呀·”吴邪心想,要是去举报,说不定以后也不用做生意了。
回来后,父亲问他怎么样,他老实回答:“楼外楼的窗户上有一只死蜘蛛个儿好大·”·父亲气得快晕过去,连骂的力气也没有,怕吵醒屋子里休息的母亲。
吴三省在一边笑得嘴巴都快抽筋了,吴二白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后来,吴邪又相过许多次亲··他从不拒绝,不管哪个三姑六婆来做媒,他都会去的。
一开始是双方家长媒人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后来说要搞新式的,就把主角约在西湖,让他们自由发展··吴邪都很配合,让他东,他绝不往西,让他请姑娘吃饭,他绝不请吃冰淇淋。
可是,没有一次成功的··这是怎么回事呀这么优秀这么好看,学问又好的吴邪,怎么姑娘们都不喜欢呢·于是吴家人细细一打听,对方姑娘回来的话几乎都是千篇一率的:·“我说那个吴邪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怎么和他说话,永远答非所问呢”·“他是不是聋子啊为什么我说了半天话,他什么反应也没有,无聊死了。”
“这个人看着挺好的,一点也不会变通·那天西湖边下雨了,他愣是傻乎乎淋雨走了回去,我在后面跟得郁闷死了,回来还感冒了一场”·“别说了我嫁不出去也不嫁这么奇怪的人我都不知道他满脑子在想什么”·…………………………·于是吴一穷又气坏了,可一看到儿子那张神游太虚恍恍惚惚的脸,又不忍心了,只好长长叹气,知道一切还是慢慢来。
与吴邪的相亲悲剧成反比的是,吴夫人的身体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吴邪虽然对姑娘不上心,对母亲却是无微不至·他现在也只有看到父母的时候,还挺像个正常人。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坐着,说是发呆也不像,就是愣愣地看着天,在屋子里就看天花板,好像那上面有多美的风景似的··就这么过了半年,春节一过,吴二白走进大哥大嫂的屋子,三个人在里面商量了半天,出来后,吴一穷叹气着对吴邪说:“你妈病得也差不多了,你整天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
那铺子我已经替你装修好了,铺子楼上的房间也整理好了,你还是去做你的小生意·乱七八糟的事情别再想,有空多回来陪陪我们就成了·”·他说完这段话,吴邪把目光调回来,眼睛却是湿润而清澈的。
“爸……”他轻轻喊了一声·“我……”·“什么都别说了,我也是过来人,知道凡事有个过程,是我们操之过急了。”
吴一穷拍拍他的肩,“去外面散散心,别多想·家里的门总是为你敞开的·”·“谢谢你,爸·谢谢你,二叔·”·两兄弟对望一眼,无奈地相互笑笑。
吴邪发现他们鬓边都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终究是他,太不孝了·即使怎么努力,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配合··回到杭州,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天空下着零星的雨雪,吴邪消瘦的身子完全缩在羽绒服里,却仍然打着冷颤。
王盟是最高兴的,也不怕冷,欢天喜地在店里东抹抹,西擦擦,准备用最好的状态迎接新的一年··吴邪却懒得不想动,捧着热茶,坐在书桌后面,离开家,来到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他的神色,终于恢复了一点正常,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四周,他的心,却和身体一样的冰冷。
缺了一个人,就什么也不一样了··门口,仍然一如既往的冷清·大红的灯笼还挂着,却丝毫没有一点的喜气·吴邪呆呆地看着门口,想象着新店重开,谁会是第一个顾客。
或许,是那一抹深色瘦长的身影,黑色的长年不变的帽衫,一个小小的旅行包,清瘦却完美的五官,就这么不期然地从门口随随便便地走了进来··仿佛在说:·“吴邪,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四)· ·张起灵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病房,自己躺在白色的被褥上,手臂上挂着吊瓶,全身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几乎没有一处是完整的,满是纱布,身体上各种各样的疼痛让他一醒来就饱受折磨。
“咦,病人醒了·”·一个清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小护士笑盈盈地走进来,问他:“你觉得怎么样晕不晕看得清东西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对了,你不要乱动,你的手脚都受伤了,还中了毒……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人,你都不懂照顾自己吗好多伤口都好几个月了,都烂了……”·小护士叽叽喳喳地说着,张起灵也不吭声,等她终于说完,才吃力哑声地问:“谁把我送来的”·“哦,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多岁,女的二十多岁吧,长得挺好看的。
你等等,我去通知他们,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小护士说完地走了··张起灵就躺了回去,他试着动了一下身子,但是稍稍一动就痛彻心扉,而且手脚几乎全部都绑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
他有些懊恼,本想着趁此离开的,实在不想去应付这些没兴趣的人··可是就在他咬牙想要用力挣开来时,突然听到门口又传来了声音,这回是个爽朗成熟的男人声音:·“你醒了这太好了,说真的,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张起灵只好不再动弹,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半旧的中山装,上面满是土渣子,一双手也是黑乎乎的,就像从哪个土堆里冒出来一样。
“是这样的,五天前我把你送来的时候,你几乎都没气了·”中年男人自来熟的笑呵呵地道,“本来我想陪着你的,不过手头太多事情,所以每天只能来看你一遭。
这不,刚从土堆里出来就跑来了,你醒了就太好了,唉,年轻人,命可不是这么来玩的”·“你……救了我”他微微蹙眉。
“也不是,是我女儿救的你·你当时整个人都埋在土堆里,在石缝里露出了一只手·我女儿眼尖,看到你了,我才和她合力把你救了出来·”中年男人略有深意看了他右手一眼,笑道,“你呀,幸亏是遇到我们爷儿俩,不然的话,病床边的都是JC了。”
“谢谢·”·“谢我女儿吧,也是你运气·不过她今天有事赶回局里去了·小张——”·布衣生活盗墓·张起灵立刻警惕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张”·“你包里不是有身份证吗”中年男子理所当然地说,马上又想到了什么,呵呵笑道,“瞧我,都没介绍我自己。
我姓奚,叫奚跃华,怎么说呢,算考古的吧·秦陵这块地,自从兵马俑发现后,国家一直派人在研究,我就是这批人员之一·也是你命大,你是跑了一阵到了出口处才晕倒的。
不然倒在墓道里,就死定了·”·他停了停又笑道:“当时还有其他人,幸好你包里除了身份证,其他什么也没有·要是发现一两件明器,你现在已经在北京监狱病房了。”
这时,几个护士和医生都进来了,那医生仔细替张起灵检查了一遍,又问了一些他问题,才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全身伤口太多,而且心肺存有大量墓道中的汞毒,身体伤得很严重。
奚教授,我看这小伙子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了,你看……”·“住多久就算多久,反正我也不走,等他彻底好了再说·”·“可这医药费……”·张起灵刚想开口,只见奚跃华一挥手道:“别问这么多了,不会让你为难的。
你的任务就是把小张给治好,一点后遗症都不许有”·医生笑了笑,也不说话了,看情况两人的关系还不错,开了点药,让张起灵好好休息,走出去了。
奚跃华送他们到门口,顺带将门关好了,这才转过身··张起灵微微皱眉看着他··“我知道你有钱,你包里有两张一百万的支票·”奚跃华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票给了他,“我替你偷偷收起来了。
要是被看到,也难免被盘问一番·”·这回张起灵没有说谢谢,反而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救我到底想干什么”·谁知道奚跃华突然脸色一整,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语气竟然变得严厉起来:“你是发丘中郎将的后人吧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去盗秦始皇陵你是没钱吗好好的这份手艺,怎么不用在正途上我不是救你,我是替你祖宗不值。
年纪轻轻的,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跑到秦陵里去自杀,别以为自己是超人,粽子也不是吃素的”·“你到底是谁”张起灵将全身微弱的力量慢慢地聚集到手上,他完全猜不透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但是就这番话,也足已让他警戒起来。
“我是奚跃华,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本职是在国家考古研究所,住在北京,现在暂任西安考古秦陵项目的顾问·”奚跃华没好气地拿出一张名片放到张起灵面前,“你看清楚了,还怕我拐了你”·张起灵瞟了一眼,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头衔,又是教授又是顾问的,看得他头疼,于是便说:“我和你是两条道上的,井水不犯河水,谢谢你救了我,这医药费等一下我自己会付,我明天就走。”
“走你现在连爬也不会爬”奚跃华终于笑了起来,“我说你呀,真是死鸭子嘴硬,都这副样子了,还不服软。
我实话告诉你,我救了你,没把你送到北京去,的确是有我的打算·”·他停了停,看着张起灵,但张起灵根本对他的打算没兴趣,连正眼也不瞧他,让他不住地摇头:“你这孩子,还不是一般的别扭。
我是为了你好,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帮你”张起灵纵然再不屑,对方毕竟救了自己的命,不由得也有些讶异··“没错,就是帮我你是不知道,现在我们这一行,人都跑光了。
许多年轻人一开始以为有多好玩多刺激,结果整天和土渣子打交道·我们不开墓,只是保护性发掘,更多时候甚至只是做研究·唉,这一年两年的,要么受不住了,要么就瞎干,全靠课本上那点死知识,研究工作很难做啊”·“那和我什么关系”·奚跃华又笑了起来,指着他的手指:“你是发丘中郎将的后人,如果我没猜错,当年的张大佛爷应该是你这一脉的吧。
你恰好真的姓张·张家人的本事,我可是知道的·你一个,能抵得上别人上百个呢”·“你要我盗墓”·“盗墓有什么出息最多图财,到最后还落得一身的病。
我看你也不缺钱,去秦陵摆明着去寻死·既然都要死了,就留下来帮我·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一些别的东西呢·不瞒你说,我祖上也是干这一行的,不过名气不大,比不上张家,也就是在旁边流哈喇子的份,可是现在呢”·奚跃华叹了口气,指指自己,又指指张起灵:“你也看到了,威赫天下的张家后人,到头来还要我这么一个小盗墓贼的后人来救你。
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明说,做贼做不到头的·以你的本事,缺的,不过是一扇门·这门我给你,你进去后,路你自己走,你考虑一下·”·“你让我……帮你考古”·“可以这么说,不过不是帮我,是帮国家,也帮你自己。
这样,你跟着我,我给你安排做我助理,学个两三年,摸着门路了,就可以独挡一面了·这中国这么大,墓又这么多,我们实在忙不过来,人太少了,我也累啊,巴不得有个人替我搭把手,可那些毛头小子一个也不行,你是最佳人选了。”
张起灵又不作声了,他微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考虑··奚跃华又道:“你也不用急着答复我,我也不拿救命恩人来压你·我是劝你试试,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但我是看好你,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有我的打算·我现在恨不得自己是孙悟空,差一点就拔猴毛了我现在任职在北京,可秦陵这儿是半刻也离不开,偏偏老家是浙江杭州。
几年前浙江文物局就几次三番来叫我,说缺人,让我帮帮家乡人民·可是我压根儿就没有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那职位一直留在那里,又不好推,我想着你能帮我的话,我把你遣过去,好歹也给家乡人个交待,我也得了空。”
本来,张起灵一直闭着眼睛,表现对奚跃华的提议毫无兴趣·但乍听到浙江杭州四个字,他马上就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去杭州”·“是啊,你不会是嫌职位太小吧一步一步来,以后……”·他微喘着气打断他,“可以。”
奚跃华一愣,随即就笑了:“我倒差点忘了,你的身份证写着也是杭州人呢,奇怪,我记得张家人好像是北方的·不过没关系,看来你对杭州也有感情。
咱们算老乡吧·你这小老乡可愿不愿帮我这个老老乡”·事到如今,张起灵也不便再拒绝了·奚跃华不但救了他,而且还让他免于牢狱之苦,更重要的,他说,将来会安排他去杭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是心跳,就突然不平顺了·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回去,一切已经没有意义·就算回去,也只是徒增伤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杭州两个字,突然又让他增加了无穷的力量,他又开始疯狂地思念起那个城市来。
“行”他静静地,坚定地说,“我帮你,但我将来哪里也不去,只去杭州”·奚跃华爽朗地大笑起来,也不顾他受着伤,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在西安的事,还要个大半年才有人接替。
你安心养着,等好了,就陪我做研究·赶到年前咱们回北京去,正式把你列进国家考古队行列·如果你到时候能胜任了,我就向上头打个报告,年后就把你送到杭州去。
不过一开始职位不高,打打下手,后面就靠你自己了·”·“没关系,我不要什么职位·”·“年轻人,说这些话多没志气职位可不只是权利的象征,也是社会对你的肯定。
到时候,全国最年轻最帅气的考古专家就非你莫属了别说多少女孩子追着你跑,就连那些老头老太太,巴不得把自己家的闺女往你怀里送·”·他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张起灵眼睛微微亮了亮。
奚跃华立刻了然了,说道:“现在这世道,没个好工作,没个好前途,光长得好看光有钱没用你要是真的成了,就是国家编制人员,是文化界的特殊行业……就,就跟香港警察的飞虎队差不多,可受人尊重了……呵呵,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反正就一样的意思。”
张起灵看他像个老小孩一样对自己不住地坑蒙拐骗,想尽办法来让自己入伙,倒也有点好笑·但一想到从此以后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拥有自己的工作,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无论如何,不管职位大小好坏,总算是拿得出去了··到时候吴邪的家人,会不会能接受一点呢·吴邪··这个名字掠过他的心间,带来一阵阵痛苦又甜蜜的疼痛。
才发现,不管受多少的伤,有多少的怨言,原来在内心深处,还是那么渴望与他重新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五)· ·春天来了。
春天,是杭州最美的季节,尤其是西湖边上,暖风熏得游人醉,这句诗可不是白说的·就连吸一口气,那花香混着暖香,都会让人晕晕乎乎的·空气中,飘着柳絮与蒲公英的种子,就像白色的雪花一般,调皮地往每个人脸上扑来,轻轻软软,连带人的心,都会温柔起来。
吴邪回铺子,已经好几个月了··从最寒冷的冬天,到现在繁花似锦的春天,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现在他住在铺子二楼,甚至不用来回跑,整天窝在铺子里,除了吃喝,一动也不动。
不过也奇怪,照理应该越来越胖才对,可是吴邪却越发瘦了·有时候王盟看着都心疼,老板长得高,一米八的大个子,以前虽然也不胖,但是骨架子并不大,外面那层全是肉,白白软软的,握个手捏个手臂,都碰不到骨头,手感特别好。
可现在天气热了,毛衣脱下来,额头鼻子都比以前更高了些,微圆的脸颊也削了下去,五官更显分明,脖子下清晰地凸着锁骨,虽然瘦点没什么不好,可就是总让人感到太单薄了。
现在吴邪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在铺子里,除了进货或者去二叔三叔那里,几乎足不出户·半个月回家一次,回来后更是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现在吴邪几乎很少笑了,以前的他,对着电脑都会傻乐个半天,可现在王盟见到他最多的,就是一个人坐在后屋子里,自己与自己下棋,安静地可以坐一整天都不换姿势。
一开始王盟还奇怪自己怎么跟自己下棋,可是后来有一天他发现,老板面前的棋盘根本不会动,早上的时候白子在这个地方,晚上还在这个地方··王盟也不是傻子,当然明白这是张老板不在的缘故。
只是原本以为,都走了大半年了,老板好歹一点点地好起来·可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老板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沉默,完全有向张家小哥看齐的趋势。
这样子可不行呀,王盟心里盘算着,怎么让老板经常出去走走才行,就算看看风景也是好的·老板爱拍照,以前老背着个数码相机,连下斗都带着,现在都不知道他扔到哪里去了。
于是在某个晴日的午后,王盟拿了一只单反相机来到了吴邪面前··“老板,这相机是我朋友的,可他不会用,老说拍出来的照片模模糊糊的,去修又说没有坏,要不然,老板你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拍出好照片来。”
吴邪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那只连包装也没拆开的相机,不是不明白他的用心··屋外,暖融融的阳光正洒在门口,有一半还跑了进来,春天,不管他的心有多寒,终究还是如约而至。
“好吧,我出去走走·”吴邪站了起来,并没有去拿王盟的相机,“晚上我回来吃晚饭,你别想着偷懒·”·王盟尴尬地一笑,但随即又有点无奈,现在都快两点了,老板还说要回来吃晚饭,这才多少功夫啊。
不过只要能出去就是好事了·虽然张老板不在,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吴邪从小车库里取了一辆自行车,打足了气·以前他经常骑着单车去湖边锻炼,但闷油瓶来了后,两人会结伴去散步,所以不用这车子。
幸好锈得不是很严重,稍稍试了几圈,还能骑·西泠印社离西湖非常近,骑着自行车,很快就能到湖边·原本想停下来的,却见到游人如织,哪里还有半分清静。
这些年来杭州旅游业越来越发达,西湖虽然很大,可是也经不起这么多人,所以越来越难找到一个清静之所·尤其是一些热门景点,虽说不上人山人海,但是真的连拍张风景照都难,肯定会被一两个游人占住了屏幕。
布衣生活盗墓·于是吴邪没有停下来,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骑着,渐渐地就骑到了孤山脚下·这孤山也是西湖边独有的景致之一,山虽不高,三面环水,视线却极好。
吴邪把车子停在路边,一个人慢慢地就上了山·这里游人稍少一点,走到半山腰,已经清静了许多·不过太阳却似乎躲进了云层里,吴邪这一路上来,汗水被风一吹,倒感觉有些冷。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却不走大路,而是往山的另一面·那并非是游览景点,人很少,但吴邪却知道有一处很幽静的凉亭,从亭子上望去,也是可以看见西湖水的··他记得也是去年这个时候,闷油瓶是隆冬来的,也不过就来了几个月。
那天天气也是这么好,吴邪耐不住,拉着闷油瓶跑出去玩·闷油瓶爱静,吴邪也不喜欢凑热闹,便带着闷油瓶往这孤山上来了·两人七绕八绕的,净往僻静处钻,才发现了这个亭子。
他们一起坐下,又拿出一些吃的喝的,两人就这么坐着一边看西湖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自然是吴邪说,闷油瓶听·后来说着说着,见闷油瓶老是神游太虚,爱听不听的,吴邪就不高兴,就凑过去吻他,闷油瓶自然当仁不让地立刻化为主动。
他不爱喝饮料,所以舌尖处清凉舒爽,但吴邪却是一嘴的鲜橙汁加薯片,咽都来不及咽下去··那时两人刚在一起,满满的都是新鲜情浓,随时随地都会情不自禁·回忆那天在这山上,吴邪真是刺激死了,一方面怕有人上来看见,一方面又被清风花香醉得熏人,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香气倒比今天要浓许多,此时此刻,空气中只剩冷冰冰的味道。
这山叫“孤山”,倒像是个预言似的,早知道,上次就不来这里了,多不吉利啊··只不过西湖边大多数的景点,都是不吉利的,雷峰塔,断桥,苏小小墓,岳坟,哪一个不是以凄凉而告终·不知道不觉地走到了目的地。
凉亭还在,坐落在平坦的一小块山地上,就像从不曾改变过一样,但并非空无一人,只见在山沿边的草地上坐着一个人,看背影是个女孩子,扎着一个马尾,淡黄色的窄腰衬衫,白色长裤,挺纤细的一个影子。
不过她一直面对着山下的西湖,吴邪也看不清她的样子··吴邪觉得有些遗憾,但看她挺安静的样子,料想也不会打扰到自己·就顾自在亭子里坐了下来,他发出的声响让那女孩惊了一下,微微一侧头,但马上又转了回去,继续自己抱膝发呆。
吴邪很快就把这个不速之客忘记了·现在太阳已经完全隐到了云层里,山顶风大,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加薄外套,有点凉意·坐在去年同样的位子上,他的手指轻抚着石桌上多年风化的光滑凹凸表面,想着闷油瓶和自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纵然才只有半年而已,却已经成了吴邪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而今他不在了,吴邪就觉得这生命也顿时失去了意义,每天,只有不停地思念,不停地回忆,才提醒自己还是活着的··可是未来怎么办呢终究是要活下去的,终究还是要去做该做的事。
纵然再怎么反感厌恶,只是这选择当初是自己做出来的,又有什么资格去抱怨呢·不知道闷油瓶现在怎么样了大半年不见了,一点他的消息也没有。
有时候去三叔那里,拐弯抹角地想打听一点,可三叔和潘子都是一样的答案,就是道上再也没有闷油瓶的消息了·以前的联系方式都联系不到了,就像突然从世上消失了一样,再也不会出现。
他一定是躲起来了,躲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他还是很恨吗或者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像自己一样,机器人似的,每天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脑子都是停顿的,别人在说什么,做什么,也感觉不到,也不知道未来应该怎么办。
吴邪突然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心里对自己说,你以为你是谁啊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要想着你呢闷油瓶是何许人,以前那么痛苦的经历,生命的反复,他都承受过了,不过是小小的失恋,他就算有情绪,也不会持续多少时间的。
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说不定又失忆了呢,就算不失忆,光是恨意,也足以把他重新燃烧,又何来为自己这样的人而一厥不振呢·吴邪啊吴邪,你是有多蠢,这大半年来,你一个人自怨自叹,思念蚀骨,沉溺在另一个人曾经的眼眸里,而那个人,说不定早就不在乎了。
不是的,闷油瓶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实实在在地相爱,生死与共过,都不会轻易忘了彼此的··吴邪心在矛盾中像被两边扯着一样,不断地被撕裂着·大半年多了,每一次想到这个人,痛,却从来不会减少一分。
这是报应,谁让他不要闷油瓶了呢这就是报应,他知道··所以,也就任由着自己痛,游魂一样地过着,阳光再暖,也早就无法温暖进他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天各一方(六)· ·阳光,好像真的没有了。
吴邪抬头轻扫了一眼天空,的确,天空不知何时竟然开始布满乌云,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哗哗乱响·他看到那个女孩仍然坐在山沿边,风将她的马尾都吹乱了,可是她还是呆呆地抱膝看着湖水,连动也不曾动。
怎么回事这女孩才穿了一件衬衫,不冷吗想来,也是一个有心事的人··吴邪默然地看着女孩的背影,又看看满天的狂风,终于还是对着她喊了一声:“小姐,你那边坐着挺危险的,到亭子里来吧。”
他喊了两遍,可是声音被风都盖住了,女孩似乎并没有听到··吴邪也就不喊了,心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也没必要多事··可是不一会儿空中就轰隆一声,春天江南多雷声,预示着会有一场春雨,吴邪还是无法装作没看见,走出了凉亭,一滴豆大的雨滴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忙跑到那女孩的背后,再喊了一声:“小姐”·这回那女孩听见了,大概是沉在自己的憶想里,倒被吴邪叫得吓了一跳,然后慢慢地转过了头,现出一张清秀瘦小的脸,并不是很美,是那种在街上很容易被忽略的女生,她的眼睛红红的,想是刚才在哭。
“什么事啊”她的声音很轻,吴邪差一点听不到··“快下雨了,你再这么坐着,要着凉的,快去亭子里避一避吧·”吴邪大声说。
那女孩愣了愣,又看看天,然后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是啊,要下雨了·”·“哎,你别磨蹭了,这雨已经下来了,你没感觉的吗快进亭子去”吴邪急着喊。
女孩总算听明白了,感激地朝他点点头:“谢谢你提醒·”·然后她一手遮着额头跑进了亭子里··吴邪随后也跟了进来,此时,外面的雨已经下来了,虽然不是暴雨,但也不小,瞬间天地间都成了一片朦胧的雨雾,困住了亭子里的两人。
那女孩此刻是完全清醒了,顿时冷得瑟瑟发抖,牙关乱战·吴邪见她刘海都湿了,瘦小的身子抱成了团,头却低得更低,露出的脖子和耳垂冻得一片僵白··吴邪虽然自己也很冷,可他到底是个男人,眼前这么个场景,也不能装作无视,只好脱下外套放到她面前的石桌上:“先披上吧,这衣服没湿,可以御寒。”
那女孩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说话,抬头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她看上去胆子很小,而且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哪怕是别人咳嗽一声,都会让她害怕个半天··吴邪只好又退开了一些,站到亭子边上,尽量温和而友好地望着她,片刻后,女孩这才慢慢收起警戒,看了一眼桌上的衣服,却没有拿去穿上,只是轻声说道:“谢谢。”
她不穿,吴邪也没再说话,转过头,看着这满天满湖的雨雾,想着下山的路也不近,要不然,就冲出去了·如果说以前他见到女生还会有什么想头,可现在满脑子都是闷油瓶,无论女孩男孩在他眼里都一个样。
只是这女孩好像很怕陌生人,还不如避开别吓着她才好··可就在吴邪正准备迈开步子跑出亭子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怯的声音:“先生……你,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吴邪一愣,确认自己没听错,转过头,却发现那女孩终于不胜寒意将外套披在了肩上,仅仅披着没有穿进去,双手紧拽着衣领,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回望着自己。
吴邪也莫名其妙,心说不是要借钱吧这难道是个女流氓女强盗比阿宁还要厉害娇娇怯怯的样子完全是装出来的,这年头影帝怎么这么多·一想到影帝,心里不由得熟悉一痛,神色却平静了下来。
“什么事”·“先生,你是个好人·”女孩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小声地说,“我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我知道很冒昧,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说吧·”·“我希望你能陪我去一趟医院,去——”女孩一顿,头却低得更低了,紧咬着嘴唇,半天,才像下了一个决心般,“去打胎。”
“啊”·吴邪吓得差点跳起来,他没听错吧,什么什么打胎·他不由地向女孩打量过去,纤瘦的身子,完全看不出要“打胎”的迹象。
等等,这不是重点好不好问题是,为什么会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小姐,这……”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开玩笑的吧”·“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真的。
我好害怕,我不敢一个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女孩低头的声音明显有了哭音,“我刚才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我不敢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还不如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是我很害怕,我不想死,但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决。”
吴邪听得一头雾水,忙尽量用镇静的声音对她说:“等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为什么要打掉孩子孩子的爸爸呢他也同意吗为什么不陪着你”·那女孩沉默了良久,这才回答道:“我是萧山人,老家在农村。
我爸妈供我来杭州上学,现在在杭州商学院读大一,才读了半年多而已·因为家里经济困难,所以我也在外面打点工·一个多月前,我回来有点晚,已经十二点多了,还没到学校……就……头突然被人打了一下,晕过去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很黑的巷子里,什么人也没有,可是身上的衣服却被扯破了,而且已经……已经被……”·女孩呜咽着说不下去,吴邪听着也不是滋味,心说这也真够倒霉的,连流氓的样子也没看到。
“我又害怕又气愤,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都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我才上学半年,好多同学都不熟,一个朋友也没有·宿舍里的女孩子整天不在,要么去约会要么去玩,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就对自己说,就当成是做了一场恶梦吧,梦醒了就好了·可是我昨天突然在打工的时候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才知道已经……已经怀孕了·幸好是打工的地方,要是在学校,就完蛋了学校一旦通知我父母,我爸会打死我的呜……”·女孩双臂枕在石桌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吴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大一,最多二十岁,看她的样子,经济条件也不会很好,农村来的孩子自尊心都挺强,看来这女孩也不例外··“那……那让我陪你去总不好吧你找个女同学,或者老乡什么的……唉,你非要打掉吗那是个生命啊,要不然你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女孩抬起头,抽噎着道:“不打掉怎么办呢生下来,爸爸是谁都不知道。
别说学校不能容我,就算我回去,村子里怎么看我什么难听的话都会说·爸妈为我吃了一辈子苦,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原本想争气点,毕业后找个好工作。
可现在怎么办呢我们一家人都没脸在村子里活下去了,我连自己也养不活,还要拖着个孩子……先生,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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