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夏目友人帐]光夏 by 菀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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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夏目友人帐]光夏 by 菀词(下)
 ·但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解释碎裂的玻璃、名取凭空受的伤·又怎么解释与进藤初见时的两盘棋·如果不是这样·“小亮、小亮……”名取的叫声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名取不安地看着亮·亮的脸上有某种异样的表情,他很慢很慢地虚起了那双狭长漂亮的幽绿眼睛·名取在棋盘上见识过可怕的小亮,但那更多是自信与强势。
而现在的他,没有一丝火气,像一头从沉眠中骤然苏醒的狮子,平静而危险··这孩子,太聪明了·名取忽然觉得强烈的窒息感·他低低地说:“小亮,你可以问我问题,但是你先冷静。”
“我现在很冷静·”亮漠然地说,“名取表哥,你的伤,真的是拍戏时摔下来的吗还是刚才那个打碎玻璃的……东西我看不到的”·名取闭了闭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他抽起烟来,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亮由始至终一言不发·浓重的烟雾将名取整个人围起来,像一堵孤绝的围城··“小亮,有些真相,你没有必要知道。”
名取的声音从里头缓缓传来,仿佛即将要飘散,“我只是想保护你·希望你懂·”·“如果我不知道真相,又怎会懂”亮轻声说,仿佛梦中的呓语,似是问名取,又似是问遥远时空中的某个少年,“还是你不相信我会相信你你连这点信任也不给我,又怎能希求我懂”·名取被一连串的问句堵得心塞。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无法面对一个人的质问·也许是因为少年眼中的黑白过于分明,坦坦荡荡,而他的双手已沾染了太多的血色··“小亮,每个人都有秘密。
我也不例外·”名取心烦意乱地说,“刚才不小心让你发现,是我的错·我道歉·是我不够谨慎·我保证这个秘密绝不会对你的生活有任何影响——”·“名取周一,你是我的哥哥”亮猛地站起,被他的话激得愤怒,“你伤成这个样子刚刚还差点被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袭击你以为我关心的只是对我的生活有没有影响吗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是不是从小到大”·其实亮也分辨不清楚他到底是在生谁的气。
他承认他是很有掌控欲的人,就像一头狮子本能地想要掌控周边的一切·亮讨厌摸到真相的边边角角却还是一头雾水的滋味,非常讨厌,尤其是他打心眼里在乎的人。
名取的推脱甚至给亮一种污蔑的感觉,尽管亮知道那真的出于保护而非刻意隐瞒的心理——只是,他凭什么觉得他不会理解他已经目睹了那样匪夷所思的一幕,还有什么会比方才的事更荒唐·名取一下子哑了。
发怒的小亮果然非常可怕,他赶紧争辩:“小亮,我……我当然不是……”·“可是你给我这种感觉·”亮坐了下来,拿起床头柜上剩余的绷带,“是的,我无法像看待对手那样看你,但这不意味我不在乎你。
因为你是我哥,就是这样·你的事,全部,我都想了解·”·原来坦诚的滋味是这个样子的,像口里有酸涩的梅·亮忽然叹了一口气,拉过名取的胳膊,默默为他包扎起来。
名取觉得特别无奈,又特别心疼·他甚至从亮的声音听出了哀求·就像小时候的每一个夜晚,亮赢了棋,却又怕他从此再也不找自己,那种明亮而怯怯的眼神。
“好,我只说关于我的事,”名取淡淡说,“别人的,我没有这个资格·”他指的是光和佐为,当然,还有夏目··亮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60章 第五十七回 往事漫漫·第五十七回··光沉浸在与佐为重逢的激动之中,随即,就看到亮从棋院奔了出来·尽管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便扬长而去,但是光确信他看了自己和佐为一眼。
是独属于塔矢亮的目光,如此的明亮而锐利,却总是一闪而逝,让人捕捉不到·光,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不知怎地,那一眼让光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哭声渐渐停住,光松开佐为,两人相视而笑。
“今天,我下了一局好棋”光骄傲地说,像一个迫切邀功的孩子··“嗯,光很厉害呢,”佐为欣慰地笑着,夏目已经为他搜集了光这些年来的所有棋谱,一本贴得密密麻麻的《进藤棋谱帐》,见证了光所有的成长,还有两个少年之间纯真的情谊,“真的很精彩。”
光感到一阵狂喜——佐为对他的认可,早已胜过这世界上的任何一切啊·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请问……你就是……”·对上佐为温和的眼睛,由梨子感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本来她想问是不是sai,可是又想到,和sai对弈的棋手何其多,恐怕佐为不知道她是谁,“你是……NATSUNE吗”·这话一提,光顿时想起了夏目。
是夏目陪着佐为回来的,一定得好好感谢他才行·光四处张望,可是雪地里哪里有夏目的影子·佐为看向由梨子,眼里一片温和的笑意:“你一定就是YURIKO了。”
“谢谢你·”由梨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妈妈死了之后,就只有你、还有进藤,真心实意地对我好——”她忽然看到绪方,脸上写满厌恶,“绪方精次,我是怎么也不会考院生的”·陡然变调的声音,光和佐为俱是一惊。
绪方本想问个水落石出,此时被由梨子骤然打断,眉头皱起:“由梨子,你别胡闹”他不耐地喝道··佐为明白过来:“由梨子,绪方先生……就是你的兄长”·绪方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与由梨子之间的矛盾众所周知,这本来就让他在众棋士面前挂不住脸·现在居然在sai面前上演这么一出,简直就像公然掴他一巴掌似的·他快步上前,拽住了由梨子的胳膊。
由梨子忽然一抖,只轻轻地问:“你还想逼我到什么时候”她挣脱绪方的手,也不顾奈濑的叫声,跑远了··“我的妹妹太任性了。”
绪方大为尴尬,“我很抱歉·”·“发生什么事了”佐为在意地问,“什么叫‘逼她考院生’”·“我只是叫她试一试,没想到她——”·“试一试”光打断他,“绪方先生,你叫她试一试,该不会又是拿帮她妈妈出过医药费、打碎鱼箱之类的来要胁她吧”·绪方有一刹突然暴怒的冲动。
这小子,拖欠自己和sai的棋局数年之久,现在又管他和由梨子之间的家事·本来满腔对sai的热切被由这突发状况浇灭,绪方再也没有了询问的渴望,他愠怒地说:“进藤,这是我们的家事。”
对于由梨子的围棋,我根本没有对你抱过一点儿希望,你这不称职的兄长·光愤愤地想,看着绪方大步流星地走向他那辆红色的轿车··“佐为,你也知道由梨子的事吗”光对佐为说。
佐为担忧地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经常这样·我待会儿给她发个信息·”光无奈地说,又想起佐为是用NATSUNE这个名字跟由梨子打交道的,“佐为,夏目呢他不是跟你一起过来的吗”·“贵志说他想回家看看。
他父母和他一起住过的房子,离这儿好像不远·”·“他父母和他一起住过”光眨了眨眼睛,不解,“他亲生父母不是去世了”·“所以我才担心。”
佐为微微蹙眉,“我用贵志身体下棋的时候,他的灵魂是沉睡着的,很久很久都醒不来·我留纸条问他去了哪里,他都不肯回答·直到今天他才说,是回了家——”·佐为说着说着,发现光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水光冉冉,笑容里有些酸楚,有些无奈又有些落寞。
这样的光,是陌生的··佐为蓦然想起,他以NATSUNE的名字和由梨子下指导棋时,一直没有跟光,还有别的任何人对局、说话·可是当夏目打电话给光时,光分明已经知道他回来。
光……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吗·佐为的身子陡地一震,心中有说不出的撼动,几乎要落下泪来··然而光却没有问,只是笑笑,握住了佐为的手:“我们去找夏目吧。
回来,我再复盘给你看·”·┄…┄…┄…┄…┄*·东京站往上数的第三个站,叫代镇站·这是一条新的线路,秋末才对外开放。
光给自己和佐为都买了票,看着佐为好奇地研究着东京的自动出票机,光不由失笑:“佐为,走啦,又不是没有见过”·“哎呀,我都四年没有见过了呢”佐为鼓起包子脸。
“佐为……”·光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哪来的这么多情绪,居然每一刻都想哭·他用拳头堵住嘴,极力克制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是因为夏目啊……·是夏目帮他找回佐为的。
到处都寻找不到的佐为,他以为只有在棋里才能相见的佐为……是夏目帮他找回来的··全都是因为夏目··拥有着《友人帐》的夏目··强大、善良、温柔,同时又不得不寂寞着的夏目。
自从把棋盘给猫咪老师的那一天起,光就期待着这么一天了··因为,他相信夏目·催促乘客上站的广播响起,光牵着佐为一起走进车厢。
他看到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身影,以及,前所未有的,佐为的身影·光轻轻把手贴上玻璃,呼出的热气令窗户里的佐为雾蒙蒙的,他触了电般地赶紧摩挲,窗里又很快浮现出佐为的笑脸。
光松了一口气··然而,那张卡哇伊的笑脸很快凑上前:“光,窗户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光慢慢地侧过脸:“呐,佐为……”·“嗯”·“……你不会再走了吧”小心翼翼的语气。
“浅葱醒过来了,说希望在东京听我吹笛……贵志也执意要带我回来·”佐为想了想,说,“所以,我应该是不会走了·”·“浅葱”·“是贵志认识的一个女妖怪。
非常美丽,弹得一手好琴·”佐为一想起浅葱,就有一种知音难遇的感慨·他从怀里拿出那支绾着浅葱发丝的竹笛·没想到与自己有相似心境的,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妖怪,想来也是难得的缘分,“贵志、斑、还有他身边的妖怪,都强大得很呢”·光接过那支竹笛。
竹管莹莹生翠,水蓝色的长发穗子在他手上拂过·光越发地好奇,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佐为,你再说多一些”·话匣子就这么开启了。
佐为说起自己从黑暗中陡然的苏醒,睁开眼时看到的白衣少年,他那奇妙的《友人帐》和招财猫,和YURIKO的棋局,附身在夏目身上时的种种心情,浅葱惊心动魄的昏迷,丙和三筱,秋之夜宴的妖怪,和明明短暂的对弈……·光听得痴迷,像听到遥远而精彩的传说,竟不由自主生出神往来。
从佐为的叙述中,光总算找到了某些疑惑的答案··“佐为,你当初不与别人对局、不跟我说话,是怕让夏目和浅葱他们困扰”·佐为点头:“是的。
我不能占着夏目的身体用,让他醒不来啊……而且,我实在害怕,浅葱同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光不得不承认佐为的担心有理·如果让他知道有这种方法让佐为回来,不管要付出要多少代价,他都会去试一试。
还好浅葱醒过来了·不然,佐为是不会回来的吧···佐为悠悠叹息一声:“光,可我还是想下棋,也想听到你的消息……所以,在看到你和由梨子在网络上的第一局棋时,我就和她交谈了。”
复又微笑,“光,你教得真好·”·“我也很高兴·”光真挚地说·由梨子的勤奋也让他很感动,“原来,指导别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了然的笑意。
“说实话,我不担心由梨子·”光看着手机里发回来的信息(由梨子:不用担心,我已回家),“我相信她能走过去·”·列车穿行在城市的天空下,仿佛无穷无尽。
雪花在窗外飘落,轻盈,优雅·车厢内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空气里飘荡着食物淡淡的香气··“光,你长大了·”佐为微笑着,从他照顾夏目就能感觉出来,光变得温柔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这还用说光假装生气·还不是因为你离开了·不过……他是真的感激·不管是遇到佐为,还是遇到夏目。
光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与圆满,将胸腔充盈·看着窗外的雪花,他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其实这种感觉,就是幸福··水蓝色的发丝从光手里拂落,光忽然想起佐为从前说明明喜欢自己的调侃,坏笑道:“浅葱,好像很喜欢你啊。”
“光,不许开浅葱的玩笑·它的琴声可以说是天下一绝呢·”·“是是是,就跟佐为你的棋一样·”·“光,你可别太得意了……”··第61章 第五十八回 代河向西直行·第五十八回··没想到代镇站这么近,离棋院的车程只需要十五分钟。
光拉着佐为下车,以防他东张西望地跑丢了··东京和周边地区的交通网很方便,却是出了名的繁复,像迷宫一样·佐为看着越来越复杂的JR的地图,眼花缭乱,掉下一滴冷汗,站名挤得密密麻麻,快分不出彼此了。
佐为不可思议地跟着在站台上穿梭自如的光,五颜六色的列车在他们身边朝各种方向开动··“呐,光啊,现在的东京,到底有多少种……这个在轨道上跑的车啊”佐为捏了一把冷汗。
是他的错觉吗东京的交通图,这四年来,好像……又膨胀了不少啊·“你说这种列车吗有电车、地铁、sky line、火车、新干线——”光掰着手指数了一下,实际上他也记不大清,去塔矢家还老迷路,“不过,电车也分为特急、加急、普通……然后光是电车线就有山手线、环状线、新宿线、成田机场线……有十几条吧最近又新建了好多条,连夏目那儿的八原镇都能直达了。”
呜呜,好可怕,东京的交通图是妖怪吗……·“光啊,总有一天,东京的这些车也会直达月亮上去吧”·“噗,你以为是火箭吗”·走出代镇站的月台,入眼是一条大河。
雪花落在满是鹅卵石的河岸上,有一望无垠的、灰色的枯萎芦苇·河水都结成了冰··“佐为,你知道夏目家的地址吗”光问。
“咦我不知道,贵志只说了是这个站·”·不知道地址,他们要怎么找夏目光扶额·看来,只能求助路人了。
“爷爷,请问,您知道有一座房子叫夏目宅吗”光问一个在河岸边乘凉的老伯,心想他知道夏目家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零点一……·可是这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就这么发生了。
那老伯立刻说:“夏目宅我知道啊最近沸沸扬扬的说要卖掉的大房子嘛”·卖掉光和佐为面面相觑。
“你就沿着代河向西直行,有一个山坡,那里有一幢古色古香的大房子就是了”·道谢之后,两人便沿着代河向西直走·光顺便在附近的自动贩售机(佐为又研究了好一会儿)买了三罐热牛奶和一瓶烧酒。
光将其中一罐递给佐为,佐为捧住牛奶罐兴奋地玩着拉环,就像一只猫··“难道夏目和猫咪老师就没有给你玩过”光捂脸,觉得棋神的形象已被破坏殆尽。
不过,棋神的形象,那东西有存在过吗光顿时被这想法逗乐了··“我在贵志那里时顾着照料浅葱,哪有什么玩的心情啊·”·“又是浅葱,啧,佐为——”·“光,你越来越过分了……”·两人就这么边说话边走,大概五分钟左右,果然看到一个积满白雪的山坡。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尽头,便是一幢江户时代样式的老房子,样式很典雅,同是落满了雪,看起来相当老旧了·房子前有面积宽敞的庭院··庭院的木门前贴有一张公告,有一个白衣少年靠着围墙坐在雪地上,一只招财猫窝在花器里头——不就是夏目和猫咪老师么·“夏目猫咪老师”光率先喊了出来,向他们挥手,“好久不见了”·夏目抬起头,白皙的脸冻得通红,向光露出惊喜而羞赧的笑。
可花器里头的猫咪老师却板着一张脸,看起来相当不爽的样子··“进藤君,你们见面啦喔……谢谢·”夏目接过光的热牛奶罐,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
“喏,猫咪老师,这给你的·”光把烧酒瓶递给猫咪老师·猫咪老师心不甘情不愿地瞟他一眼,忽然猛地出手,夺了过去,抱着比它身子还要长的酒瓶半躺在花器里。
“这种态度还差不多,黄毛小子·”猫咪老师哼了一声··这花器……样式怎么这么眼熟光感到眼皮一跳一跳的,忽然哆嗦地想了起来:“这……这是庆长的花器”·“是啊,这是夏目的养父,藤原滋先生送给我的。”
佐为说,露出难为情的神色,“贵志啊,我还是不想收这么贵重的东西……”·这、这个不是问题的重点好吗重点是猫咪老师躺在花器里面耶躺在这么名贵的庆-长-的-花-器里哎·光痛心疾首,却发现夏目和猫咪老师之间怪怪的,一人一猫都别过脸,好像谁也不想理谁。
“你们俩,怎么啦”光好奇地问,“还有,你们坐在这儿干吗”·猫咪老师好像就在等光问这句话·它立马“咻”地一声跳起来,气急败坏地挥舞着短短的爪子:“哼这你要问夏目我来这儿找他,夏目就一直坐在这里说胡话根本就是被妖怪附了身嘛”·“我没有说胡话,也没有被妖怪附身”夏目翻了个白眼,啪地一声打掉它的爪子。
“你看你看,还死不承认”·“我……我只是在这里坐一坐,发一发呆”·“什么发呆你刚才明明还坚持说你爸爸妈妈在里面的,说什么枇杷树、什么藤花紫阳花的、院子里晾着白衬衫,还说木地板上还刻着你用小刀划的字你这是疯了吗夏目如果你爸爸妈妈还在里面等着你,就轮不到你去藤原家住,门上也不会贴着公告说要卖了你这房子了”·夏目看起来好像生气了:“猫咪老师你别管我的事好吗”·光和佐为都听得怔怔的。
猫咪老师的话里信息量太大,佐为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光却完全消化不过来··“什么爸爸妈妈还在里面”光一头雾水地问,“夏目,你爸爸妈妈不是已经——”·“我觉得,”夏目轻声说,“我爸爸妈妈没有死。”
无比固执的语气,眼睛却悄悄地红了··光呆住了,彻底地呆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猫咪老师“哼”了一声就愤愤地转过头去·光无助地看向佐为,只见佐为凝视着坐在门前的夏目,蓝紫色的眼里有些了然,有些怜惜也有些不忍。
“我明白了,贵志·”佐为在夏目面前蹲下,声音轻而温柔,“……所以,你那时才不愿醒来吗”·“如果那是真实的呢”夏目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么逼真的梦。”
复又说,“我那时甚至想,如果你一直用我的身体下棋就好了……我不愿醒来·”·“你说什么,夏目——”花器里的猫咪老师看起来又要发飙,可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涨红了脸。
光走到夏目宅的木门前·只见门上贴着一张贩卖公告,上面显示着有一家房地产公司即将要收购这幢房子作商业用,售出人是个完全陌生的姓氏·只有门旁尚未拆卸的标签栏那里,模模糊糊地写着“夏目”。
也就是说,这幢房子其实不是由夏目直接继承的么又或者,夏目还未成年,继承权归给了从小抚养过他的亲戚·光记得夏目的童年都在被亲戚当皮球,踢来踢去的,直到藤原一家愿意收养他……一想到这点,光就觉得特别酸楚。
为什么他们不能对他好一点还要卖掉本应属于他的房子·光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门上,却听见“吱呀”一声,大门竟然就这么被推开了。
佐为和夏目同时扭过头来看他,光赶紧缩开手,讪笑:“我、我不知道它没有锁……”·夏目咬了咬嘴唇,别过脸··“里面不是有枇杷树、开着你爸亲手种的花、还有满院子晾着的白衬衫吗”猫咪老师气呼呼地直甩爪子,“你倒是进去看看有没有啊,哼”·夏目没有理它。
光看向房子的庭院,满目白雪皑皑,除了满地丛生的杂草,以及玄关上一个孤零零的和纸风铃,哪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夏目……”光正想说什么,便看到少年慢慢地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颤抖着,泪水在他的衣袖上染出暗色的水渍。
佐为将他轻轻揽到怀中·猫咪老师扭过头去,肥嘟嘟的脸上现出一丝懊恼··“……其实我都知道·”少年闷着哭腔说,“他们已经死了……”·就算连哭泣的时候,夏目也在克制,安静的,仿佛害怕惊扰到别人似的。
光心中一阵难受··“夏目,不就是枇杷树吗,”光慌不择言地说,“听说它很容易种,吃了枇杷果,吐出的核就可以种了·我夏天的时候就买一大堆果子……”·“谢谢你,进藤君。”
夏目拭了拭泪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却转瞬即逝,“但是不用了,房子都要卖出去了……”·“我替你买下来·”·突如其来的话,夏目和猫咪老师同时睁大眼睛,却发现光一脸严肃,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进藤君,你开玩笑吧”夏目觉得自己听错了··“我没有开玩笑·我买下你的房子·”光认真地说,“我是职业棋士,积蓄不够,还可以贷款。”
说着,就掏出手机,对着公告上留的电话号码就要拨打过去··夏目猛然意识到光是在说真的了,他立时站起:“不行,绝对不行”··第62章 第五十九回 懂得与成全·第五十九回··“进藤君,你这是疯了吗,你、你快和佐为回去下棋。”
“说什么呢,夏目,我说能替你买就是能替你买——”·“贵志,既然是你爸爸妈妈和你一起住过的家,就买下来留作纪念啊·”·“佐为……你以为房子是观光区的纪念商品么……”··“光,这房子要多贵啊”·“这是在小城镇的山上,附近没有繁华的商业区,然后是二手的,看起来有点旧……估计要三千万”·“三千万光,我记得你以前连三千块的杯子都嫌贵——”·“我现在长大了,可不一样了和谷早就打算买公寓了”·“进藤君,你说这样的话,根本就还是个孩子……”·……·一片混乱之中,却只听猫咪老师响亮地“嗝”了一声。
三人同时转过头来·只见花器里的招财猫抱着烧酒瓶,肥胖的脸上泛起了异样的潮红,还涨了起来··这是喝醉了光瞪着猫咪老师,可是它刚刚只喝了几小口烧酒啊·夏目忽然反应过来:“糟了,猫咪老师要吐了”·呃光怔住,只见猫咪老师的脸在迅速发青,圆鼓鼓的身子在花器里挣扎地打着滚,看起来相当难受的样子。
不是吧,真的要吐了·等、等一下,庆长的花器啊啊啊·光急忙把猫咪老师抱起,说时迟那时快,猫咪老师就对着光的金色帽衫吐了出来·“”·“……”夏目都不敢看光的表情。
这个世界,已经风中凌乱了……·“啊啊,猫咪老师,我今晚要把你宰了”·“斑你是不是吃错东西了……”·“进、进藤君……”·“呕——”·“斑”·“夏……目,你的房子里有厕……所……么……”·┄…┄…┄…┄…┄*·叮——叮——·远远地,就能听到和纸风铃的响声,仿佛被落雪过滤,分外的悠远、空灵。
冬日的阳光温润暖和·夏目从便利商店买了止吐的药,跟背包里的《友人帐》放在一起,向山坡上那幢古旧的宅子慢慢走去·鞋底与青石板路上的积雪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流年逝去的声音。
这种从漫漫山路中走回家的感觉,如此的清寂而奇特,像回顾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夏目记得他第一次找去代镇,就被妖怪附身,强迫他想起以前种种被遗弃的悲伤记忆。
后来他自己脱离魔障,便和猫咪老师一起,沿着代河向西直行,来到了夏目宅·房子是早已知晓的人去楼空,夏目在房间里找到自己画的花、稚嫩的笔迹,回想着逝去的父母,望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抚上地板的尘埃。
父亲的怀抱、母亲的笑容、秋日的阳光、蝴蝶画册里夹着的合照……曾是那样深深地温暖过夏目的记忆,也越发衬出日后苦难的痛楚·夏目在三世子家寄住时,总是克制自己翻开那本蝴蝶画册的冲动,免得无谓的心痛。
时日久了,他也就觉得自己不会心痛了——可是,他果然没有想象中的豁达·在得知梦仅仅是梦的时候,他难过到全身都痛··很多事情,夏目接受,但并不意味已经放下。
他不愿说,因为他不期待有人会理解·夏目早已习惯不抱任何盼望·正是这样有些许凄清的坚强,支撑着他成长为现在的夏目贵志··夏目一步步地走向自己从前的家。
里头传来猫咪老师大吐特吐的声音,光脱掉被招财猫弄脏的帽衫,和佐为一起站在玄关前等着·两人正在下盲棋,雪花在他们身边纷纷落下··“十三之四,碰。”
“四之七,扳·”·“五之六,长·”·“九之十八,断·”·……·落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和着屋檐上和纸风铃的声音,有一种闲适而隽永的况味,是夏目向往的宁静。
夏目听不懂他们的棋局,然而却觉得,这么听着,就很好·雪落在院中的野草上,很轻很轻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输给你了佐为……我都觉得我这四年白下棋似的……唔,夏目,你回来啦”·“这么快就开始下棋啦”夏目微笑。
“喔,我们在下四年前还没下完的一局棋·”佐为说,拍光的脑袋,眼里有说不尽的宠溺,“这个小家伙,还没下完,就睡着了·”·“你还说,哪有你这样的,还没下完就消失了……”光捂着头说,感到鼻子又泛酸了,连忙退开一步,转向夏目,“猫咪老师还在吐哎。”
“没事,喝酒喝太多了·等吐完了喂它吃药·”·“夏目,我打电话给你那个卖房子的亲戚了·他答应先压下来,听到我是你朋友,还特别给我时间宽限。
果然跟我估计的价格差不多·”·“……啊你真的打啦”夏目脸一白,激烈道,“进藤君,不许买,不许花这笔钱”他决不能让光这样做,决不能,“进藤君,我知道佐为回来了你很高兴,可是你不能被冲昏头脑,三千万不是小数目,你知道你要还多少年——”·“八年。”
光打断他,“我可以向朋友和银行借·职业棋士的日常收入,不算大型比赛,不算头衔,减去我自己的吃喝用度,我算过了,还八年的债·”·佐为闻言,心中满是惊讶。
他细细地凝视着光,感觉当年那个任性的小孩今日已非昔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夏目真的生气了,“如果是为了佐为,我跟你讲,我不需要,完全不需要”·夏目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佐为担心地看看他,又看看光··“我当然不只是为了佐为·”光直视着夏目,目光清亮,“如果我说,是因为你是我朋友,你值得我这样,你相信吗”·六年来,光都独自守着佐为的秘密。
那堵高墙曾是那样地密不透风·他曾想向塔矢亮敞开大门,却一直没有足够的勇气·然而,夏目却走了进来——光甚至什么都不用说,夏目就已经明白,还为他找到了佐为。
夏目贵志,他是个懂得的人·光所经历过的一切——“看得见”的困顿、无人理解的孤单、失去的伤口与绝望,他都已尝尽·夏目,他因为懂得而慈悲。
因为慈悲,所以成全·由于有太多的人无法理解,所以,宁愿自己寂寞,也不愿造成伤害··光愿意为夏目付出,给他任何能给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夏目给了他这份可遇而不可求的“懂得”,以及“成全”。
夏目却说:“我相信,但我不愿意”斩钉截铁··无论是怎样的朋友,如果他愿意让你这样付出,也就不值得你这样付出了,难道你竟不懂·“夏目,这可是你父母亲和你住过的家,难道你就这样看着它被拆掉、夷为商业用地”光叫道,觉得心里憋得慌,“我看到了,里面还有你和你父母以前刻的画……”·“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夏目的脸变得更苍白了··但光是对的·夏目一想到这幢房子要被卖掉,被拆,另建立商业建筑,就觉得心如刀绞·房子被拆掉,他与父母回忆的证明都将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甚至,他以后,连做梦也没有资格。
“仅仅是想我也知道,夏目,你还是个国中生,你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光说,其实他心中也是百般无奈,只是一心一意替夏目着想,“你只能看着房子就这样没了……夏目,如果我不替你买下,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夏目低下头,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光瞧着他,如果夏目执意不肯,那他也不能怎么办·想到这里,光感到一阵无力,和夏目相处时那种一如既往的无力——夏目都帮他找到佐为了,他却什么都不能为夏目做吗·看着两个孩子在为难,一旁的佐为忍不住开口:“我也来帮忙。
我也去找工作”·光和夏目猛地朝佐为看过来,奇特的眼神一模一样,像听到了某个怪异之极的消息·又彼此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嘛”佐为抬起袖子,眼睛无辜地眨了又眨,“我,这不是看你们很难过吗”·“哈哈,佐为,你好好待在进藤君身边就好了。”
夏目实在无法想象佐为在外面工作的样子··“对啊,佐为,你能找什么工作嘛,”光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除了下棋之外,你可什么都不会——”·咦等一下·下棋·光和夏目同时停住了笑声。
如果说佐为去工作,可以胜任的职业就只有一个——·“我可以去考职业棋士嘛”佐为理直气壮地说··“等一下,”还是夏目恢复了理智,“佐为,这不是你去不去考职业棋试的问题,而是,房子真的不能让你和进藤君来替我买。
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贵志……”·“除非……除非……”·“除非怎么样”光真想听他有什么解决办法。
“进藤君,你现在住在家里吗”·“是啊,不过最近也想像和谷一样独立出来找公寓了·”·“如果你们真的想买下这幢房子,”夏目决定说出自己内心方才一掠而过的想法,这可能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了,虽然听起来有点儿荒诞,而且这么破旧的房子,人家也未必肯。
“不然,进藤君,佐为,你们就住在这儿吧·”··第63章 第六十回 雪地合宿··夏目说出提议之后,光和佐为都相当惊讶·一时之间,满庭寂静,就跟夏目梦中落满了枇杷叶的院子一样寂静。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滴落在夏目的肩膀上,一阵化开的凉意··“可是……”光终于讷讷地开口,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夏目,这是你的家……”·“是,曾是我的家,都过去了。”
夏目清醒而痛心地摇头,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肩上被雪浸湿的地方,“我很想留下房子,但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真的回来·与其让房子被拆作为他用,或者让它就这样荒废着,倒不如,你们住在这里。”
“夏目——”光还想说些什么,手却被佐为按了一按· 夏目的心思,其实再容易理解不过·这样不愿给别人一丝困扰的夏目,他怎么会心安理得地要旁人付出。
很多时候,如果要接受的那一方不愿意,那所谓的付出就只会变成负累··佐为心下叹息·“贵志,你真的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吗”·“是的。”
夏目坚定地点头,“你们……觉得这样好吗”·“我当然可以·”光忙说,“佐为,你觉得呢”·“既然贵志决定了,那当然是极好的。”
“佐为,其实你只要能下棋就可以了吧”·“呵呵,说得也是……对了,贵志,你和斑呢你们也住进来吧,这里是你的家啊。”
夏目一怔·之前自己不怎么会回家来看,那是因为,房子里空无一人,这种空荡荡的寂寞显得怵目惊心·而现在有了光和佐为……·“是啊,夏目,你住回家里是天经地义的。”
光也说··夏目的眼睛在那一刻烁烁一闪,脸颊起了浅淡的红,目光里瞬然有难以察觉的感动、欣喜与憧憬·这是第一次,除了藤原夫妇外,有同龄人主动说把他当朋友,提出要和他一起住……··而且,是进藤光那么开朗、有才华的进藤光,给了他太多前所未有的理解、欢笑与震撼,夏目心里面最向往的自己·就在这时,猫咪老师从屋子里头慢腾腾地挪出,远远看去就像一坨松散的毛球似的。
它一动,地板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呢”·仿佛有冰凉的雨落下,夏目蓦然冷静下来··“斑,你没事吧”佐为问。
“好得还蛮快的·”光笑嘻嘻的·但又想到自己那件可怜的金色帽衫,笑脸顿时僵了··“那还用说,大爷我可是高级的妖兽·”猫咪老师扬起鼻孔。
“是是,”这只老是爬到他棋盘上睡觉、老是用肥胖的身躯把他撞醒的大肥猫,光都懒得吐它的槽了,“高级的妖兽,你以后就跟夏目一起住回这——”·光还没说完,夏目就开口了:“我……我和猫咪老师还是回藤原家,我……我还要上学。”
“欸”光明显地失望下来·他以后还想跟猫咪老师玩儿呢··猫咪老师挪到玄关三人坐着的地方,没有发问,显然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真的,我不能住在这儿·”夏目连连摆手·猫咪老师从夏目的腰侧熟门熟路地钻到他怀里,一副舒舒服服的样子,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戏谑与明亮。
“噗,猫咪老师……”夏目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干嘛”招财猫瞧着夏目,眼睛一如既往地弯成半月形。
“还是你病着的时候比较安分·”光替夏目说出了内心的共同想法··猫咪老师忍住想用爪子抓金色刘海的冲动:“那我以后经常跑过来,吐在你的棋盘上。”
“哦是吗,你要吐自己的床吗”·“猫咪老师,你以后可不许总是跑来找进藤君和佐为·”夏目一反常态,神情严肃起来。
佐为在旁边静静地望着他··“为什么”光和猫咪老师都眨巴着眼睛··“总而言之就是不许猫咪老师,亏你还老是说你是我的保镖”·“哈哈,夏目,你不会是吃我的醋了吧放心啦,猫咪老师永远只是你的宠物——”·光打趣的是夏目,扑过来的却是猫咪老师。
猫咪老师猛地朝光蹿过来,一掌拍上他的金色刘海,大吼:“你这个区区的渺小的黄毛小子说什么呢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食物”·光和猫咪老师欢脱地打闹起来。
光,果然是还没长大的孩子呢……佐为用袖子捂着唇悄悄地笑·夏目也绷不住了,笑出声来··和纸风铃的声音叮铃叮铃地响,山麓上传来陆陆续续地铲雪的声音,由远而近。
本该是嘈杂的环境,夏目却觉得一阵安宁·就像,有很多东西都慢慢地沉淀下来,悄声无息地盈满了原本废弃的屋子,像雪落在结冰的湖面··就在这时,光衣服的口袋里传来突兀的“嘀嘀”声。
光好不容易逃离猫咪老师的“魔爪”,拿出手机·佐为好奇地凑过去·屏幕上显示出简讯:“我在会所复盘·”发送人是塔矢亮。
这就是在等自己的意思了·光对此一直很有默契··“啊,小亮”佐为兴高采烈地喊道,“我在贵志家的那个小盒子里也看到过他他的成长一定也和光你一样快吧”·“嘁,那家伙”光露出不服气的表情,“还是那么目中无人、傲慢自大……”然而,声音却渐渐没有底气地弱了下去,“虽然、虽然他是真的很强啦……”·“哇好期待和小亮对局啊”佐为孩子气地一拍手。
夏目在旁边看得想笑·光和佐为,原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是这个样子的·真的太温馨了,好羡慕……·光忽然想到亮在雪地里瞥自己的一眼,又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完了,亮一定会质问sai的事情的,他要怎么解释·在忐忑的心情中,光在手机上打道,“今天有事,不过来了·”但跟亮复盘对于自己来说也算是最重要的事,无论忙到多晚也一定会赶去会所,还是要说点理由才好。
可是,难不成要如实说sai回来吗塔矢亮一定会打电话来问的……于是,光又小心地遣词用句:“我在夏目家有事,今天赶不过来了。”
亮不是不知道自己和夏目的交情,以前每次他说自己去探病,亮都很理解,还时不时问夏目的状况·这个理由就说得过去了,光心想··可是,手机上显示简讯发不过去——“没有信号”·“没有信号”夏目一愣,“是不是因为在山上的缘故”·“不是啊,刚才明明还有……”光边说,边走出白雪皑皑的院子。
一走出门,他顿时石化··入眼是一望无垠的白茫茫·雪大得像天空漏了一般,如鹅毛般在代镇飘飞,在阳光下反射出明镜一样的晶亮·眼前地表和电线的轮廓都看不清了,连那条青石板路也被大雪淹没。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大——雪——封——山么·“啊,怎么办,明天就是天元争夺赛的最后一局哎”·┄…┄…┄…┄…┄*·“我们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在确认各种路段都被大雪封死、巴士和电车等都随之被叫停,而附近只有一个连电话也打不出去的小超市之后,猫咪老师也实在看够了光慌乱的表情,于是下了结论。
其实大雪封山在日本还是挺常见的,尤其是在北海道·代镇尽管在地理上靠近东京,但因为地势较高,也靠近河边,因此也会时不时碰见这种问题··虽说已经决定要让光和佐为住从前的家里,可是,这……这也太快了吧,而且,房子里还什么都没有呢。
夏目莫名其妙地涨红了脸·其实他也不晓得自己在紧张什么··“夏目,这……没问题么”光不确定地看向夏目。
“当然没有问题·”夏目赶紧说·这么大的雪里,身上居然出了一层薄汗,他有些局促地发现自己竟然正在小心地观察光和佐为的表情··佐为点了点头,在哪里对于他而言其实都没有关系,只要和光在一起,能下棋就再好不过。
光和猫咪老师在彼此对视了一秒之后,则明显地兴奋起来(不晓得在兴奋什么)··光:“这不就是合宿吗雪地合宿”·猫咪老师:“吃热腾腾的火锅吃鲷鱼烧喝酒”·光:“最好还有被炉还有,猫咪老师才吐过不能吃这些啦……”·猫咪老师:“我宁愿再吐三天三夜也要吃”心想:这可是难得能宰黄毛小子一顿。
光:“哪,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就去找吃的”·猫咪老师:“走,找吃的找吃的”·夏目有好一阵子都反应不过来。
这个世界是凌乱了吧,真的是凌乱了……吧·三人一猫一起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一大堆吃的用的(夏目费了好大劲才使劲拖住猫咪老师不要买太多鱼和太多烧酒),还有玻璃棋子套装和《围棋周刊》(光禁不住佐为哀求的眼神买了厚厚的一沓)……·于是两小时后就变成了这样——·空无一物的饭厅一下子就被被炉、厨具和食物挤得满满当当。
旧宅子散发着潮味的空气此刻充盈着鲷鱼烧的香味,光、猫咪老师有半个身子都窝在被炉里面,此刻正不停地干杯(夏目偷偷往杯子里都兑了水,实在担心猫咪老师的肠胃和光明天的棋赛);佐为靠在窗边专注地看《围棋周刊》(一点儿也没留意光和猫咪老师在喝酒);夏目一边叹气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让自己从前的家不至于太杯盘狼藉,毕竟这房子不是他名下的……·“我们这样子私自住进来真的好么……”夏目的额角滴下冷汗。
“这有什么”光大大咧咧地把手一挥,“我已经跟你叔叔说要买下来了多一个晚上少一个晚上才不算什么呢”·“……进藤君你这是喝醉了么……”·“这被炉也太爽了”猫咪老师再次响亮地打了一声饱嗝,丝毫没吸取呕吐的教训,“喂,黄毛小子,不管你愿不愿意,大爷我以后也会跑来的”·“啧,这本来就是你家夏目的房子,什么跑不跑来的,直接住下不就得了”·……是谁之前还觉得这屋子空荡荡来着……可不可以把说胡话的这两只撵走……·夏目看着闹腾的光和猫咪老师,忍不住笑,可是同时,鼻子却莫名其妙地酸了起来。
屋子里老旧的灯管一闪一闪,外面有鹅毛大雪落下的声音,像有人在经久不息地吟唱着一首童谣,那么温暖,也那么孤单·那一刻夏目向蒸腾在屋子里的白汽伸出手去,停了一会儿,缓缓地聚拢起来,收回,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爸爸、妈妈……我在这里·我们以前,也拥有过这样快乐的时光吗·“贵志,”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一拍,原来是佐为,优美的紫唇牵出温柔的弧度,“我们可以谈一谈吗”··第64章 第六十一回 围炉夜话·第六十一回··“佐为……”夏目刚想回答,却听见上方几声突兀的“嚓——嚓——”声。
光和猫咪老师都停止玩闹,抬头看去·只见幽黑的斜顶上缓缓沁出了几点白··雪降积到一定程度,尤其是在大雪封山时,屋顶的瓦片不可避免地发生断裂。
夏目脸一红,窘迫地说:“对不起……”·自己从前的家实在是太旧了,他是不是不该提议光和佐为住在这里·佐为却莞尔一笑:“这就巧了。
诺子说过:‘降得不顶多的雪,沁入瓦缝中,有处纯白,有处乌黑,看来十分有趣呢·’”·“诺子,我记得她”光笑道,“佐为你以前有提到过的跟你学围棋、后来写下了《枕草子》的女官,对不对”·“噢光,没想到你还记得”·夏目知道佐为是在给自己解围,不由暗暗感激。
“当然这个清少纳言可比伊藤博文那些人好玩多了,屁大的事都能高兴这么久……”光从被炉里钻出来,走到玄关,穿上跑鞋,“我到外面看看,你们先在这里坐着啊。”
“光,可要小心了,外面雪下得很大·”·“我也去·”猫咪老师也一挪一挪地钻出了被炉··夏目看着被热汽熏得红通通的肥胖身躯,实在忍不住要笑:“猫咪老师,其实你是在担心进藤君吧”·“担心他我是怕他把房子给砸了。”
猫咪老师不屑,到了玄关,便顺着光仰望的方向蹿了上去··漫天的鹅毛大雪在窗外簌簌飘落·锅里的热汤散发着暖烘烘的白汽·光和猫咪老师出去之外,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佐为优雅地跪坐在被炉边,紫发拂了一地·这样的佐为,褪去了几分谪仙的清绝,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味道··夏目忽然好奇心起:“佐为,平安时代的人会用被炉吗”·“被炉是没有,但也会三两结伴品酒。
乐天居士有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佐为眼中有怀念笑意,“还记得千年以前,我和几位大人、诺子、香子,还有她那只最钟爱的小狸猫一起坐在这火炉旁。
香子总是说,倘若没有这围炉夜话说说心事,她来年的春天就只能郁郁而过了·”··“原来,围炉夜话是在说心事·”夏目说,然而心中却随之漫起了点点愁绪——现在的他,何尝不是有心事呢·“贵志,我看得出来,你、还有斑,都是和光极要好的。”
佐为的声音柔缓如微风,“你不愿住回这里,是不是担心妖怪的事情会连累我们”·心里面所想的事就这么说了出来,夏目轻声说:“佐为,你是知道的。
我长得太像我外婆了,手里也有《友人帐》……你跟我在一起时,受到妖怪攻击也有好几次了·”·他说起就感到后怕,更坚定了决心:“我不能和你们住在一起。”
“贵志,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佐为深深凝视他,顿了一顿,“你在东京的时候——在没有妖怪、也不容许我作为幽灵长久存在的东京,比在八原生活要快乐吗”·夏目怔住了。
经历过那么多事,如今回想在东京住院的日子,竟恍若隔世·他和光的初见、佐为消失背后的真相、猫咪老师突如其来的出走……·“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吧。”
叶濑中学的看台上,斑的声音言犹在耳··可是,这真的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吗·为什么在没有妖怪存在的日子里,他会时时漫无目的地翻着《友人帐》,想念八原的妖怪为什么他又会觉得那么地寂寞·为什么当他倒在雨中时,猫咪老师出现的那一刻,他居然前所未有的心安从东京回到八原,见到牛、丙、三筱它们,他感到说不出的平静·在东京,和光的相处固然是欣喜又震撼,但也有一丝如履薄冰的不安,仿佛随时会失去;其他时候,竟是想猫咪老师、还有挂念《友人帐》的妖怪居多——就连在梦中,也曾出现名字从薄薄的纸页上呼啸而出的情形。
夏目想起那天和北本、西村、田沼、多轨在岔路口徘徊不前,想要找一口可以涌出柠檬汽水的井,却迟迟决定不了该往哪走·后来两个妖怪交谈着经过他们身边,走向右边。
而这一幕,只有夏目看见了··“我想,应该是走向右边吧·”夏目对朋友们建议道,小心的,带着那么一点儿的害羞与惘然··“我会感激。”
光的声音浮现出来··夏目想到这里,竟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在东京,比在八原的时候更寂寞了。”
夏目终于诚实地说出了答案,也诚实地面对自己,“虽然,和进藤君一起时很快乐·”·“那就好·”佐为微笑,“贵志,我之所以能够回来,是因为从一开始,光就非常信任你。
你和斑、浅葱与我素昧平生,却把我的事如此放在心上·我,真的非常感激··“贵志,希望你知道,我和光都是全心全意替你着想的朋友·”·佐为握起夏目的手,合在掌心之中,庄肃中有无限的温柔与关爱。
“也许,我们还不足以带给你像家人那样的温暖,只希望你在无助时,能想起我们·被妖怪追赶时觉得害怕,就来找我们吧·”·夏目心头一热,胸口处有温润的泉水汨汨淌过,仿佛坚冰融化。
曾经,小小的他被妖怪追得走投无路,在森林中跌跌撞撞地找到一个荒弃的神社,便被那里静美的景色打动,好似得到了救赎一般·他闭上眼睛,躲在里面,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以后,只要你觉得害怕,就来这个神社里吧。”
原来,他从小到大的心愿,既不是摆脱妖怪,也不是逃离被人遗弃的童年阴影,而是——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疗愈自己的恐惧与寂寞··┄…┄…┄…┄…┄*·“光你下这一手棋,是脑子糊涂了吗”·“是有点不太好啦……但是我也走投无路了……”·更大声:“什么走投无路眼下我能看见的就有两条活路,虽然都很艰难但还是有机会的”·“两条活路”难以置信,小声嗫嚅着,“我……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光,你居然看不出来这样明天还怎么下”·“那……我们倒过来下”更小声地试探道。
“光,你现在都多大了,还玩四五年前的把戏”·……·是谁还说光和佐为相处温馨来着夏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足足三个小时,佐为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斥责着光,光狼狈嗫嚅的样子更是前所未见·猫咪老师在被炉里津津有味地磕着瓜籽,显然对这难得的一幕非常受用··夏目忽然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哈欠,又赶紧用手捂住口。
光眼尖地发现了,像得了救似的,连忙从玻璃棋子前连滚带爬地蹿到夏目身边:“夏目,你累了吧我来帮你铺床”·“咦不用啦,你们下棋——”·光向夏目使了个眼色,夏目瞥到佐为气呼呼的目光,顿时心领神会。
“真是的,佐为也太不留面子了,一回来就把我杀得快哭了……”光小声说,然而唇角却有满足的笑容,“走,夏目,你要睡在哪儿”·夏目的房子其实还蛮宽敞的,睡五六个人都没有问题。
夏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地板上刻了花的那间·拉开门,打开灯,地板和柜子上稚嫩的画映入眼帘·夏目跪在榻榻米上,用手轻轻地抚摸久远的刻痕··光忽然有些不忍心看这一幕,转过身去,替夏目铺开了睡袋。
“进藤君,你放在这儿,我自己来就好了·”夏目赶紧过去··“不,让我帮你·”光侧过脸·屋内一灯如豆,睫毛在他的脸上投落出淡淡柔和的影,“夏目,一直以来,都没能为你做些什么。”
不,不,你为我做的事情太多了·夏目看着光在心里说·在东京的夏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还收留猫咪老师,你忘了吗·你知道吗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般出色的人。
你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心里面的另一个我,无比鲜明··进藤光,遇见你,就像奇迹一样··然而这一切,夏目都说不出口啊·为什么他始终都说不出口·“对了,进藤君,”夏目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向你解释过,佐为回来了,我没有联系过你的原因吧。”
“噢,这个,佐为已经解释了·他怕令你和浅葱困扰吧”·“我想让佐为自己提出来,再联系你·可是佐为他,就一直牵挂着我和浅葱……迟迟没有跟你说,真的很对不起。
你们应该早些重逢的·”夏目抱歉地说··“笨蛋,你说什么对不起啊·”光真心实意地笑道,“要不是你,我和佐为就不能在这里了。
谢谢你·”·光和佐为竟然都对自己说了谢谢,夏目一时之间觉得羞愧难当·佐为的回来,确实是因为他从的场那里拿回了血,之后,还有青岚……但这件事,夏目知道他不能说。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找出川添和青岚背后的故事,然后,永远守在心里··夏目轻轻叹息一声,复又微笑,“进藤君,你们都快乐就好·”·光看着夏目。
即使在笑着的时候,夏目的表情也是淡淡的,眼底至始至终都凝着一抹寂寥,像牵挂着很遥远的地方··“夏目,”光再也忍不住了,有些话,以前他没有说,那是因为他觉得男生与男生之间说会很窘,但如果他不说,以后一定会后悔。
“有一件事说起来好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吗”·“你是说,你把我救下的那天雨夜”夏目怎么可能忘记,那天晚上的那抹金色的光芒,奇异而温暖,仿佛来自异界。
“那天晚上,我翻找你的证件,就看到了《友人帐》·我看不懂里面写的,只是‘友人帐’这三个字,不知怎么,就和你联系在一块了·一想起你,我就会想起你那本子、那三个字。
你走后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还特别想要你的《友人帐》呢……虽然我明知道那是妖怪的名字……·“我觉得自己这样挺不对劲……但我也渐渐明白了,也许,那是因为,我非常想成为你真正意义上的友人。
“一开始,有佐为陪着,所以我不觉得寂寞·后来佐为走了,我就知道了——很少有人会让我想要真正走到他身边··“塔矢亮算一个。
我就是为了追赶上他而考职业棋士的·但我又害怕·如果有一天,他对我说,他眼里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我怕死了这一天,一直不敢跟他走太近。
“后来,就多了一个你,夏目贵志·佐为的事情,我一个字也没说,你却已经懂了……但你对我总是这么客气,用敬语……我一直想不通,后来,联系上自己、还有你的过去,却能明白了。
“夏目,其实你也是在害怕吧你怕有一天,自己会被拒绝、被伤害,所以,宁愿保持距离··“有时候我也会嘲笑自己,该死,一个大男生想这么多。
但佐为的离开强迫我去想,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他走的前因后果·”·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敢看夏目的表情·脸颊火辣辣地烧,简直可以煎蛋了·他觉得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还娘们唧唧的。
某部漫画说得好:被炉和酒,就是会让人神智不清醒的东西·不清醒……咳,索性就不清醒下去吧··“夏目,我想成为你真正意义上的友人我说这么多,就是这样”光豁出去地叫道,突然张开手臂,给了夏目一个大大的拥抱。
夏目已经全然石化·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像是连呼吸都不会了·如果说之前佐为的温柔使坚冰融化,那么光的拥抱,就是令所有的冰面轰然而碎·夏目听到潮汐庞然翻卷的声音,令人震撼,无法抗拒。
半秒之后,光松开了他,把枕头塞到夏目怀里,落荒而逃般地冲了出去··“佐为我们来继续下棋吧”·夏目依然呆呆地坐在房间里。
直到猫咪老师挪了进来,拎着酒瓶,哼着不明曲调的歌儿··“喂,小子,你是突然傻掉了吗”它拎着酒瓶,在夏目眼前晃了晃。
夏目缓缓地放下枕头,垂下了头··他的人生如果没有妖怪,当然会不一样·如果命运可以自己选择,夏目真的希望自己不要看到妖怪、没有那么一个嚣张的外婆和那本《友人帐》。
可是,如果没有了这些——没有了带给他那么多沉甸甸的烦恼以及惊喜的这些,他就不会与猫咪老师相遇,不会与放浪千年的佐为围炉夜话,更不会,听到光对他说:“我想成为你真正意义上的友人。”
夏目曾经以为,一开始,他把佐为找回来,便改写了他们的命运,是对光的某种偿还与救赎·如今他却明白,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并不是夏目救赎了他们的命运。
是光,还有佐为,救赎了夏目自己···第65章 第六十二回 绝代有佳人·第六十二回··光不知道自己和佐为下玻璃围棋下了多久·后来,两人依偎在火炉前一起看《围棋周刊》。
困意袭来时,光依偎着佐为闭上眼睛,佐为笑着打趣道“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啊”,光也没有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佐为成为人类,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着实不可思议。
但是,因为夏目……光从一开始就毫不怀疑··“呐,佐为·”·“嗯”·“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夏目就好了。”
“是吗你这样认为吗”··“他认识那么多妖怪,一定有办法让大家看见你·就像现在一样。”
“可是,如此一来,小亮就不会像当时追逐你,激发你的斗志了·”抿唇一笑,怜爱地抚上少年的头,“当时的我,其实是为了成全你,光。”
“佐为……”光感到眼睛微微发酸,赶紧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玻璃棋子,“你不用再为了成全谁了·不管是虎次郎,还是我……都不能代替你。”
佐为蓝紫色的眼眸之中有肃然:“是·”·“佐为,你去考职业棋士吧·”光端然道,眼色清亮,“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对手共同追逐‘神之一手’”·佐为凝视着光。
当年的小男孩如今已非昔比,眼中有无限神采,棱角分明的俊容写满了刚毅··“佐为,明天,来棋院看我天元战的最后一局吧”·<<·朦胧的视野里有一片金色光芒在摇荡,飘忽的、淡淡、却又那么明亮,像有风吹过。
夏目睁开眼睛,被窗格切得破碎的阳光投落在地板上··原来那片晃动的金光是光的帽衫,已经洗好了,晾在院子里··夏目看着那件金色的帽衫,又想起梦中满院的白衬衫,一时间起了某种心绪,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惆怅而温柔。
“喂,夏目,你发什么呆”猫咪老师含糊不清地说,它正窝在玄关吃着一碗拉面,“放在玻璃围棋旁的那件斗篷,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去买的”·“斗篷”夏目不解。
“不就一件斗篷吗上面还有一张字条‘天寒·致佐为先生’,好像是叫什么羽缎,藤原佐为说是平安时代的织物,很名贵的样子,黄毛小子哇哇叫个不停。”
“平安时代的织物”夏目太惊讶了··“我就说呢,肯定不是你小子准备的·”猫咪老师傲慢地说··“你是说早上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给佐为一件斗篷”夏目明白过来,“屋子里就只有我们四个啊,而且昨晚也没看见有人进来。”
“谁说一定是人”·夏目咽了一口唾沫:“……你不会想说,是妖怪吧……”·“藤原佐为在你那儿这么久,丙、牛、三筱它们这些家伙,一定会在八原到处说。
呵,我敢打赌,妖怪全都知道了·”·“可是……妖怪来了,为什么不抢《友人帐》——嗯,噢……”·夏目想起昨晚房顶轻微断裂的声音,好像忽然间就懂了。
“猫咪老师,你说,会不会是——”·猫咪老师发出满足的“嗝”的一声:“黄毛小子给你买了拉面,你再不来我就吃光了·”·“啊猫咪老师,你可不许吃”夏目大叫。
那可是光给他买的东西啊·山间已停止了下雪·雪花积在屋檐上,融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滴落在玄关上·热气腾腾的拉面放在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夏目,我和佐为已经去棋院了。
真是太感谢这件斗篷啦比赛结束后,我就会给你的叔叔签合同·我们会住在这儿,但这是你的家,你和猫咪老师也得时不时来瞧瞧不然就偷走你的《友人帐》。
进藤光”·欸这最后一句……是脱线了吧夏目僵僵地和猫咪老师对视一眼,猫咪老师胖墩墩的身子就压在《友人帐》上面。
“区区的渺小的黄毛小子,他敢打《友人帐》的主意,我就把他吃了·”猫咪老师懒洋洋地说··“进藤君的棋谱帐”夏目忽然想起,“之前佐为批注过的我一定要给进藤君才行。”
“我吐过的那本”·“你还好意思说”当时猫咪老师喝醉了,吐在了《进藤棋谱帐》上,让夏目气得够呛,“还是亲自送到他手里比较好,放在这里怕丢失了……待会儿我们也去棋院一趟,然后再回藤原家。”
“哼,随便你”·“老师你就嘴硬吧,明明很喜欢进藤君的·”·“去死”·<<·大雪初歇。
天元棋赛的最后一局,由梨子早早就站在了棋院门前·从红色小汽车里走出来的绪方精次看她一眼,似乎踟蹰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径直推开了棋院的玻璃门。
由梨子,由始至终,都是他的结·绪方精次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不是冤家不聚头,绪方精次偏偏就在电梯前碰到了桑原本因坊·桑原一看到绪方就眯起了眼睛,扯开一个沟壑纵横的笑容。
“呵,我说绪方,那小女孩,如果没有你在,说不定早就成为一个女塔矢亮了·”桑原揶揄道,依然是那副为老不尊的架势··这死老头绪方眉毛一扬,冷笑:“桑原本因坊何时沦为娱记狗仔了,不好好守住本因坊宝座,倒来管别人的家事。”
桑原知道绪方指的是上次塔矢亮冲击本因坊决赛的事情,虽说塔矢亮只赢了一局,但其余三局全都是步步紧逼·经那一役,塔矢亮可以说是正式摆脱了“塔矢行洋”的光环,与各大高手屹立于棋坛之巅。
而他宿命的对手,进藤光,此次更是与仓田厚死死咬紧,说不定天元头衔就要花落他处·老一辈在棋坛的地位早已岌岌可危··桑原想到这里,就暗暗地出了一身冷汗。
绪方是不用说的了,塔矢亮、进藤光这些后起之秀也不断奋勇直追·还有绪方由梨子,虽说十五岁才跟着进藤光正式学棋,却跟得了高人指点一般的进步神速·天元几局,由梨子刚来时还需要塔矢亮讲解,但第六局时也自己瞧出了门道。
这些,桑原都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他这个本因坊宝座,可以守到何时·彼时,棋院门外,由梨子看到了光和佐为·两人从神田川河边携手走来,佐为身披一件银白底色月纹织锦的羽缎斗篷,底下是月白色的狩衣,紫色的长发流泻而下,斯人秀美,风骨清新。
绝代有佳人··由梨子只觉得目眩神迷,仿佛连思绪也消失了··光走在他身边·由梨子从未见过光笑得如此开朗·两人有说有笑,默契十足……就像一对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兄弟。
由梨子看得既开心,又酸楚·她无意识地看向棋院里的热带鱼箱,又回过头来··而光和佐为已走到由梨子面前·佐为笑吟吟道:“由梨子,你也来看光的棋局吗”·“是、是啊……”由梨子瞬时红了脸,“虽然……我看不太懂……其他人都是顶尖高手……”·“没有关系的,由梨子。
因为这些,每位棋士都会经历·”·佐为安静地朝由梨子淡淡微笑,笑颜似梨花绽雪,银色的羽缎斗篷在风中翻卷,翩若惊鸿··“而我,会一直在这里。
在你们身边·”··第66章 第六十三回 sai·第六十三回··天元争夺战·进藤光VS仓田厚的最后一局··进藤光,年仅十八岁,竟以三段的身份逼入了头衔战的最后一局。
这一战对日本围棋的意义,其实是广泛而深远的·人们常将此次赛事与塔矢亮冲击本因坊相较,尽管论棋力,仓田厚与桑原本因坊无法同日而语,但不可否认的是,日本围棋的新浪潮已强势崛起。
今后,棋坛将是这群少年人的天下··虽然离比赛开始还有足足一个小时,观局室已有不少棋手在等待·这一局可谓倍受瞩目,少年棋手们坐在棋盘前,或复盘、或分析、或预计。
同样的少年天才,仓田厚的行棋以擅长奇袭著称,六局以来,几乎步步惊心·但进藤光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除了第六局毫无预兆的快棋以外,其余皆淡然冷静,于杀招陡现处举重若轻。
三段和十八岁的年龄,已经无法说明进藤光的实力··“进藤,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复盘之后,和谷发出这样一句感叹·这个年少时的好友已不知不觉地超越了他们,到了无法企及的地方。
“进藤和往常的太不一样了·”越智说··“你们还记得进藤和高永夏的那一局吗”本田回忆道,“那时的进藤感觉上非要赢不可……虽然很强没有错,总觉得他下得很压抑、焦虑啊……”·“还有上次输给塔矢的十二目半。”
阿福说,“可现在已经完全不同了·”·“你们说,为何进藤突然能将胜负心如此置之度外”门协敏锐地提出。
众少年棋手一时皆无言·后来,是伊角打破了沉默··“我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伊角慢慢地说,“但是我想,那是因为——进藤走出来了。”
在一片议论声之中,塔矢亮静静坐在观局室最前面,盯着棋盘上的一局棋·一杯绿茶放在手边,已经变凉了··“塔矢亮,你在看什么”·亮抬起头。
是桑原本因坊·这位自己曾经的对手正牢牢盯着棋盘上的棋局,目光灼灼··“我在看我和进藤下的第二盘棋·”亮轻声说·绪方在旁边落座。
“噢”虚起眼睛,桑原端详起棋盘上的每一步棋,心中竟瞬然一凛·这种扑面而来的、深邃幽玄的强大气魄,他对此并不陌生·他曾在进藤光身上捕捉到,但自从那惊鸿一瞥后,逝于无痕。
“为何在此时摆出这一局”桑原直觉地感到有所深意··“为了寻求一个答案·”亮一字一字道·他是咬着牙说的。
观局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一抹灿烂的金光闪过··“你们都这么早就到啦”旋风般爽朗的声音··亮猛地站了起来··┄…┄…┄…┄…┄*·光刚开门,便在同一时刻对上了亮的眼睛。
直直越过了光,看向他身后的佐为,碧绿的双眸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异彩,一点点惊疑,却掩饰不住的执拗,如此的肃穆而热烈·然而那样的目光,在投向光的下一刻,竟变得比针尖还要冰冷·光的心头突地凉了下去。
——他知道了·光下意识地别开了脸,感到心脏在沉重地跳动··光明白,他躲不过了·那天午后的承诺,他欠塔矢亮的一个解释。
一点寒意,不可抑制地从光的胸口蔓开·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暑假,中学团体赛的三将一战,他自作主张地走出那步稚嫩的棋··为什么会这样如今的进藤光已问鼎天元,不再是那个激得亮打翻棋盖的无知小孩了·他不该恐惧……他没有理由恐惧·┄…┄…┄…┄…┄*·从佐为出现开始,桑原的眼睛就牢牢地锁在了他身上。
是的,就是那股熟悉的、惊鸿一般转瞬即逝的王者气势,正是这位宫装青年所显露出来的··绪方精次也站了起来,但又看到紧随在佐为身后的由梨子·由梨子看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漠戒备。
绪方精次所有的话被那样的表情硬生生堵回喉咙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妹妹的一个表情,足以让他哑口无言,让他一瞬间错觉,棋盘上所有的角逐都丧失了意义。
·“我邀请您对局了很多次·”亮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您为何拒绝”·观局室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几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看了过来。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佐为的身上···只见佐为微微一笑:“因为,我更期待和你面对面对局,小亮”·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透露出冰雪般凛然不可抗拒的深厚与威严。
所有人皆心头一跳,观局室一时鸦雀无声··他,是谁为什么光与他形影不离,仿佛他比即将到来的棋局要重要千百倍为什么亮露出那么敬畏的表情·“……进藤,”直到伊角打破寂静,“你不为我们介绍吗”·光这才如梦初醒,露出一个自豪的、神采飞扬的笑意:“这是藤原佐为,我的老师——”·“也就是——sai”·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不,已远远不能说是“惊”,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又像有一把火在电光火石间燃起——·“sai”·“藤原佐为”·“进藤的老师”·……·Sai的蓦然出现如同惊天响雷。
和谷甚至吃不消这个秘密,一下子跳起,对着光的胸口就是重重的一拳:“你小子好哇,这么重磅的消息都不告诉我们”·光连忙后退几步,讪笑:“我、我这不是说了吗……”·“你的棋赛本来就够吸睛的了,现在是想占领整个《围棋周刊》的版面吗”和谷大吼大叫着,又碰到佐为含笑的目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窘迫和敬畏,“对不起……我、我就是zelda……sai……不,老师……”·“我知道。”
和谷张口结舌的模样让佐为忍不住捂唇笑出声来,“和谷,叫我佐为吧·”·和谷哪里敢直呼sai的名字,此时整张脸更是涨红了,竟比和森下老师相处时更为紧张。
“sai”·对局室有陆陆续续地走进几位高段棋士,森下、一柳、芹泽……他们远远就听到了室中炸开了锅的响声,不用说,sai的出现也让他们呆立在当场——眼前言笑晏晏的翩翩男子,不过双十年华,竟然就是身负绝技的sai·众少年棋手们一窝蜂地上前来,把光和佐为都团团吞没了。
由梨子被眼前这状况吓得呆呆的,一直紧张地揪着佐为的袖子,好像怕他被众人挤得窒息了·大伙儿自然不敢在佐为面前“造次”,只好把矛头对准一向与他们相熟的光。
光迫不得已地回答了好些问题之后开始后悔了——他为什么不多加考虑就把佐为的身份公布出来呢·Sai出现了,来看进藤光的比赛——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议论,对局室里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走廊上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急促的脚步声。
光甚至看到了古濑村的闪光灯·他觉得快要崩溃了,开始想要不要拉着佐为逃离这恐怖的观局室……·然而,所有人之中,只有一个人置身事外般地站得远远的。
那就是塔矢亮··光一直在留心观察亮·他其实希望塔矢亮也像和谷那样大吼大叫地上前,或者像伊角那样恭敬地带着佐为到最前面的位置·然而塔矢亮,却没有再看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安静得近乎冷漠。
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空茫的慌乱——他怎么知道佐为就是sai的而他,又为什么不上前来问·塔矢,你等着……我一定会把真相都告诉你。
“光,你去幽玄之间准备吧·”手被紧了紧,对上佐为温柔而期许的目光·光这才恢复了正常思考·他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佐为的手·这还是佐为回来以后,他们第一次分离。
“你可不许再走了……”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有无限的眷恋,不消多说,便已让人感受到了两人之间深厚的羁绊··佐为轻轻地笑了:“我等你来复盘,光。”
“我也会在这里的·”由梨子说,真心实意,“所以进藤,你放心去比赛吧·”·光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他走出了观局室,从背包里拿出了折扇,坚定地握紧,向幽玄之间走去。
佐为,没有你,我就不会下棋了··你是我下棋的缘起、对手、目标··你是我生命的奇迹,你给予我梦想与信仰,你是我下棋的终极意义··佐为,请你好好看着我这一局吧··第67章 第六十四回 观局者·第六十四回··光去往幽玄之间之后,赶往观局室的棋士依然没有减少。
佐为和桑原安静地相向而坐,中间放有棋盘和棋具,神色肃穆··这样定乾坤的一局,sai作为光的老师,到现场来观棋也在情理之中了·在座众人都是高段棋士,任何时候都以棋局为第一,也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纷纷落座观局。
“你就是sai·”注视着对面的青年,桑原缓缓地开口,“进藤光,果真是你培养出来的”·“桑原先生·”佐为优雅地颔首,“我和光下棋的时间只有两年。
光很出色·”·网络棋神当年是沸沸扬扬,塔矢行洋为他隐退一事也是众所周知·桑原并不是没有看过他的棋谱·老人仔细端详着当年这位强大而神秘的传奇之人,但斯人低眉敛袖,言行举止间从容而不失大气。
没想到sai如此年轻,更没想到的是,这样身怀绝技的sai竟没有任何丝毫的傲气,无论对待高段棋士还是作为入门新手的绪方由梨子,都和煦有礼··“你迟迟不出现,定是有特殊的原因。”
桑原扬眉,眼中有精芒,“你如今现身观局,想必不只是为了进藤,更有某种深意吧”·“我的出现……要感激于相遇。”
回想起在黑暗中陡然出现的白衣少年,夏目是那样与光截然不同、却全心全意为光和自己着想的孩子,以及在八原遇到的妖怪,佐为温柔地微笑,“没有他们,我也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而光的成长,也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光的这一局,实在不容错过·”·“呵,谁能料到当年的小鬼居然能逼到天元的最后一局”桑原哈哈大笑,“他是你的弟子,你认为他能拿下天元么”·“我对光一向有信心。”
莞尔,却坚定不移··光,我一直在看着你呢··忽然想起什么,佐为侧过脸,终于在角落找到绪方由梨子·她怯怯而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几张记谱纸。
由梨子本来是和奈濑玩在一块儿的,但奈濑此时坐在阿福、本田他们中间,由梨子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叫她·本来,在这样的棋局中,她就跟不上别人的思路,只能记谱下来慢慢思考。
今天的高段棋士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她不敢占了他们的位置,只能一个人缩在角落··压在眼底下深深的委屈、不甘,以及倔强,只有佐为看得出来·只有佐为,知道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由梨子·”·关切的唤声,由梨子讶异地回过头··佐为看着她:“坐到我身边来,好吗”·如此温柔的征询,让由梨子大为惊讶,又特别感动。
她不由分说地上前,不顾众人奇异的目光,搬了椅子就坐到佐为的身边··“由梨子,你到底知不知道sai是谁”绪方皱眉··“绪方先生,sai只是以一个执着于下棋的魂魄而已……”佐为浅淡一笑,“你的妹妹,在围棋上的潜力,并不比光少——这一点,绪方先生,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佐为居然将由梨子与光相提并论这下,不仅是绪方,就连亮也为之侧目了··倒是由梨子自己不敢相信了·但是或许,她内心深处也是隐隐知道的。
名取周一、进藤光,甚至藤原佐为……其实,都只是借口··“我当然清楚·”绪方推了推眼镜,闪烁出一道光芒,“我一直为由梨子而骄傲”·由梨子一怔展开的记谱纸就这么铺到了一半,她呆住了。
“你们说,他真的是sai吗”少年棋手们之中,越智压低声音问·光在这个时刻本就够受瞩目的了,又说出这么一个消息,给众人的震撼堪称巨大。
而亮一向高傲,他对待藤原佐为的态度之恭敬,也着实让人吃惊··“进藤说是,那就是了吧·”小宫说··“真不敢相信,藤原先生看上去这么年轻”本田不可思议道。
和谷看上去气鼓鼓的,显然还在那边生着光的闷气··“实力和段位、年龄没有关系·打入天元最后一局的进藤也只有十八岁·”伊角轻叹,“真希望能和藤原先生下一局。”
“sai这个时候现身,会不会考职业棋士”·“我还是无法相信这就是sai……”·“下一局就什么都清楚了吧——”·……·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只听桑原朗笑一声,径直问:“藤原君,你今后会出现在职业棋坛吗”·此话一出,观局室登时鸦雀无声。
佐为的内心如潮汐起伏,眼底泛起热意·即便低头不看,也能感受到众位棋士投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此的灼热而渴慕——而他们,大多数的他们,是在自己当年的注视下,或陪伴着光、或克服诸多障碍,一步步地走到现在。
千年逝去,棋盘上的热战不止,棋士的风骨亦不灭·而他藤原佐为,漂泊千年的任性灵魂,竟有幸加入这历史洪流之中·感谢神明……感谢神明·而人们只在那一刻看到这位宫装青年一时之间无语凝噎,蓝紫色的眼眸漫起千丝万缕的雾气。
有柔和深邃的光在流转,仿佛雾里还有另一个世界,充满了庞大不可言说的热情、以及荒芜··“我父亲,将在一周内回国·”塔矢亮忽然开口。
少年的声音,在那样的寂静中显得更为掷地有声,“父亲说,如果sai真的如进藤所说现身,他务必登门拜访,请求对局·”·“行洋——”佐为一站起来,震惊。
“就连塔矢老师也——”·“不会吧……”·“看来他真的就是sai”·……·而铃声就在此刻响起,天元的最后一局,伊始。
<<·“九点整,进藤君的比赛开始了·”月台上,夏目看着列车时刻表,不由自主地喃喃道·身边有列车经过,夏目记起他那日打电话给光,光对他若无其事地说,他输了十二目半。
那时候夏目都自责得快疯了··“黄毛小子,他会赢的·”猫咪老师在长椅上晒着阳光,慵懒地说,“一定得好好宰他一顿,蹭他五大碗拉面。”
“……请不要在别人比赛的时候只想着要吃的好吗,猫咪老师·”·“我说你——”猫咪老师话音未落,却突然看见了什么,从月台的长椅上一蹦起来,“这不是名取周一吗”·果然,在车站不远的落地窗内,有一个围棋会场。
名取就坐在窗边不远的地方,戴着墨镜,蜥蜴妖怪在他的脖颈上爬过··也许是注意到夏目的目光,名取也转过头来·两人隔着马路相望·名取看上去一点儿不意外,只向夏目一笑,摇了摇手,示意他过来。
名取的身边也出现了佟的身影·她向夏目低下戴着面具的脸,欠身行礼··夏目于是便抱着猫咪老师,走进了名取所在的围棋会所·会所里坐满了人。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川添,月白色长发的少女站在讲台上,她身边是一个巨大的、比她的身子还要大的竖立着的十九路棋盘···“这是进藤的天元战大盘解说。”
名取向夏目小声解释道,“我本来是找川添的,便知道了她今天受邀在这儿解说了·也顺便来听听·”·“名取先生,你为什么要找川添”夏目敏感地问。
“因为sai·”名取果然说出了夏目猜测的,“话说回来,是你把sai带回来的吧·”·“嗯……”夏目犹豫了一下,猜不透名取是什么意图,便反问道,“我不该这样做吗”·“没有……我只是感到可笑,过了这么多年,的场那家伙还是没能放下。”
名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夏目,我要谢谢你·”·“啊”夏目一愣··“sai的消失,其实有一半是因为我的犹豫。”
名取神色肃然,“如果我那时直接把sai封印回去了,及时离开东京,就不会让的场有机会拿走血·我对进藤有愧,当然,还有追逐了sai那么久的小亮……”他叹了一口气,“我和小亮之间……唉,我一直在看着他。”
“……”夏目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佐为的消失牵涉到太多复杂的因果,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他只说,“希望进藤君和佐为能心无旁骛地下棋,”顿了顿,“至少,不要再掺入妖怪和除妖人之类的事情中了。”
“我会尽我全力守护sai·”名取说,“想必川添也会这么做的·”·夏目轻轻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名取先生·”·“你看,要开始了。”
名取指了指讲台上的棋盘,只见川添拿起了几枚磁铁棋子,放到了棋盘边角的位置上··“进藤学长开局,一如既往,用的是秀策的小角·仓田棋士分别以星和小飞应对……嗯,棋下到这里,这其实已经在向棋盘的左上角发起进攻了,进藤学长他想必会用“尖”反击。
看,他下子了——噢他放弃了‘尖’,反而以‘扳’来防守这与进藤一贯强势的行棋有所差异……仓田用‘夹’应对,好棋在不清楚对手的意图下,这一手保证了左上角的优势……进藤下出‘长’——看上去,像进一步退让了”·“进藤今天是怎么回事”名取皱眉,“他这样继续下去,整个左上角都会失去的。”
“之后会有更好的用途的·”夏目说··“噢,怎么说”名取饶有兴致地侧过了脸,“夏目,你也懂围棋了”·“不,我不懂围棋。”
夏目羞赧地摆了摆手,复又微笑,“可是,进藤君一定是这样想的·”·“不懂围棋,却说下棋的人一定是这样想的”名取重复道,也笑了,摸了摸少年的头,“你太有趣了,夏目。”
·第68章 第六十五回 天元·第六十五回··观局室内,光的举动也同样引起了哗然·几手棋接二连三地退让,似要将棋盘的左上角拱手让人··“伊角,进藤这是下傻了吧。”
和谷怔道··“sai来看进藤比赛,进藤是不是太紧张了”伊角也很是不解·他不禁望向坐在最前面的佐为·绝美的脸庞上,却是云淡风清的神情。
屏幕上,仓田陷入长考··“就连仓田也摸不清进藤这么下的意图了·”桑原气定神闲地吐出烟圈,“那小子,古灵精怪的很哪”·佐为只是笑,转向身边在记谱纸上奋笔疾书的由梨子:“由梨子,告诉我,你是怎么看的”·由梨子闻言,停下笔,不确定地说:“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进藤这种下法……有点儿像绪方兄长”·绪方听在耳里,意外之极。
亮专心凝视棋局,步步忖量之余,也在留神听佐为的话··“其实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绪方兄长的棋谱·”由梨子大着胆子说,“自从跟进藤学棋以来,我总是自己复盘兄长的棋局……佐为,你觉得呢是不是有点儿像”·绪方精次的棋,确实与亮和光的棋都不一样。
都说人如其棋,绪方行棋克制阴蛰,下棋喜剑走偏锋,教人看不清眉目,于不经意处一招即封喉·正是这样的风格带给对手有威慑之感,因为太没有把握,因此,时时处于提心吊胆之中。
由梨子以前对围棋有模糊的印象,几乎都是由绪方精次所教·自从进藤光来指导她以后,棋艺大幅精进,加之有所比较,由梨子体会得更是深刻·自己的兄长,真的非常强大。
被由梨子一说,观棋的棋士们也觉得确实有点儿这个意思了,只是光和绪方精次的交集素来远不及塔矢亮,因此谁也没往这方面想过··“不,光并不是像绪方先生。”
佐为微微笑了,“而是像你,由梨子·”·“欸”·佐为把棋盘往由梨子面前推去,款款而谈:“仓田从四周包抄,意图争夺中央腹地。
光早就识破了这一点,光这几手棋,看上去虽是退让了左上角的腹地,但其实暗暗应和了中央设下的大龙·这几手下得冷静又冒险,若非对自己的棋力有高度的把握,是万万不能如此下的。
稍一下错,便会满盘皆输·”·由梨子正式学棋仅三个月,佐为是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的·然而,在场的高段棋士却听得同样认真··“光这几手棋,会在之后发挥连起棋形又瓦解对方的作用。”
佐为的笑容更为舒朗,陆续拈子落下——黑45,十二之五·白46,七之三·黑47,十一之七·白48,九之十……·由梨子登时恍悟,禁不住一拍手:“这样一来棋形就连起来了”越发不可思议,少女一时间竟是呆呆的,“我根本想都想不到……难不成说,进藤在左上角落子时,就算出了往后中央腹地的盘面”·仓田终于落子了。
光经过一段时间的思索,旋即应对··黑45,十二之五··白46,七之三··黑47,十一之七··白48,九之十··黑49,八之三··由梨子惊得捂住了嘴巴。
亮看着盘面,缓缓握紧了拳··局势一下子颠倒过来·光之前那两手看似退让左上角的棋果然发挥了关键作用,不仅顺势连起了中央的棋形,还令白棋之前的攻击无效化了。
极为高妙的两招,给对手造成退让的错觉,而无形的利剑早已举起··越智擦了擦额角的汗·旁边的和谷咽了一口唾沫··“这就是……进藤。”
饭岛已是叹服··“难以相信,他当年排名还在我之下……”本田跌靠在椅背上··“佐为,你说,这样的下法像我……可是,我和进藤实在是差太远了……”由梨子不敢相信地说,“何况,我也无法理解进藤的下法啊,只是觉得进藤不可能放弃左上角才猜的……”·“你的猜测是对的,由梨子。”
佐为颔首,一一字道,“昧于大势,偏于一隅·光,不可能放弃左上角·仓田,也寸土必争·非如此腾挪则无以争战·”·绪方吐出一口烟,眼神锐利。
进藤光,指导由梨子下棋仅短短三个月,竟把由梨子惯用的、源自他本人的手法举一反三,不仅学了个通透,还脱离了绪方本人的桎梏,活用在战场上·进藤光成长的速度,着实可怕·——而早已洞悉了这一切、循循引导由梨子的sai……棋力究竟高深到了何种地步·<<·而不远处,大盘解说现场早已沸腾。
连站在讲台上的川添,也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台下的观众就自不必说了··“好小子局势居然不知不觉逆转了”名取一拳击在棋盘桌上,又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夏目,果真让你说对了”·“进藤君要赢了吗”夏目紧张地问。
名取看着棋盘·半晌,他点了点头,神色是看清了什么的肃穆:“是的,进藤要赢了·只要收官阶段不犯错·他,会是史上最年轻的头衔拥有者。”
夏目即便不懂围棋,却也能感受到那种千钧一发的高度压迫感·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漫长,下出的每一子都能引发轰动,像一滴又一滴的水落在高热的烈火油锅里,噼啪四溅。
光,自然是不会犯错的··一小时之后,终局··大盘解说现场失陷入一片寂静之中·然而,一声掌声率先从台上传了出来·川添激动地拍起手来,带着某种感慨的复杂神情。
转瞬,掌声便连绵成一片·所有观棋的业余围棋爱好者们都站起身来,欢呼与掌声齐鸣,如雷··“进藤赢了一目”·“他是天元了”·“你相信吗进藤光只有十八岁,十八岁”·……·“蹭拉面”猫咪老师也嚷嚷道,已经率先跳下了椅子,往外挪去,“他有好多奖金呢”·猫咪老师,它也很高兴呢……夏目笑了一笑,因此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这么平静。
就好像,他一早就知道··也许,那是因为,他相信光·名取周一看着台上的一局,脸色是难以言说的敬畏·往事历历在目,他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连棋子也不会拿的小孩。
平安时代的鬼魂,立于他的身后,无形如烟,却犹如冰雪凛然·式神轻轻的一句征询“动手吗”而自己回答:“迟早的事·”·当时的名取周一,其实是嫉妒而不甘的。
这个无知的小孩,借着sai的光环,轻轻巧巧地赢得了所有的瞩目·如果没有sai,进藤光算得了什么他又怎会搏得小亮的关注·可是,四年后,进藤光却站在了塔矢亮身边——站在了,名取从小一直渴望着的,“对手”的位置上。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吧·为了让光走到这一步,藤原佐为徘徊了千年之久·名取当时一念之间的钦仰与犹豫,也是为了——让亮找到命中注定的、名取终其一生也成为不了的“对手”。
“名取先生,我先走了·”夏目起身,“我怕猫咪老师真的找进藤君蹭饭了·”·“啊……”名取这才回过神,看着白衣少年把椅子靠拢回原来的位置,他忽而莞尔,“夏目,你有没有想过,你和进藤、还有sai相遇的意义”·“咦我吗”夏目想了一会儿。
在一片欢腾声中,只见秀气的白衣少年安静地垂下眼睑,声线温柔悠长,“我并不知道相遇的意义是什么·但是,我想,相遇本身,便是意义了·”·大盘解说现场外,就是银座广场。
夏目和猫咪老师走在繁华的人声熙攘的街道上·只见一处霓虹灯上有一片巨大的荧幕,上面有闪亮的字条滚动而过:“日本职业围棋最新快报:进藤光夺得天元头衔,sai现身观局。”
豆大的汗珠从夏目额角掉下来··虽然知道佐为回来一定会引起轰动,但这也太夸张了吧居然公布在银座广场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上——·全日本一夜之间就会知道sai现身了的……不,是全世界……·“啊,棋院现在一定非常多人。”
夏目犹豫着,“老师,你说,《进藤棋谱帐》能顺利交到进藤君手上吗……”·“说什么傻话”猫咪老师抬眼看他。
在霓虹灯下,招财猫的眼睛就像流光溢彩的宝石,“黄毛小子要是敢不出来见本大爷,我就把他吃了·”··夏目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给逗乐了·他抱起猫咪老师,走过银座广场,搭上了电车。
他打算去棋院看一眼,留下《进藤棋谱帐》·昨晚一夜没回,滋叔叔和塔子阿姨也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子……·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在你们的世界里与你们同行。
所以,远远地看一眼,知道我所认识的你很快乐,这样就好··日本棋院现在已被棋手和媒体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车辆驶过神田川河,入眼一片波光流荡,是夏目熟悉的城市之夜。
镁光灯闪个不停,只见进藤光被人群和记者簇拥在前头,显然很不习惯这样的盛况,神采飞扬的脸此刻僵僵的··“进藤,恭喜你夺得天元头衔你夺得天元头衔之后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呢”古濑村兴致勃勃地问。
“第一个念头”光是真的手足无措了,“呃,喔,我可以买房子了……”·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善意的大笑·夏目也忍不住笑了。
古濑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顿时张口结舌·进藤,作为头衔持有者,表现得这么傻真的可以吗……·“进藤天元,sai现身观局,他在哪里”·“你师承sai,sai为何如今才现身”·“sai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吗”·……·“等、等一下”光急急地喊出一声,在大门前张开双臂,竟怎么也不肯退让一步了,“对不起,要采访就采访我好了,sai他暂时不接受任何访问”··第69章 第六十六回 暗潮汹涌的繁华·第六十六回··天元赛事已告一段落,进藤光问鼎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但人们却聚集在观局室中没有离开——天元终局,塔矢亮当即站起,当众邀请藤原佐为对局。
光赢棋之后,佐为原本满心欢喜,想立刻赶去幽玄之间·可是亮脸上带着某种异样的急迫,却让佐为停下了脚步··——小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佐为心下担忧。
他从未见过小亮这样的表情·佐为认识的小亮眼里只有强者与棋局,那个小男孩脸上所流露的钦仰、不甘、认真以及执着,曾是如此的令佐为动容·而现在,却包裹了更多复杂的情绪——锐利而畏惧,又凝着一丝洞彻了什么的寂寒。
“sai,您现在就与我下一局吧”少年拔高了声调,像迎风颤栗的冰凌··四年过去了,亮一定与光同样,成为了最优秀的棋手。
除了光,佐为最期待的人,便非塔矢亮莫属·在那样的目光之下,佐为答应了··两人就在观局室中下起棋来·金石之音不绝于耳·桑原、森下、绪方,包括越智、伊角、和谷等,都纷纷簇拥在桌前,脸上的专注比观看天元棋局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那边厢的光赢棋之后也顾不上自己高兴,直奔观局室,便看见了两人的对局·光本想过去,可棋士和记者蜂拥而至,伊角建议他先接受采访,好引开一部分的人群。
光和天野社长、筱田老师一商量,索性光自己到棋院大门去回答记者的问题,让亮和佐为安安心心地下一局··“进藤光夺得天元头衔已经是大热的消息了,谁料到,sai也在这个时候现身”筱田老师看着人群叹为观止,“现在棋坛简直就像烈火烹油一样。”
“日本棋坛的新浪潮,会因为进藤天元,还有sai的到来掀起前所未有的高度的”天野社长看着光在门口接受采访的背影,感觉有什么在炙热地沸扬。
“说不定,会迎来与御城棋时代相当的,足以载入史册的盛世”·光在棋院大门回绝记者采访sai,所幸自己赢得天元已足够抢眼,记者也没有作进一步的要求。
光松了一口气之余,却感到某种奇异的失落——他都夺得天元头衔了,亮这个时候不过来向自己说些什么,却只想着跟刚回来的佐为下棋·塔矢亮这个浑蛋……光恨得牙痒痒地想。
自己翻盘得那么辛苦,下出那么胆战心惊的几招,除了佐为,还不是下给塔矢亮看的·自己都赢得天元头衔了,塔矢亮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他怎么能一句话也不说·光想到这里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导致都没有听清楚记者的问题。
他听到古濑村大声说了些什么,消息好像真的公布在了银座广场上·四周人潮汹涌,光握紧了折扇,站在棋院门口,感到身上凝聚了所有人的目光··进藤光从未如这一刻耀眼,又或许,耀眼的人,不止是他。
情况有些失控了·光模模糊糊地想·镁光灯晶灿,眼前一片白花花的碎片,他错觉自己像一块玻璃,一切都无所遁形·棋局已经花费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他此刻疲倦之至,只想扑到佐为怀里。
但他知道,里面的佐为,比自己更脆弱,比自己更不会应付这些瞩目··人们津津乐道着进藤光的棋艺、少年天才、传奇般的学棋经历、与sai的关系……就是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新任天元,最想要的,不过是佐为的怀抱,还有塔矢亮的一句认可。
佐为和亮在棋室里对局·而自己……只身站在暗潮汹涌的繁华之中……·<<·观局室中,佐为正和亮下棋,人实在是太多,身形娇小的由梨子早就被挤到了角落。
她透过窗户看到了楼下站在门前的光,镁光灯在他身边闪耀··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清秀的白衣少年,抱着一只猫,怀里拿着一本手账,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棋院对面。
是夏目贵志·声声金石之音自耳边远去,由梨子睁大眼睛,双手按在了玻璃上·他的身影依然凄清,像玻璃上弥漫的雪霜·经久不息的雨声,从记忆深处响起。
当时她拿着一把伞从背后追上了他,他却走远,她驻足,流着无人能懂的泪水……·夏目贵志——她的初恋,她回忆里……最温柔的伤痕……·就在这时,夏目转过了身。
由梨子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夏目不要走”然而她在棋院里,他又怎么能听到·眼看着夏目就要走了,由梨子不顾一切地挤出了观局室。
绪方发现了,猛地站起身来··这个任性的妹妹,就不能让自己省省心吗绪方气急败坏地把烟蒂往地上一扔,不甘地看了佐为和亮的棋局一眼,抄起了西装外套。
由梨子经过棋院大门差点被台阶绊倒,正在回答记者问题的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吓我一跳,你怎么了”·“夏……夏目”由梨子只来得及迸出这么一个词,挣开了光的手,冲了出去。
夏目她说的是夏目贵志光一怔·只见绪方也跟着出来,开出了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由梨子向夏目离开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大喊夏目的名字。
胃里像落了沙,她跑得气喘吁吁·白衣少年和那只肥胖的招财猫却在马路对面渐行渐远·由梨子跑不动了·眼看着夏目在长途电车站买了去八原的票,就要走进月台,而马路上又没有可供行人行走的斑马线。
脑海里像有一双翅膀在搅动、抽搐着,由梨子无助到极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和夏目贵志,注定要再一次错过吗·就在这时,喇叭声起。
夏目侧过头·车灯映亮了少年俊秀的脸·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在夏目身边停下,车窗缓缓摇落··“你不要走,我妹妹在叫你·”·由梨子听到红色小汽车中的绪方对夏目说。
依然是命令的口吻,有着过去每一次他让自己坐到棋盘前的强势,尽管,她听出了一丝怕被拒绝的惶恐··“我妹妹,她在叫你·”绪方又对夏目重复了一次,语气却放软了,“她是我最看重的家人,所以……拜托你。”
那一刻,由梨子仿佛听见空气里传来细小而尖锐的声音·像蜻蜓断了翅膀,又像蚕在午后蒸腾的阳光下吐尽了丝··夏目看上去吃惊不小·他转过头,在车水马龙间,对上了马路对面由梨子晶莹点点的眼睛。
“绪方”少年诧异地脱口而出··灼热的泪水,沿着少女的脸庞滑落·在寒冷的雪夜里,有着奇异的温度。
夏目很快绕到斑马线去,抱着招财猫向由梨子一路小跑·终于,他站定到她的面前·如月光般轻柔的声音,承载了少女不可言说的心事,从过去落在了耳旁。
“绪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问题是你哭什么”·红色的汽车缓缓开到眼前·由梨子无端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烟火,小小的她坐在绪方的肩上,还恶作剧地用手捂着绪方的眼镜。
就算当时她已知道她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女,但是,那样绚烂的红,还是深深地烙印在了由梨子的心底··由梨子慢慢低下头,蹲下身,小声地啜泣起来···第70章 第六十七回 骗子·第六十七回··在光的印象里,夺得天元头衔的那个夜晚是那么的漫长。
似乎,比棋局本身还要漫长··雪花纷飞,光站在棋院外拍照,不时回过头去·观局室的窗户里始终亮着灯·光无端想起了亮的新初段联赛·那时,是他和佐为站在窗户里,望着窗外的初雪落满大地。
佐为在和塔矢亮下棋,塔矢期待了佐为那么久,这是当然的吧……光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企图按捺下内心的不安·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无聊的问题,等着楼上一场好像永远也下不完的棋局,内心越来越焦躁。
光站立的地方偏偏是个风口·外套被猫咪老师弄脏了,光只穿了一件毛衣,风一吹,冬夜的寒气就往脖子里灌了进去·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抖··“很抱歉,各位,我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筱田老师终于上前,为光打了圆场,“进藤棋士今天对局很辛苦,请让他早早回去休息,改天再接受各位的采访吧”·记者们表示理解,从棋院门口散开。
光立刻环着身子躲进了棋院·就算是棋院里也挤满了棋士,大家都祝贺光,并且都“sai”“sai”地议论个不停·光实在是没有力气了,眼看着森下老师向他走来,似乎要揪着他问个究竟,连忙闪去了楼道。
还好,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灯光晕出一片昏黄,光松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跑上了台阶··棋院大厅,人声鼎沸·而当事人,却在一墙之隔的安静楼道里。
光仿佛踏入了与世隔绝的异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隔了一层,从遥远的时空深处传来·光忽然有了一种奇特感觉,在这极致的荣耀与喧嚣时刻,感到寂静·动荡,而又寂静·大脑凝滞下来,棋盘上所有的攻击和计算都被清空,记忆也随之倾巢而出。
光想起那天晚上,他跑上楼去找棋赛更结束的亮,那个时候,亮凝视自己的目光明亮而欣慰··亮的声音犹在耳际:“那就追上来吧”·“我追上来了,塔矢”光轻声说,把手中的折扇放在了胸口上,感到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你认可我了吗·——塔矢,你那双专注的眼睛,从佐为身上转移到我身上了吗·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对局室的光源。
光快要到终点的时候,楼道门忽然被打开了··竟然就是塔矢亮··两个宿命的对手就这样在楼道上骤然相见,彼此都是一惊··亮显然万万没想到刚赢得头衔的光会在空无一人的楼道上突然出现,脸上顿时变幻了神色。
此刻的亮绝不愿意面对光,这也是他为何想走楼道的原因··光也是大脑一片空白·光在台阶下瞧着亮,只觉得亮的表情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亮迈开步伐向自己走来,光紧张地握紧了折扇,感到手心汗津津的。
——塔矢,你要对我说什么呢·亮低着头,缓缓地走下了楼梯·光觉得他再不开口,就要溺死在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里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开口说:“塔矢,我追上——”··然而话音未落,亮竟与他擦肩而过,看也不看他一眼·光蓦然呆住·他——居——然——当——他——是——透——明——的·这是第几次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他当他是透明的·“塔矢亮”光勃然大怒。
楼道里回音阵阵,除非塔矢亮突然变成了聋子,否则,他不可能听不到·亮终于站定了·他转过身,面无表情,碧色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冰潭:“怎么”·光没来由地感到心惊肉跳。
是那种绝对零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甚至连亮平日礼貌性的敷衍,也没有··“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亮在想什么,光好像懂,又好像不懂,正是这种不确定让光特别心急,他不由提高了音量,“我现在可是天元了”·光听到亮微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依然是轻轻的:“是么,那是你自己下的么”·光顿时大惊——他是什么意思·然而亮还在继续:“不会有一个我看不到的魂魄、或者妖怪之类的,在你身边吧”·光心下大震,面色白了又白。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亮·亮冷淡地看着他,仿佛刚拿到头衔的光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弃子··有那么一刻,光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动了动嘴唇,重新找回了语言:“……名取……你知道名取的事了”·没有回答,亮只是漠视他。
在那样的目光下,光感到满腔热血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名取说什么了把佐为附身的事情说出来了吗还有夏目和猫咪老师·“你也跟表哥一样‘看得见’,是不是” 亮轻声说,仿佛梦中的呓语,“我和你初见的两局棋,不是你下的吧。”
“是啊·”光心底忽然有一种超脱的悲凉,最隐秘的一页被彻底掀开,光整个人像从里到外被掏空了,“那两局棋,是佐为下的——他是平安时代的幽灵,附在本因坊秀策身上后,就附在了我的身上。
四年前他离开了,所以我不战败了一段时间·后来夏……我朋友用特别的方法,让他成为人类了——塔矢你相信我除了那两局外,后来和你的每一局都是我自己下的塔矢,我——”·光说不下去了。
因为亮,没有在听·他没有在听··“骗子·”一个词,从亮的口中缓缓说出··光的大脑轰然一响,五脏六腑都结成了冰,连骨子里都是寒冷的。
——塔矢亮,我可没有骗过你连一丁点也没有·——因为只有你,我是不愿欺骗的·亮看着哑口无言的光,碧眸里掠过深刻的自嘲。
名取的坦白,以及方才与藤原佐为的一局,让亮几乎确认,多年前的自己,确实是被愚弄了的·他年少时对进藤光的所谓追逐,就是一场骗局·亮还指望着光否认这一切,只要光说不是这样的,他就相信——但是,谁又能否认惟一的真相·亮曾想约光出来解释,sai出现的第一天,亮发给他短信:“我在会所等你复盘。”
然而光久久地没有回音·亮便在围棋会所里等了光一夜,想着初见时的那两局,又想起名取的话,他找不到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他越推理,就越是急愤交加。
这简直是对亮的自尊心最严重的侮辱·虽然光追了上来,但他当年,确实愚弄了自己··亮哑着声音:“进藤光,我怎么会把你这种骗子,视为对手”·光后退几步,内心如同粉碎般溃不成军。
他已经一句话也不愿说了——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才没有一拳挥向那张熟悉的脸·那样的指控,早已把少年得志的意气撕扯得半点不剩·光感到一种刻骨的痛楚。
有什么东西在他和亮之间断掉了·朋友,以及,宿命的对手……·“塔矢亮,我再也不会找你下棋了,再也不会”·光边说,边从背包里摸出亮送给他当生日礼物的手机。
两人不在同一个城市时,他曾用它和亮讨论过无数的棋局··光转过身,用尽全力把手机摔到了地面上·整个楼道都是金属的铿锵··(卷二:完)·夏目特别篇《青》··第71章 夏目特别篇一 紫式部的古镜··夏目特别篇一·两周后。
和东京的纷飞大雪不一样,八原的雪下得杳无声息·夏目某日晨起,纯白的细雪就覆满了整座静谧的小镇·温度并未骤降,除了脚踝可以陷进雪地以外,一切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夏目依然还着《友人帐》的名字,猫咪老师时不时和牛、丙、三筱喝酒·窗外的枯枝相继断裂,发出吱呀一声··有时候,夏目会莫名其妙地陷入恍惚·自己和光、佐为的相遇好像是不真实的,像做了一场他渴望了太久的梦。
但他又真真切切地知道,光夺得天元不过是两周前的事··也许,那是因为,夏目贵志始终是那个黑白世界的局外人·正如,《友人帐》的世界里,不会有光。
他们就像站在河流平行的岸上,只是在漫长光阴的某一段,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寻到了一苇渡航··“笹田,你从京都回来了”班上忽然响起惊呼。
夏目回过神·只见戴着眼镜的女生出现在走廊,风尘仆仆的模样·夏目这才恍然,自己从东京回来的整个秋天都没有见到过笹田·北本说她接连请假,去了京都处理一些私事,但夏目当时牵挂光和佐为,便没有放在心上。
“夏目你回来了你已经康复了吗”·夏目兀自想着,笹田就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神色关切。
夏目感到一股愧疚,连忙说:“我早就康复了……你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当然把事情全部解决了”·笹田充满元气的声音让大家都笑了出来。
夏目当下也安心不少··“笹田,去京都一趟,有没有给大家带什么手信啊”西村还开起了玩笑··“说起来真遗憾,我来不及买手信了,但我在紫式部纪念馆淘到了一样特别稀奇的东西,带到了学校给你们看呢”·说着,笹田献宝似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泡汤用的风吕敷小包裹,放到了夏目的课桌上。
夏目好奇地瞧着,同学们纷纷围上前来··笹田得意地拆开风吕敷——是一个只有半边镜面的古镜··夏目登时一怔··这古镜……他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这可是紫式部本人用过的古镜写《源氏物语》的紫式部,可值钱得很呢”少女喜滋滋地说,成功引起了班上一片赞叹声。
上课铃声很快打响,紫式部的古镜也被笹田宝贝地收了起来·但这件事就这样挂在了夏目的心上·直到放学,他还在想着那面古镜的样式··傍晚回到家时已经炊烟袅袅。
藤原滋早已拿着饭碗守在了电视机前——自从佐为在家里住过,藤原滋对sai的崇拜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加上光关照夏目的一段交情,藤原滋每次吃饭都要打开电视机的体育频道。
猫咪老师在饭桌旁的座垫上玩着茶杯·夏目怀疑它也在听光和佐为的消息··这一瞬,夏目一个激灵: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紫式部的古镜了·电视里关于职业棋坛的信息很快播放:“塔矢名人回国”“sai现身引发世界棋坛关注”“进藤天元请假赛事”……“sai的更多信息有待进一步访问,请继续关注NHK职业围棋频道”……·“什么叫sai的更多信息有待访问”藤原滋瞪着屏幕,他一直想在电视上看到佐为,此刻已经颇着急了,“像藤原佐为那样的绝顶高手,好不容易现身了,就应该第一时间宣传到全世界都知道才对日本棋坛在国际上可是低迷很久了呢——贵志”·饭桌上已经不见了少年的踪影。
围棋新闻结束,猫咪老师也放下了茶杯,一挪一挪地爬上了楼梯去··夏目急匆匆地往房间跑去,拉开书桌最底下的一层抽屉·里面除了佐为从前给他的怀纸之外,还有另一样东西——·青岚自尽的古镜碎片。
尽管只是一枚小小的古镜碎片,也有血渍凝固在上面,但与今早看到的同样的铜黄色,以及边缘的接口,还是让夏目辨认出来,它们来源于同一面古镜··夏目从东京回来,就暗暗下定决心要找出青岚自尽的原因。
他觉得青岚与佐为之间并不是他表面所见到的那么简单·多轨猜测的所谓的爱、或者牺牲与成全,夏目都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他对青岚短暂的接触来看,她并非是会行事惨烈的那种性子。
是什么让她做出以命抵命的决定呢·夏目想起盂兰盆节时,青岚在纸上写“她快要消失了”,是不是快到她消失的时间了她和川添之间,又发生过什么·夏目拿着古镜碎片,叹了一口气,用纸巾擦拭着暗色的血渍。
镜片很快就恢复了干净,那模糊的铜黄色,就像一面夕照映得昏黄的湖··就在这时——夏目看到镜片里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眼睛,纯净天真,朝自己眨了一眨。
夏目大吃一惊,手中的镜片也随之掉落在地上··“怎么了,小子”猫咪老师走进房门,就察觉到了夏目的不妥··“青……青岚”夏目指着地上的古镜碎片,喘着气道,“那是青岚的眼睛”·“什么”猫咪老师皱起眉,“不可能,青岚已经死了。
让藤原佐为以人身回来的这种术法,必须以命抵命·”·“不,那真的是青岚”夏目拿起古镜碎片,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可是当他拿起来时,又哪里能看到别的东西·“小子,你这些天太紧张了,好好睡一觉吧”·“可是——”·“没有可是,赶快洗澡睡觉”·<<·第二天清晨,夏目刚睁开眼睛,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那是藤原滋不久前给他办的手机,号码除了藤原夫妇外,就只有绪方由梨子知道··但由梨子从来不曾给他打过电话·屏幕上的号码是陌生的,会是谁呢·夏目接起,说了一声“您好”只听见熟悉的新干线经过的声音,对方还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一声。
“你好,是夏目贵志君吗”·“是啊·”夏目心想怎么怪怪的··“这里是日本通讯服务平台·你这是新办的手机号码吧,有一些功能需要激活。
请按我说的完成以下动作:把0到5号键按顺序各按三次,再倒序按两次·”·哈尽管不明所以,夏目还是按对方所说的照做了··手机另一端传来几声克制不住的笑声。
夏目顿时认出来了,感到头皮发麻:“进藤君,你干什么啊”·“哈哈哈哈,夏目,你真是傻到彻底啊”·“进藤君”·“哈哈,不开你玩笑了。”
光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好了,夏目,你不介意由梨子把你的号码告诉我吧”·“当然不介意……可是,进藤君,我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啊这个号码是”夏目想难不成是佐为的。
电话那头是骤然的沉默·半秒后,光才说:“我换号码了啊·原来那个不会再用了·”·“好吧·”夏目说·猫咪老师这时醒了,听到光的声音,立刻扑过来想要抢夏目的手机。
“你最近怎么样,夏目”··“还是这样,还《友人帐》的名字·”夏目对抗着猫咪老师的爪子,“话说回来,你和佐为怎么样”·“噢”光在那一头叫出一声,似乎就等夏目问这个,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夏目按下了免提键,放在榻榻米上和猫咪老师一起听··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就是:夏目特别篇《青》和棋魂特别篇《红》··第72章 夏目特别篇二 光的心事··夏目特别篇二·光就在手机那头说开了:·“那晚,棋院到处都是人,我被问怕了,都不敢搭电梯,只好跑到楼上……大伙儿全在复盘。
就是没有佐为·”·“伊角说,佐为和桑原老头搭电梯去一楼找我去了·我一听,简直魂飞魄散,一楼全是高段棋士绪方先生、森下老师、川崎九段、一柳棋圣……一楼之所以那么多人不就是在等佐为出现吗我和佐为都别想活着走出棋院了。”
夏目想笑·他脑补出佐为被人们围起来,以看包子的眼神“垂涎”的样子,好可怜……不过,佐为想必是很开心的吧·“我赶快搭电梯下去,一看到佐为就冲过去抱住他,不管什么人靠近,我都说累了,等改天等改天,拽着他就往外挤……佐为还不想走呢你知道我被双方的眼神夹击得多辛苦吗我这个天元大概是最狼狈的了”·夏目再也憋不住,他笑出来了。
“唉,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说佐为是sai了……”·光垂头丧气的·夏目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佐为回到你身边,迟早会被认出来的。”
“说得也是·”光的声音又恢复了活力,“我带佐为回了我家·我爸妈都兴高采烈的,就是介绍佐为时费了些周折·我都累死了,倒是佐为开心得很,跟着我爸‘参观’我家,还耐心地给我妈解释了天元是什么……我都不敢睡,怕他又走了,就趴在饭桌上看佐为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后来到了卧室,佐为更激动了,不停地在棋盘上落子。
我揪着他的袖子,就在地上睡着了·”·“到进藤君你的家啊,佐为一定有特别多的感触吧·”夏目觉得他完全能想象佐为的激动··“是啊。
但我真的太累了,也没有办法好好陪佐为讲话、下棋了……隔天早上,我就被电话吵醒了·棋院、《围棋周刊》、记者……我根本应付不过来,干脆给棋院告了两周的假。
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买你家的房子,也想好好跟佐为下棋··“我和佐为到了代镇,打算买下你的房子再说·来跟我们交易的是你叔叔,还有他的女儿,好像叫三世子的样子。
她交给我一本蝴蝶画册,说是你父母亲的遗物,让我还给你·”·“三世子啊……”夏目记得她·童年时他寄养在远房亲戚家,三世子就是他们家的女儿。
他上一次回代镇时,还跟三世子见过一面··“这几天我正忙着搬到你家去呢,名取周一就来了·他说他会帮忙处理舆论,还有佐为回来的一些问题·他是大明星,对什么都很有经验的样子。
反正应付媒体挺有一套的,穷追不舍的声音逐渐少了·他还帮佐为入籍,拿到了身份证——”·“身份证”夏目和猫咪老师同时重复道。
“是啊,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光也嚷道,“那时,我才真正有一种佐为成为人类回来的感觉哎”·“名取先生考虑得真周详。”
夏目暗自佩服··光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其实名取是来找我的……不说了,唉·”夏目敏锐地察觉到光在叹息里咽下了某些东西,“反正,佐为有了身份之后就好办多了。
我们就搬到了你的房子里,我在院子里除了草,和佐为一起埋下了枇杷果核和紫藤的种子·夏目,你等着吧,它们很快就能长出来了·”·“咦”夏目愣了愣,又很快反应过来,枇杷树和紫藤,那不就是他梦里的家吗夏目感动极了。
“进藤君,原来你都记得”·“你不要太客气了……”光赶紧岔开这个话题,“我们花了几天才安顿好呢。
你知道的,佐为刚成为人类回来嘛,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注意,他又是个只会下棋的棋痴……还好他之前在你那儿待过一段日子·”·“佐为在我这里的时候,一直守着浅葱。”
夏目说,“很抱歉,没有好好陪佐为适应人类的生活·”·“对了,说到浅葱·”光想起来,“我见到她了·”·“什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美的女子,虽然我知道,她是妖怪……”光回忆道,“我和佐为到明治神宫放灯,就在庙会上见到了她。
浅葱好像成为了除妖人的式神·庙会里有人在弹琵琶,她站在角落出神地听,佐为就叫住她了·浅葱吃惊不少·也是啊,在场除了我和佐为,也没有人能看到她了……”·“浅葱,她还是放不下琴啊……”夏目叹息。
“佐为吹笛子给她听了·那首曲子,浅葱还唱了出来·曲名特别怪,我现在都记得,叫《西北有高楼》·佐为和浅葱没有说什么别的话,但就是一副很有默契的样子。
“在那之后,浅葱还来过一次·大雪夜里提着一盏风灯来的,就是为了给佐为送亲手缝制的狩衣·她一定很喜欢佐为吧·”·夏目迟疑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光的叙述怪怪的,好像小心翼翼地刻意避开了某些事情·慢慢地,夏目明白了··光避而不谈的,是围棋··光拿到天元头衔不久,而佐为又那么喜欢下棋。
但光刚刚对他说的话里,竟一个字也没有谈到两人的棋局·他们的消息引起那样的轰动,找佐为下棋的人,一定非常多吧·“喂,你还在吗”也许是夏目许久没有回应,光的语气有点儿哂,“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当然不。
进藤君,我想听你说更多·”夏目真挚地说,“你们最近有下棋吗我看到塔矢名人回国的新闻了·那是塔矢君的父亲吧”·手机那边又是骤然的沉默。
光,果然发生了一些事情吧·夏目想··“是啊,塔矢名人回国了·”半晌后,光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刚刚才送佐为去塔矢家呢。
是名取给他们牵线的·名人和佐为约好了今天下棋·我就在车站上等他们·”·“这真好·”夏目说··“是啊……”光轻轻地说,“真好。”
《友人帐》的纸页在风中飞起又落下·小镇万籁俱静,只闻得风吹落枯枝上积雪的簌簌声音··“进藤君·”·“嗯”·“你……你好吗”·电话那头没有回音。
夏目耐心地等待着·猫咪老师在榻榻米上蜷起了身子·一时间,手机里只有新干线飞驰而过的声音··“不,我不好·”光终于说。
夏目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忽然感到欣慰··“夏目,我终于了解你从前的感受了·”光的声音低低的,“被别人说‘骗子’,真的很难过……”·“是很不好受。”
夏目诚实地说,“但是后来,就不在意了·”·“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在意”光听起来难以置信。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去面对一个匪夷所思的秘密的·就像我能看到妖怪·”夏目说,“强求别人理解,其实是一种冒犯·”·“冒犯”·“这是我的看法而已。”
夏目忙道,“别人说我‘骗子’,我能怎么样他们又能怎么样后来,就不强求了·”·“我只是没有想到,塔矢会这样侮辱我。”
光忿忿不平地说,“我当初就是为了追逐他,让他正眼看着我,才去考职业棋士的……这么多年了,我是个怎样的人,难道塔矢不知道”·夏目看向插在窗台上的纸风车。
那是亮君送给他的·雪白的纸人形迎风旋转··“不,我想他知道·”夏目说··“啊”·“进藤君,我和你认识还不到一年,我就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塔矢君怎么可能不知道人总是对在乎的人格外苛刻,所以,总是难以谅解。”
“你说得对·我也同样·”光就在电话另一端说,“塔矢亮如果不向我道歉,他永远别指望我跟他说一句话”·挂上电话后,夏目还是有些替光担心。
猫咪老师懒洋洋地窝在榻榻米上,一口咬住饼干,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俩,怎么娘们唧唧的,一大清早地说那么多废话·”·“你说什么”夏目瞪着猫咪老师。
“你知道你们两个刚刚通了多久的电话吗”猫咪老师像是吃味了,一爪挥向夏目的脑袋,“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老师,进藤君是我第一个真正的好朋友。”
“那我呢我呢”猫咪老师嚷着嚷着才发现自己失言了,脸色立时挎了下来·夏目又忍不住想笑,猫咪老师在榻榻米上爬来爬去,念念叨叨,看口型离不了“娘们唧唧”之类的吐槽。
“算了算了算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食物·”猫咪老师一向很善于自我安慰··夏目没有理睬它,起身收拾好《友人帐》··手机铃声又在这时响了起来。
猫咪老师凑过去一看,脑袋上顿时青筋暴起·居然——还是光·夏目还没反应过来,猫咪老师就已经一爪接通了电话,破口大骂:“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猫咪老师我又哪里得罪你啦”光叫道。
“你个区区渺小的黄毛小子”·“你个吃了又睡睡了又吃的大肥猫”·“你——”·夏目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手机,才阻止了又一次人猫大战的爆发。
光说:“我刚才都忘了说我打电话来的目的了·”顿了一顿,“夏目,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你——之前给你的佐为附身过的棋盘,可以还给我吗”··第73章 夏目特别篇三 玲子··夏目特别篇三·佐为附身过的棋盘·光上次把棋盘给他,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夏目愣了足足一分钟,才回想起那个古旧棋盘的一点一滴——当时,光把棋盘给了夏目,夏目闯进的场宅要到了血,把血倒在棋盘上,佐为才得以回来,尽管只剩一缕微弱的气息。
夏目拜托浅葱帮忙,把身体借给了佐为下棋·接着,棋盘不见了,青岚就是在那时用古镜的碎片自尽的·夏目和猫咪老师到处寻找棋盘,却看到了已经成为人类的佐为,以及昏迷的浅葱……·一片忙乱之中,夏目忘记了,佐为附身过的棋盘。
“猫咪老师,你记得那个棋盘在哪里吗”夏目问猫咪老师·猫咪老师摇了摇头··窗台上飘进几缕烟雾·夏目看到了身穿和服的丙,拎着烟杆子,一如既往地坐在树枝上:“早啊,夏目,我好像听见佐为先生的名字了”·“丙”猫咪老师一看到丙就想掐架。
·夏目想起来,那天,就是丙交给他青岚自尽的碎片的:“丙,你还记得佐为的那个古老的棋盘吗”·“棋盘没有留意欸这是怎了,佐为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佐为没有事,只是进藤君想要回那个棋盘……”夏目感到懊恼,“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你这小子又来了”猫咪老师最看不得夏目自责的样子了,“你跟黄毛小子说找不回来了不就行了·“老师,那对于进藤君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有多重要藤原佐为都回到他身边了我就不懂了,你们这种人类怎么总是喜欢自寻烦恼·”·“我哪有自寻烦恼啊”夏目不快地说。
“棋盘不见就是不见了,你为何不能直接跟黄毛小子说”·“这种事情要我怎么说得出口”·“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们到底是不是朋友”·猫咪老师总是在这种时候打岔,就像在夏目宅门前那样,还让光和佐为看到了——它真是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这和是不是朋友一点关系也没有。
秀策的棋盘,是进藤君和佐为一起下棋的证明——就像我家的房子·我很小就喜欢在壁橱上刻木版画·我父母死了,我对他们的印象也模糊了,也就只有木刻画代我记得他们了——猫咪老师,像你这种长命百岁的妖怪,又怎么会懂我们的想法”·夏目连珠炮似地说完,脸上已是生气的表情。
其实他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只是猫咪老师刚好撞在了枪口上··“你们的想法”猫咪老师重复一声,忽地冷笑出来,眸光变得幽暗,“我才不想知道你们人类的想法。
你们人类就像蝼蚁一样朝生暮死,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执念,我有必要在意吗”·执念夏目无端地想起了佐为·猫咪老师,想必也是不理解光和佐为的。
夏目忽然感到澎湃的失望:“是啊,你没有必要在意,那你又是为什么来到我这里的噢,我忘了,你只是为了吃掉我和得到《友人帐》吧·”·“哼,你清楚这一点最好”·夏目觉得被刺痛了,一股少年意气从他心底涌了出来:“我才不会把《友人帐》给你呢我会把《友人帐》的名字都还完的就算还不完,我宁愿把《友人帐》给进藤君他才说想要呢”·(无辜的光重重打了个喷嚏……)·“喔这么说来,我是怎么也得不到《友人帐》的咯”猫咪老师一跳起来,恶狠狠地嚷道,“夏目,你居然对本大爷说这样的话我不要当你的保镖了——我不要你了,夏目贵志”·夏目不甘示弱:“谁会要你啊,你这只麻烦的大肥猫”话音还没落,猫咪老师就砰地一声拉开了窗户,猛然蹿了出去,没影儿了。
夏目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树上的丙已被这种不知从何而起的争吵弄石化了……·“说真的,我根本不明白你们吵架的点是什么·”丙一头雾水地说了句公道话。
“管它,它真的麻烦死了·”夏目负气道·话说回来,他才在电话里劝过光呢……没想到,自己和猫咪老师就吵架了·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吗·猫咪老师最好不要跑去东京找光……不过,除了去找光和佐为,它也没有地方可去了吧。
夏目想起之前的吵架,猫咪老师几次出走,都只是可怜巴巴地在街道和森林里流浪……而且,按猫咪老师的作风,一定会借机去蹭光好几碗拉面·晚上打个电话问问看。
唉,还有佐为附身过的棋盘,他要怎么向光解释·夏目收拾着桌上的课本,准备上学去,却在此时看到了青岚自尽的古镜碎片·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茶色眼眸。
夏目有一瞬间以为那是自己眼睛的倒影,但那双茶色眼眸却朝自己眨了一眨··人,会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眨眼睛吗夏目惊奇地想··茶色的眼眸忽然眯了起来,微微上挑,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如此的熟悉且明亮·啪夏目手中的古镜碎片再一次落到了桌上。
——是玲子·出现在古镜碎片里的那双眼睛,是夏目玲子的·<<·学校··“莳田,很抱歉,但还是不得不拜托你:你能把紫式部的古镜借给我吗”夏目是冲到莳田的书桌前的。
“欸……可是,夏目君”·“莳田,真的真的拜托你我……我还可以付租金无论多贵也没关系,按天算……不,按小时算也可以”·“别……别夏目君,我……我今天下午回家一趟,拿给你就是了”·“谢谢你我会很快还给你的”·<<·于是晚上,夏目就拿到了莳田那面紫式部的古镜。
他也知道这古镜的珍贵,把包裹着它的风吕敷捧在怀里到家的·猫咪老师依然不知所踪··在书桌前打开灯,夏目小心地把古镜从风吕敷里取出,放在书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青岚的那枚古镜碎片。
如豆的灯光下,铜黄色的半边镜面里面,仿佛有一种神秘的介质在幽幽流淌··——外婆……是你吗·夏目的心跳加快了。
他执起青岚的镜片,小心翼翼地,就着镜面碎裂的接口拼接而上··就在拼接起来的那一刹那,仿佛有火光一掠而过·镜面下流淌的东西显得更明晰了,像凝成了固体的风。
一张秀丽的脸浮现在镜子里·正是夏目玲子··夏目捧住千年前的古镜,双手微微颤抖,几乎连呼吸也停滞了·隔着模糊的铜黄色镜面,拥有着相似脸庞的少年少女静静相望。
夏目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离自己而去了··“外……婆”夏目怔忡着喃喃道,声音很轻很轻,“外婆……玲子……你……你能看见我吗”·玲子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而温柔地凝视着他——是的,她平日嚣张的脸上,居然是温柔的,有些困惑,有些疲倦,也有些哀伤。
夏目的手不自觉地悬在了镜面上·终于,他鼓起勇气,很慢很慢地用手碰上——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颊···第74章 夏目特别篇四 遍寻不得··夏目特别篇四·就在夏目轻触到玲子的脸颊时,镜面下神秘的流质忽然变幻了光彩。
炫目的白光袭来,夏目感到熟悉的溺水的错觉,便耐心地等在那里——他对此实在有太多的经验··一股香火的萧索气息扑面而至,传来钟磬的声音·夏目的手仍悬在半空中,半晌,触到了粗糙而坚硬的平面。
夏目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影像——那是一扇古旧的寺门·清脆的女声从里传来,熟悉得不能熟悉··手一用力,吱呀一声,夏目把木门推开了。
他对上一双与自己与相似的茶色眼睛·比镜面更为清晰的,外婆的眼睛,明亮警惕,又灵动如猫,似泅着微蓝色的星芒··夏目分外紧张·然而那样的目光在下一刻变得困惑,玲子只喃喃道:“奇怪……不是妖怪、也没有风,门怎么自己开了”·说着,玲子朝夏目跑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温暖的风。
夏目痴痴站在寺门前·玲子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白色衬衫的边角还被那阵风带了起来··“我在这里·”夏目轻轻说··外婆,我在这里。
虽然,你不可能知道··玲子关上寺门,再次与夏目擦肩而过·夏目跟着玲子走到石桌前·坐在玲子对面的,是青岚··夏目忽然认出来了。
那是盂兰盆节时他见过的古寺,玲子和青岚就是在那里,下了一场输了50目的棋局·他有一刹以为那是相同的记忆,可又发现,她们之间的石桌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棋谱。
青岚在一张一张地看,玲子焦头烂额地整理着··夏目想起了自己给佐为收集光的棋谱的情形·看样子,玲子也在为青岚收集棋谱··“这已经是五十年来比较有名的棋谱了。”
玲子问青岚,“怎么样到底有没有你找的那个灵魂的棋谱啊”·青岚的眼眸黯淡着·她摇了摇头··玲子夸张地叫出一声,砰地一声,趴倒在石桌上。
“《友人帐》里几乎所有的妖怪都被我拜托过了啊啊啊还找了许多围棋古董、秀策字画之类的东西,根本什么都没有”·青岚瑟缩了一下,眼睛几乎要泛红了。
她在纸上写:“对不起·”·“你道什么歉啊·”玲子好像不能接受自己居然也有无能为力的一天,“青岚,你确定藤原佐为的灵魂仍然在人世间徘徊如果他已经走了,我们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的。”
青岚写道:“我确定,他没有走·如果他走了,冥君会派妖怪来通知你·”·“藤原佐为除了附在本因坊秀策身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吗”玲子追问道,“会不会是他变强大了,你认不出他的棋谱来了”·青岚摇了摇头:“我一定能认出来。
就像,我能一眼认出他就是本因坊秀策·”·“你凭什么那么坚定”现在离本因坊秀策的时代也有八十年了,玲子难以置信地问。
“我从儿时起,就看过他无数的棋局·”女孩写道,墨零于纸,“千年闲寂光阴,我提灯守在黄泉之门,几乎是以揣摩那位大人的棋谱度日的·”·玲子猛地一站起来,复又坐了下去。
“我不懂·”少女的眼里写满茫然,还有难以置信的震撼,“青岚,你说你无意间害死了藤原佐为,便等了他的灵魂千年……难道你,爱着藤原佐为吗”·玲子和夏目同时凝视着青岚。
青岚只静静坐在那里,五十年来的棋谱在她面前如墨蝶翩飞,秀美的脸上无悲无喜·这样的青岚,全然不似外表看上去的女孩,亦没有与夏目初见时的羞怯惊慌··夏目感到心惊。
原来他,从未真正认识青岚··不止是夏目为之心悸·玲子定睛瞧她,见她不语,又补上一句:“我无法想象,世上除了爱,还有什么别的情感能让人放浪千年。”
“有的·”青岚徐徐写道,“那就是,愧·”·玲子怔怔地看着这个“愧”字,女孩落墨分外用力,在宣纸上都泅得晕染了开去,像错落横生的枯枝。
“好吧,就算你愧对他,”玲子神情严肃地看着青岚,“但你为此等了他千年,也足以与过失相抵——如果藤原佐为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位品行高洁、专注棋道的大人,他一定不会再责怪你的。
青岚,”眼里漫上些许怜悯,“都说‘不知者不罪’·你,没有必要惩罚自己了·”·青岚只是摇了摇头·玲子看着不为所动的她,忽而再次站起,双手环胸,在石桌旁走来走去。
寺院里一时充满了落叶断裂的声音··“好吧,我拗不过你——拗不过你”玲子咬牙道,“本因坊秀策是吧,我会再帮你找的”·原来,玲子也不遗余力地寻找过佐为吗·夏目感到宽慰——玲子,她并没有让青岚空等五十年。
——而青岚笔下的“愧”,指的又是什么··从镜子里看到的这段回忆,应该就是解开青岚过去的钥匙了吧·夏目想。
然而眼前的一切忽然弥漫上了一层浓雾·钟磬声声远去,这一次,他闻到了林木的清香·雾气散开之后,他看到了一只更熟悉的、外形优雅的皓白妖兽··斑。
夏目玲子站在它跟前,一脸烦躁·她手里拈着一根苇草,另一只手正不停地撕,又不遗余力地把草屑扔在斑的脸上··斑正靠着岩石睡觉,似乎连眼皮也懒得抬。
“我找了整——整——三——年”少女气急败坏地拖长音调,忽然将手里的苇草全数扔在了斑的脸上,“斑,你别再睡了”·斑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你只是接受不了失败、被其他妖怪笑话罢了,夏目玲子。”
“她干嘛非要找到藤原佐为不可‘愧’的力量有那么大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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