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同人)苍穹之锁 by Z+老爹(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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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同人)苍穹之锁 by Z+老爹(下)(4)
· ·在被黑夜吞噬的死海,乌鲁克的英雄王向着神挥起了愤怒的剑·· · · ·五月二十日 晨  乌鲁克·· · · ·曙光投射在尘蔼弥漫的石室之中,老旧的橡木桌上仿佛笼上了云霞。
 ·几块新刻好的泥板仔细地陈列在桌上,而斜依在椅子上的女子还在因疲惫浅睡·· ·她夹杂了几丝银白的凌乱长发有些枯燥,面庞的肌肤也因操劳而黯淡,与单薄的衣衫外只披了一件亚麻披肩。
没来得及清洗的指尖,泥迹已经干涸了·· ·“卢伽尔…那孩子,还是比较像你啊….”梦中念出了逝去已久的故人的名字,女子露出了无奈而幸福的苦笑,“明明好像昨天还是小小的…如今,却已经这么大了…并且…像你遇见我那样…他也找到了…值得依托并守护的…”· ·一切的答案,就在于桌上的黄泥板。
其上所记录的,正是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的故事,甚至也包括了两人的逸事与恩奇都所歌唱过的·· ·这些冷硬的黄泥板——被篆刻为冰冷文字的词句,在失去了歌唱者后并不能称之为歌东西、是被时间剥离了血肉之后,风化残留下来的骸骨。
 ·但是,那就是人们曾经心灵的震动与全部的憧憬所依存的根基·· ·传说,会漂过光阴的洪流·乌鲁克的人们一直都如此坚信着·· ·瑞玛特宁孙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她作为一位妻子、一位母亲,所唯一能做的。
 ·她已经习惯了等待,无论是对于那个亲昵的称她“瑞玛特”的消失在雨夜的男人,还是那个敬畏地唤她“宁孙娜”的踏上地狱之路的孩子。
 ·但是,她并不甘于等待,所以选择信任——相信着思念的人会再一次回到身边,将圆满的结局带给这未完的故事·· ·☆、四十二·“我的太阳。
    苍穹之锁·四十二·    “我的太阳·”·    可称奇珍异宝的武具承载着王的愤怒如瀑布般射出··    其间交叠摇曳的璀璨奇光,乃是美索不达米亚上已逝英雄们毕生辉煌的剪影。
    枪斧凌空划出蛮横的斩痕,法典宝杖优雅地激荡着风雾,姿仪气质各异··    然而,这些宝藏所迸射出的光辉,几乎顷刻之间就被前方无尽的黑暗吞噬。
就如同征讨天牛的那场战役一样,无数英雄凝聚起来,却依然被迫屈辱地匍匐于黄土臣服在大神的威严下··    吉尔伽美什目睹着眼前被阴沉黑幕遮蒙的天穹,寻不到丝毫的光亮,即使是他也感到一丝胆怯、因此踌躇和迷惘。
但是,一想到恩奇都的生命也是像这些宝藏一般被这黑暗抹去了光芒,仇恨的火光已足以点燃他心中全部的、也是最后的勇气··    “卑劣的神哟…你屠杀本王的子民,毁坏本王的城池,甚至欺瞒本王…”吉尔伽美什沉吟着,扯下了腰间的锁链,“但是,最无法饶恕的是…你夺走这世界上我唯一的朋友、Erukidu”深红之瞳骤然紧缩,锁链飞驰高扬之间一道劲风割裂了土地,“按照本王立下的律法、给我从天上坠落吧”·    大声呼喊着友人的名字,锁链闪电般地回应了他的意愿。
崩散成银线,之后如有生命般不断地纽绞延伸、飞舞直上,一时之间,仿佛海涯上卷起了铁索的台风,鞭打起滔天的巨浪直卷向立于天空的阿努··    “啧、规戒神性的锁链宁孙的杰作嘛…看来因为当年的事情,的确被讨厌了啊。”
水珠与狂风吹打下,少年的发丝与衣袂猎猎飘舞,幽黑的眸子伶俐地扫过那些从水底、从空中、从四面八方横贯而来的锁链,无奈地叹息道:“事情变成如今这样,真是遗憾呐…”·    唇瓣轻启,流出神的宣言:·    u-ad-di Mu.An.Nami-is-ra-ta u-ma as-ser历离其阈,以成岁兮。
    lZ l TU-mes mul mes.Ta.an us-zi-iz依十二月,为三天兮··    is-tu Ud-mi-sa Mu.An-Na us-si-ru u-su-ra-ti.·    因其天体,年日以叙。
    u-sar-sid man-za-azni-bi-ri ana ud-du-u rik-si-su-un建之以太岁,以正晷度··    a-na la e-pis an-nila e-gu-u ma-na-ma毋或违之,或倾侧之。
    man-za-az en-lil ue-a u-kim it-ti-su司其畛域,恩利阏亚··    这个系统的建立并非阿努一人所能完成,在过去,恩利尔与埃阿也曾参与其中,倾其积年累月之功将之建设,所以他们的名字也被少年铭记在这段咒文之中。
几乎就在咒文落下的一瞬间,无数铁索如长龙般从巨浪之间破海而出,从各个角度向着那人纤细的脚踝与手腕凶狠地缠去然而,几乎是同时,吉尔伽美什诧异地发现,对方开始移动——在“天之锁”的封锁中,沿着星光铺开的道路漫步着,开始频繁闪断的身形如鬼魅般穿过了所有的铁链,甚至连物理性的碰撞都没有发生,那些铁索悉数碰撞在一起而坠落。
仿佛那黑发的少年,是从一个独立的空间中穿梭而来··    “嘁、这伎俩…竟然和传说如出一辙…但是这未免…”吉尔伽美什攥紧了汗湿的手心,愕然回想起民间的传说中对于苍天之神阿努的描述——三百万的辰星尽是他威严的军队,在夜空之中,星光之路使他畅行无阻。
    但是,与预想的却相去甚远·本来从常理的角度去揣测,认为只不过是提升速度的手段,但实际上却是直接改变了效率·几乎不受到物理性的制约的移动方式,可以确实地穿透一切隔阂与阻断。
发觉到这一点,吉尔伽美什不由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心烦意乱地蹙起了眉··    是的,比起那种可怕的能力,现在的他所能做到的仅仅是依靠这双脚踩踏地面来前进,无论前方是浩瀚的汪洋还是阴云密布的夜空,都是他难以接近的领域。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还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既然无法接近,就彻底将那地域泯灭为飞尘。
    把夜幕撕裂、让群星陨落、搬动山岳将大海填平,让陆地从深渊升起,使用那能够重新规划美索不达米亚版图的毁灭与创造之力,倾其全部为这一切划上休止符。
    “值得赞赏的舞姿,阿努”英雄王打定了主意,提起了开天之剑,“但是未免也太悠闲了,你现在…给本王激烈地跳吧、直到死亡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舞曲”狰狞地咆哮着,红黑的楔圆形剑刃被高扬,“出场了、‘EA’——”·    ——e-nu-ma e-li la na-bu-úá-ma-mu 。
ap-liam-ma-tum u-ma la zak-rat ZU.AB-ma re -tu-ú za-ru-u-un天之高兮,既未有名·厚地之庳兮,亦未赋之以名··    ——mu-um-mu ti-amat mu-al-li-da-at gim-ri- ú-un。
    始有潝虚,是其所出·漠母彻墨,皆由孳生··    ——A.ME -ú-nu i -te-ni i- i-qu-ú- ú-un gi-pa-ra la ki-is-su-ru su-sa-a la she-'u-ú大浸一体,混然和同。
无纬萧以结庐,无沼泽之可睹··    ——e-nu-maDingir…·    于时终神…·    当古老的诗谣被王所咏颂,开辟世界的神剑被唤醒了,开始狂暴地旋动,锔裂空间令周围的景物扭曲,刺耳的爆鸣声中沙石土砾飞散成尘埃,猩红的风暴开始向剑身凝聚,连前方的大海都被劈开,一时之间海涯被不详的暗红所浸染。
    “……‘埃努玛·埃利什’”少年震惊地瞪着那如炸裂的火炬般被扬起的神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快速地思考着应对的办法,“绝对不能让他如愿…”·    握在英雄王手中的乃是人本无法掌控的属于星球的毁灭之槌,可以崩溃空间的构架塑造出断层来粉碎一切事物,其破坏力甚至凌驾于野蛮的阿格尼亚之上…但是,稍微慢了半拍·    “吾愿汝为盛起银河之盏——盈满月轮、”黑发的少年焦躁地吟咏起最后的咒文:——ip-te-ma Ka.Gal.Mes ina si-li ki-lal-la-an··    启其天门,别以两极·    当节数冗长的咒文悉数完成之时,迪尔蒙之根残留的魔力加速流经地脉开始凝聚,苍天之神阿努所掌握着的庞大的系统终于完全开始运转。
    无边的黑夜如锦缎般缠织成他威严的苍黑战袍,闪烁的群星塑成桂冠为其加冕·仿佛受到沉重的牵引,夜空的大门向两边分离,幽蓝与荧紫的银河之中三百万的辰星冉冉升起,逐一化形成手持巨剑的人形,沿着千万条光芒铺就的道路无视任何阻碍地以立体的攻势向吉尔伽美什袭去·    “什么”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乌鲁克王的所有动作已被封锁,仓促之间挥出了EA,却只是击散了层层围砍过来的人形,“啧这些东西、和那次一样…”·    不过是只拥有短暂实体的无意义的傀儡,却迫使他浪费了手里最后的王牌,吉尔伽美什一时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处于被动的他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被我抢先了呐,英雄王·”少年颇有些得意的松了口气,神色也轻松了起来,“但这也不能怪你,多亏‘埃努玛·埃利什’不是像‘阿格尼亚’那种简单粗暴的东西,如果没有像马尔杜克那样有力的防卫手段,要妨害发动也是很轻易的。”
少年托着胳膊,食指轻敲着脸颊,略带威胁意味地微眯起眼睛说道:“既然你已知道你所追求的并不存在,不妨回到乌鲁克去,不好吗何况,在这武装完成的瞬间,你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好像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少年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愠色,短促地补充道:“就算‘阿格尼亚’也没用了…”·    的确如他所说,真夜的礼服与苍月之桂冠并非为了防身或战斗用途而制备的礼装,而是为了最大限度提升各种行动的便利度,其灵活的机能几乎万能。
如果用来作战的话,也可以通过各种组合的运用来灵活地牵制对手··    很久之前与提亚马特的战斗也只是因为其繁琐的准备过程,致使其没有完成就被更为迅速的‘阿格尼亚’给击中,如果像现在这样的话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但那次战败后的悲惨经历实在让他心有余悸,所以才会不断地强调这一点··    “放弃吧,好吗”见吉尔伽美什僵在原地无动于衷,黑发的少年婉转的声音从天空飘然而至,“你是乌鲁克的王,你也曾说过‘王就是能背负所有人性命的存在’…你的臣民还需要你,难道不是这样…”·    “给本王闭嘴”吉尔伽美什仰望着那无法触及的天神,爆喝着打断了他的话,“没错,我是王。”
气血因愤怒翻涌,脖颈上浮出了粗硕的青筋,“所以,本王的誓言可不会因为你这种小人的谗言就动摇应允过就必然兑现,不过…换一种方式也无妨。”
深红的瞳孔闪过暴虐的律动,“那就是——将这誓言和一度挡在它之前的敌人,一并粉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英雄王再度开启了乌鲁克宝库的大门,催动千万的剑戟射向了星星拟态而成的军阵。
但是,虽然飞射的武具将阻碍的人形逐一打散,双方的比例依然是压倒性的悬殊··    “为什么不明白,你所做的全部都只是徒劳之功”即使是本性温和的阿努,也难免感到愤慨,“可恶既然这样我要教训你…唔、”话未说完,却感觉到胳膊上传来一阵疼痛,低头看去,赫然是一道鲜血淋漓的割伤,“怎么可能…”·    额头滴下冷汗,少年向后拉远了距离,布下更多的守卫在自己前方与附近。
    的确,没理由不这样做,即使有着如此的能力也毕竟是脆弱的肉身,如果刚才那一击直接贯穿了喉咙或心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得手了…”见前方的军阵开始收拢,吉尔伽美什松了口气,继续维持着宝藏的大门。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他就发现那些士兵的动作有些诡异,在他故意将一些武具射向无法威胁阿努的角落时,他们并没有反应,于是他猜测着这些受控的傀儡只享有阿努的视野,便悄悄取出了埃利都海底打捞出来的石英剑——这把更像是装饰品的剑,只有被太阳的光辉照射时才会七彩斑斓,而其透明的剑身在这灰暗的云层中是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
    为了精确的控制,他完全是倚仗过人的臂力徒手进行投掷,本来在这种距离上是连命中都没有任何把握的,可不得不说他运气过人,乱来的一击竟然赌中了如此一来,可以暂时保证他不受到威胁,但想使用‘EA’的话依然不太可能。
    “不过,五次三番地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真是太愚蠢了啊,阿努·”吉尔伽美什得意地笑了起来,转动起胸前的吊坠··    那正是在保卫乌鲁克的一战中,宁孙所制作的用来快速建立联络的炼金物品,虽然之前因为埃雷修基加尔所布下的蕴涵魔力的瘴雾而无法使用,但是现在的话…·    “哦…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吊坠中传出了沙哑低沉的男声,还伴随着嘈杂不堪的声响,还没等吉尔伽美什回应,便语气十分不满地自答道:“不过,我知道你一定还好好的,而且把那些大神气的不轻,是吧”·    “阿伽”吉尔伽美什随手扬起‘EA’劈散了一个向他冲来的傀儡,大声吼道:“不管你是怎么猜到的,别忘了你的承诺——现在马上把‘维玛娜’送来”·    “这件事根本不用猜,因为我想基什的上边正有个家伙在大肆撒野,估计那家伙想破坏‘维玛娜’,正在疯狂攻击维修场。
不过从这边望过去,那里还算完整,但是等会儿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吊坠中的男声郁闷地调侃道:“要知道…我们这可从来没在快六月的酷暑中下过山崩一样的冰雹啊”顿了顿,那声音有力地肯定道:“至于那条船,我会让它尽快飞起来——不用谢我,如果让它继续在这里的话,基什就完蛋了。
那么…给我点时间,好吗”·    “啧、放心吧,”吉尔伽美什紧蹙着眉头,沉声应道:“待本王回去,无论你要求什么,本王都应允你”·    “请求只有一个,”吊坠那边说道:“就是算上基什这份,给我狠狠地揍。”
    “呵,”对于那熟悉的粗鲁发言,吉尔伽美什爽快地笑了:“正合我意·”·    五月二十日晨  基什。
    “当然不需要感谢…”男人关上了吊坠,微眯着锐利的眼睛叹息自语,“吉尔伽美什哟,相信我这样的人可不是好事,你还不够了解基什。”
男人侧过头,望向庭园中被冰雹损毁的一方墓碑,走上前去,“人命财富基什并不在意会失去多少,因为终有一日都会从别处夺回来…呵,难道聪慧如恩奇都,生前就不曾警告你不管五年还是十年,有朝一日,乌鲁克也将亡国—在我们的剑下。”
    男人叹息着,他面前没有署名的冰冷墓碑上,裂纹中依稀能辨认出这样一行字:“基什不能没有敌人,哪怕是她自己·”·    那一方贫瘠的黄土下,所躺着的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但披霜的草木与泥土却遮掩不了关于他的传奇——是他,带领饱受饥饿与寒冷的人们从群山中崛起,让这里从一个连水井都没有的贫瘠山岭,转变为巍峨的钢铁之城。
    他坚毅,不屈,果断,即使在死后也仅用一句训诫来替代自己的名字··    “‘你们不必为我流泪,因为我将不朽·就像基什钢铁的城墙,千年之后也一定会在阳光下焕发炽烈的光辉,和你们的名字一同。
’”男人默念着坟墓中人的遗言,“我的父亲啊…我谨遵您的训诫,却到了如此困惑的地步…”·    男人沧桑的面孔在阴暗的风雪中看上去疲惫不堪,伤痕与眼角的皱纹似乎更加紧缩,“就连狼都有吃饱的时候,可人的贪念,永无止境。”
他伸出因握剑而布满老茧的宽厚手掌,拭去了墓碑上的雪土,“二十年了,是我一手将基什推向战争的深渊之路…如今,她已经停不下来…”·    征服或败亡,这就是基什的国之根基,并且这一观念也在其侵略行径中传向了四面八方,而那些被逐一击破的国家都被迫接受了。
所以如今这覆盖了美索不达米亚北方的庞大国家,不能没有敌人·哪怕是假想的也好,偌大的帝国必须找到一个目标来借此凝聚,结果就成为了为行动而行动的不能停转的战争机器。
这疯狂的态势与男人最初的意图已经相去甚远了,他无时无刻都在担忧,却又力不从心·如果没有战争,基什将土崩瓦解吗这个世界上,会有永世的王朝吗·    但是,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在这烈风暴雪中,帝国不会停下她铿锵的铁靴。
    “我敬爱的父亲,”建筑在冰雹砸击中坍塌的轰响,街道上人们的惨叫不绝于耳,男人悲痛而从容地苦笑着:“恩梅巴拉盖,你的遗志,基什和我,都会铭记。”
谦卑地亲吻墓碑,男人起身迎向了陷落冰雪的火海中的钢铁之城··    他来到王宫庭园一角恩梅巴拉盖的雕像处,以拳击胸行了军礼,之后,拔出佩剑敲碎了那石像,一条地道赫然曝露出来。
男人果决地踏进了幽黑的隧道,在摇晃掉落的土砾间阔步向着深暗的前方前进,直到记忆中的阶梯,他开始攀升··    头上,当通明灯火越来越近,男人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呼吸,稳定了摇摆的心神。
    不感到紧张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们将要做的,乃是等同公然挑衅神权的大事··    当视网膜感受到光亮,男人睁开了眼睛,满意地露出了那一贯略吓人的笑容。
所有的人,都在,都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哪怕死亡已经司空见惯··    伫立在他面前微笑着的女人,蜜褐色的长发盘在脑后,有几缕不服贴地垂落在额前,凭添了一份不羁的英气。
虽然美丽的容貌因操劳而略显憔悴,但那身黑色制式军服,以及腋下夹着的描画有蓝图的薄银板,依然让人觉的她精干利落··    “恩梅莉娅,辛苦你了。”
男人在行了必要的礼之后,怜惜地吻了女人的额头,“王宫那边的事务已经安排下去了,留守的部队会捍卫民众的安全·接下来…只要按计划做我们一直准备做的事情即可。”
    “基什的一半已经被冰雹湮没了,亏你还能活着回来…”恩梅莉娅没好气地推开了阿伽,“明明只是去安排防务,为什么不让我去,要知道你可是我们的统帅。”
    “战友,我知道你是我的副官·”男人理了理她的秀发,认真地说道:“但现在,你还是我的王后,虽然你很聪明,但我还是要说——你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喂喂、那边的两位,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公然地打情骂俏啊”寻声望去,是一名约摸二十岁左右的金发女子,正端着一个大茶杯搭着一名青年的肩膀晃着手,“你可是我们的统帅啊,和马里治安会的那些大老粗一样奔放怎么行,要收敛要纪律”说罢,还鄙夷地眨了眨那双湖蓝色的杏眼。
·    “喂、…挡到我眼睛了…这仪器的重要程度可是…”她身旁的灰发青年困惑地扬起了眉,瑰丽的茶灰色眼睛眯了眯,试图透过对方的指缝看清仪器上的读数,“哈纳尔…不要老是这么悠闲啦、况且现在也不是喝茶的时候吧”青年撇了撇嘴,担忧地望了望上头上不断震动的天花板。
    “教导官哈纳尔,技术官纳卡西,如果我的举动对你们造成困扰我表示道歉·”阿伽嘴上严肃地说道,却是带着玩味地睨了两人一眼,“但看来彼此彼此了。”
·    “呜…你”哈纳尔不甘心地咬了咬牙,脸色一红,“我和这小子才没什么啊…”·    “哎呵呵…被训了吧、”纳卡西好脾气地笑了笑,眼睛还盯着仪器,却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要被总帅看到。”
说着悄悄摸出两颗糖果,安慰地塞到了哈纳尔手心,对方当即心领神会地吹着口哨揣进了兜··    说到这两人,其中这位名为哈纳尔的女子,过去曾在马里担任治安官,虽然据其本人所说有着捉拿过二百多名重犯的傲人功绩和完成过一些听起来就不可能的事情,但却没有任何证人或证据来证明。
只不过,她所展现出的判断力及行动力,还有那粗犷豪迈与华丽细腻兼具的神妙剑技确不得不让人信服,就是有时候很信口开河,还会做一些孩子气的举动··    而她旁边名为纳卡西的青年,正是已经被基什灭亡的薇尔的小王子。
曾被赞誉慧黠有如智慧与水之神埃阿的他,并非作为俘虏为基什效力,而是完全出于对阿伽的感激与自愿,才与哈纳尔一同服役··    事实上,十年前蔷尔的覆灭,完全是因为小王子的一封信。
    对于薇尔的王室,纳卡西所抱有的只有恨意——他的父王是个末代昏君,骄奢yín逸,终日只知强行灌输给臣民们不切实际的东西,使得全城的人们都迂腐不堪又爱慕虚荣。
他本是父王强暴母亲而生下的孩子,又因娇好的容貌而被变态的父亲终日凌虐,虽然在外是扮演着理想中的自己的样子,夜晚却被迫做着屈辱的事·最后终于选择了背叛父王,援请阿伽出兵里应外和推翻了其统治。
当然,这都是题外话了··    “但是没错,现在的确不是悠闲的时候,”阿伽沉声喝令道:“全员集合”·    随着他的命令,所有人都从工作岗位上迅捷地跑来,训练有素地列成数队,一致以拳击胸行礼,传出的一声整齐的闷响仿佛是同一颗心脏有力的搏动。
    “诸君”阿伽蹙了蹙眉,沉重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顽强的战士,无论什么样的命令都会执行,但是这一次,我必须解释清楚我们将要做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顿了顿,男人继续说道:“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我们曾是一群被神遗弃的人。
这片荒芜的山岭,曾经没有水井田地,没有遮蔽风雨的屋檐,什么都没有连生存都无法继续,这就是神赐予我们的命运但是——人就该臣服在这之下吗就该碌碌无为直到死亡吗绝对不是这样”迅猛地扫视将士们,男人朗声道:“当然,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并非生于这群山,而是来自他乡但你们就甘心受神掌握吗就不想开辟属于自己的未来吗让我们凝聚在基什的旗帜下的正是不落的无尽梦想现在,那狡诈恶劣的神正挡在我们前方”铿锵的低鸣,漆黑的长剑斜指向山门,“我们乃是人民的希望国家的佩剑让我们粉碎艰难险阻,一往无前战斗位置KISHI——A-LIK”·    “KISHI,ALIKKISHI,ALIKKISHI,ALIK”·    (基什,前进基什,前进基什,前进)·    北地各乡不同的音色,在同一种语言下汇聚成雄壮的呐喊,撑起了在冰霜中逐渐崩塌的厚重的山壁,犹如沉重的雷声般撼摇云层之上。
    “…真是愚蠢,再怎么努力我也不可能让‘维玛娜’飞起来·”数公里外委身于云间的白衣男子鄙夷地瞥了眼山颠,紧蹙着眉,“毕竟从地脉魔力的流动来看安努姆已经对吉尔伽美什动手了,而只要消灭他、再将这个时代清洗一遍的话,一切就会从头来过了”风暴之神狰狞地举起了手,冰雪在他的号召下开始凝滞,直到塑造出一支巨大的锋利长枪,“只要那样的话、神就不会陨落…安努姆也可以从使命中解放出来,再一次…再一次—自由地活着了”对着空洞的北风呼喊着愿望,冰枪呼啸着撞向了设立着维修场的山颠。
    如果这一击命中的话,那摧枯拉朽的冲击力足以削断山岳,顷刻将威胁排除··    巨神之枪飞驰着,破穿云雾与雪风,在人们的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
    “教、教导官阁下”塔楼上哈纳尔一执岗的一名卫兵惊呼起来,“你看那”“…喂喂、可以不要开这种玩笑吗…”金发女子愕然地注视着那飞来的冰枪,凭借丰富的经验从投影面积推测出那东西的体积之后,她不由地咬碎了含着的糖果,迅速地跑进哨楼里抱起一支沉重的弩矢和药包塞进了架设着的炮弩里,又对着岗哨间传话用的黄铜管命令道:“各岗位注意,有东西过来准备拦截”边向着外边的卫兵喊道:“你过来准备帮我装填”·    “是”卫兵迅速地到了岗位,抱起另一支弩矢作好了准备,“不过这能行吗教导官阁下您擅长的不是剑术吗”·    “还有‘求生术’啊,那个嘛,总之就是能用的都要拿来用就是了”虽然这么说,但哈纳尔的确没什么把握,“如果打不下来的话,纳卡西他们就要变肉酱了…”嘴里嘟囔着给自己压力,开始疯摇弩机的操纵柄,“可恶…管不了那么多啦”看着冰锥越来越近,哈纳尔胡乱地开炮了。
    炸药在腔管内爆破的气浪将沉重的努箭推出,和不约而同从其他岗哨上射出的一起飞去,但只有其中两支狠狠地擦上了冰锥的边,削掉了一大部分,剩余的半截只是稍微改变了轨迹,并没有偏离既定航向,仍然凶狠地袭来·    “快装填、装…”哈纳尔绝望地喊着,但话音未落,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飞舞的冰片弥盖视野的同时她感受到了整个山峰的震动,“…该死的”待余震减缓,女子拉过了呆楞的卫兵跃出了哨楼,向着维修场跑去。
    “维修队撤掉脚手架、清理掉落的碎片确保通路医疗队、抢救伤员到隧道去”鲜血从阿伽的发际流下,但满身尘土的他只是浑然不觉地喝令着,“技术组务必让‘维玛娜’升空警卫队,盯紧”·    “我们正在尽力”·    “是…就让在我在此回报您的恩情…”青年紧张地喃喃着,因汗水流入而酸涩的茶灰色眼睛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仪器,然而操作的却只有一只手,“‘维玛娜’一定会…一定会…”·    “纳卡西——”·    忽然,一阵焦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纳卡西觉的被人锢住了肩膀。
回头望去,赫然发现是哈纳尔,一双湖蓝的眼睛里正噙着泪水··    “哈纳尔…还是爱哭鬼啊你·”强忍着疼痛,青年无奈地笑道,“放心,我没事。”
    “你也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小鬼·”哈纳尔嘴硬着,却发现对方左肩处的衣衫破烂不堪,肿起来的肌肤上是一大块青紫的淤痕,诧然放开了手,“你的胳膊…”·    “只是被砸了一下,没有大碍…好歹过去也是一起冒险的同伴,相信我。”
纳卡西笑着安慰道,指了指击穿了大门的冰锥,“不过如果没有警卫队的努力,估计那个已经让这里变成废墟了,谢谢你,哈纳尔…现在,彼此继续努力吧。”
    “我知道了…你要保重·”女子抿了抿嘴,释然地望了他一眼,向着岗哨返回··    “纳卡西计算航道”楼上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听上去有些焦急,“了望说情况变糟糕了预定时间再度提前,我们只有五分钟了”·    “是恩梅莉娅组长”青年应道,抹了一下因疼痛流下的冷汗,继续着工作。
    “船体完好各项机能正常”·    “非常好,大家干的好”阿伽撕下一块衣袖随便缠在额前阻止血流妨碍视野,高声喝令道:“打开隔离门升空准备”·    随着他的命令,维修场后方沉重的铁门开始在齿轮咬合的钝响中攀升。
    渐渐地,那艘已然获得新生的璀璨的光辉之舰展露在人们期待目光中··    纤长的舰首正熠熠生辉,翡翠琉璃编织的轻薄羽翼修补如初,似乎在等待着这振翅的一刻而在通明的灯火中焕发出七彩流光。
那些凸出的模块也已经收拢回舰体内,平整而光洁的甲板上那楔形的塔台下,宏伟的宝座也按照修复的蓝图复原··    “这真是…太漂亮了”·    “我们…做到了我们修好它了”·    “没错正是我们大家用这双人类的手、做到了神才能完成的事情”阿伽爽朗地笑道:“现在是时候给天上那家伙点颜色瞧瞧了让我们把基什的意志传到吉尔伽美什那去至少在这场击落诸神的战争中,他是我们的战友现在——敞开大门吧”·    凭借傲人的力量,基什王挥起阴沉之剑卡比图奋力敲向大门。
相碰撞的瞬间,一声闷响传出,大门开始敞开,而嵌着冰锥的右扇最终支撑不住重量整个跌下了山崖··    “开启航道”·    “通行指示”·    在恩梅莉娅与纳卡西的协调之下,很快既定的通道两侧顺次升起了六乘六米的用以隔绝波动厚重铅壁,并沿途亮起了闪烁的航灯,笔直指向漫天的风雪彼方。
    “核心负载最大两舷升降翼准备就绪可以自动运行了”纳卡西操作着连接光辉之舟的仪器。
不同于粗劣的仿制品的轰鸣,动力机响起的嗡鸣声纯净而平和·‘维玛娜’的后方聚起了荧绿的光芒,甚至从双翼至甲板都被蒙上了光晕,渐渐从地面浮升起来。
    “按照既定航道,‘维玛娜’,启动”恩梅莉娅扳下了拉杆··    黄金之舰周围聚起的光芒拍开磅礴的气流,发出锐利的呼啸,将船向着九天之上的航道推去,几乎就在一瞬间,已经化作一点光亮。
凭借着肉眼所能捕捉到的,只有那道擦过冻结天空的、尚未消散殆尽的零星火花与荧绿的光芒交织出的绚烂航迹··    “…那是什么东西…”就连云间的恩利尔也为那一闪而逝的光辉楞住了,“该不会…‘维玛娜’…这不可能啊”不甘地咬紧了牙,男人紧锁着眉头稳了稳气息,“算了…让他们得手实在是疏忽…但应该不会产生大碍,还是先赶去什尔帕克,啧”不带感情地瞥了一眼山峰的方向,风暴之神迅速地隐去了身姿。
    “我们成功了,你也会的吧·”背后是欢呼的战士们,阿伽却只是望着辉舟远去的轨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至少,也活到我击败乌鲁克的那天吧,吉尔伽美什。”
    五月二十日晨  死亡之海··    将无法维持住的宝库之门濒临溃散,虽然吉尔伽美什无法相信乌鲁克千年积淀的宝藏也会射尽,但金光的帷幕中确实已经只有零零散散的武具射出了。
    然而奔驰于星之道上的万马千军,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真可惜你不知道它们真正的用法,把那么贵重的宝物当成一次性用品,代价未免太过高昂了吧,英雄王”黑发的少年察觉到这一点,得意地笑了起来,“但我的军队无论你歼灭几千还是几万,只需支付少量的魔力就可以补充螳臂挡车般的徒劳啊,吉尔伽美什”随着他的话语,千万的光道开始彼此穿插延伸,那些星光幻化的傀儡已无所阻挡,挥舞着巨剑如计算好的一般开始不断变换着阵形向着吉尔伽美什压进。
··    “反正跟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藏品比起来、至高无上的珍宝也只要一件就够了”吉尔伽美什见状干脆收拢了宝库的大门,转而攥紧了腰间的锁链,“与本王并肩,Erukidu——”顺应他的呼唤,延展而出的铁锁鼓动旋风,仿佛决意守护般地构成了一道铁壁,将袭击者逐一挡在外围。
    “规戒神性的锁链…恰恰对于这些廉价的人形、不过就是结实点的链子罢了切断它”阿努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响指,“接受事实吧——我将击败你”·    那承载了誓约的锁链果然像普通的铁链一般在无数人形的剑下迅速凋零着,却依然勉强地飞舞着,为吉尔伽美什么支撑起生存的空间——即使范围正不断被压缩。
    “…可恶、阿伽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那是”面临空前巨大的压力,吉尔伽美什忿忿地呢喃着,抬头间却发现在那无尽的黑夜与星辰中,有一颗绽放出火红与荧绿光芒的星体,似乎并不受阿努的意志所控,正于视野中逐渐接近。
    “什…什么东西”阿努也感受到了天空中的异动,愕然回首间,发现那道在昏沉的云海间锨起巨浪、撕裂夜幕的黎明之火,正笔直地冲破了他所布下的军阵,宛如彗星一般披覆着耀眼的光芒向着吉尔伽美什的方向疾驶而去,沿途只留下了摩擦大气而生出的零星火屑。
    织缠于那巨物周身的光辉逐渐消散,当看到那穿云破雾的尖削的黄金舰首,还有那闪烁着航灯的翡翠琉璃之双翼时,苍天之神幽黑的双眸瞬间被恐惧与惊骇所充斥。
    “辉舟…维玛娜…”黑发少年脸色苍白地向后退却着,“不…不会的不应该是这样…基什怎么可能真的将它修好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    光辉的大舰甩开海浪,稳稳停靠在吉尔伽美什面前,甲板上王座似在发出无言的邀约般泛起淡淡的光晕。
    “呵…现在才是真正的庆典啊,阿努”英勇的吉尔伽美什跃上甲板,稳坐于维玛娜的王座上,威严地撑着创世之剑,狰狞地笑道:“就让你被击落的今天成为节日、为乌鲁克所纪念吧这就是王的愤怒”在他的咆哮下,光辉之舟开始高速飞行,“这为了那被你夺走的耀眼之人、我的太阳——恩奇都”·    黄金的舰影,在复仇的决心催动下、化为利刃向着前方的夜幕力劈而去。
    ☆、四十三·创世纪·    苍穹之锁·四十三·    创世纪·    翡翠琉璃之翼卷起飓风划破雾蔼、闪耀着光辉的航船如九天之上飞驰的星灯。
    凭借着视觉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以及卓越的机动性,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穿梭于阿努布下的军阵中,沿途冲散了所有阻挡的人形,笔直地向苍天神冲去··    “挡住他…拦下来啊”黑发的少年惊慌地后退着,目睹着正在疾速缩减的距离,有些怯弱地扬起了眉,“啧、这要怎么办…”虽然倚仗星光的通道,可以让他的卫兵轻而易举地接近吉尔伽美什,但在对方驾上了辉舟之后,就完全行不通了——即使围拢过去,也会在顷刻间被突破然后远远甩开。
可对于眼前这宁孙的爱子,他并不想使用最后的手段,导致一时间竟无法可想··    “到此为止了在死前尽情地瞻仰王的荣光吧”吉尔伽美什稳坐于辉舟的王座上,被愤怒与仇恨充斥的金红双瞳凝视着少年,恶毒地高声宣告:“在那之后,本王将会探访传说的神域迪尔蒙,并且…”疾驶之间,连通宝库的大门被打开,船的甲板前端与舷侧也升起了有着楔梯形底座的球形塔台,“无论是那个恩利尔还是你,要把你们这些卑劣的神烧死在刑架上、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话音落下,数十支刀剑长枪自金门中疾射而出。
同时辉舟上的那些塔台开始射出亮度极强的收束光线,随着球形前端的转动,开始扫射切割半径百米内的任何东西,阿努的卫兵甚至是刚一靠拢过来就被击散,从远处望去可以明显地观测到以辉舟为中心点、那军阵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你说…什么”在听到对方的话的刹那,手足无措的少年身子猛地僵住了,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吉尔伽美什,脸色渐渐冰冷,眉宇间最后的脆弱也消失无踪。
    安努姆明白,对于眼前这个曾一度挽救,亲眼目睹其长大的宁孙之爱子,他是始终无法下杀手的·但是刚才以迪尔蒙的同伴们为要挟的恶言,已经打破了他忍耐的底限。
    “恩利尔…安图姆,阿鲁鲁…”深邃的黑眸映射着辉舟的光彩,如燃烧般地炽烈,“哼、自大的王啊,你所不知此世本无神…我也不过是作为人类夙愿的使者而来…但是…”看似孱弱的手臂,仿佛号令般挥下,铺垫着璀璨群星的夜幕开始蠢动扭曲,“如果你执意伤害我的伙伴,今天我就成为神、让你死在这里消灭他、TISU ALAL”·    短促的音节如珠玉般清脆地落入了黑夜的汪洋,却并非落入湖中的小石子般只激起一圈短暂涟漪——积滞的阴云仿佛坍塌般地咆哮着沉缓坠下、连海平面都因为强压而崩溃凹陷。
在刺耳的低沉轰响之中,从天顶开始熔化,无数黑雾凝聚成的魔力带交错着、如猎鹰般向光辉之舟凶恶地斜飞而去··    “TISU ALAL”(NightDestoryer),苍黑的歼灭者。
在武装完成这个前提下,以澎湃魔力的高度凝聚收束与连续爆发轰击,正如其名一般是会抹杀地域内一切威胁的暴力手段·正因为高昂的魔力支出与过剩的破坏力,安努姆从未使用过。
    “这种小伎俩、也想阻止本王敞开吧、全门”面对洪潮般的攻击,吉尔伽美什估算着先前射出的武具已经通过宁孙所布置的结界重新回收进宝库,便从容地号令。
登时间以辉舟为起始点展开了连天的光芒,数以万计的武具浮出宝库构成一道宛如乌鲁克的金墙般壮丽坚实的屏障··    然而他明显小看了那些黑色射束的威力,汹涌的魔力拍击在武具构筑起的屏障上时接二连三地引发了震颤天地的爆炸,不消片刻,横于英雄王前方的刀枪剑戟皆被吹散,甚至其中很大一部分藏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破坏力直接粉碎了。
看似已经逆转的形势,只因这一击就再度跌入低谷··    “啧、畜生”吉尔伽美什感到难以置信,却还是迅速地做出了反应,驱使辉舟紧急加速,试图躲避穿过障蔽袭来的轰击,但残余的十六道魔力射束仿如拥有意志般地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后方,“该死的…分明连生物都谈不上却像狗一样穷追不舍”忿忿地咒骂着睨了眼后方,乌鲁克王催动黄金之舰关闭了舰尾部推进的水银射流,让船凭着惯性抛升使得九道黑色射束从下方穿了过去,之后又通过操作两翼使船横向翻滚着避开了其余七束,再次加速脱离了这一区域,“哼,但是打不中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什么”话未说完,他惊愕地发现了第十七支魔箭——就在正前方,从无法躲避的角度直刺了过来·    慌忙将舰身侧过,但随之而来的是切割金属的刺耳噪音——左舷下方还是结结实实被擦了一下,几处塔台彻底损毁,甚至舰体外部都被划出了一道深长的伤痕。
    “该死…怎么可能看错”吉尔伽美什强撑着王座的扶手承受着失衡的剧烈震动,怒不可遏地咆吼着,“明明已经避过了才对啊”·    “避过你觉的这种东西…要怎么才能逃得过去”冰冷的声音飘然而至。
    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之后,男人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绝望和恐惧··    何止十六或十七,那临风而立的少年正神色漠然地望着他,其所掌控着的所有黑暗都正逐渐塑形成狰狞的魔枪。
反观自己,无论前后左右还是头顶都不存在哪怕一线的生机··    “这种密集的攻击方式也并非你的专利,”少年抿了抿唇,“当然,也有所不同——可不是穿刺或钝击那么简单,只要被其中任何一道击中的话,就会尸骨全无。”
合上了眼,不再去看那将死之人,“永别了,吉尔伽美什·”·    顷刻间,无法计算的獠牙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着一点噬咬而去··    “开什么玩笑…难道要这样死在这里吗…分明恩奇都的仇还没有报”不甘地咬着牙,却始终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条被方才被打散成银线又重新扭绞起来的锁链。
    ——永远不要悲伤,一直自信地微笑··    ——就像过往那样,骄傲地跨越一切沟壑,自由地驰骋在这片土地上吧。
    当以友人名字命名的锁链的坠子叩击甲板发出脆响,英雄王想起了短暂的重逢时那美丽之人对自己激励的话语··    “朋友啊,那是你的愿望吗…不、即使不用你说,”吉尔伽美什缓缓抬起了头,斜睨了一眼下方的海平面,怜惜地抚摩着手中的锁链,“本王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怯步”骤然翻转舰体,向着下面的汪洋挥出了锁链,“全力助我吧我唯一无二的挚友、Erukidu”·    飞驰延长的铁索顺应着王的呼唤冲破了风雾和海浪,深深地扎进了海中牢靠地缠绕在一块礁石上。
感受到了绷紧的震动,吉尔伽美什促使辉舟笔直地朝向下方,开始加到极速俯冲的同时也催动天之锁收紧以牵引舰体·    推进力、大地的重力、以及天之锁的牵引力共同作用之下,辉舟以突破了音障数倍的速度逃离了天空径直刺向汪洋,与之同时上方的魔力射流也因为失去了目标而相互撞击在一起锨起了撼动天际的剧烈爆风,使得船身不住地摇荡并进一步加快了速度。
    如果以这种无法控制的速度冲下去的话,接触海面的刹那就会像撞在山岩上一样必死无疑·但是,凭借着过人的胆识,英雄王已经找到了唯一的一线生机。
    当巨浪涌起,他收回天之锁放开了礁石,并且完全关闭了引擎,单靠操作两翼利用气流令舰体粗暴地向前跌了出去,又狠又稳地摔在了浪头之上就这样,借着大浪像打水漂一样跃动,英勇的吉尔伽美什将维玛娜稳稳地降落在海平面上。
    “…对不起,宁孙娜·”当黑发少年睁开眼时,不出预料天空中并没有吉尔伽美什的踪影,“但是…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我都不能让安图姆他们受到威胁…”·    “真是被看扁了啊这种程度就想击倒本王吗”正当少年欲转身离去的时候,那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传来。
    “什么”少年愕然地转过了身,四下张望着,最终将视线锁定在海面上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搞什么…能在‘苍黑歼灭者’的轰击下生还别开这种玩笑啊”这一次,少年真的感到棘手了,再次聚起漆黑的魔枪试图消灭吉尔伽美什。
    “哈、哈哈哈哈…真是好兴致啊,阿努”吉尔伽美什无惧地坐在王座上,玩味地看着漫天的漆黑箭矢,托着下巴深沉地笑了起来,“没有办法拒绝的邀约呐,那么,本王也认真地应对吧”·    随着他威严的呐喊,辉舟维玛娜的形态发生了改变——船体两侧及后方的活板门打开,升起了发射井。
三枚锃亮赤红的弹丸赫然曝露出来,那金属的质地不似青铜白银又不像黄金铂金,外壁上甚至没有加工打磨过的细密拉丝,油润暗哑的乌亮光泽使它并不大的体积看上去如有千吨的份量。
    似是实心用途不明,或许是压舱物,连一手修好了这条船的阿伽都如此认为·但吉尔伽美什却因见识了埃努玛·埃利什所铭记的往事,而知晓这三颗弹丸才是辉舟维玛娜最大的秘密所在,甚至连使用的方式也一清二楚。
至于构造,并不需要了解,只要明白它压缩了整个宇宙的威力这一点就足够了···    搭载于黄金与绿宝石塑造的巨舰,与这艘船一样以太阳水晶燃烧水银产生强劲射流而高速飞行轰击目标,此物是钢铁的雷电,死亡的巨大使者,其名正是…·    “…‘阿格尼亚’…”黑发少年惊愕地注视着那三枚弹丸,痛苦而恐惧的回忆令他清秀的面庞扭曲,“不…我不会让你伤害安图姆他们的你休想得逞”仓惶而绝望地嘶吼着,毫不留情地挥动漫天的魔枪射向了吉尔伽美什。
倾斜的天穹上,翻腾的魔雾犹如黑色的流沙抛洒而下··    “没有意义、即使是神…也休想反抗本王的法则”英雄王的怒喝着,发射井中升腾起银色的雾蔼,三颗阿格尼亚顺次徐徐升空,“阿努是时候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了给本王坠落吧——”随着他的咆吼,三颗飞弹不规则地摇曳了片刻之后尾部炸开了耀眼的荧绿光芒,化作光球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冲着天空疾射而去。
    “你这家伙疯了吗…”阿努无法相信吉尔伽美什的所作所为,气急败坏地颤声喊道:“同时发射三颗阿格尼亚整个海岸线都会被毁灭的…”·    但是下一刻,金属穿破大气的锐利尖啸就盖过了他惊惧的呼喊。
    飞弹喷射出汹涌澎湃的火流,但无烟尘,其亮度如同海平线上升起的三颗太阳··    当与那些魔力的射流对冲的刹那,三颗飞弹登时爆炸。
无尽的威力令烈风刮起,云雾被高热蒸腾·阿努布下的夜幕被犹如万颗耀眼恒星的强光撕开了裂隙,星光化形而成的卫兵们被毁灭性的冲击波吹散,所有的一切都被死亡之光吞噬。
    整个世界都在震颤,超乎预料的破坏甚至蔓延到了陆地与海洋,爆心处有烟火柱滚滚升起,天空不断有密集的火舌与大量炽热的灰尘沙石被抛下,死海滚起了沸腾的水泡,从海涯直到目所能及的地平线都陷落万丈大火,岩石沙砾也因辐射化为无机的结晶,整个大地如同覆上了石英的霜花般,不再适合生命存活。
    大爆炸后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瓢泼的大雨穿透积聚的浓尘,烟火才渐渐熄灭,整个地域已经一片荒芜如同死星之土·而无论吉尔伽美什还是安努姆,皆失去了踪迹。
    五月二十二日正午什尔帕克·    白衣的男子伫立于河滨,远眺着幼发拉底凶暴的洪潮奔涌向远方,满意地微笑··    通过什尔帕克的设施激活地下水脉致使大河的水位暴涨,再降下将持续七日七夜的大暴雨。
美索不达米亚的诸多国家本就是依傍于两河,大雨已经下了两天,如此一来再过五日,那些宏伟的城市将全部被淹没沦为泽国,文明的灯火将被熄灭,当洪水退去,一切只能重新开始。
    恩利尔觉的这是正确的,无论是为了将诸神从枷锁下解放,还是为了引导人的文明·他认为,在过去的时代里,他们已经犯下了太多的错误,才造就了这个并不完美的时代,所以如果能凭借着从这些错误中积累出的经验重来一次的话,也一定能够缔造崭新的世界吧。
    “主神,依您吩咐,什尔帕克的仪式将继续下去·”河滨的一角传来了低沉的男声,寻声望去是一名魁梧的中年男子,略显严肃的脸孔,目光热忱而坚定。
他是尼普尔的宰相,也是恩利尔在人间最为得力代行者,“还有五日,美索不达米亚的污浊便将被涤清,我等理想中清净的新世界也将降临·”·    “我知道了,努斯克,有劳你了。”
恩利尔瞥了一眼他的代行者,若有所思地说道:“接下来这里要交给你维持一段时间,我必须到乌加里特的海岸线去一趟·”·    “什么…主神恕您的仆从直言,”努斯克屈膝行礼,不安地说道:“两天前那天空升起的火柱,从这里都能看的到…况且您也说,天神阿努与那个吉尔伽美什已经交战,恐怕那可怕的爆炸正是交战的结果。
那吉尔伽美什确是可敌巨神的英雄,阿努也是诸神的佼佼者…”男人紧蹙着眉,额头流下了冷汗··    “正是因为如此,才要过去·”恩利尔抿了抿唇,沉声道:“不要多问,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说罢,便转身离去··    “是…我明白了·”努斯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再多言··    “对了,还有一件事,本来我打算亲自做,现在先告诉你吧。”
走出不远的时候,恩利尔突然回过了身,“什尔帕克的圣殿,本是一艘方舟·洪水爆发的时候,要将它驶向尼普尔,挽救那里的人,包括之前在广场昏倒的人,一个都不要落下。”
    “是”男人激动而忠诚地回应道,目送着恩利尔走向远方··    雨水跌落在风暴神宽厚的双肩上,淡漠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男人的视线。
    男人无法预知未来,也并不知晓隐匿于虚象下的真实·但是,他却无比相信着他们的神·是那位神身体力行地教晓了尼普尔人谦卑、正直、克制等美德、赋予了人们高洁的身心。
    于是毫无疑问,恩利尔在这世间留下的足迹,一定就是他们将要行的道··    五月二十二日  下午  死亡之海·    每一次的呼吸,肺部都如塞了火炭般炽热而疼痛。
    每一次的心跳,都感到浸透筋络骨骼的寒冷潮湿··    每一寸的肌肤,亦如刀割蜂蜇般苦不堪言··    不过,这也许是英雄王第一次为疼痛而感到万幸——至少,这说明他还没有死。
    虽然脑袋像被铁锤狠狠砸了似的嗡嗡作响,依然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勉强尝试着睁开了眼睛,当景物的重影逐渐消失,他终于看清了四周如末日般情境··    整个大地都布满了裂纹,无论是远方建筑的残骸还是本来松软的泥土全部都变成了类似石英的高硬度的结晶体,暴雨从密布着浓密阴霾的天空落下,淅沥淅沥地跌打在化为焦碳的草木上。
    看清一切之后,即使是乌鲁克的英雄王,也无法相信自己在这种规模的破坏力下活下来,直到他回头之时,才发现了生还的原因——那艘已经严重损毁的黄金之舰,正焕发出淡淡的光晕,覆盖了半径二十米的范围。
虽然已经十分衰弱,但从仍然可以分辨出是某种屏障·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防卫机能,才使他没有被爆炸吞噬殆尽,而只被冲击波给甩到了距离原来位置数公里之外··    “啧…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吉尔伽美什颤巍巍地起了身,晃了晃生疼的头,随手从宝库中取出一支长剑用以支撑身体,“哈、咳啊…不过,那个家伙已经死了吧、大概就那么变成飞灰了也说不定…恩奇都的仇终于…嗯”话尚未说完,视线捕捉到了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人。
·    应该只是一具尸体,即使不用细看也能从凌乱披散的黑发猜出那是谁·虽然如此,吉尔伽美什还是想要亲眼确认一下敌人的死法··    而当他步履蹒跚地走近,赫然发现事情出乎他的料想——那人还活着。
    眼下,他由魔力编织的桂冠与袍服已经消散,只剩下那件染满灰尘的褴褛白衫勉强蔽体·纤细的四肢伤痕鳞鳞,血迹与污泥水渍肆意涂抹在柔嫩的肌肤上。
清秀的面庞失了血色,紧闭的双眼痛苦地颤动着,唇角渗出的鲜血随雨水滑下··    吉尔伽美什有些无法相信,神也会有如此虚弱的一面,特别是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去是那么真实。
他曾经认为,眼前这人以“乌鲁舍纳庇”的化名潜伏他在身边时所表现出来的所有人性化的举动,不过是表演而已··    但那又如何呢作为乌鲁克的王,他并非没杀过人,可不会因为对方无意间曝露出来的脆弱就动摇,自然没道理放过这个补对方一刀除之而后快的绝佳机会。
    于是,男人木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因紊乱的呼吸而急促起伏的纤薄胸膛,准确地找到了心脏的位置·然而,当举起剑的时候,他心里却升起了一种失落感。
    的确,只要这一剑利落地刺下去,轻而易举就能贯穿对方的躯体夺走生命,但对手是神的话,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真正击败敌人的实感与复仇的快意。
还是说,要横着砍下头颅吗亦或是从宝库中取出刑具一类的收藏,慢慢折磨致死呢·    然而就在他踌躇着该如何杀死对手的时候,对方却醒了过来。
    “呜…嗯、哈…呵呵…”当黑发的少年挣扎着睁开了眼,并没有首先看到吉尔伽美什,而是对着有雨落下的天空勉强地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竟然以同伴威胁我…本来真是想干掉…但如今看来…他应该死不了吧…至少‘维玛娜’也有着针对‘阿格尼亚’保护使用者的专有措施…这样最好…”然而话未说完,幽黑瞳眸中的光彩便被男人投下的阴影所弥盖,“……你怎么也在这,看起来还是想杀死我吗”面对眼前以胜利者的姿态持着剑的男人,少年并没有表现出惊恐,只是略有些哀伤而失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侧过头将纤弱的脖颈露于剑下,“也罢,反正已经尽力抵抗过了…如果死在这里是我既定的命运,我接受。
只是求你,不要到迪尔蒙,伤害我的同伴,我真的希望他们在离世之前能好好地生活…无论是乌鲁克的灾难,还是恩奇都的死,毕竟都是我造成的·”·    当他的话说完,英雄王漠然挥下了剑。
寒芒一闪,却只是插入了离头颅一寸的土地中·黑发的少年无言地注视着吉尔伽美什,并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东西…畜生”男人将剑扬起又挥下,一次又一次却只是发泄般地砍在了少年的身侧,猩红的瞳孔中渐渐充满了愤怒与迷茫,“为什么…为什么…神也会相信命运神也会有命运难道命运不正是你们这些神所决定的东西吗…而你们也会自然地死亡在鬼扯什么啊”男人歇斯底里地发出嘶哑的咆哮:“虚伪的家伙在你死前,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    “人也好,神也罢…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永恒的事物。”
少年微弱地喘息着,“况且…况且我们也会吃饭喝水睡觉,也会在闲暇的时候游玩,并不是真正的神啊…只是装载人类夙愿的壳体,被安置在此也仅仅是为了帮助人类兴起文明,直到大家能够坚韧地活下去为止…”·    “你这伪善者说什么漂亮话,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吉尔伽美什以剑抵上了少年的咽喉,狰狞地笑问道:“哪一次悖逆你们意志的不是本王怎么反倒该死的竟是恩奇都你们也不过是一群只敢在角落地偷偷摸摸的杂碎罢了助人分明是连公正的判断都没有吧”·    “…哈、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安努姆只是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吉尔伽美什一眼,良久,闭上眼睛露出了无奈的笑容:“那是不能告诉你的秘密。”
    事情到了如今这境地,吉尔伽美什那段尘封于岁月的的记忆已经成了魔盒,一但打开飞出的将是千千万的绝望·即使对方是有着英雄王之名的男人,安努姆也不相信他能够承受得住。
如果他一定会死而吉尔伽美什会活下来的话,就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的精神被混乱吞噬,以免威胁到整个美索不达米亚的平衡··    “到此为止吧”男人愤怒地扬起了剑,“用你的鲜血来装点这片石英之地吧”·    说罢,手中的剑呼啸着向着少年的脖子凶猛地砍去。
    ☆、四十四·“我活,我在—…·    【最终卷·远世之光】四十四·“我活,我在——我,是王。”
· ·                  英雄,去往太阳的彼方(上)· · · ·“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吉尔伽美什的背后,传来了少年精疲力竭的虚弱呼唤。
 ·可以轻易听得出来,那个声音中隐忍着的忌惮与担忧·· ·乌鲁克王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那满身伤痕的少年·仔细看去,他脸颊和胳膊上的刀伤与肋骨处因为骨折而产生的红肿淤青相比完全是微不足道,而似乎因为疲惫双眼也黯淡无光,和废人无异。
 ·“哼,就凭你,少来拖本王后腿…”吉尔伽美什昂起头,下了定论·· ·“这是我的责任·”然而,安努姆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恩利尔想要做这一切,也有我的关系…所以,我没道理逃避,要去拜托你”· ·虽然自己也清楚此刻身体的状况已经糟糕到极点,但一想到后辈还是打定主意。
 ·“…哈”吉尔伽美什愕然地挑了挑眉,有些无法相信少年的眼中竟然流露出长辈对后辈的那种执着与关切,“不可思议,分明体型和外貌的年纪差了那么多,竟然真的用那种谈论后辈的语气去说那家伙…而且,他还真的叫你‘父亲’,哈哈哈哈哈…什么啊,这是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太适合作不可理喻的小丑了”· ·“这、这和体型外貌有什么关系”少年焦躁地反驳道:“总之,我真是长辈啊”· ·“……”乌鲁克王审视着少年,转念一想,顿首道:“好吧,就允许你追随本王。”
 ·“真的”安努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难免有些惊喜·· ·“这是本王对你勇气的嘉奖·”吉尔伽美什咧嘴笑道,“心怀感激地接受即可。”
 ·“等一下”然而阿鲁鲁却突然制止了挣扎着起身的安努姆,警惕地眯起眼睛打量着吉尔伽美什,“这位大人~~恕我直言,你该不会是想把他…”· ·“当作威胁用的人质”吉尔伽美什猜到了阿鲁鲁的想法,鄙夷地讥讽道:“哼,竟然敢怀疑王的气量,本王会做那样卑鄙的勾当真是无聊又狂妄的女人”· ·自然,有着英雄王之名的男人并不会倚仗那种为人不齿的手段,但是他却有另一番考量——看上去那个恩利尔和眼前这少年的关系的确亲密,所以,只要把这几近残废的家伙带在身边即可,并不用去主动进行胁迫,想必届时对方行动起来也会束手束脚。
 ·只因为这样就无从下手的话,也完全是对方的事,可和他没半点关系·虽然安努姆在他幼时曾救过他的性命,但与害死恩奇都的这事也只是勉强相抵·· ·“怎么样”乌鲁克王高傲地睨着眼前的少年,“本王给你选择的权利——自然,如果你放弃的话,也并不妨碍本王对那家伙的诛戮。”
这么说着,金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妄图去破坏本王的挚友所喜爱的庭院,可就要作好承受王愤怒的准备,纵然和你一样是所谓的神,那又如何”· ·“我要去。”
黑发的少年紧咬着唇,踌躇片刻之后肯定地回应道,“拜托了·”· ·听对方的语气根本无法预料他会对恩利尔做出什么·所以,为了阻止不愿见到的事出现,也必须得去。
 ·这么想着,少年强忍着胸口贯穿般的沉闷刺痛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吉尔伽美什身边,恳切地抬起头望着他·· ·孤高的王者瞥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随手从宝库取出一件袍服甩在他身上。
 ·“走吧·”英雄王沉声道,向着黄金之舰的方向走去·· ·“谢谢你·”安努姆有些感动地紧了紧那件厚实的长袍,跟上了乌鲁克王的脚步。
 ·“哼,本王此举也并不是为了你们·”吉尔伽美什没有回头,“只是,在历经这一切之后,还想看看这个世界还拥有什么样的可能性——仅此而已。”
 ·像是述说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男人攀上了黄金舰上那上天注定给他的王座·· ·当黑发少年也登上船,吉尔伽美什将他安置在相对避风的阿格尼亚发射井中,着手启动了船内部的动力机。
 ·当荧绿的光芒随着和缓的嗡鸣声覆盖舰体,残破的大舰摇摆着从地面微微漂浮起来·翡翠的双羽已经残缺,舰首与两舷的塔台也几乎全部破损,裂隙中偶尔泄露出噼啪作响的电光,这意味着这条船现在只能以近乎直线的方式行进,并且也没有任何防卫能力。
 ·“等等”就在船将要离去的时候,阿鲁鲁呼唤道,“把这个带上”随着女子的声音,那块类似怀表的精致仪器在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线。
 ·“这是什么”吉尔伽美什信手接过,端详着那作工精美的表盘,暗自惊叹着阿鲁鲁创造的精巧,“不会又是和那个药一样的把戏吧。”
同时,独到的眼光也判断出了先前的所谓秘药也是出于她手·· ·“这个仪器可以用作导航·”蓝发女子望着吉尔伽美什说道:“毕竟离开之后,就没有联系的办法了,要是找不到路的话可就麻烦大了呐。”
 ·“只不过是高一点,还不至于看不清方向·”吉尔伽美什把玩着怀表型的仪器,启动了船,“也只有你这种畏惧天空的人,才会吓得藏头缩脑、什么都看不见吧”· ·火屑与流光在一瞬间将船推向了九天之上,只有讥讽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
 ·“啧、真是个让人不喜欢的家伙·”阿鲁鲁忿忿地向着天空挥了挥拳头,目送着穿云破雾的舰影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雨与阴霾中·· ·“那么,现在怎么办”尼努尔塔耸了耸肩,“总不会要在这里等吧”· ·“还是先回迪尔牟恩,”安图姆看了看在场的众人,“之后看情况再做定夺。”
 ·“那就还要拜托你了,伙计·”尼努尔塔无奈地拍了拍沙鲁尔,“伤不碍事吧”· ·“已经愈合了。”
狮子低哮道,“阿鲁鲁大人所造的身体,还是非常耐用的·”· ·“呼…那就好,要是单靠两条腿的话就算是我也会累得半死吧。”
尼努尔塔叹息着跨上了狮子的脊背,转头对阿鲁鲁道:“喂~~上来吧,该启程了·”· ·“……”然而蓝发的女子只是苦着脸呆楞在原地,抿着嘴望着他们一语不发。
 ·“不、不要…难道还要像那样丢死人了啊”女子眼角抽搐着向后退了两步,“你们先走啦我只要在这里把魔力线路重新修整一下再建立传送阵就…”· ·“……”尼努尔塔汗颜地看着她,暗自腹诽:“这家伙…之前要背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感觉,根本就是…” 于是,肯定地下了结论:“你根本就是害怕吧。
都被人那么说了,你竟然忍得下这口气”· ·“怎、怎样我又不是斗争心很强的人就算你这么说也…呀啊啊啊~~~”话未说完,阿鲁鲁发现自己已经被乘着沙鲁尔的尼努尔塔拎了起来,待回过神, 已经是离地二十余米的高度了,惊慌地死死攀住了对方的脖子,“你你你抓紧点,要是掉下去的话一定会死的”· ·“咝、放开我…我没法…呼吸…”呼吸不畅的眩晕感让尼努尔塔几乎翻了白眼,费了好大劲才将阿鲁鲁扶正,无奈地叹了口气驾驭着鹰狮向着迪尔蒙飞去。
 · ·云蔼和气流掠过冷硬的双翼,斜飞的暴雨像流矢般拍打着舰身,无垠的天穹为苍茫的湿润灰色所覆盖,能见度十分低下,吉尔伽美什甚至有种穿梭于湖底的错觉。
 ·任凭风雨吹打在黄金的铠甲与面颊上,乌鲁克王只是百无聊赖地撑着乖离剑,托着下巴盯着那块表型的导航仪,确认着行程的进度·· ·而在装载阿格尼亚的发射井中的安努姆,也只是紧紧地裹着那件厚实的长袍,脑袋瑟缩在怀中。
淋漓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冷风让他不由地蹙起了眉·· ·无言的两人之间,只有风空洞的呼啸与船航行时发出的微弱噪音·· ·半晌,吉尔伽美什似是不经意地、打破了沉默。
 ·“喂,虽说你说并没有真正的‘神’·”乌鲁克王透过金属壁传来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多少也和那个家伙有些联系吧。”
带着试探的意味,下一刻点清了所指的对象,“那个自称人类之祖的‘乌特纳庇什提牟’,你说代表他而来,你见过他”· ·“……”黑发少年思索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出了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关于你梦见他的事,都是用魔术从基什王那里打探来的。
我本以为那个‘乌特纳庇什提牟’就是‘阿赖耶’所派出的新的引导者,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到来·”· ·“‘阿赖耶’那个恩利尔也提起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吉尔伽美什追问道·· ·“覆盖了所有灵长类存在之时空的统合意识,我们这些人即是作为其向下的分化而诞生的·”安努姆顿了顿,还是决定将真相告知吉尔伽美什,“以个体的形式被安置在这一时空点,为了使人类能够对抗自然坚韧地活下去,而被赋予了引导文明的使命…像我们这类的个体,因为意识在一定程度与之相连,并且有着共同的发源地,是可以勉强确认到彼此的存在的…但是对于‘乌特纳庇什提牟’这个名字,我却没有明显的感觉,也只是隐约地觉的…”· ·“因为,只是一个梦吧。”
乌鲁克王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话,半晌,才继续道说道:“宁孙也说不曾意识到他的存在,如今看来,也就是这样了·”· ·男人并非未曾怀疑过那一夜的梦境,只是事到如今才终于认清了现实。
 ·那身形与恩奇都相似的清丽影子所承诺的美妙的希望,只不过是他痛失挚友的不甘与悔恨、以及悲切的至深思念,在意识的深处所开成的一朵无法承受现实之重的梦幻之花罢了。
因为听过阿伽述说过黄泉之旅,又别无他法,就固执地想追寻友人的身迹——一定是在世界的尽头吧·· ·男人终于明白,他孤独的远征早在出发之时就已划上了休止符——原来,他所有的拼搏,都并非通往未来,而是向着过去与那人一起的全部时间。
 ·这是一场豪赌,拥有一切或一无所有·但是,仅此一次,他赌输了,· ·抚摩着王座冰冷的把手,或许这就是他仅剩的东西,男人如是想··· ·“对于恩奇都的事…还有乌鲁克的事情…”少年带着愧疚的嗓音拉回了男人的思绪,“对不起,我造成了这一切无法弥补的错误…抱歉…”· ·“不要重复一样的话,本王没有心情听。”
吉尔伽美什蹙了蹙眉,沉声问道:“只是,如果现在再让你选一次的话,你还会那么做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发射井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语气有点酸溜溜的,“我和你们这些唤为英雄为世人所期待着的人不一样,除去这身能力与神的头衔…明明什么都不是,所以我没办法相信什么可能性,只能相信被赋予的使命,靠着分析和计算去谨慎地行动…所以,我才总是认为所做的决定没有改变的余地…可是…”· ·“可是你错了。”
吉尔伽美什垂着眼,平静地说着:“连你自己都这么认为·”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叹道:“真是愚蠢至极,说不定,你和恩奇都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你们是一类人——少见的一类。”
 ·恢复了幼时被挽救的记忆之后,乌鲁克王对于这位天神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正如他所说的,安努姆与恩奇都本是一类人,前者虽然拥有神的头衔,做起事来不到万不得已时总是会因为顾及他人而束手束脚。
后者虽然曾与自己共同担负王的责任,却会去关注那些平民的情绪·这两人都是既不热中于秩序与权力,也不会随心所欲,并且不能否认的是,他们都有着良善的心。
至于不同之处,则是性格与所选择的道路·· ·“恩奇都是对的,就连你,都有着别样的可能性”吉尔伽美什说道,“相信他吧·”· ·男人平实的话语在少年心中激起了涟漪,他又想起了因谎言而共行的那段路程。
 ·这位王本是根据自己的内心而行事的人,他讨厌人们强迫或指示他怎么做,也有着自己的道德标准,只是虽然本意善良,却不一定为社会所接受·· ·直到得到恩奇都的伴随,他的长处渐渐表露出来。
他有着崇尚自由的灵魂及善良的心,也有着敢于反抗的自信和勇气,毫无疑问是个地道的领袖·· ·这位王用行动所宣告着的、他与恩奇都曾探询过的王道——确实让人叹服。
 ·不相信天定的命运,而相信着生命所拥有的无限之可能性·· ·不以虚伪面貌示人,彰显着真我的同时引导臣民也这样做·· ·不盲从传统和权威,敢于抗争以及提出或肯定大胆的建议。
 ·原来,即使作为王者的他,也不是以支配者而自居于顶点,而是以推动者的身份去成为先驱、成为万民所信望着的中流砥柱·· ·“嗯,我愿意相信。”
少年的笑容已经不再困惑,“我承认,你和他才是对的·”“哼…现在明白吗”乌鲁克王瞥了眼发射井的方向,悠然道:“但,还不迟。”
 ·“等这件事完结之后,我想辞却神的身份,”安努姆的心中,也升起新的希望,·“到时候,大概会去办一所学堂吧,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尽我所能去教授孩子们知识,并培育他们良善的心。
让阿鲁鲁他们也一起来…”·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虽然这么说着,男人还是赞许地笑了·· ·对于自己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这个少年交谈,   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感到惊讶。
 ·起伏的情绪早已经平复,他也并不想再去感叹命运的不公·· ·也许即使再经受波折与苦难,他的内心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因为那与挚友一同探询过的王道在支撑着他,成为旷世的君王。
 ·他愿意守护这片承载了所有回忆的美丽庭院·毕竟他所爱的,以及所追求的,都曾存在于此·· ·光辉之舰进一步加快了速度,在风雨中向着什尔帕克的方向突进。
 ·当吉尔伽美什手中怀表型的仪器上所显示的距离越来越近,雨也越来越大·不过,那已经算不上是“雨”的姿态了,从舰上遥望而去,天水如奔腾的大河般在云海上旋流着,可以想见足以托起此等重量的风暴是何等剧烈——根本看不见本应在那里的镇子,只有云和水激烈旋转聚起的半球形的外壁,如同掩盖秘藏的沉厚幕布般覆盖在什尔帕克的上空。
 ·愈是接近就愈能感受到那钢刀的烈风的威力,即使是“维玛娜”的坚固结构也在拍打下不断发出嘎吱的闷响,那是金属因强压凹陷扭曲的声音·· ·但即使这样,已经丧失了防卫机能的黄金巨舰还在向着风暴中心提速冲刺。
 ·吉尔伽美什只是托着下巴,任凭狂风将铠甲暗红的衬摆吹得猎猎作响·虽然恩利尔所卷起的暴风足以毁灭一切有形有质的事物,但他却无所畏惧—应该说,毫不担忧会被波及,因为…· ·“那、那是恩利尔施下的屏障”难耐湿冷导致的胸口闷痛而探出身子的黑发少年在看到前方的情况之后,惊恐地望向了吉尔伽美什,焦急地呼喊道:“难道你想直接冲过去即使是这条船也会瞬间粉碎的啊这太疯狂了”· ·“有何不可,”吉尔伽美什别有意味地瞥了安努姆一眼,狡黠地笑道:“更何况,是你的话,就更不应该害怕,不是吗”话音落下的瞬间,辉舟倒楔梯形的舰体尾端的推进装置上几处活板拉起,多块约束用的金属板从缝隙中抛出之后,银色的雾蔼喷涌而出——那是经由太阳水晶被汽化的水银在泄露。
 ·随着这项作业完成,维玛娜的心脏炸裂般地超频搏动起来,在船体结构发出的悲鸣中,荧绿与火屑流银编织而成的壮丽光柱推动舰体,使其以突破音障数倍的速度疾射而去,宛如一颗耀眼的恒星般陨向风暴中心。
 ·震颤鼓膜的刺耳爆鸣声中,安努姆的表情由惊恐渐渐转为疑惑,而当他发现船前行的路线上、流云与狂风竟然轻柔地避让开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吉尔伽美什。
 ·“难道…你、是料定恩利尔不会攻击我才答应我的请求”少年的眼中流露出愤怒与失望,更多的却是不安,“你到底想做什么,恩利尔他虽然做了错事,但他并不是坏人…不要伤害他,好吗”· ·“哼,可是你自己要求来的啊。”
吉尔伽美什鄙夷地瞥了安努姆一眼,“至于那个家伙,三番五次挑衅本王,他罪有应得·还是说,分明是抱着这么危险意图的混蛋,你还想为他求情”顿了顿,他讥讽道:“未免太不明事理了吧,你。”
 ·“我会劝阻他的·”少年没有理会男人的嘲讽,肯定地说道:“一定会的·”· ·“嘁、”吉尔伽美什向下望去,已经离什尔帕克很近了,而在那片潮湿的荒原之上,一个人影正突兀地立在那里,“虽然想宰了他,但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你尽管去试试吧——如果能成功的话。”
    ☆、四十五·英雄,去往太阳…·    苍穹之锁·四十五·    英雄,去往太阳的彼方(上)·    “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吉尔伽美什的背后,传来了少年精疲力竭的虚弱呼唤。
    可以轻易听得出来,那个声音中隐忍着的忌惮与担忧··    乌鲁克王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那满身伤痕的少年·仔细看去,他脸颊和胳膊上的刀伤与肋骨处因为骨折而产生的红肿淤青相比完全是微不足道,而似乎因为疲惫双眼也黯淡无光,和废人无异。
    “哼,就凭你,少来拖本王后腿…”吉尔伽美什昂起头,下了定论··    “这是我的责任·”然而,安努姆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恩利尔想要做这一切,也有我的关系…所以,我没道理逃避,要去拜托你”·    虽然自己也清楚此刻身体的状况已经糟糕到极点,但一想到后辈还是打定主意。
    “…哈”吉尔伽美什愕然地挑了挑眉,有些无法相信少年的眼中竟然流露出长辈对后辈的那种执着与关切,“不可思议,分明体型和外貌的年纪差了那么多,竟然真的用那种谈论后辈的语气去说那家伙…而且,他还真的叫你‘父亲’,哈哈哈哈哈…什么啊,这是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太适合作不可理喻的小丑了”·    “这、这和体型外貌有什么关系”少年焦躁地反驳道:“总之,我真是长辈啊”·    “……”乌鲁克王审视着少年,转念一想,顿首道:“好吧,就允许你追随本王。”
    “真的”安努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难免有些惊喜··    “这是本王对你勇气的嘉奖。”
吉尔伽美什咧嘴笑道,“心怀感激地接受即可·”·    “等一下”然而阿鲁鲁却突然制止了挣扎着起身的安努姆,警惕地眯起眼睛打量着吉尔伽美什,“这位大人~~恕我直言,你该不会是想把他…”·    “当作威胁用的人质”吉尔伽美什猜到了阿鲁鲁的想法,鄙夷地讥讽道:“哼,竟然敢怀疑王的气量,本王会做那样卑鄙的勾当真是无聊又狂妄的女人”·    自然,有着英雄王之名的男人并不会倚仗那种为人不齿的手段,但是他却有另一番考量——看上去那个恩利尔和眼前这少年的关系的确亲密,所以,只要把这几近残废的家伙带在身边即可,并不用去主动进行胁迫,想必届时对方行动起来也会束手束脚。
    只因为这样就无从下手的话,也完全是对方的事,可和他没半点关系·虽然安努姆在他幼时曾救过他的性命,但与害死恩奇都的这事也只是勉强相抵。
    “怎么样”乌鲁克王高傲地睨着眼前的少年,“本王给你选择的权利——自然,如果你放弃的话,也并不妨碍本王对那家伙的诛戮。”
这么说着,金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妄图去破坏本王的挚友所喜爱的庭院,可就要作好承受王愤怒的准备,纵然和你一样是所谓的神,那又如何”·    “我要去。”
黑发的少年紧咬着唇,踌躇片刻之后肯定地回应道,“拜托了·”·    听对方的语气根本无法预料他会对恩利尔做出什么·所以,为了阻止不愿见到的事出现,也必须得去。
    这么想着,少年强忍着胸口贯穿般的沉闷刺痛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吉尔伽美什身边,恳切地抬起头望着他··    孤高的王者瞥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随手从宝库取出一件袍服甩在他身上。
    “走吧·”英雄王沉声道,向着黄金之舰的方向走去··    “谢谢你·”安努姆有些感动地紧了紧那件厚实的长袍,跟上了乌鲁克王的脚步。
    “哼,本王此举也并不是为了你们·”吉尔伽美什没有回头,“只是,在历经这一切之后,还想看看这个世界还拥有什么样的可能性——仅此而已。”
·    像是述说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男人攀上了黄金舰上那上天注定给他的王座··    当黑发少年也登上船,吉尔伽美什将他安置在相对避风的阿格尼亚发射井中,着手启动了船内部的动力机。
    当荧绿的光芒随着和缓的嗡鸣声覆盖舰体,残破的大舰摇摆着从地面微微漂浮起来·翡翠的双羽已经残缺,舰首与两舷的塔台也几乎全部破损,裂隙中偶尔泄露出噼啪作响的电光,这意味着这条船现在只能以近乎直线的方式行进,并且也没有任何防卫能力。
    “等等”就在船将要离去的时候,阿鲁鲁呼唤道,“把这个带上”随着女子的声音,那块类似怀表的精致仪器在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线。
    “这是什么”吉尔伽美什信手接过,端详着那作工精美的表盘,暗自惊叹着阿鲁鲁创造的精巧,“不会又是和那个药一样的把戏吧。”
同时,独到的眼光也判断出了先前的所谓秘药也是出于她手··    “这个仪器可以用作导航·”蓝发女子望着吉尔伽美什说道:“毕竟离开之后,就没有联系的办法了,要是找不到路的话可就麻烦大了呐。”
    “只不过是高一点,还不至于看不清方向·”吉尔伽美什把玩着怀表型的仪器,启动了船,“也只有你这种畏惧天空的人,才会吓得藏头缩脑、什么都看不见吧”·    火屑与流光在一瞬间将船推向了九天之上,只有讥讽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
    “啧、真是个让人不喜欢的家伙·”阿鲁鲁忿忿地向着天空挥了挥拳头,目送着穿云破雾的舰影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雨与阴霾中··    “那么,现在怎么办”尼努尔塔耸了耸肩,“总不会要在这里等吧”·    “还是先回迪尔牟恩,”安图姆看了看在场的众人,“之后看情况再做定夺。”
    “那就还要拜托你了,伙计·”尼努尔塔无奈地拍了拍沙鲁尔,“伤不碍事吧”·    “已经愈合了。”
狮子低哮道,“阿鲁鲁大人所造的身体,还是非常耐用的·”·    “呼…那就好,要是单靠两条腿的话就算是我也会累得半死吧。”
尼努尔塔叹息着跨上了狮子的脊背,转头对阿鲁鲁道:“喂~~上来吧,该启程了·”·    “……”然而蓝发的女子只是苦着脸呆楞在原地,抿着嘴望着他们一语不发。
    “不、不要…难道还要像那样丢死人了啊”女子眼角抽搐着向后退了两步,“你们先走啦我只要在这里把魔力线路重新修整一下再建立传送阵就…”·    “……”尼努尔塔汗颜地看着她,暗自腹诽:“这家伙…之前要背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感觉,根本就是…”于是,肯定地下了结论:“你根本就是害怕吧。
都被人那么说了,你竟然忍得下这口气”·    “怎、怎样我又不是斗争心很强的人就算你这么说也…呀啊啊啊~~~”话未说完,阿鲁鲁发现自己已经被乘着沙鲁尔的尼努尔塔拎了起来,待回过神,已经是离地二十余米的高度了,惊慌地死死攀住了对方的脖子,“你你你抓紧点,要是掉下去的话一定会死的”·    “咝、放开我…我没法…呼吸…”呼吸不畅的眩晕感让尼努尔塔几乎翻了白眼,费了好大劲才将阿鲁鲁扶正,无奈地叹了口气驾驭着鹰狮向着迪尔蒙飞去。
    云蔼和气流掠过冷硬的双翼,斜飞的暴雨像流矢般拍打着舰身,无垠的天穹为苍茫的湿润灰色所覆盖,能见度十分低下,吉尔伽美什甚至有种穿梭于湖底的错觉。
·    任凭风雨吹打在黄金的铠甲与面颊上,乌鲁克王只是百无聊赖地撑着乖离剑,托着下巴盯着那块表型的导航仪,确认着行程的进度··    而在装载阿格尼亚的发射井中的安努姆,也只是紧紧地裹着那件厚实的长袍,脑袋瑟缩在怀中。
淋漓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冷风让他不由地蹙起了眉··    无言的两人之间,只有风空洞的呼啸与船航行时发出的微弱噪音··    半晌,吉尔伽美什似是不经意地、打破了沉默。
    “喂,虽说你说并没有真正的‘神’·”乌鲁克王透过金属壁传来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多少也和那个家伙有些联系吧。”
带着试探的意味,下一刻点清了所指的对象,“那个自称人类之祖的‘乌特纳庇什提牟’,你说代表他而来,你见过他”·    “……”黑发少年思索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出了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关于你梦见他的事,都是用魔术从基什王那里打探来的。
我本以为那个‘乌特纳庇什提牟’就是‘阿赖耶’所派出的新的引导者,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到来·”·    “‘阿赖耶’那个恩利尔也提起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吉尔伽美什追问道··    “覆盖了所有灵长类存在之时空的统合意识,我们这些人即是作为其向下的分化而诞生的·”安努姆顿了顿,还是决定将真相告知吉尔伽美什,“以个体的形式被安置在这一时空点,为了使人类能够对抗自然坚韧地活下去,而被赋予了引导文明的使命…像我们这类的个体,因为意识在一定程度与之相连,并且有着共同的发源地,是可以勉强确认到彼此的存在的…但是对于‘乌特纳庇什提牟’这个名字,我却没有明显的感觉,也只是隐约地觉的…”·    “因为,只是一个梦吧。”
乌鲁克王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话,半晌,才继续道说道:“宁孙也说不曾意识到他的存在,如今看来,也就是这样了·”·    男人并非未曾怀疑过那一夜的梦境,只是事到如今才终于认清了现实。
    那身形与恩奇都相似的清丽影子所承诺的美妙的希望,只不过是他痛失挚友的不甘与悔恨、以及悲切的至深思念,在意识的深处所开成的一朵无法承受现实之重的梦幻之花罢了。
因为听过阿伽述说过黄泉之旅,又别无他法,就固执地想追寻友人的身迹——一定是在世界的尽头吧··    男人终于明白,他孤独的远征早在出发之时就已划上了休止符——原来,他所有的拼搏,都并非通往未来,而是向着过去与那人一起的全部时间。
    这是一场豪赌,拥有一切或一无所有·但是,仅此一次,他赌输了,抚摩着王座冰冷的把手,或许这就是他仅剩的东西,男人如是想··    “对于恩奇都的事…还有乌鲁克的事情…”少年带着愧疚的嗓音拉回了男人的思绪,“对不起,我造成了这一切无法弥补的错误…抱歉…”·    “不要重复一样的话,本王没有心情听。”
吉尔伽美什蹙了蹙眉,沉声问道:“只是,如果现在再让你选一次的话,你还会那么做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发射井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语气有点酸溜溜的,“我和你们这些唤为英雄为世人所期待着的人不一样,除去这身能力与神的头衔…明明什么都不是,所以我没办法相信什么可能性,只能相信被赋予的使命,靠着分析和计算去谨慎地行动…所以,我才总是认为所做的决定没有改变的余地…可是…”·    “可是你错了。”
吉尔伽美什垂着眼,平静地说着:“连你自己都这么认为·”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叹道:“真是愚蠢至极,说不定,你和恩奇都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你们是一类人——少见的一类。”
    恢复了幼时被挽救的记忆之后,乌鲁克王对于这位天神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正如他所说的,安努姆与恩奇都本是一类人,前者虽然拥有神的头衔,做起事来不到万不得已时总是会因为顾及他人而束手束脚。
后者虽然曾与自己共同担负王的责任,却会去关注那些平民的情绪·这两人都是既不热中于秩序与权力,也不会随心所欲,并且不能否认的是,他们都有着良善的心。
至于不同之处,则是性格与所选择的道路··    “恩奇都是对的,就连你,都有着别样的可能性”吉尔伽美什说道,“相信他吧·”·    男人平实的话语在少年心中激起了涟漪,他又想起了因谎言而共行的那段路程。
    这位王本是根据自己的内心而行事的人,他讨厌人们强迫或指示他怎么做,也有着自己的道德标准,只是虽然本意善良,却不一定为社会所接受··    直到得到恩奇都的伴随,他的长处渐渐表露出来。
他有着崇尚自由的灵魂及善良的心,也有着敢于反抗的自信和勇气,毫无疑问是个地道的领袖··    这位王用行动所宣告着的、他与恩奇都曾探询过的王道——确实让人叹服。
    不相信天定的命运,而相信着生命所拥有的无限之可能性··    不以虚伪面貌示人,彰显着真我的同时引导臣民也这样做··    不盲从传统和权威,敢于抗争以及提出或肯定大胆的建议。
    原来,即使作为王者的他,也不是以支配者而自居于顶点,而是以推动者的身份去成为先驱、成为万民所信望着的中流砥柱··    “嗯,我愿意相信。”
少年的笑容已经不再困惑,“我承认,你和他才是对的·”“哼…现在明白吗”乌鲁克王瞥了眼发射井的方向,悠然道:“但,还不迟。”
    “等这件事完结之后,我想辞却神的身份,”安努姆的心中,也升起新的希望,“到时候,大概会去办一所学堂吧,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尽我所能去教授孩子们知识,并培育他们良善的心。
让阿鲁鲁他们也一起来…”·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虽然这么说着,男人还是赞许地笑了··    对于自己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这个少年交谈,  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感到惊讶。
    起伏的情绪早已经平复,他也并不想再去感叹命运的不公··    也许即使再经受波折与苦难,他的内心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因为那与挚友一同探询过的王道在支撑着他,成为旷世的君王。
    他愿意守护这片承载了所有回忆的美丽庭院·毕竟他所爱的,以及所追求的,都曾存在于此··    光辉之舰进一步加快了速度,在风雨中向着什尔帕克的方向突进。
    当吉尔伽美什手中怀表型的仪器上所显示的距离越来越近,雨也越来越大·不过,那已经算不上是“雨”的姿态了,从舰上遥望而去,天水如奔腾的大河般在云海上旋流着,可以想见足以托起此等重量的风暴是何等剧烈——根本看不见本应在那里的镇子,只有云和水激烈旋转聚起的半球形的外壁,如同掩盖秘藏的沉厚幕布般覆盖在什尔帕克的上空。
    愈是接近就愈能感受到那钢刀的烈风的威力,即使是“维玛娜”的坚固结构也在拍打下不断发出嘎吱的闷响,那是金属因强压凹陷扭曲的声音。
    但即使这样,已经丧失了防卫机能的黄金巨舰还在向着风暴中心提速冲刺··    吉尔伽美什只是托着下巴,任凭狂风将铠甲暗红的衬摆吹得猎猎作响。
虽然恩利尔所卷起的暴风足以毁灭一切有形有质的事物,但他却无所畏惧—应该说,毫不担忧会被波及,因为…··    “那、那是恩利尔施下的屏障”难耐湿冷导致的胸口闷痛而探出身子的黑发少年在看到前方的情况之后,惊恐地望向了吉尔伽美什,焦急地呼喊道:“难道你想直接冲过去即使是这条船也会瞬间粉碎的啊这太疯狂了”·    “有何不可,”吉尔伽美什别有意味地瞥了安努姆一眼,狡黠地笑道:“更何况,是你的话,就更不应该害怕,不是吗”话音落下的瞬间,辉舟倒楔梯形的舰体尾端的推进装置上几处活板拉起,多块约束用的金属板从缝隙中抛出之后,银色的雾蔼喷涌而出——那是经由太阳水晶被汽化的水银在泄露。
    随着这项作业完成,维玛娜的心脏炸裂般地超频搏动起来,在船体结构发出的悲鸣中,荧绿与火屑流银编织而成的壮丽光柱推动舰体,使其以突破音障数倍的速度疾射而去,宛如一颗耀眼的恒星般陨向风暴中心。
    震颤鼓膜的刺耳爆鸣声中,安努姆的表情由惊恐渐渐转为疑惑,而当他发现船前行的路线上、流云与狂风竟然轻柔地避让开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吉尔伽美什。
    “难道…你、是料定恩利尔不会攻击我才答应我的请求”少年的眼中流露出愤怒与失望,更多的却是不安,“你到底想做什么,恩利尔他虽然做了错事,但他并不是坏人…不要伤害他,好吗”·    “哼,可是你自己要求来的啊。”
吉尔伽美什鄙夷地瞥了安努姆一眼,“至于那个家伙,三番五次挑衅本王,他罪有应得·还是说,分明是抱着这么危险意图的混蛋,你还想为他求情”顿了顿,他讥讽道:“未免太不明事理了吧,你。”
    “我会劝阻他的·”少年没有理会男人的嘲讽,肯定地说道:“一定会的·”·    “嘁、”吉尔伽美什向下望去,已经离什尔帕克很近了,而在那片潮湿的荒原之上,一个人影正突兀地立在那里,“虽然想宰了他,但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你尽管去试试吧——如果能成功的话。”
    ☆、四十五·英雄,去往太阳…·    苍穹之锁·四十五(下)·    英雄,去往太阳的彼方·    当噪鸣声和缓下来,辉舟维玛娜的尾焰衰弱。
湿冷空气中散布的光粒子渐渐消散,因为双翼受损,大船只得粗暴地摇曳着滑降在原野,荒芜的土地被刻上了一道明显的擦痕·飞扬的尘泥与水花飘零,巨舰最终停了下来。
    吉尔伽美什从王座上起了身,并且将黑发少年从发射井中“取”出——因为安努姆的身高问题,无法够到井檐,所以只能卡住其手腕像从陶壶里抓取腌橄榄一样给他拎出来。
    “看我干吗”吉尔伽美什挑眉望着不满地瞪着他的安努姆,像拎着条鱼那样随意晃了晃,“难不成你想在里面待一辈子吗那么本王可就松手了。”
    “没、没什么…”安努姆悻悻地应道,不再吱声,任由吉尔伽美什提着他··    如果不是因为受伤虚弱,像那样的井他轻轻使力就可以完美地跃出。
但是眼下,姑且还是安分一些吧,咽下一口气,不招惹对方也可以省去些麻烦··    吉尔伽美什从容地跃下甲板之后,将安努姆放了下来·不出他所料,那个阻挡在眼前的男人,是掌控着风雨的神祇恩利尔。
此时此刻,那个男人紧蹙着眉,翠绿的瞳孔中酝酿着愤慨与疑虑,紧紧地盯着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哼,这真是太有趣了·”吉尔伽美什耸了耸肩,轻蔑地瞥了恩利尔一眼,恶劣地笑道:“为了让你们相见,本王可是亲自把他送了过来。
怎么,连声感谢都没有吗真是没教养的家伙啊”·    “……啧·”恩利尔自然听得出对方话里的含义,咬着牙长出一口气隐埋了心中的怒火,直接转向了少年,沉声质问道:“安努姆…我本以为你会回迪尔蒙,但是为什么会跟吉尔伽美什在一起”望见少年失落的表情,男人鄙夷地笑了:“难道说,你宁可站在这个一度想杀了你的男人身边,也不愿意接受我的馈赠吗”·    “…够了。”
安努姆沉默半晌,紧蹙着眉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了,“恩利尔,我们想要的并不是这结果·别再一意孤行了,现今的世界,已不再需要我们·”他黑色的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飘舞着,纷乱地掩去了眸底的脆弱,“这世上本没有神,我们却被尊为神明为人们所相信并期望着,然而,在过往的时间里,有多少次、多少次我们背叛并辜负了他们——愿或不愿,反正做了不是吗明明都没什么不同…”低喊之间,少年抬起了头,“至少这一次,选择信任,难道不好吗”·    “……”恩利尔沉默了,安努姆的话令他想起了尼普尔的人们所做出的抉择,还有努斯克热忱坚定的双瞳。
这些人,因为相信着他精心编排的谎言——那所谓高洁的理想及未来,不惜奉献生命,背井离乡来到什尔帕克,只为诞下毁灭··    明明连动物都知道该躲避天火洪水,他们却趋之若鹜,真是可笑可怜的一群人。
    但为何而被选择的是尼普尔呢恩利尔确信,他对尼普尔的喜爱远高于舍马什、伊诗塔对乌鲁克,亦或是埃阿对埃利都的感情,这份喜爱生于感恩的心意。
    早在久远以前,因为诸神的争执初离迪尔蒙时,他曾为生活所困·与阿鲁鲁或伊诗塔那类掌握着创造之法的人不同,他所能做到的仅仅是役使风雨——这能力既不能带来吃穿,也不可能提供躲避寒冷的居所。
而因不擅交流,他不得不独步于旷野,浪迹在离群的外围、尝试通过窥探去理解这个繁复的世界··    这样的生活,是直到去往尼普尔才结束的·那时尚是小镇的聚落,还只有木篱笆的墙,茅草的屋檐,但善良的人们依然馈赠给他面包与热汤。
也就是从这个时刻起,他选定了这座人数寥寥的小镇,帮助人们走向缔造文明之路··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呢或许只是希望人们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吧。
    “现在停止吧,还来得及…”少年乞求的软语再次于耳边响起,“一起回迪尔蒙去,不好吗我们所拥有的时间已经…”·    “闭嘴就因为如此…”恩利尔骤然回过了神,喝阻了少年的话,低沉地吼道:“我只想让你享受自由活着的喜悦,”男人垂下了头,悲怆而有些困惑地合上了眼,严肃地沉声道:“只有你,我们当中只有你…没有真正地活过。
如果你还是不懂,就不需要懂·”·    确实,他之所以会做这一切,完全是因为安努姆——给予他快乐的童年、抚养他成人的眼前这如长兄父亲般的少年,才是他最深切地爱着的人。
纵使尼普尔的人有恩于他,但那也已是很久以前,寻常的人寿命何其短暂,对于身为神的他来讲不过是过眼的云烟··    “…恩利尔,我怎么会不懂,你一直都是这样。”
少年扬了扬眉,说道:“可是,那是完全不需要的啊…像现在这样活着,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因为遇见了你们,”望着眼前的后辈,他无奈地笑了:“目睹着你们的成长,对…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重来一次、生命或经历,正因为只有一次,才弥足珍贵。”
    “哈所以你就打算接受这种命运压下所有的悲伤和痛苦然后死去吗”男人楞住了,微眯起双眼重新打量起少年,他面庞上的坚毅开始破裂,浮现而出的讽刺笑容之下又掩藏着怜惜,“即使你想那么做…你以为我会同意吗”悲愤而沉痛的咆哮骤然响彻,长约三尺的凝霜之剑瞬间成型在冰冷的空气中,切裂土地,“混蛋未免太过低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吧”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御使风暴的神已经突破了二十米的距离,信手甩出一道粗暴的强风将黑发少年从乌鲁克王的身边推至一旁。
而后,迅捷地顺势挥出一剑,“只要杀了他就没人能阻止我”风暴神傲然冷笑着,向着吉尔伽美什的头颅凶暴地横斩而去,“那之后我会证明给你看——所谓的宿命还是命运、亦或那千万年中数不尽的悔恨伤悲、都会在毁灭创造出的崭新秩序下消亡然后、迎来名为无限的未来”·    的确,对他来说吉尔伽美什可算眼下唯一的阻碍。
只要将之清除,接下来的事情将顺利地毫无悬念——将这广袤的土地冲刷殆尽、迫使时间回溯到创世之初··    “哼…”面对飞霜中强袭而至的一剑,吉尔伽美什却完全没有露出惧色,甚至也没有使用挂在腰间的乖离剑作出任何防御的举措,任由凌厉的斩痕向着面门砍来,“真是不怎么样的剑术,”从容地做出了评价,一道金色的辉芒在刹那之机射出,将斩击的轨迹顷刻截断,“看起来也不过是加速了剑的运动,但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毫无意义”乌鲁克王狰狞地微笑着,握上了那柄从宝库中取出的长剑,“竟然敢劳烦本王亲自动手、给我见鬼去吧”纯粹靠着过人的力量,抵着对方的剑身硬是压下一刀,不留余地地逼退了攻势。
    “嘁、”因为压力退开的恩利尔斜甩长剑,稳住了脚步,凝视着吉尔伽美什··    又瞥了眼安努姆的位置,确认了他正处于安全的外围之后,重摆架势伺机而动。
    现在的安努姆十分虚弱,根本没能力介入他们的较量,看来可以专注厮杀·    “你的发言真是毫无说服力啊”吉尔伽美什鄙夷地望了安努姆一眼,长剑一甩指向了恩利尔,“既然交涉失败,选择可就只剩一个了——那就是接受王的制裁妄图破坏本王的庭园,可是罪该万死”如此宣判着,乌鲁克的英雄王以践踏山岳的气概疾步向前,奋勇地将剑举过头顶斜斩直下·    通过刚才的交锋他就已看穿了恩利尔的手段——靠着御使气流来加速剑的运动,甚至强行改变斩击的轨迹、使得稍逊于己的剑技得以提升。
但是,他也有着相应的对策··    “”面对疾斩而来的刀锋,恩利尔迅速做出了反应,举剑去挡,但令他诧异的事情发生了——分明是从斜上攻来的一击,竟然在将被格挡之时瞬间变成了反向的横斩,“这把剑是…”凭借着剑刃所缠的烈风,勉强弹开了变轨的斩击,慌忙退开半步,“伊希穆德的佩剑…”·    那柄剑的规格比一般长剑要稍微短小,流金的剑刃与轻盈的银柄上交缠着繁杂的符文,而在剑锷的中心,并没有镶嵌名贵的宝石,取而代之的是——埃阿神的印记。
正如恩利尔所定论的那样,此剑是久远以前埃阿为其使者兼这地上最出色的吟游歌者伊希穆德所造的护身剑·为了使武艺不佳的伊希穆德能够保身,而特别加上了自动追击目标的能力、只要拿在手中,就可以大幅提升剑术水准,比起速度稍慢的乖离剑,的确是更适合近战的武器。
·    “麻烦的家伙…休想阻挡我”恩利尔咆哮着,“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把这个世界当作自己的所有物这种狭隘的想法、太可笑了”挥手间布下了十余枚冰锥射向对方,并且擎剑奋起,以几不可见的速度凶暴地砍向吉尔伽美什。
    “凭这种东西也想和本王的宝藏抗衡”乌鲁克王冷哼一声,敞开了宝藏之门,顷刻之间熠熠生辉的刀枪剑戟齐射而出,粉碎了恩利尔的冰锥,“这个世界本就是依靠王的支撑而存的狂妄的蠢徒”长剑切裂寒风曳出流光、迎向了敌人。
    刀剑相拼、铿锵的碰撞声中道道劲风鞭挞着荒地扬起尘泥,吹散弥漫的寒雾·光影之间,宛如燃烧般的赤红双瞳与充斥着执念的翠绿双眼视线相交,摩擦出充满杀意的火花——眼下,所谓胜利无非就是其中一方被斩杀、血溅黄土··    “碍事的混帐明明只差一步、一步就可以颠覆他那悲伤的命运…”恩利尔怒吼着,催动周身所缠的暴风推动剑身,凝冰的长剑飞舞出难辨虚实的幻象残影,达到了近乎音速的斩击狂乱地接连而出,“你给我去死啊”·    “开始不那么无聊了,总算是有点样子”即使凭借着手中之剑所特有的功能,也已经无法招架,“哼…”吉尔伽美什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腰间的锁链。
但是发现明显来不及之后,干脆凭借着战斗的本能去应对,“但还真是像丧家犬一样聒噪惹人烦该死的是你吧杂种”依仗过人的膂力,单手挥剑勉强抵挡着攻击,“神也好什么也罢、别想把恩奇都与本王一同走过的征程从这美索不达米亚上抹煞一个脚印都别想”愤怒地咆吼着,魁梧的身躯靠着黄金的坚甲硬抵下数次斩击、在彻底碎裂之前蛮横地以肩膀撞上了恩利尔的胸口。
    “喀啊…”凶猛的撞击之下,恩利尔甚至听得到肋骨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压迫心肺的剧痛及上涌的腥气,鲜血登时从口中溅出,“哈、哈哈就是这里”但他却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反手抄剑向着吉尔伽美什失去了防护的喉咙刺去。
    “啧、”慌忙侧身,冰霜的剑刃还是擦过了肩膀,猩红的血液从外翻的皮肉中迸出,吉尔伽美什忍痛稳住了体势、迅速后退做出了突刺的动作,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你这杂碎喝啊啊啊——”·    “下地狱去吧”恩利尔也瞄准了对方的心脏,目眦欲裂地疾步刺出一剑。
    震荡着荒野的脚步声犹如不详的钟声,横生的剑风掠过两人飞奔的身躯,炽热的血雾升腾、因竭力而挥洒下的汗水也几乎被蒸发,要彻底毁灭对方的刀锋剑刃疯狂地对撞而去,寄托全部的信念与决意、只此一剑便将分出高下。
    一旁无力介入的黑发少年跪在地上,因震惊失措而颤抖着的幽黑双瞳失去了焦距,涣散的眸光悲哀地投向那相对飞驰的利刃·因惊愕而无奈地微张的嘴,想要呼喊遏止这丧心病狂的拼杀、干涩的喉咙却也不出声音。
但是,无论是用心去感受还是用头脑去思考,他都清楚地明白——这绝非他想要的结果·    “你们…给我停下来啊”再也无法忍受,他绝望而悲愤地呐喊着迅速起了身,按捺满身的伤痛,强行调动了所剩无几的魔力。
闪耀的星辰之碎屑升腾而起、抹消了泥泞的路面、铺出了一条虽然狭窄却横断了双方攻势的光路··    “死吧—什、什么”吉尔伽美什狰狞凶暴的表情,在那抹黑色的发稍进入视野之后变成了迟疑与错愕,虽然凭借着卓越于寻常人的剑技勉强扬起了剑阻止了突刺的态势、但是手中那把剑特殊的功能还是引导着刃锋砍了下去。
    “滚开—…怎么会”在看到那熟悉的面孔时,恩利尔愤怒的脸也因诧异而扭曲,虽然极力压低剑身想歪曲刺去的轨迹,但苦于剑术不精,耳边还是传来了肌肉被洞穿的沉闷微响。
    四散的鲜血溅离在湿冷的大气中,宛如凌空盛开的死亡之花,疾速地凋零枯萎··    那脆弱的躯体正承受着双剑的重压、肩膀血肉模糊的切伤下,裸露的肩胛骨上抵着流金的剑刃。
大腿根部则完全被凝霜的长剑所贯通,剑的尖端彻底从另一边穿出,触目惊心的血迹因为那剑的低温已经凝结··    “嘁…”吉尔伽美什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忿忿地咒骂着,但很快镇定下来,试着将剑轻轻抽离安努姆的肩膀,向后退开两步之后一把甩掉了被血污所玷染的长剑,“你…难道疯了吗”金红的瞳孔愤怒地紧缩着,凌厉地盯着眼前逐渐跪倒下去的少年,“你这个人…真让人搞不懂,到底是怎么想的。”
    “…真的是…不错的剑术·”安努姆并不想回应乌鲁克王的话,摸了摸肩膀处的伤,勉强地笑着调侃,“如果没反应过来的话,大概现在早就死了吧…奇怪…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啊哈哈、”但是他自己也意识到这回答实在是太过敷衍,只得干笑两声,想要尽力站起来,但是右腿仿如死物般的不听使唤。
    “安努姆”恩利尔的面庞早已因恐惧和悔恨而扭曲,惊慌失措地退了一步,又踌躇着想要去拔出插在安努姆腿上的剑,“对、对了…那个明明只是魔术的产物…”混乱的脑袋稍微理清了一点思绪,慌忙念下了一段咒文,那柄凝霜的长剑便消散成了零星的冰花,“该死…该死的、为什么啊”酸涩的泪水涌出了眼眶,男人想闭上双眼不去看这一切,但乱颤的双瞳却不受控制地将那染血虚弱起伏的胸膛和慢慢失去生命光泽的肌肤烙进脑海中,“不会的…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只是想挽救你啊”悲痛地嘶吼着,男人伏下了身,将那人紧紧地抱入怀中。
    “你啊…总是什么都不说…做什么都按着自己的…想法直到最后…不会太过专注了吗”安努姆苦笑着,柔声安慰道:“明明只要…把藏在心里的话…真正地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少年伸出了手,轻轻抚摩着男人紧绷的脸颊,“你的心意…我明白的…但是、这个世界…已经不能再有牺牲了…因为谁都有着的想要关心和守护的人。
我们都错了…”虚软的胳膊,渐渐失去了力量,“能够开创未来的…不是智慧、不是武力…而是这份如灯火般传承着…能够超越时代的、彼此珍重和信任的心意…正因如此,人类这个种群…才能被称为‘人’啊。”
·    “哼、真是没法反驳的愚论…”一旁的吉尔伽美什注视着他们,如此沉吟着,红玉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迷茫,“事到如今,竟然和那个家伙说了一样的话…”·    恍惚之间,乌鲁克王将眼前一幕与自己当年所处的情境于记忆中重叠。
    那天纷飞的雨雪,恩奇都也是像这样倒在自己的怀中,渐渐走向宿命的终点··    一念及此,悔恨、惋惜与无奈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他的表情凝重下来。
    ———喀啦——喀啦——轰隆——·    然而,不远处的小镇中传出的噪音却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眼前。
先是金属被扭曲折裂的刺耳噪声,混淆着土木石料坍塌的钝响,最后则是…如同爆炸般震耳欲聋的大潮声··    三人向什尔帕克的方向望去,却被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彻底惊呆了——只见那些楼群如同手舞足蹈的人群般纷乱窜动、相互挤压碰撞间崩溃为残骸,被如同凭空爆发的混着泥浆的浑黄大水向着幼发拉底河冲泻下去,而其间还有一艘巨大的方舟,跌撞着乘着滔天的巨浪飘摇在可怖的潮汛中。
    “那是怎么回事…”吉尔伽美什目睹着那骤降的毁灭之灾,惊讶地瞪圆了眼,一脸愕然地对着恩利尔狂怒咆哮起来:“你这家伙、搞的什么鬼把戏”·    但是恩利尔也是一脸呆楞,瞠目结舌地望着那仿如要冲垮一切的泥石流——这和他预定的计划不符,分明距离发动的日子还有五天才对。
    “主神——”就在这时,近处的小土丘上传来了一个焦躁的男声,“大事不好了尼普尔那边…哈…哈啊…”那个男人逐渐向着三人跑来,他蓬乱的头发和衣服上沾满了泥水,脸颊上也有碎石打出的淤痕,狼狈不堪地粗重喘息着。
    “努斯克”恩利尔下意识地搂紧了安努姆,蹙着眉问道:“到底怎么了”·    “尼普尔那边…改变地脉魔力流动的装置不堪负荷损坏了…”努斯克撑着膝盖弯着腰,急促地说道:“导致了一次魔力的爆冲…致使什尔帕克的枢纽爆炸了但是、我已经安排圣殿方舟驶离这里…只是这种程度的洪水还…”·    “够了”恩利尔喝阻了努斯克的话,踌躇不安地凝视着怀中的少年,在看到他幽黑的双眸正渐渐暗淡为死灰之时,男人咬着牙蹙紧了眉,不甘地低下了头。
    最后关头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想要挽救的人又濒临死亡,他已经无法思考··    “……”吉尔伽美什深沉地侧目,望了眼正泛滥而来的洪水,又看了看眼前的恩利尔与安努姆,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他想否认这太过相似的情景,但实在做不到,最终只是无奈地啐了一口··    想起失去挚友的伤痛,乌鲁克王绵长地叹了口气,心中做了决定··    “你们走吧。”
王者平静地说道,语气中没有讥讽,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怜悯,“船的话,还有一艘,就在那里·”说着,他向着停靠一旁的辉舟侧了侧头。
    “……”恩利尔难以置信地望着吉尔伽美什,似乎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听不懂吗同样的话本王不想再重复第二遍,”吉尔伽美什居高临下地睨了恩利尔一眼,指了指他怀中的安努姆,不耐烦地拔出了腰剑的乖离剑,“带上他,滚回你们的神域去否则现在就让你们死在这里—如果你想让他死的话。”
    “……我明白了·”恩利尔神色复杂地避开了吉尔伽美什的视线,抱起安努姆并引领着努斯克,向着辉舟的方向迈开了步伐,“…谢谢你,吉尔伽美什,我欠你个人情。”
走到一半的时候,男人顿住了脚步,如此说道,听得出诚恳的谢意··    “哼,说了多少遍,并不是为了你们·”吉尔伽美什沉吟着,提起了开天的神剑,气宇轩昂地迎向滔天而来的巨浪、那与恩利尔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很快,澎湃的浪淘轰鸣声就湮灭了辉舟那微弱的引擎启动声·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走到了幼发拉底的河畔,眺望着愈来愈逼近的洪峰,又看了眼湍急的河流,最终目光落在了河中心一屿巨大的礁石上。
    并没有十足把握,这征程上积聚的疲惫已经抵近临界··    但他几乎没有多想,奋力一跃落在大河的中央··    从什尔帕克方向打来的巨浪,混杂的土木碎石。
足有万丈之高,凶狠地刮擦着天际的阴云锨起飓风,并吞噬沿途一切—甚至幼发拉底的河道都被拓宽··    “……”英雄王面色冷峻地紧锁着眉,任由金黄的发丝在风中凌乱飘动,火红的双瞳只是凝视着洪水袭来的方向,“出场吧,‘EA’”充满决意的低吼,鼓动着手中的神剑。
    ——e-nu-ma e-li la na-bu-úá-ma-mu.ap-li am-ma-tum su-ma lazak-rat ZU.AB-ma re -tu-ú za-ru- u-un天之高兮,既未有名。
厚地之庳兮,亦未赋之以名··    ——mu-um-mu ti-amat mu-al-li-da-at gim-ri- ú-un··    始有潝虚,是其所出。
漠母彻墨,皆由孳生··    解放刻印的神言落下,开辟世界的神剑开始旋动,河道之中炸裂了赤红的光芒,四散辐射着隔开周边的水流·但是,依然无法完全排开万吨的波涛,水位继续上涨着,已经淹没了乌鲁克王的小腿。
    男人咬紧了牙关,凭借过的力量蛮横地强行屹立于大水之中·飞溅的石块碎木如弹丸般打在他的身体上,带来痛楚的同时留下了一道道伤痕··    ——A.ME - ú-nu i -te-ni i- i-qu-ú- ú-un gi-pa-ra la ki-is-su-ru su-sa-a la she-'u-ú大浸一体,混然和同。
无纬萧以结庐,无沼泽之可睹···    ——e-nu-ma Dingir.Dingir la u-pu-u ma-na-ma于时众神,渺焉无形··    ——Su-me la zuk-ku-ru  si-ma-tu la si-i-mu.·    名号不立,命运靡定·    再次咏唱起咒文,剑的旋动几乎不受控制,扯动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碎裂。
    但当男人看清了那近在咫尺的浪尖之后,还是瞪大了眼——他明确地感受到了,人在天灾面前是何其渺小·那足以毁灭半个美索不达米亚的洪峰,并不是手中的剑就能挡下的。
    “畜生…”忍受着强压,吉尔伽美什发现他浑身的关节都在咯吱作响,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而即使再怎么使力,脚步也开始不稳,“难道没办法吗”·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洪水所吞没之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他腰间那条以挚友之名称呼的锁链、飞速延伸而出,缠绕在他的肩与腰,并且结结实实地将他与脚下的岩石捆在了一起,稳住了他的身体。
    规戒神性的铁锁,深深地嵌进了男人的筋肉中,虽然疼痛,却如最有力的拥抱··    “恩奇都…”一种安定而熟悉的感觉在心中漾起,男人惊愕而喜悦地回过了头,赫然发现他的背后,唯一的挚友正撑着他的肩膀,向他露出鼓舞的微笑。
    男人有一时迟疑,他无法辨清这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但绿发的少年却开口了:————我们,连命运也能改变··    ————你我的血,在一起才是好的。
    没有实质的声音、却在心灵深处连同那些美好的记忆久久回荡不去··    “这、这种感觉…究竟是…”一瞬间,乌鲁克王切实地感觉到了,心中某种悸动。
    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声音,擦亮了他的双眼,使他的视界得以沿着天穹星辰延伸··    是的,一切都清晰无比——庞大的美索不达米亚,也只不过是这世界的一小块。
    阻挡在眼前的洪潮,相比星球那无尽的汪洋,也不过是连小浪都算不上的水花·    如此相信着,无穷无尽的未知之力开始如爆炸般攀升,英雄王伟岸的身躯上那些古老的图腾犹如燃烧般焕发出刺目的血红光流,同时他手中紧握着的、本属于星球的毁灭之锤上所凝聚起的狂暴混乱的烈风已经不再是人所能控制的范畴、达到了一种不可抗拒的现象的程度——那已然是足以劈裂天地的恐怖力量。
    “英灵这怎么可能…分明还是活于此世的人之身…”就连辉舟之上的安努姆,也感受到了那力量的震荡,却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发生,“况且阿赖耶也并没有允诺给他契约…难道…”·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选中吉尔伽美什的是——母星之意识,盖亚。
    一般来说,被认为拥有高度神灵适性或极高名望的英雄在死后会自动归于盖亚一侧·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达此境才对··    勉强将意识连向阿赖耶所掌控的知识、去查证这一切。
    在那之后,黑发的少年得出了答案··    吉尔伽美什这个男人,与其挚友恩奇都,被后代的全世记录为最古之英雄而在往后的五千年间被广为流传,作为位于“英雄”这一称谓顶点的存在而承受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期望。
他们的名,也引导了后辈无数英雄的诞生··    确实,如果这种超乎常理的名望与信仰、即使被奇迹降临于身,也并不奇怪吧··    更何况,这位王本就非常理所能定论的——这就是英灵吉尔伽美什的诞生。
    可是,与此同时,意识超越了时间的王者也看到了自己末路、或说回归的时刻··    ——乌鲁克799年  于幼发拉底河畔  离世。
    但,那又如何·    “哈、哈哈哈…只不过是这点代偿而已吗”英雄王低沉地咆哮起来,“钱财还是这条命、世上从来就没有本王付不起的帐真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啊”骄傲地扬起了开天之剑,王向全地展现了自己的威仪,“世界啊让此后五千年的钟声与诗谣都来恒久称颂本王与挚友吧看好了——本王现在就将名为‘未来’的宝藏赠予你给我感恩戴德地接好”·    ——ib-ba-nu-ú-ma ilu  qi-rib-su-un及乎神之降,乃与俱生。
    为了把未来开辟,为了纪念挚友及所爱,一度直面艰险的男人决意化为创世的巨神,誓要将那希望与伤悲、血汗与泪水所凝聚的辉煌的王者之道刻上大地,令其光芒将闪耀在天穹之下、与亘古的烈日并存,永不陨落·    “天地乖离、开辟之星—Enuma——Elish——”王者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狂暴旋动着织缠飓风的神剑斩落,狂乱的赤红光流扭曲着、剥裂空间的构架,轰鸣着撞向前方千百丈的大浪·轰击的刹那,巨浪被推开并粉碎,化为雾珠。
    甚至周边汹涌的河水也被驱散了,曝露出来的河床开始碎裂,巨大的岩石与飞腾的泥沙被卷入了空间的裂隙,化为飞尘·纷乱坠向地面的暴雨也被上升的烈风连带积沉的阴云一同吹向了遥远的天边。
炽烈的太阳重现于青天,斜洒而下的阳光洗去了覆盖大地的阴霾,宣告着光明的到来··    与传说如出一辙——大地、天空、水面,被四射而出的气流明确地划分出界限。
    崭新的世界,于此刻诞生··    ☆、四十六·黄昏与黎明·    苍穹之锁·四十六·    黄昏与黎明·    阿努和安图让星辰升起,·    奇迹恩典降于旷野与林泉。
    水源之王埃阿漫步大地,·    托起明珠埃利都把智慧传递··    舍马什撩拨烈日的缰绳,·    阳光暖炽黄沙熠熠如珠玉。
    风暴之神恩利尔行走天穹,·    涤荡浑浊赐世间清澈明净··    万军之主尼努尔塔,·    给敌人严厉的打击与裁决。
    爱欲与美的伊诗塔,与养育土地的坦穆滋,·    滋养万物血肉并教晓世人情爱之乐··    地狱的女王埃雷修基加尔,·    降下宁静的死亡安抚亡魂。
    发如浪涛的泥沙巴,与抚摩牛背的苏母堪,·    为大地慷慨洒下种子,使牛羊骡马繁衍··    天工的造物主阿鲁鲁,庇佑一切工匠与艺人,让名剑宝枪嵌上宝石、使歌者的语言嘹亮。
    大海的女儿提亚马特,乘上辉舟漂流于混沌,凄苦之心放浪于海流,以爱为名高呼仇恨··    雷暴之王马尔杜克,为救挚爱高举神剑,·    按捺悲痛粉碎梦魇,新的开辟埋葬伤痛。
    全知之瑞玛特宁孙,去往英雄卢伽尔班达身边,伫立丰碑之塔,眺望万物与众神,使时代流传为诗谣··    幼发拉底与底格里斯奔流不息的潮水记录这时代,英勇的王者那窥探真实的金红双瞳有幸见证这时代,生命的歌者曾把这时代祈祷在黄金乡的河岸直到长眠。
    ——巴比伦102年·    湍急的水声回响,似是极远处传来的鼓声般沉闷,又如耳畔轻叩的玉笛般清脆··    清冷和潮湿抚摩过每一寸肌肤,被唤为自由的孤寂也是能沁透疲乏精神的甘泉。
    即使无心无暇去感受、亦或不想承认,这感觉却无从反抗——看穿未来,望见过去,所拥有的仅是现在·安宁、祥和,却也恍若隔世··    是反抗命运的代偿,还是挽救世界的回报·    前所未有的平静下,英雄之王不想细细去思索,任由灵魂徜徉在大河的中心。
    他深知,他与挚友的伟绩与武勋英名,也会像这河水一样在天穹下流向永世··    每一次空洞的风响,间或鸟儿的鸣叫,视网膜上交替着的朦胧的黑暗与光亮,记录着依然流转的时间。
不知日月几期,直到藤萝与椰枣幽幽的香气袭来,王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那是个适合野餐的好日子,湛蓝的晴空比平日更为深远广阔,明媚的阳光斜洒在河畔绵软的细沙上,洁白的鹅卵石在清亮的浅洼中辉散着柔和的光彩。
畔边不远处,在一处微微突起的小土丘上,百合与风铃草的拥绕下,那座熟悉的青金石墓碑似乎也不那么孤零零的了··    最终,他还是从世界的尽头回到了这里。
    湿香而柔软的青草迷蒙着浅色的光晕,赭黄的土道曲折蜿蜒地延伸向不远方宏伟的黄金之城·半英里外是悼念着英雄们亡魂的低矮枣林,一英里外是蓬荜生辉的圣埃安娜神苑,及至三英里之外,便是璀璨生辉的琳琅楼群。
    越过幼发拉底湿软的浅滩,透过枝桠的缝隙窥望,恢弘壮丽的城墙向着青天的边际绵延,头顶有力搏风云的雄鹰翱翔于苍空,亦不及城中那巍峨耸立的通天之塔的顶端。
在那民众会堂与高塔之上,凌风飘扬着象征国之强盛的鹰翼雄狮之旗帜,彰显着这座位于美索不达米亚西南沃土的千年王城非凡的壮美··    她的名字是乌鲁克,自远古之时起就凝聚无数梦想与财富的黄金之乡。
    吉尔伽美什微眯着眼,撩拨起手边的枝叶,远远地眺望着那座熟悉的黄金之城,在些许的宽慰之后,心灵的更深处却升起了一丝陌生的感觉··    这就是归宿吗这就是舍弃了他自身抱有的全部可能之后,所换回的东西吗·    男人有一刻的踌躇,僵住了脚步不再前行,百无聊赖地顾盼着繁茂的树林。
    然而,不远处的一阵嘈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便走近去,扒开灌木张望··    是两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乌鲁克王对他们有些许模糊的印象,稍微回想之后,认定了那两人是伊诗塔神殿的沙姆哈收留的孤儿,过去拜访时曾见到过。
    他们奔跑玩耍在林间那一方平整的草地上,细碎的阳光洒落在他们稚嫩的发丝与睫毛上,沐浴着清风的年幼身躯灵活而矫健地跃动着·不一会儿,似乎感到疲惫,他们就比肩坐在一起休憩攀谈起来。
    他们谈到了乌鲁克的两位王··    “阿特拉,”看上去年纪稍小的少年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的同伴,又垂下了眼,小声询问道:“你说,我们的王真的能平安归来吗真的能够将恩奇都哥哥从地狱里挽救回来吗”稚嫩的小腿晃荡着踢着青草,他的内心也如摇摆的草叶般带着些忧虑。
    “当然没问题·”年岁稍大的男孩听完后爽朗地笑了,胡乱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我们的王是英雄的王他一定能做到这可是乌鲁克男人的生存方式啊”边说着,他边挥了挥手中的粗树枝,“如果是你的话,我也一定会为了你成为英雄”·    “哎…为什么要这么说、”纳乌有些局促地侧过头,“很难为情哎。”
    “什么为什么,就和王上与恩奇都哥哥一样,”阿特拉骄傲地将树枝横于胸前,好象那是荣耀的长剑一般,“我们,可是挚友呀所以说,我会保护你。”
·    “阿特拉…”纳乌愣愣地注视着阿特拉,而当惊讶的表情隐去,所流露出的则是欣慰与感动,坚定地微笑道:“嗯,我也一样就这么约定了”·    隔过层叠的树影看到孩子们那充满活力的纯真身影与带着憧憬的善意微笑之后,难以言喻的情绪震动了乌鲁克王的内心,甚至仅存的一丝懊悔也消失了。
    “挚友吗…”男人的喉咙颤动着,似是轻笑地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信步离去··    在那年幼的生命身上,他切实地看到了——那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期待着的、远胜世间一切珍宝的耀眼光彩,他逝去的挚友长久相信着的“可能性”。
在征途的最终得到了这样的宝物的话,便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乌鲁克的未来、这个世界的未来,不妨就交给他们吧··    如此想着,吉尔伽美什迎着夏季微醺的风,向着他的王城走去。
    时值正午,连城门处锈迹班驳的铁栅都蒙上了暖融融的光晕,值岗的两名将士在暖熏的微风中神色难免有些松懈,间或私下里一言一语地谈论着最近的趣事。
·    “喂小子们”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带着玩味的低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现在可是值勤时间啊你们在这里摸鱼可不太好吧”·    寻声望去,一名身穿便服的强壮的中年男人正从城内向着城门处走来,他泛白的双鬓与岁月在眼尾刻下的纹路令他刚毅的面容更显出一份沧桑,然而沉稳的双眸中依然闪烁着精悍的光彩。
此时,他正拎着一个陶罐,挑眉望着这边,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上和蔼的友善微笑··    “阿、阿达帕元帅”值岗的士兵在看到那人之后,甚至一时震惊得忘了行礼。
    “那个…属下失礼了”他的同伴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行了军礼··    “哈哈哈…不要这么拘谨。”
阿达帕朗声笑了起来,“去把你们的壶拿来,”晃了晃手里的罐子,炫耀似地得意地说道:“刚从集市买回来,清凉的麦酒哦既然顺路过来转转,就当是慰问品吧”·    “啊、是”年轻的兵士愣了半晌,才慌忙地跑进值岗室,拿出了两个大壶。
    “这、这怎么好意思…”另一名性格有些内向的士兵接过壶之后也只是受宠若惊地捧着,“您能来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虽然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但就这个酒来说、还不会碍什么事,现在都已经八月了,消消暑气。”
元帅捧起装酒的罐子为两人倒上了满满一杯,自己就抱着罐子喝了起来,“你们应该是新来的吧,所以不知道·”·    “嗯是啥事呀”·    “您指的是什么事呢”·    那俩人看着壶顶一层舒爽的泡沫,还是忍不住喝了起来,不约而同地问道。
    “咱们乌鲁克的军人,除了打仗的时候可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向来是有酒一起喝、有饭一起吃…不过比起那些滑头的老小子,果然还是你们更讨人喜欢点。”
阿达帕吁了口气,撑着腰望了望不远处的枣林,眯起眼睛,悠然道:“因为没人能未卜先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活着的时候才更该像这样嘛”在那片土壤下,埋葬着过去两次重大战役阵亡的将士们,“我是不知道那林子里有没有你们的兄弟,但是,也许现在的乌鲁克真是迎来了好时候啊这也全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
    “是…我的哥哥就是在对抗天牛的时候牺牲了·”那名稍显纤瘦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我叫佩罗,他是…”·    “呀、我是贝奥修斯”旁边的兵士欢快地揽着同伴的肩膀,爽朗地说道。
    “唔,佩罗和贝奥吗·”阿达帕打量着两人,看得出贝奥的年纪大约在二十上下,身形也并不算高大,而相比之下,佩罗瘦小的身体与少年般清脆的嗓音就更引人注意,更重要的是,他总觉的这年轻人的身上有种熟悉的气质,和曾经他手下的某员爱将十分相似,“你…这么热的天气还戴着头盔做什么”不确定地瞥了佩罗一眼,元帅骤然出手摘去了他的头盔。
    瞬间,视线为一抹与这简陋环境不相符的突兀而奢华的银白所遮蔽··    “喂…这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啊,这个年纪、还有这罕见的银发…你该不会是…”元帅盯着佩罗银发下因诧异而显出愕然的精致面庞,紧蹙起眉头,强硬地扳过了对方的脸,重又审视一遍,“果然没有错你肯定是近侍队长官之一的‘银狼’马尔斯的弟弟”激动地肯定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你哥哥的事…我很遗憾,那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当时我们没有迟疑的话就不会…”·    年仅二十五岁的马尔斯生前是元帅阿达帕麾下的爱将之一,因其机智冷静的性格与精湛的武技曾任近侍队长官,因为有着特殊的银发而被称为“银狼”,在对抗神牛的战役中为了挽救平民而被阿努的军队围杀。
这也正是阿达帕等人受到鼓惑之音的影响产生的片刻踌躇所导致的人员损失之一··    “不,您不必自责…”佩罗却只是抿了抿唇,摇了摇头,低声地说道:“这是哥哥他自己的选择,而且我也…正是因为目睹了他为了救大家而奋战的样子,才决定参军的。”
少年的眼中带着自豪与一份憧憬,叹了口气,说道:“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哥哥总是冷冰冰的样子,也只有在那天,我才真正地了解了他·”·    “哎你这小弟、别露出那种表情啊。”
一旁的贝奥修斯咧了咧嘴,端起酒壶和佩罗碰了个杯,“老哥我也很关照你的啊放心吧,虽然现在我们还是没什么历练的杂兵、但迟早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你哥哥那么出色的人的”·    “嘿…”佩罗也笑了,喝了口酒,踌躇着问道:“那、元帅您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
阿达帕打趣地看着两人一副因冒失而失措的表情,猛灌了一口,痛快地抹了把嘴,“不过,有你们,还有军队的好兄弟,就足够了、哈哈,喝吧”男人大笑着,伸出布满了老茧与伤痕的宽厚手掌,胡乱地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最近在一些琐碎的事情上,即使是他这曾涉足天海的英雄也感到力不从心·如今看来,果然这些现在尚稚嫩的年轻人,才是乌鲁克今后的希望··    三人谈笑着,从集市贩卖的酒水聊到服役的生活,特别是听到当阿达帕年轻时的历险时,两个年轻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直到远处传来的些许异响打破了正午的宁静,三人才向着主道的方向望去。
    阳光下,干燥的古道上有些微的飞尘扬起,金属长靴叩击地面的铿锵声十分稳健·而当那脚步声的主人渐渐从道路的尽头出现时,三人手中的器皿因震惊与激动摔碎在地——那仿佛比太阳更耀眼的黄金的身影,他们实在是太过熟悉。
    那人肆意散乱着的金发随着微风柔和地飘动着,英气的剑眉也显得舒缓,红玉般的双眸中平静地收敛着他独有的骄傲与从容,把玩着腰间的锁链,信步而来。
·    阿达帕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身为乌鲁克王的男人的变化,但他却无法形容·而当那位王者愈来愈近时,元帅沧桑的眼睛看到了令他诧异的事物——王的身边,似有一人伴其前行,他新芽般浅绿色的青丝如同流云随风飘舞,他的容颜与身躯溶化在阳光的涟漪中,如同美丽的幻象般给人不真实的感觉。
    “恩奇都大人…”元帅震惊地低喊,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而当他再望去的时候,王的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那个瞬间,阿达帕终于明白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什么,也许再没有人比曾经涉足于天海去探求世界真貌的他更能理解——就和过往的英雄们一样,吉尔伽美什大抵也达到了他所探求的极限,并且在那名为失败的尽头,得到了并非是胜利的成功。
因此不再愤怒与悔恨,如此坦然而自信却更加沉稳的步伐,那是属于真正的英雄的气魄与光辉·他一定是得到了所有人都不曾窥探过的真理——或许,他所看到的,正是自己曾经以生命追求过的东西。
    ☆、四十七·萌芽之夏·    苍穹之锁·四十七·    萌芽之夏·    低沉绵长的号角声回响在和煦的微风中,王城午后的宁静便被喧嚣所取代。
    城北门的岗楼上高高地升起了一面宽大的蓝底金纹的鹰狮旗帜,当其迎风招展在乌鲁克的上空时,从军营到新城区的集市与会堂、以及圣埃安娜神苑,所有被号声从屋内唤出的人们都知道,这是一位英雄的归来——在修葺城市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大人物离开过乌鲁克,所以也只能是那位王了吧。
    雄浑的鼓声、嘈杂鼎沸的人声、清脆的器乐之声,为了见证王的伟绩,这些满载着喜悦与希冀的语言汇聚为欢呼与喝彩,千年的王城开始沸腾··    骑士们扬鞭策马,从城市的主道飞驰着去迎接他们的王者,在经过街市的时候,不时有甘醇的酒浆与芬芳的花束从楼层上抛洒而下,带着祝福的意味染湿了他们的衣襟与头发。
这一举措彰显着乌鲁克的强盛与富足,也表述着人们内心的激动与喜悦,正是那位王者教会了他们要敢于表达与述说自己心中的真情··    “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    人们呼喊着王的名字,从街尾巷角熙熙攘攘地向着城北大门的方向涌去。
    吉尔伽美什在阿达帕的陪同下,审视眼前欢欣的景象,信步往王宫的方向走去··    子民的赞誉与称颂对他来说向来都理所应当,但那只是旁人钦佩或羡妒的看法。
    纵使隔过幽暗与云蔼,他金红的双瞳也未曾迷失过方向,在漫天缤纷的彩缎与花束之下所蕴涵着的子民们的期待与信任,他也是看得到的·而在八年之前,他曾认为臣民之所以需要王,亦只是需要一个能够仰仗的强者,无外乎也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但在与挚友共同追寻王道的路上这些芥蒂渐渐化开,并且经历了征服芬巴巴与抵抗天之雄牛的两次重大战役,在亲眼目睹过这些人所拥有的气概之后,他清楚地认识到,乌鲁克的人们并不是只将他作为冠有王名的守护者来看待的,而是从心底认同着他以及他所做的一切,隔阂早已消弭。
    年幼的孩子们稚嫩的眸子中带着憧憬,青年将士们的呼声中充满钦佩,而长者们深邃的目光祥和慈爱·吉尔伽美什顾盼着四周,也被这喜悦的气氛所打动,唇角微扬。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些人呼唤他与挚友的名字,他才能达成那开辟天地的壮举——是人的理想,编织出了那降临在他身上的超越光阴与历史的奇迹··    “阿达帕。”
吉尔伽美什轻笑,“不想知道恩奇都为何没与我一同回来吗”·    “王上…”元帅蹙了下眉,坚定地说道:“恕臣直言——我从未认为恩奇都大人的辞世就是结束,他是乌鲁克的英雄,是不会陨落的。”
男人环顾四周,“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乌鲁克的人民也是每天都念起您与恩奇都大人的名字,即使有悲伤,也无法遏止新的希望萌生——这也正是您与恩奇都大人为我们所展现的。”
    “哼,算了,的确如你所说·”吉尔伽美什抿了抿唇,“另外,本王想起一些事·”·    “您所指的是…”阿达帕疑惑地问道。
    “那是很久之前了吧,大概是三岁还是四岁·乌鲁克王把玩着腰间的锁坠,“那个男人,曾经说过…‘要让乌鲁克成为包容万物,窖藏梦想之地。
’,他为了完成这个理想,而踏上了寻找‘恩利尔的创造金斧’的道路·”··    在尘封的记忆被解开之后,吉尔伽美什也回想起了久远之前关于那个男人的事。
    在繁星失去了光彩的阴暗雨夜,在王城宫殿后的庭园,参天的古木投下与的夜色交叠的影子中,那个男人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尚稚嫩的胳膊上,并用那有力的臂膀给予了他沉厚的拥抱,然后…做出了郑重地约定:——吉尔伽美什,我亲爱的小王子…代我守护好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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