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月圆夜,少侠的煞气就会发作 by 醉舟一梦(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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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月圆夜,少侠的煞气就会发作 by 醉舟一梦(下)(2)
·百里屠苏垂眸不语,眼底尽是惆怅··悭臾叹息道:“天界战龙力量不可插手凡人事情,不可窥探天机,否则将引发无穷祸患,更何况,吾也已经……然世间或有奇人异士,可解此局,为解封不散之仙灵,亦非全无余地,你也不必过早灰心。”
顿了顿又道,“虽只得短暂相守,亦好过有些感情,从未有宣之于口的机会·”·百里屠苏心头一动··两人都没有说话,听着湄水潺动的声响,穿过昏沉无际的心底。
临别之际,悭臾向百里屠苏说出了两个心愿,一是再听一回昔年太子长琴的绝世琴音,二是实现他化身成龙后,背着长琴乘奔御风的诺言··百里屠苏沉吟片刻后道:“我不是太子长琴,无法替他应诺。
不过……”他手臂微抬,摘叶在手,“或可为你吹奏一曲·”·百里屠苏将叶子凑近唇边,一曲“榣山”悠悠响起,悭臾合眸叹息,心潮翻滚,经过这般漫长的时光,掠水越山,那上千年不曾听到的梦中曲音复又出现在耳际,如此悠扬动人,撩人心魄。
他拨开记忆的重重迷雾,仿佛看到了昔年山水灵秀的榣山,一个温润优雅的仙人素手拨弦,天地之间尽是化不开的温柔··一曲毕,最美好的梦境随着曲终而烟消云尽。
他直起身躯,再度化作原形,睁着金瞳对百里屠苏含笑道:“好你果真是一个有趣之人·若有一rì你想得明白,可用此龙鳞召唤于我,完成我与长琴的约定。”
百里屠苏接下悭臾递过来的一片黑色龙鳞,怔神间,被悭臾灵力一卷,瞬间腾翔于天际,他借力翻转,于空中飞腾,片顷后,在茫茫海面之上看到一艘静静停驻的船只,正是向天笑和延枚两兄弟的船。
他安然落下,向天笑看到百里屠苏出现,掩不住大喜·“小兄弟,你可算平安回来了·我们在海上等了两天两夜,可算等到了你……”·虐恋情深游戏网游·百里屠苏看了一下船舱道:“延枚呢”·“他……”向天笑一阵犹豫,可脸上并没有着急担心之色,只是有些回避之意。
百里屠苏略一沉吟,直言道:“向大哥,我早已知你们的身份,人与妖,在我眼中并无不同·”·向天笑和延枚的原身是海妖,百里屠苏下山多时,修为早已不同以往,初见时已看出了他们二人的异常。
只不过,并没有这个必要去揭穿,所以也一直当作不知··向天笑听闻此言,也就不再相瞒,坦言道:“前日海宫异状,我们途经雷云之海也受此影响,你掉落之后,我们方才接到讯息。
延枚赶去海底一看究竟,现在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正说着话,船只周围水流一阵急动,一只夔牛于海中破水而出,瞬间化作人形,稳稳落于船上··这人正是延枚。
延枚和向天笑说起,前日海宫之中,突然闯进来一个人,那人法力高强,直奔着海底禁地而去,海宫守卫差点挡不住·不过还好,镇海柱的灵符发挥了作用,那人什么都没有得到就悻悻离去了。
“什么人居然敢来海宫偷东西”·延枚摇头:“我不知道,我去的时候,那人早就离开了,只是听说法力之强,世所罕见·不过有镇海柱在,他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百里屠苏在一旁默默听着,并没有插嘴多问,毕竟海宫的事情,跟他并无什么关系·更何况,他此时心中愁绪千结,已无心去想旁的事情··船只扬帆起航,朝着来时的路返回,榣山渐远。
回去的路上,碧海晴空,广阔无顷,跟来时的暴风骤雨全不相同··百里屠苏摊开手心,看着手中的月灵花,一时间想起了许多事··他忽然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起死回生的丹药能够炼成,不仅仅是希望他的族人可以复活,而是希望欧阳少恭也能够复活巽芳,从此开开心心地在一起,那么到了自己的大限之日,少恭也不致于没有了少了自己的陪伴,而孤单寂寞。
他多么希望给予少恭陪伴的那个人,是自己,可是上苍似乎并不给他这个机会··还好,那一封信并没有让少恭看到··无法实现的誓言,若是说出来了,最后总会成为一种伤害;他会悉数地收回去,从此封尘于自己的心底。
· ·☆、死而复生(一)· ·当百里屠苏回到姚家镇时,客栈之内已无欧阳少恭的身影·他留下一封信,说是青玉坛中有要事,先行回去了··阿翔倒是一直在码头苦等,见着他来,亲昵地飞下来,不断地磨蹭他的肩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百里屠苏看完信,扯起一丝苦笑,心中也不知是失落还是黯然,摸了摸阿翔的头,也不多作停留,原路返回··待回到青玉坛,已是三日之后· ·青玉坛内突然多了许多人,看他们装束打扮,均是一些普通村民;而他们无不病恹恹的模样,好似得了重病。
青玉坛弟子告之,山下村庄忽发疫症,来势凶猛,病情莫明,欧阳少恭让手下将一些重症病人接到山上照料,并且研制救治之法··他来到丹药房中,看到欧阳少恭果真在忙碌不休。
许是少恭太过疲倦,看到他出现时,也无太多惊喜,只是问他月灵花取来了没有·他将月灵花交于欧阳少恭之手,本想再和他多说一些话,不料尹千觞却走了进来,看到他甚是开心,拉着他多聊了几句。
尹千觞问起了他一些旅途中的事,他择轻说了几句,欧阳少恭在一旁也不怎么搭话··渐渐话题又回到此次村民疫情之事,尹千觞道:“通常是饥荒天灾之年,疫病较多,可这太平天下、丰衣足食的,好端端怎么就有了这么大的瘟疫少恭,你这几天研究,可研究出来什么名堂没有”·欧阳少恭淡淡道:“人间灾病本就无常,太平盛世也并非没有疫疾,我们尽力救治便是了……对了,屠苏,漱溟丹我近日就能炼成,你莫要担心。”
百里屠苏“恩”了一声··尹千觞离去之后,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细说起榣山采药时的情景,但并未提及悭臾一事·他怕一说起悭臾,被少恭细问开来,就会禁不住将封印一事托口而出。
因而只是告知了欧阳少恭雷云之海中的蓬莱一事,欧阳少恭果然身形一震,面色突变··百里屠苏见此情状,心道:于少恭而言,果然蓬莱和巽芳才是心中最为牵挂的。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退了出去··两日后,欧阳少恭果真将漱溟丹炼制成功,令他带去乌蒙灵谷;他说自己这边脱不开身,无法亲自陪他见证药效了·尹千觞倒是自告奋勇地主动提出与百里屠苏一同前往。
百里屠苏虽已有准备,但心里多少难免有些失落··待来到乌蒙灵谷外的红叶湖时,他们与恰好在此地的陵越、方兰、襄铃、青宣碰上了头·于是,众人在百里屠苏的带领下,一同进了谷。
百里屠苏踏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许多遗失的记忆,开始不自觉地在脑海之中乍现,像是一场悠长的梦又变成了现实,既远又近,既朦胧又清晰。
不止是百里屠苏,此地带给尹千觞和襄铃也是无数的波澜,心中勾起了诸般回忆·尹千觞终于可以确认,自己就是那个巫咸风广陌,他已隐隐约约地回忆起了当日来乌蒙灵谷后发生的事。
但他对自己后来自己会来到衡山,并被欧阳少恭所救而万般不解··襄铃也提起了一个人,一个在乌蒙灵谷惨案发生前出现的白衣大哥哥,而这个白衣人,依据现有线索分析,极有可能是惨案发生前来探路的青玉坛弟子。
如果真的是如此,那么,何以雷严等人会那么准确地选中乌蒙灵谷结界最薄弱之时发动攻击,也就有了解释··得知说出乌蒙灵谷秘密的人,居然就是自己,百里屠苏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痛苦。
他想回忆出那个白衣男子的脸,但脑海中却总是朦胧一片,怎么也看不分明;当他再试图努力回想,脑子里竟忽然刺痛不已,头痛欲裂··陵越见百里屠苏面色发白,连忙阻止道:“屠苏,不要勉强自己。
说不定那个青玉坛弟子早已死去,毕竟你已杀了雷严报了灭族之仇,一些细节回想不起来也就罢了·”他虽这样劝说,可心里却莫明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百里屠苏不再纠结此事。
他摸了摸欧阳少恭交予他的药盒,心情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师兄说得没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而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拒绝了身边诸人的好意,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朝着昔日封存焚寂剑的冰炎洞走去,正是在那里,年幼的他,被雷严抓住威胁他的母亲,也正是在那里,他的母亲为了给他留一线生机,将焚寂剑灵注入他的体内,保全了他的性命。
那是一切的源头和开始,是他命运轨迹初次改变的地方,在那里,有他最亲近的人,也有他最为痛苦的回忆·带着无数不安的期盼,在时隔十四年的光阴之后,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那过往与现实交错的所在,回到他最惨烈的记忆之中,回到他最为怀念的母亲身边。
他只希望这一切,会有一个新的开始··风晴雪没日没夜的赶路,她的心中焦灼不安,而这样的焦灼,从她回到幽都后,得知世上根本无起死复生之法时,就已经产生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欧阳少恭当日所言的炼药之法,倒是像足了古籍之中炼制焦冥之术,若真是如此……·她知道百里屠苏想要复活娘亲和族人的心愿是有多么渴切,所以她不能等,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屠苏再一次经受失去亲人的打击。
可是,因幽都婆婆的病重,她被幽都长老勒令半步不得离开,她想尽了法子,还是被禁足了半月有余,好不容易等婆婆的病略有起色,她跪在婆婆床前哀求,才总算得到了脱身的机会。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只希望能够在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及时阻止事情的发生··但她没有想到,当她来到青玉坛之时,却被欧阳少恭告之,百里屠苏已经带着药去了乌蒙灵谷。
她着急地道:“少恭,我已经翻阅过幽都古籍,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可以用药物复生的办法,就算躯体可以复活,也只是一具无知无识的尸偶而已·”·可欧阳少恭的反应却大出她的意识之外。
他露出了冰冷至极的表情,丝毫不为风晴雪的言语所动,倒是不耐烦地表示,若她不放心,那就赶紧去乌蒙灵谷便是,不必在此多费唇舌··风晴雪只觉得一切都那么地不对劲,可她已经无力去想。
正如欧阳少恭所说,她要赶紧见到苏苏才行··但当她赶到乌蒙灵谷之时,却只看到韩休宁站在阳光下底下消失的场景··她看到百里屠苏发疯地冲过去,张开双臂,韩休宁却在他的怀中化作了无数的碎片,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百里屠苏怔怔地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对所有人的呼喊充耳不闻,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阳光底下凝固着,僵硬得如同沙漠中的一棵树··“苏苏……”风晴雪的声音哽咽了,不用问,她也知道屠苏此时有多么绝望,可她却完全没办法安慰他,也没办法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及时地阻止。
那是风晴雪第一次看到百里屠苏流泪的样子·即使当日因狼妖一事,他性命垂危之际,也从未曾流下一滴眼泪,而今他却跪在阳光底下,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风晴雪想跑过去,却被一旁的陵越拦住。
“让他好好地哭一场吧,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休息,发泄一下也好·”陵越声音之中也是说不出的疲倦··“三天三夜”·“没错,”陵越叹了一口气,“他母亲‘复活’以后,就一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屠苏说,少恭让他千万要看住刚复生的人,不能让她白天暴露于阳光底下·可不知怎么回事,他母亲一到白天就想要出去,屠苏为了拦住她,费了不少力气·就这样,他白天不敢睡,晚上也不能睡,硬是撑了好几天。
我们想要接手,他也不让·也许是他太累了,一个没留神,‘休宁大人’就走了出来……”·“我早点赶过来就好了……”风晴雪说不出的心痛。
她可以想象,这几天来,屠苏是怎么样从满怀希望变得失去希望,然后在百般煎熬之中看见母亲在阳光底下化为虚无··陵越眉心紧锁:“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复生的人,一被太阳照射就会化为无形晴雪,你说你回幽都查阅古籍,可有什么发现”·“我这么急的赶过来,就是想告诉苏苏,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起死复生之药。
少恭炼的漱溟丹,我在幽都查不到,但是它的药效却十分接近一种盅虫·这种盅虫名叫焦冥,一旦进入人的身体后就会开始蚕食人的血肉,最后把人的身体变成一具向往阳光的尸偶。
不过,那具尸偶一旦进入阳光之下,就会土崩瓦解·古时有人欺骗帝王,说是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就是用焦冥,说是可以逆天道、活死人……”·陵越大震:“怎么可能,难道少恭拿错了”·风晴雪想起来时欧阳少恭那阴冷的表情,忽地一寒,她摇摇头道:“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是这样吧……他依据的古籍,可能原本就是错的”·陵越顿时静默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哟,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可真是让我好找”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声音忽然响起,陵越和风晴雪一并转过头去,竟看到了一众天墉弟子正挟持着襄铃和方兰生而来,而这领头的,居然是陵端。
他怎么会在这里陵越下意识地往前一站,挡住了身后的百里屠苏··却见陵端的视线透过陵越,笑嘻嘻地对着百里屠苏喊话:“屠苏师弟,多日不见,好生想念啊昔日铁柱观一别,我说过会再来你看你,而今我可算找到你啦。”
当陵端的声音出现时,百里屠苏已经反应了过来·但他的思绪还是很乱,他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根本无力起身·即使是方才,陵越和风晴雪的谈话也是一字不落的落在他的耳中,他只觉得整个脑子都是闹哄哄的,那些言语像是寒风在不停地在心中肆虐。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可是,当陵端说出那句“我说过会再来找你”时,不知怎地,他突然一凛··一个久远的画面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大哥哥,你以后还会来这儿吗”·“等我办完事,再来看你好不好”·红叶湖,小狐狸,大熊··白衣大哥哥。
可是为什么,他会看到少恭的脸·· ·☆、死而复生(二)· · “是你害死了你的族人,害死了你娘,现在连尸体都保不住……”·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乌蒙灵谷”·“炼丹的人,就是喜欢用硝石等物护身,应该是青玉坛和雷严一伙的。”
“莫非是前来探路的”·是我,是我引来的鬼面人……·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年轻男子对他浅浅一笑:“等我办完事,再来看你好不好”·这张脸从模糊变成清晰,又从清晰变成朦胧,最终幻化作扭曲而阴冷的模样。
为什么会出现少恭的脸,怎么能出现少恭的脸这怎么会是真的怎么能是真的·“残缺的始终便是残缺,不循常理,终违天道,世人就会称之为怪物……”·不,我不是怪物,不是怪物……·百里屠苏的脑子乱成一团,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魔音穿耳,直刺他的心肺。
他的神智如同崩紧的弦,已经到达了极限,但还是被不停地撕扯着、穿透着·血红的雾气在眼前团团升起,织成一张弥天大网,幽萝鬼藤,枝叶缠绕,神智消弥,魔象丛生。
巨大的混乱让他忍不住嘶吼出声,他无意识地站起身来,身形扭曲,脸上尽是痛苦··陵端见此更是得意,加倍出言刺激:“这不是执剑长老门下的高徒——百里屠苏吗我怎么看着,倒像是个杀人怪物啊”·“陵端,住口”陵越见势不妙,急忙喝止陵端。
岂料陵端此时全然不怕陵越,他此回下山,早有准备·在天墉城的禁地之中,有一处禁妖洞,里面禁锢的皆是历代天墉弟子下山捕获的妖物·陵端对百里屠苏愤恨之深,让他不惜违背天墉城的戒律,私下吸摄禁妖洞中妖物的妖气以助长修为。
他果真因此而法力大增,但此禁术虽能一时让习练者法力大增,可清修的灵越之身也会从此妖气遍染,更会令体内邪魔之念疯长··陵端修炼妖术一段时间后,一时不慎,令禁妖洞中部分妖物逃出,引发天墉城一片混乱。
这也是为何当日涵素真人会紧急召回红玉与陵越回天墉城的原因·但陵越为继续查探青玉坛鬼面人之事而未能回去,仅红玉一人上山·红玉费时多日终于清除妖物之乱,可惜彼时陵端妖法亦已大成。
陵端深知瞒不下去,便以妖邪术挟使十余名师弟随他下山,一心跑来对付百里屠苏··他寻觅良久,终于在红叶湖看到方兰生和襄铃,用计诱问之下得知百里屠苏也在心地,心中大喜,便捉了方兰生和襄铃为质,顺利进了乌蒙灵谷。
陵端对自己一身妖术信心满满,便是煞气发作的百里屠苏他也不惧,更是想着可以借此理由除掉百里屠苏,便是来日掌教真人知晓也可以托辞推责·因而此时全然不将陵越的呵斥放在心上,反而趋步上前,意图靠近百里屠苏。
陵越举起霄河剑,本想逼退陵端,却不料,身边忽然剑声铮鸣,焚寂剑带着万道红光横空出鞘,巨大的冲劲使得陵越不自觉地向旁退去··却是百里屠苏的煞气,再度发作了。
双目血红,黑气萦绕,煞气发作的百里屠苏与一身妖术的陵端展开了一场恶斗··然而,陵端习得的妖术又怎敌得万千冤煞之气的强大力量,几个回合之后,他被百里屠苏打晕在了地上。
陵端昏迷之后,百里屠苏怔怔地站着,脑海中的混乱稍退·这人是谁他看着地上身穿天墉城弟子服的陵端,迷迷糊糊地发问··“师兄,这是我特意为你炼制的药,你可服下。”
类似的衣物,类似的装扮,新来的弟子,他叫欧阳少恭··少恭,少恭……·当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出现,所有的冤煞之气便又再度升腾··煞气再度控制了百里屠苏,他的眼中已经一片血红。
焚寂剑横扫四方,无人可以幸免·众人都在剑气和煞气的冲击下,摔倒在了地上··风晴雪看到百里屠苏这疯狂的模样,知道此时若任由其发作,屠苏将会做下令他终生后悔的事。
也许这现场所有的人,都会伤于他的剑下·她挣扎着站起来,结出法诀,将幽都法术注入百里屠苏的体内·百里屠苏稍一停滞,可随即又将再度再焚寂剑往前递去。
焚寂剑,毫不留情地对准了风晴雪··风晴雪心如刀绞,干脆用手握住了焚寂剑:“苏苏,你清醒一下,千万不要被焚寂控制,千万不要……”·灵女的血诱发了百里屠苏体内残存的幽都法术的力量,终是令他有了片刻的清醒。
受伤倒地的众人,还是流血的风晴雪,一张张惊恐不已的脸·是他,他的煞气居然又发作了,而且此作发作竟然全无抑制之力·他又伤了大家,还伤了风晴雪……·为什么·真的是因为封印的消退,总有一天,他会全然地被剑灵所吞噬·他根本就没有办法解除煞气,驱除剑灵,他只有死亡一途。
界时他会变成什么彻底的怪物·不,我不要这样的将来··体内再度气血翻涌,遏制不住的杀戮欲望与强烈的怒意从内心深处奔涌而来,他最后一丝清明告诉他,煞气又要发作了。
他只觉得无尽的绝望要将他包围,他知道当眼前唯一一点光亮消失之后,将会是他绝对不敢去面对的黑暗·可他又怎么能够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量,将焚寂倒转,猛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屠苏”·几道惊惶的声音响起·谁也没有想到,百里屠苏居然要用这样玉石俱焚的办法,去解脱煞气的控制··当焚寂剑即将刺入百里屠苏身体的关头,一道蓝白色的清光旋然而现,在迸溢而出的灵光中,焚寂剑被瞬间弹开;长剑脱手,百里屠苏后退数步,却又在堪堪倒下的当口,被一个身形挺拔、白发垂腰的修道之人拉回,那人以二指轻点百里屠苏额心,片刻后,百里屠苏身上黑气尽消,昏迷了过去。
·百里屠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又回到了儿时的乌蒙灵谷,那时,天正蓝,日光正暖,他的族人还在,他的母亲也还在·韩休宁仍是像从前那般训斥他:总是那么胡闹贪玩,不思进取,他也仍是像过去那般当作了耳旁风。
不,其实他心底也打着小小的算盘,因为韩休宁总是忙于族中事务,无暇照顾他,所以他也要以这种闯祸的法子,来搏得母亲的关注;母亲虽然呵斥他时言辞严厉,可他还是看得出来,母亲眼底的一抹温柔……·可惜梦总是梦,再美的梦总有翩然落地的时候。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全身上下灵气充沛,方才让自己神智尽失的煞气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张熟悉而久违地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紫胤真人··他心头一凛,立即想起前后发生的一切,他想起身施礼,却被紫胤真人拦住。
“我已听红玉说了你四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既然你冤情已洗刷清楚,那就随我回天墉吧·”·百里屠苏垂着头,并不应声··“你还有什么牵挂 ”·百里屠苏翻身下床,跪在紫胤真人面前:“弟子,并不想回天墉城……”·紫胤真人淡淡看了百里屠苏一眼,让原本留在房中的红玉、陵越、风晴雪等人先行离去。
待房中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时,紫胤真人以淡漠地语气问道:“可是为了那欧阳少恭”·百里屠苏全身一震,惊讶地看着紫胤真人··紫胤真人能知此事,自然是红玉相告。
红玉从琴川回到天墉城之后,越是思考欧阳少恭越是觉得疑点倍出,尤其是他竟与屠苏有如此之深的情感纠葛令她好生不安·她本想找个时机再回琴川查看究竟,但因禁妖洞内妖物逃逸一事脱不开身,事毕之后,马上到了紫胤真人出关之日。
她前思后想,决定将所有事情悉数告知紫胤··紫胤并非泥古不化之人,倒没有为欧阳少恭的男子身份而认为此乃大不违之举·只是,因百里屠苏的特殊情况,他自小以修道之途教导,旨望他能摒弃红尘俗念,清心寡欲,换得一世平安。
不料自己的徒弟下了山之后竟然尘根深种,而所付真心之人又似乎别有用心,怕只怕此事后患无穷·他听闻之后,不免多了几分心忧··待他此际提及欧阳少恭的名字,百里屠苏果真变了颜色,他已知红玉所言不虚,屠苏对此人绝非一般的痴恋。
不过,比起管徒弟的心思,他对另一件更加忧虑,他只恐此事也与百里屠苏的痴恋脱不开干系……·紫胤真人负手而立,对百里屠苏的请罪之言不置一辞,只是令他将前因后果细说一遍。
百里屠苏额间布满细汗,在素来敬重的师尊面前述及他与欧阳少恭的那点私情,他哪里能够做得到坦然但他对师尊的命令又从来不敢违背,挣扎半晌,终于是一一道出。
屋外光影流转,夕阳西斜,一抹霞光铺抹开来,化作披在百里屠苏身上的淡淡金光··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碧空如冼,一如从前·他凝了凝神,开始回忆与欧阳少恭这一段难舍难解的情缘历程,而一切的□□,则是四年前的那场意外……·作者有话要说:后面剧情改动会很大。
比如这章里的红玉也好、陵端什么的,大体上有相似的但是细节都改掉了·其它剧情改变可能会更多·(其实从青玉坛剧情开始就改动特别多了吧)·所以虽然是剧向文但不一定随剧走。
有些设定是跟文里设置或者情节的连贯有关系的·当然也有一些是我个人觉得这样编会比较舒服2333.所以如果跟剧不太一样的人设或者设定什么的,不要惊讶了··大决战一定会有。
但是大决战之后还有很多情节··进展比较快是因为下面的情节太多了我好想早点完结,不过节奏太快可能真的不太好吧,我会尽量改变一下~~· ·☆、起死复生(三)· ·紫胤真人素来面冷心淡,即使听徒弟叙完他与那欧阳少恭之间这么多离经叛道的纠葛,面上也是无丝毫的波动,只在末了淡淡问了一句:“你四年前已同他有过亲密之举,下山之后,你们二人既仍牵扯不断,那想必也是时常行*yín交*合了” ·百里屠苏面上一红,未料到师尊问得如此坦白,心内突突地跳着,羞愧地垂下头道:“是。”
“你仔细回想,每回事后,你的身体可有什么异常之处”·百里屠苏抬眼看向师尊,师尊的表情冷峻之中透着严肃·他知道,师尊绝对不会简简单单问出这个问题,难道,会有什么不妥……他想起自己每每与欧阳少恭云雨之后,体内灵力充沛、修为增长,通体说不出的畅快。
虽少恭的“双修”之说也是猜测,但想来总不会是坏事··他不敢对紫胤真人有任何的欺瞒,将实情一一道出··紫胤真人盯着百里屠苏道:“普通交合怎么会有会如此影响,这么久了,你就没有想过缘由”·“弟子……弟子以为是……不小心契合了‘双修’之法……”·“双修”紫胤冷哼一声,面有薄怒,“你入天墉城这么多年,可有听过此等双修之法若只是以yín*媾之事便可提升修为,那苦苦修道又所谓何来岂不是舍易求难”·虐恋情深游戏网游·当紫胤真人当头棒喝,百里屠苏顿时涨红了脸。
他虽心中早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从不敢认真细想;而今紫胤这么一番话,却是让他避无可避·他呐呐道:“弟子……弟子着实不知……从前似乎也听师兄弟们谈论过什么双修之术,便以为……”他见紫胤面色不豫,因牵扯到欧阳少恭,下意识地争辩道,“师尊,弟子煞气的确有所抑制,弟子虽不明是何道理,但总归对弟子无害……”·紫胤真人冷冷道:“无害难不成,你还以为是件好事如果你要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确有一些门派中有‘双修’一说,但皆以姓灵修为相契者的先天命功为本,炼精化气,运神筑基,以图相合相生、互助修为·所谓yín媾的双修之法,不过是妖邪一类采补之术的变种。
你可知,为师替你结下的封印,或许就是因为此事才大受影响……”·百里屠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师尊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也再清楚不过。
·如果他和少恭所为并非双修,如果抑制住他的煞气只是表相,如果这会造成他封印的变弱……·早在陵越初下山来琴川寻他之时,便已跟他说过封印异动一事。
虽然一直以来,紫胤真人并未同他细说施予他在身上的封印详情,但昔年他对自己身世不明之时,苦苦哀求陵越,陵越隐约已将此事透露··后来随着修为加深,他自己也能觉察到封印的变化;更何况,在榣山那日,也早被应龙悭臾说得明白,他的封印,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细想过此事,只是以为自己命该如此·但他没有想到,此事或许会跟他与欧阳少恭的□□相关··可怎么会这样少恭不过是普通人,又非妖物,怎么能够对他产生这等奇怪的影响·这些事,少恭究竟知不知道不……他应该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可不知怎地,脑海中突然又出现了白衣大哥哥的影像,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少恭……·“屠苏”·紫胤见百里屠苏的脸色瞬间变幻,黑煞之气又开始隐隐浮现,连忙厉喝一声。
百里屠苏正了正神,敛容道:“师尊,弟子无事·”·紫胤略一点头,他对百里屠苏何其了解,而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早已明了徒弟心中所思·他知道无需说太多,这个只是一时迷茫的徒弟,早晚会想通个中关窍。
紫胤对欧阳少恭的揣测,并非只是全凭红玉一面之辞··他方才替屠苏抑制煞气之时,发觉徒弟体内的变化远超出他的想象·他已从红玉口中得知铁柱观狼妖与板蓝根一事,还有风晴雪曾以幽都之法替屠苏疗伤,故而对体内出现的三道陌生气息早有准备。
可屠苏体内封印的异动,太不寻常,也太匪夷所思··这个封印,是他联合了涵素真人耗费多年修为替百里屠苏布下,对此可谓了如指掌·他之前可以安心去闭关四年之久,恰是因为早已估算过,在今后五六年的时间内,这个封印足可保护百里屠苏的性命无虞。
万万没想到,百里屠苏的封印竟然消解如此迅速,若不是煞气被其它几道力量压制着,恐怕早有性命之忧·更让他不解的是,封印居然还有被人加固过的痕迹,若非如此,今日百里屠苏煞气发作得这般凶险,那点微末的封印力量怕是早已支撑不住了。
是谁让百里屠苏的封印消淡又是谁,会给屠苏加固封印·既然红玉与陵越均未提及,那么此事的发生,定是只有屠苏一人知晓。
抑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曾知晓··加固封印绝非小事一桩,没有极高深的修为为铺,根本无从着手·天墉城中,也就他可以堪堪为之,每回还需得耗费多年修为为代价,以至于需要他长年闭关修炼。
屠苏身边居然有这样高手隐藏,那么屠苏身上封印莫名消淡一事,恐怕也就只能与此人有关··以百里屠苏封印消淡的情形来看,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能够悄无声息消解他封印的力量,只能是极亲密之人才有下手的机会,而且,需得用一种让人觉察不到的办法。
种种因素结合起来,有一个人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紫胤将心中猜测随口一问,果真正中要害··紫胤真人静默许久,淡然道:“屠苏,封印一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先随为师回天墉,你只需静心清修,有天墉灵气相辅,必能压抑凶煞之气·”·百里屠苏在一阵混乱之后,听到师尊再度让他回天墉,心头一震··他迟顿半晌,忽以头叩地:“师尊……弟子,已经决定了不回天墉。”
“你还放不下那个欧阳少恭”·“弟子只想……问一个明白……”·紫胤真人对弟子的执迷不悟倍感心痛:“问明白了又如何世间情缘来去,恩怨纠葛,不过是过眼云烟。
修道这些年,你还窥不破这些尘雾迷网目前首要之事,乃是你身上的煞气,封印若失去作用,煞气将一无所束,最后必将吞噬你的性命……”·百里屠苏抬起头来,迎上紫胤的目光,陈情道:“弟子明白,师尊是为弟子性命着想,但若放下一切,摒情弃爱,只为多活上三年五载,弟子……断难接受弟子下山以后,结交了许多朋友,体会到了这世间的美好,虽然有过痛苦,有过彷徨,可这每一天都是新鲜的……弟子方知,一个人活着,原本,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做,可以万里任侠、山河为家,也可以结朋交游、同行天下,弟子自小受煞气折磨,已不在乎能够活得长久,只求此生,能按自己心意而活。”
百里屠苏自小听话,从未像此时这般违背师命、油盐不进,紫胤真人也难免动了真怒:“小小年纪,你懂什么叫按自己的心意而活若早知你这般不顾自己性命,为师当年又必煞费苦心救你”·“师尊,”百里屠苏眼中流露出恳求之色,但语意仍旧坚决,“弟子曾听人说,人活一世,百年也不过如白驹过隙,命途长短并非紧要,唯淡然自问,到死前那一刻,可会悔恨弟子不是在执着什么,也并非自贱性命,而是只想做心中想做之事,他日才不会有悔恨。”
他再度以额抵地:“还望师尊成全·”·紫胤看着徒弟如此决绝的模样,有一个久远的影子,渐渐出现在他的眼前,令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悠远起来:“当年,为师有一位挚友,也是无论如何都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哪怕经历百阻千挠,仍然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你虽与他不相同,可在这点上,倒是颇为相似……为师问你一句,你可真的想好了”·“今日之念,永不言悔”·紫胤点点头,叹息道:“也罢,清修多年,或许真正窥不破的,反倒是我。
你若执意如此,就随机缘去吧·”·话毕,他也不再看百里屠苏,拂袖离去··等在门外的众人见紫胤真人出来,被他身上的气势所折,也不敢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全都进去看百里屠苏,唯有红玉紧紧跟在紫胤的身后。
紫胤真人来到方才百里屠苏和陵端等人打斗的地方,陵端还有他带下山的天墉弟子皆已醒转·陵端此时一身狼狈,也已明白自己习妖法一事败露,见到执剑长老只是不停地跪地求饶。
紫胤真人却无心软,打散他一身修为后,让他从此离开天墉·陵端含着泪,踉跄离去,其余弟子也自行回了天墉··红玉问及百里屠苏之事,紫胤道:“此事恐怕比你猜测的更为复杂,欧阳少恭此人,怕绝非普通人那么简单,他的修为极有可能并不亚于天墉城任何人,包括我。”
红玉骇然失色,惊道:“主人,这怎么可能”·紫胤道:“这虽是猜测,却是极有可能·他既如此隐藏,图谋恐怕不小。
屠苏要找他问话,你且跟去,若有变故,及时传讯于我·”·随后,一道蓝光消失于天际之中,红玉凝望他离去的方向,一时千头万绪,心潮难平··天幕渐渐转暗,又一个黑夜即将来临。
当最后一道霞光也在天际消逝的时候,黑暗之中,白天韩休宁消失的地方,有一团美丽的萤光渐渐汇聚,越聚越深,最后变成韩休宁的模样··襄铃缩在方兰生的身后,对他指了指韩休宁的方向,方兰生安慰地拍了拍襄铃的手,对风晴雪说道:“晴雪,果然跟你说的一样,休宁大人又活过来了。”
风晴雪皱眉道:“这根本不是活过来,而是尸偶再度成形而已·”·陵越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风晴雪摇摇头:“这已经不是休宁大人,只是焦冥而已。
焦冥寿命漫长,长年水火不侵,唯有蕴涵灵力之火,方可将其消灭·”·青宣插口道:“屠苏求而不得,眼睁睁看着母亲变成异类已经够可怜的了,又怎能再让他亲手再将母亲烧掉”·陵越想了想道:“就让我来吧。”
他刚准备上前,却听到身后传来百里屠苏的声音:“师兄……”·众人齐齐转身,看到本该在房间休息的百里屠苏,不知几时,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他面沉如水,看上去十分平静,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深藏谁也无法慰藉的创伤··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朝着那个“活生生”的韩休宁走去:“我母亲的最后一程,应该由我自己来送……”·他终于来到韩休宁的面前,韩休宁美丽的眼眸毫无所觉地“看”着他,这双眼睛之中,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情感。
他平视着自己的母亲,想起多年以前,自己还是那个小小的孩童时,每回只能仰着头望母亲,而母亲的眼神,却总也不落在他的身上·母亲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要看,而他那么小、那么不起眼,总是吸引不了母亲的目光。
他那时候多么盼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可以像个大人一样站在母亲的面前,让母亲用欣赏的目光看向他··如今,他的确是长大了,可是……·“娘……”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喉咙里竟有这么多的苦涩,他强忍住流泪的冲动,颤声道,“孩儿原本以为,自己虽然命不久矣,可若是能够看到您和族人今后能开开心心地生活,那也算是没有白活一趟……都怪孩儿没用,枉想逆天而行,结果到了最后,就连您的尸骨也……”·他的语音渐消,双手微抬,掌心之中开始燃起一团由灵气汇聚而成的烈火。
当火焰落在韩休宁身上的那一刻,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心底深处有一块东西仿佛也随之被吞没了,那是曾经无比美好的愿景、天真的幻想,那是曾经他一厢情愿的美梦,而今随同韩休宁的尸身一齐,尽数化作了灰烬。
· ·☆、困局(一)· ·他以为这一夜会睁开到天亮,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眼睛就自已闭上了··无数零碎的片断像蓬莱那时的蜃气,让一切重现,复又消散;那些尚且无法连贯的一幕幕,就像飘浮的幽灵,若隐若现地刺激着他,让他陷入一团巨大而令人生怖的黑雾之中。
 ·他在睡梦和清醒之间反复挣扎,至天明方休··梳洗之时,他于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惨淡晦黯,仿佛一个脸色青灰的鬼··“师尊真的这么说”·“半点不假。”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是啊,红玉姐,你是不是听错了别的不说,少恭就算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也绝不可能会到这么厉害的程度,他和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多次险境之中,若不是屠苏搭救,早就没命了。
再说,人的本能反应也做不得假……”·“我也十分吃惊·但师尊绝对不会是妄自猜测的人,他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虐恋情深游戏网游·红玉将紫胤真人的话告知陵越和风晴雪,果不其然,这两人均是一脸地不可置信;但此事是紫胤真人的猜测,他们二人也不得不半信半疑。
风晴雪道:“如果少恭真的有这么厉害,那我大哥岂不是有危险”·“尹千觞去找少恭了”·风晴雪点头,因尹千觞来到乌蒙灵谷之后回想起了昔日入谷之事,对于自己缘由会在衡山被欧阳少恭捡到十分不解。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已于昨日离去,说要去找少恭问个明白·她虽有劝阻,尹千觞却道,自己与少恭多年朋友,他也不愿猜来想去,不如直接问个清楚明白··“看来,当年乌蒙灵谷之事,少恭很有可能也是一个参与者……”红玉猜测道。
“喂,你们也够了吧,越猜越离谱了,少恭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坏”方兰生按捺不住从树后站了出来·他刚才见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一时好奇心起,就躲在树后偷听。
结果,说的全是对欧阳少恭的怀疑,这让他十分的气不过··方兰生怒道:“是,这次少恭的药是没发挥作用,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的,你们也不能这么胡乱编排他呀。
乌蒙灵谷出事的时候,少恭才多大十四年前,他也才十六、七岁,他可是在琴川一直待到十四岁,和我们一起长大的·少恭的性子,我和我二姐最熟悉不过了。
他从来都是温文尔雅、与人为善的,平常也就在家看看书、弹弹琴,文弱得不能再文弱了·你们非要说他两年后就去乌蒙灵谷和雷严一起当一个满手血腥的杀人魔王,这可能吗”·他又看着陵越和风晴雪道:“哥,晴雪,你们和少恭在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真觉得少恭会是这种人吗”·方兰生的一番话,起的作用不小,众人均是心头一动。
风晴雪道:“四年前,我和少恭一起上天墉城,他人很聪明,很有主意,可是,真要说他是一个会隐藏自己实力、一心图谋的人,的确不像·如果他真有这么高深的法力,也不至于上山前会被青玉坛的弟子为难,到天墉城后,会被二师兄他们为难。”
·陵越点头道:“没错,所有的猜测都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我们不应该妄下结论·尤其是现在屠苏心绪未平,我们就不要再用这些无端的猜测去扰乱他的心神了。”
正说话间,风晴雪眼神一转,看到前方有一个人,正远远地站着··“苏苏……”·也不知道屠苏站了多久,他们的话,有没有听到耳朵里。
百里屠苏走近,也不多说什么,然而他即使他只是静静站着,没有多说一句,却让人所有的人觉得,他似乎有什么地方已经不同了··不过是一夜之间,百里屠苏却好似换了一个人。
陵越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拍了一下屠苏的肩膀:“屠苏……”·“师兄,红玉姐,我已经没事了,一会就可启程去青玉坛·”·方兰生道:“屠苏,你不会,也在怀疑少恭吧”·百里屠苏转过身去,静默半晌道:“我一直都相信,少恭他不会伤害我。”
“苏苏,万一……”·“没有万一·”·即使有,那也是过去,是曾经··如果连少恭的情意都无法相信,那他还能相信什么·他辗转一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相信少恭,无论如何,都要相信少恭。
风晴雪不敢再多说,她看着百里屠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如果,少恭……她根本不敢去想屠苏的反应她只希望,一切真的只是猜测。
只可惜,真相来得太快··当众人赶回青玉坛的时候,青玉坛里空无一人·没有欧阳少恭,连青玉坛的弟子也不见一个··四处都是死寂一片··“怎么回事欧阳少恭去哪里了”红玉喃喃道。
没人可以回答她的话,所有人心中均兴起了不好的预感·偌大一个青玉坛,突然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得由让人心生恐惧··众人四下寻找,试图去找寻一些蛛丝马迹,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却意外地寻到了唯一被留下来的人——寂桐。
她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水粮充足,但是唯一出口被布下了结界,让她根本无法出去·她告诉众人,自己是特意被少恭留下来,等待他们的·她看向百里屠苏,焦急地问道:“百里少侠,少恭给你的药你有没有给你母亲服下这药不能用,它并不能令人起死回生,而是……”·“而是变成焦冥对不对”风晴雪插言道。
寂桐脸色一变,她看众人神色,顿时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哑声道:“没错……少恭,也是这么称呼‘它们’……”·“它们什么是它们桐姨,你的意思是说,少恭知道那是焦冥他没有拿错药”方兰生满脸的不可置信。
寂桐长长地叹息一声,继而说道:“没空解释那么多了,你们赶紧去琴川,我担心,他会对琴川的百姓不利·”·众人皆骇然变色··“桐姨,你还是先告诉我们,少恭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然,大家心中着实不安。”
赶往琴川的路上,陵越让寂桐告诉他们,自他们离去后、青玉坛里发生的一切··寂桐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他们·这里人,都曾经是少恭的朋友,他们曾经对他充满信任,而乌蒙灵谷发生的事情,或许已经让他们有了太多的不安。
当他们来到青玉坛后,所有的猜测就变成了某一种的确认,她知道大家现在对少恭的想法定是充满了怀疑与恐惧,而下一站琴川,或许会让他们看到更加可怕的真相——这是她并不愿意让众人看到的一切,却是少恭一心想要呈现的事实。
她上眼睛,思绪又不由得回去了半个多月前——·自从当日山下一个村庄发生疫症后,欧阳少恭把一些重症村民接到青玉坛里救治·但这些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慢慢死去,尸体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少恭告诉大家,他用特殊方式处理了病死者的尸体,免得疫症传染。
接下来,少恭让元勿带着弟子们分批离去·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知道青玉坛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直到有一天,青玉坛内只剩下她和少恭··三日前的一个晚上,月光如昼。
她在房间里感觉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息,还有无数“沙沙”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而当她打开门,差点被屋外的情形吓得心跳骤停··她看到,那些原本已经死去的“村民”,竟又齐齐“活过来”了。
他们神情呆凝,动作迟顿,既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情,就那样以一种奇怪的动作,来回挪动着脚步··她怕得差点叫出声来,唯一的理智让她踉跄着去找了少恭。
一路上,她看到好几个人这样的“活死人”,她终于明白这些人的尸体去了哪里,可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才突然出现,又是谁让这些人“复活”·她找到少恭的时候,少恭在从前住的小院里一人对月抚琴,好似这些变故与他全无干系。
面对寂桐的惊慌,他却显然万分从容·他告诉她,这些人均是服下了他给的“漱冥丹”,已经变成了“焦冥”,他还同她细细解释了一遍什么叫做“焦冥”,什么叫做“永生”。
她惊骇地望着那些“人”,听着少恭用波澜不惊地口吻述说着自己的试验,心中的震惊是难以言喻的·她早已发觉,少恭自秦陵回来之后就已经不对劲,而这样的不对劲在陪着百里屠苏采药回来后更是到了顶峰。
她很想找少恭谈谈,可是少恭总在忙碌,她没有想到,跟少恭的头一次长谈,居然就是得知这样一件事··她问少恭,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把药给屠苏他就不怕他伤心、不怕他崩溃·欧阳少恭却道:这一切不过是百里屠苏自己的选择,又与他何干屠苏想要复活母亲,自己就成全了他,焦冥无喜无悲,永远不会经历生生老病死之苦,是多好的永生·“可是,屠苏他并不会想要他母亲这样的永生……”·“不要那就只能毁去。
就像这样——”一团火焰,突然出现在欧阳少恭的手心之中,他把玩片刻,猛一抬手,那团烈火就直扑到寂桐身后的“焦冥”身上·那焦冥在熊熊燃起的大火中被燃成了尽烬,随风吹散,不留下一丝痕迹。
寂桐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听欧阳少恭淡淡说道:“命运就如同这把火,会将你所有的痴心、所有的妄想,到头来,都烧成一把灰·人心迷妄,总是奢求太多,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明白,什么才是得而复失的痛苦。”
·“少恭,你何必如此对他你岂不知,他一直真心对你你也说过,他于你而言,也是很特别的一个人。”
欧阳少恭转过身去、负手而立,他抬头望月,传来的声音就如这寒月一般地清冷:“正是如此,我才更要让他体会我曾经感受过的一切·没有同样的经历,没有体会过同样的痛苦,就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另一个人。
人心如同孤岛,是怎么都不会自己连在一起·对于别人的苦难,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就是假惺惺的同情·若是触及利益,爱慕又如何前一刻的深情如许,说不定,下一刻便是拔刀相对。”
寂桐哑口无言·她不知道少恭几时竟变得如此偏执,从前的欧阳少恭,虽然也藏了很多的心事,但他对于所爱之人,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包容的,她能看出少恭对屠苏的在意,可又为什么,他却偏偏要铁了心毁去他少恭对待屠苏那孩子,不像爱,却像是恨,可是他又为什么要恨他·少恭不会无缘无故去做这些事,但他隐瞒了她太多事,她已经看不透他了。
虽然如此,但她还是明白一件事,他在试图伤害别人的同时,受伤最重的人,却只会是他自己··她要怎么劝他她又能怎么劝他如果是从前的巽芳,她相信他会听她的,可是现在……·“少恭,这不会是你的心理话……”·“桐姨,我的心理话,你又听懂了多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不,我没有疯。
我到今天才明白,什么叫‘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就像这焦冥,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永生,才会永远地相伴,再不会有转瞬即逝的生命,再不会有善变的人心,永远那样忠诚、那样一如既往,你不用担心他们会离开,会背叛,这难道不好吗”·寂桐看到少恭眼底呈露的疯狂,整颗心就像沉进了寒潭之中。
从前,少恭也有这样疯狂的执着,那是执着要复活巽芳,她一直劝他打消主意;况且昔日的他,也不像如今这般……不知为何,她竟已隐隐地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尤其是,当他一把火将这些“焦冥”烧掉了以后……他说,这些人只是“试验品”,既然已经成功,那就不需要他们了。
既然他要留下并非这些陌生人,那么他真正要对付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要怎么做,她才能阻止他·欧阳少恭从寂桐的眼神中已经明白她的想法,然而他并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留给她任何劝说他的机会——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劝说了。
那一晚,寂桐被欧阳少恭关入了房中,然后就是焦急等待的时光··虽然仅有短短的三天,她却觉得无比漫长·她在害怕和恐惧之中,终于等到了众人归来的日子。
可是面对着这些人,她又无法告知他们所有的一切,毕竟,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带着一线希望,希望少恭只是一时糊涂,并没有朝着深渊一再地错下去··故而,她并没有说出当晚谈话的内容,只是将少恭所为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完以后,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方兰生依然带着不愿相信的表情:“少恭为何要这么做他是不是炼药炼傻了他为什么要给那些村民服药,又为什么烧掉他们那些青玉坛弟子呢”·对于这些问题,寂桐都只是无奈地摇头。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风晴雪问道:“桐姨,你见过千觞大哥没有”·寂桐一样是摇头·风晴雪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表情里是说不出的担忧。
当其它人不断问她各类问题的时候,唯有百里屠苏没有多问一句·寂桐知道,在这些人里面,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的纠缠最多、羁绊最深,或许,他内心的疑惑也是最为复杂。
但此时他倒更像一个局外人,一个人默默地走着,不问、不听,好像摒弃了外在一切声音,只朝着一个不知终点在何处的前方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生起一种意外的错觉,好像他与那天夜晚欧阳少恭负手望月的身影,突然重叠在了一起。
她寻了一个间隙,来到百里屠苏的身边··“屠苏……”她欲言又止··“桐姨”·“如果你见了少恭,如果他对你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不,我的意思是,屠苏,无论他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全凭他的话去信。
有时候,他连自己也会骗·他虽不承认,可他心里面,最是害怕寂寞·这些年他受的苦实在太多了,所以他很害怕失去……”寂桐虽说得不清不楚,然而她话里的意思,百里屠苏却能听得明明白白。
他淡淡道:“我明白,我只相信自己的心·”·“万一,他对你做了一些……”·“桐姨,你不用说了,”百里屠苏打断了她,“所有的事,我都会自己问少恭。
我只想听他的解释·”·寂桐不再多说··她心中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她发现,百里屠苏身上确与少恭有一些相似,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心思内潜·她忽然明白,少恭之所以会喜欢这孩子的原因。
可她却不知道,少恭究竟要在前方布下什么下的局而百里屠苏,能不能将少恭从疯狂的边缘,重新拉回来·百里屠苏并不知道寂桐的心思,他的心中,也无力去思考别人的想法。
他抬起头,看着这漫天的阴云,只觉得这层层黑云正重重地压在自己的心上··越是接近琴川,他的心里就越忐忑··他并像自己表现得那般淡然,他就是不愿让大家担心,才咬着牙强撑下去。
目前所有的不利证据都在指向少恭,可他就是不信,但为什么,越是临近琴川,越是要见到少恭,他的心里就越是会出现那么多的慌乱、不安还有恐惧甚至比在乌蒙灵谷时还要强烈·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睁开。
他不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他都要去承受··只能承受··· ·☆、困局(二)· ·琴川郊外·树林··他们遇到了一场袭击,来自于一个并不曾预料到的人。
尹千觞··他们看到尹千觞站在大路口,背对着众人而立,似乎一直在等他们的到来·风晴雪看到兄长的身影,情不自禁地上前,可未及她呼唤出口,尹千觞已经意外转身,看得众人皆是骇然变色。
只见他的眼中遍布妖异红光,表情凶狠,周身杀气沸腾,显是被人下了特殊法咒·未待众人回过神来,尹千觞铁剑蕴力、挥手横扫,失去理智地朝着他们一顿砍杀。
·也不知尹千觞被下了何等禁咒,其如疯似狂的状态下武力远高于平时,众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即使是集红玉、陵越还有百里屠苏之力,最终制服尹千觞,多多少少都受了一些伤。
伤得最重的是风晴雪,她不忍对其兄下手,不慎被剑气所侵,内脏受损,伤势不浅··尹千觞被制昏迷后,虽一时间已无伤人之力,但他为何会如此、醒来后是不是又会发疯,众人心中均是七上八下。
眼看进琴川救人在即,这样的尹千觞如何处理也是件麻烦事··此时,寂桐犹豫着道:“大家若是信我的话,不如让我来试试·”·“桐姨有办法”红玉眼睛一亮。
寂桐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从中取出一颗药丸:“这颗药,或许能解千觞身上的毒·”·“毒你说是我大哥中了毒”风晴雪讶然道。
寂桐点了点头,她曾见过少恭用此法整治过恶人·她的犹豫在于,手中解药,也恰是昔日少恭所炼·此时拿出来,倒有些微妙了··风晴雪却是心无芥蒂,跟寂桐确认此药有效之后,毫不犹豫地拿给尹千觞服下。
尹千觞服药后,身上凶邪之气顿缓,可人却还没有清醒过来··正在众人查看尹千觞药效之际,一群不速之客忽然而至··元勿带着十余名青玉坛弟子,从琴川方向而来。
陵越见他们表情不善,质问道:“你们坛主呢”·元勿冷哼一声,也不回答,只说了“布阵”两个字,瞬间众弟子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青玉坛弟子武功低微,红玉等人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不明白他们所为·红玉横剑在手,静观变化·然而,当红玉发现他们所谓的“阵”,既非出剑,亦非结诀,而是齐齐从袖间往外掏东西时,顿感不妙,可尚未来得及出言示警,一团团白色弹药炸起的粉末,已在他们身旁扩散开去。
奇怪的粉末,如烟如雾,经久不散,同时散发出诡异的香气·百里屠苏在吸入那香气的第一口,只觉得脑子顿时一空,晕眩的感觉扑面而来,眼前也是一片刺痛·他连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以灵力平息识海异动。
待到他再度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云雾缭绕,而他身边,看不到任何人··“师兄,红玉姐,晴雪,兰生……”他叫着众人的名声,可是耳边却是死寂一片。
他只能不断地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地一清,周边云雾悉数退去,一座城门倏然出现在眼前··琴川·他竟然来到了琴川··他踏入了琴川,然而他眼前的琴川,又绝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琴川。
那样繁华熙攘、人流如织的地方,竟然变得死寂一片·当他再走前几步,忽然有一个人肥胖的身影出现了他的面前,他定神一看,居然是茶楼里的那个茶小乖·只见茶小乖气喘吁吁,脸上一付惊魂不定的表情,看到他时激动得拉住了他的手,急急道:“百里少侠,你来了就好了。
欧阳少恭……他……他已经把琴川百姓尽数化作了焦冥”·“你说什么”百里屠苏大失惊色。
恰是这个时候,天色忽地暗沉下来,黑云压城城欲催·眼前一阵风沙席卷之后,大街小巷,突然站满了人··这是原本消失的琴川百姓,他们诡异的消失,却又诡异的出现;但,这些莫名出现的人,已经不再是活生生的“人”。
麻木的表情,空洞的眼神,以及无比僵硬的动作,好似是一瞬之间就从活生生的人变成这般行尸走肉,跟服下漱溟丹的韩休宁一模一样··焦冥他们竟都已变成了焦冥 ·百里屠苏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焦冥,一下子脸都青了。
最不好的预感正在变成现实……·“来不及解释了,你快随我来,你的朋友都在方府……”茶小乖拉着怔愣当场的百里屠苏直往方府里走。
百里屠苏在一片混混沌沌之中想起红玉等人,急忙随着茶小乖飞奔而去··他们穿梭在这些焦冥阵中,当百里屠苏不小心撞碰到这些焦冥之时,他们就突然变作数道荧光,瞬间消散无踪,与韩休宁在阳光底下化散的景象一模一样,百里屠苏不由得心头一痛。
方府熟悉的朱红大门正敞开着,迈进门去的那一瞬间他有了些许不自觉的停顿,然而脚步踉跄下,还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走了过去·绕过长廊就是方府的后花园,再过去一些是方如沁的房间,他在里面看到了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正一手捏住方如沁的下巴,一手拿着一颗药丸试图要给她喂下去;而方如沁则是一脸的惊恐,挣扎着欲往后缩,却又被他拉了回来·她闭上眼,绝望地流下了一行泪水……·他再想不明白、再不愿相信,这样的场景,他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不懂得欧阳少恭究竟在做什么。
“少恭,住手”他喝止欧阳少恭,朝着欧阳少恭步步走去,可不知为何,脚步却如注铅般沉重··欧阳少恭看到了百里屠苏,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止,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方如沁见到百里屠苏出现,双眼现出亮光,艰难地发出求救声:“屠苏,救……救我……”·百里屠苏急道:“少恭,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快放开如沁姐”·欧阳少恭似是讥笑一般:“我给如沁服下长生不老的漱溟丹而已,你何需如此紧张那药的功效,屠苏不是应该最了解么照理说,你在乌蒙灵谷应该已经复活了你的母亲大人才对啊,母子分别十余载,今朝重逢,定是激动万分、热泪盈面,可惜啊,这么感人至深的场面,却没能陪着屠苏见证。”
语毕,他还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百里屠苏回忆起乌蒙灵谷里发生的一切又是一阵钻心地痛:“你早已知道那是焦冥外面的百姓变成那样,都是你做的”·欧阳少恭一把放开方如沁,方如沁狂咳数声,不知怎么回事,人渐渐地软倒下去,最后昏迷在了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好以整暇地侧过身来,正对着百里屠苏,淡淡一笑道:“那些百姓就跟衡山脚下那些村民一样,都患了疫症,若无良方医治,不多时便会死去,还会传染到别的城去……我给了他们能长生的神药,他们岂会有不趋之若狂的道理至于你的母亲——屠苏,你不是一直想要复活你的母亲么,怎么,难道韩休宁没有活过来难道她不能够永生”·百里屠苏只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寸地变冷,他红着眼道:“可那是焦冥……是尸偶,根本不是什么永生……少恭,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还有琴川的百姓,你为什么要好端端地夺人性命”·欧阳少恭敛眸叹息道:“没想到,屠苏也是这么不理解我。
医者父母心,但纵是医道通天,想要起死回生,又谈何容易凡人皆逃不过生老病死,活着的时候,难逃诸多苦难相随,临到头来,发现种种欲望不过是镜水花、水中月……化作焦冥又有何不好形体长存,容颜不灭,永生永世生活在没有痛苦的世界中,永远脱离六道循回之苦,岂不完满”·欧阳少恭终于承认他给的药即是焦冥,这样的结果,百里屠苏并非完全没有预感,然而此刻听在耳中,还是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扑灭所有侥幸的火焰。
“变成这样的异物又叫什么完满”他盯着欧阳少恭,想从那充满嘲讽的眼神中找回一丝昔日的温情来,可除了陌生,还是只有陌生,“如果少恭无法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何不一早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少恭,你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你从前,明明……”·“从前”欧阳少恭脸色瞬间变冷,“从前的我又是怎么样屠苏,你问我为什么,你怎么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从来都是知已,你不是最应该知道我的心事你不也感叹过命运的险恶,命途的多舛你也不是受过孤苦无依的痛苦,不是有过让亲人永远陪伴身边的执念”·“可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陪伴……”·“这样的陪伴有什么不好”欧阳少恭盯着百里屠苏道,“人心易变,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离开你……”·欧阳少恭伸出手来,像要轻触百里屠苏一般,百里屠苏下意识地闪避了过去,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立即露出一个“果不其然”地眼神,嘲弄道:“你看,你不也如此么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可一旦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立即躲得远远的,还露出这么一付表情……”·此刻,百里屠苏的确满脑子都是想立即逃开的念头。
眼前这个“陌生”的欧阳少恭,是他从未见识过的欧阳少恭,他曾以自己是多么地了解近、贴近他,可现在好像一瞬之间全部都十分遥远··好像他们从未相识过一样。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百里屠苏看着这个“陌生”的欧阳少恭,心中千头万绪,他只想知道,少恭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欧阳少恭的眼神一闪,令他忽地想起了他对巽芳的执着。
难道,还是因为巽芳……他从未放下过对巽芳的执念,当日知道“巽芳”是素瑾之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难不成那个时候起他就……·“是因为巽芳吗是因为知道巽芳姐并没有活过来,而你不知从几时得知玉横并不能起死回生,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吗”百里屠苏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欧阳少恭冷哼一声,并不回答··果然是了原来能够改变他的,始终只有巽芳一人百里屠苏喉咙哽得生疼,继续颤声道:“可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少恭,你明知母亲对我有多重要,可我只能眼睁睁地毁去母亲的尸身……少恭,我一直这么的信任你,一直都毫无怀疑……我不相信,你是故意要让我这么痛苦……”·欧阳少恭看着百里屠苏痛到极致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波动。
只在听到百里屠苏毁去韩休尸身时,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淡淡道:“你的母亲韩休宁……呵,说起来,她也算是我的一个故人·可惜,谁让她当年坏了我的一桩大事,我如今也不过只是回报她一二。”
百里屠苏脸色瞬变··他想起了那个似真似假的记忆,脑子里顿时轰轰作响··“是你,真的是你……当年,你就来过乌蒙灵谷”·“你终于想起了,韩云溪”欧阳少恭一字一顿,字字如利箭,直刺百里屠苏的心。
百里屠苏脸上的血色褪尽,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这是他内心最不愿意触及的一部分,当这份回忆开始复现脑海的时候,他就生生的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不去细探,直将它变成模糊的一部分,假装告诉自己,这些并不存在,它只是一份错觉。
可而今却被欧阳少恭那样轻易地说出来,轻描淡抹的口吻,还有掩饰不住的对他母亲的恶意··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回避·可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喃喃道:“你是被雷严所迫对不对你只是探路的卒子,你只是被逼无奈,你并没有……”·欧阳少恭向他走近几步,几乎凑到他的面前,百里屠苏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却被欧阳少恭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往前一递,恰与他漆黑的双眸对上。
从前,百里屠苏一直觉得少恭的双瞳清亮惑人,此刻看来,却只觉得渊深莫测·可他此时避无可避地看着他,整个人都是即将陷入深渊的恐惧与无力··欧阳少恭盯着百里屠苏,沉声道:“如果是这样,你又会如何放下这一切,继续和我一起我做了杀害你母亲和族人的探路卒子,你还愿意原谅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们这样毫无阻碍地对望着,似乎都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之中,找寻到心底最深处的所在。
百里屠苏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之中,不知怎地,仿佛听到了当日从遥远的虞山的槿园里,传来的籁籁风声··他想起了仇沁蕊和卓云飞,想起了事后和少恭的那场对话……·少恭,当rì你的意思,便是如此你所担心的,便是此事你也像卓大哥一样,做了你不愿意做的事吗·如果是这样……·“是”他下意识地答道,“只是你不是有心……我……”·“屠苏……”欧阳少恭喟叹一声,右手摸上他的脸,“你当真,连此事也可以原谅”·百里屠苏看着欧阳少恭复杂的眼神,心中那空荡荡的无力感快让他支撑不住了,他想起了无眠的长夜里那些吞没一切的孤寂与痛苦,对眼前之人的珍惜与渴望最终占了上风。
他一把抱住欧阳少恭,哽咽道:“少恭,你快告诉你,你不是故意对不对当年你只是被雷严所挟,现在你亦是一时迷罔……你愿意回头的是不是回头吧少恭,只要你肯定回头,所有的罪孽,我都愿与你一同承担”·欧阳少恭身形一僵,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脆弱之色,可转瞬,却突然推开了他,向后退了两步。
·不过片顷功夫,他又恢复了方才那付嘲弄的表情,淡笑道:“屠苏的情意,当真令我感动但可惜,你错了,一开始就错了·我也想假装告诉屠苏,一切正如你所言,但屠苏如此真心对我,我又怎生舍得欺骗屠苏”·百里屠苏讶然地看着欧阳少恭,整个人都僵在当场,他有预感,接下来他要听到的话,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切,他想阻止,却只能任那残忍的字句一字一刀地在他心尖上割过:·“……谋夺焚寂,本就是我和雷严共同商议的大计。
雷严那蠢货,何德何能足以差遣于我可惜,那时候我病重初愈、修为不足,只得暂借雷严和青玉坛的力量,得你信任,方知那两天是你们结界最薄弱的时候。
之后我布下血涂之阵,鬼面人杀你族人以祭阵,眼见即将成功之时,是你母亲的阻拦,让我功亏一篑……”·“百里屠苏,这才是乌蒙灵谷惨案的全部真相。”
“你的仇人,可不光光是雷严,还有我·”·“现在,你还能不能说出,愿意原谅我,同我在一起,承担所有罪责的话来”·欧阳少恭的话,就像最利的刀,让他全身的血肉都被一刀刀的剐刺着、凌迟着。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内心深处那狂暴的邪煞之气又席涌而来,眼前像是被无尽的黑雾包围,让他的理智渐渐开始丧失·他疯狂地摇头,嘶吼般地大叫起来:“这不是真的,不是的你骗我,你骗我”·他血红着一双眼睛瞪着欧阳少恭,如同一头狂乱的兽,眼中尽是绝望、痛苦,还有几丝不自觉地哀求,欧阳少恭却丝毫不为所动,仍是步步紧逼:“你心里早已知道,这一切才是真相。
你明明清楚得很,却为了眷念那点□□爱恋,而故意蒙蔽自己·”·“百里屠苏,你这样,可对得起你那些死去的族人”·“你好好看看,他们当年是如何死去的……”·随着欧阳少恭的语音落下,百里屠苏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置身在了乌蒙灵谷,并且恰是雷严率鬼面人屠杀族人的当日,所有的场景均犹如身临,耳边哀嚎之声遍野,无数地鬼面人如地狱中的恶鬼,凶残地屠杀着谷中的村民,无论是老人,还是孩童,他们皆毫无人性地砍杀,手无寸铁的村民犹如待宰的羔羊,四处都是刀光,刀光即处,他们就变成一具尸体……·血溅在地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不要,住手住手·百里屠苏被巨大的哀痛所包围着,早已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幻。
他的煞气早已奔涌不止,背后焚寂长剑脱鞘而出,他疯狂地挥动长剑,试图阻止这场惨烈的大屠杀,但没有用,一切都已经晚了,他什么都不能阻止·无数亲人朋友在鬼面人的刀下被屠戮殆尽,四周弥漫一片惨刺入肺的腥气……·、·终于,鬼面人消失了,他跪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看着眼前这横尸遍野的惨相。
他好像陷入了最深的噩梦之中,然而这梦,还有更可怕的发展……·他看到了欧阳少恭··凶手是欧阳少恭·居然是少恭·“屠苏,你当日宁愿付出性命也要杀雷严复仇,那么今日,你又要如何对付我”欧阳少恭的声音,是无尽的冰冷。
“我要杀了你”·百里屠苏怒瞪着欧阳少恭,他从未像此刻这么恨过他·灭族之恨,杀亲之仇,熊熊燃起的仇恨之火,让他体内的煞气终于吞噬掉所有的理智,他以剑驻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焚寂长剑凌空横扫,剑光直冲欧阳少恭而来··欧阳少恭的身影却在剑光即将触及之际突然消失,随即又出现在百里屠苏身后,冲着他冷冷一笑··百里屠苏再次执剑上前,仅凭着心头一腔怒意毫无章法地乱挥。
欧阳少恭长袖一甩,轻巧地化解了他所有的攻势,强大劲力的冲击下,百里屠苏胸口一痛,无力地躺倒在了地上··欧阳少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果然,你还是会对我拔剑的。”
“你不是欧阳少恭,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欧阳少恭……”百里屠苏霍然抬头,咬牙恨道··“你又几时认识过真正的欧阳少恭温柔体贴的欧阳少恭你才会爱,作恶多端的欧阳少恭你便要杀。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世人无不如此,”欧阳少恭将眼神从悠远的远方收了回来,盯着百里屠苏,一字一顿道,“百里屠苏,你也并无不同”·百里屠苏突然心头大恸。
因为此时的欧阳少恭,眼神实在太过复杂,既空茫,又悲哀,即使他此刻那么恨他,可他还是一样地心痛,因为他也是那么地爱他··不知为何,此时的他们,就像是突然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孩童,在一瞬间,竟无助地看着彼此,无尽的冰凉和无边的孤独将他们一同包围了。
“少恭,为什么……”·欧阳少恭冷冷道:“为什么因为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永生永世,令人不得翻身……屠苏,到如今,你可还曾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感情”·“我不明白……”·“不明白那就亲自来琴川,只不过,到时候我可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再对你手下留情。
所以你最好带上你的师尊,说不定有他在,还能保得你一条小命”·欧阳少恭的声音渐渐远去,而百里屠苏眼前的一切,也开始扭曲起来,最终变成混沌一片。
穿过一片漫长的黑暗,几道熟悉的声音开始出现在耳际··“苏苏,你快醒醒……”·“屠苏……”·“木头脸……”·他缓缓地睁开眼,红玉、风晴雪、陵越等人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他们正围着他,一脸的担忧,而他此时正躺在一棵大树底下,四周环境十分眼熟。
这是,方才琴川郊外的树林·他一直未曾离开··· ·☆、困局(三)· ·第82章·+++++++++++++++++++++++++++++++++·众人见百里屠苏醒来,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他们中了青玉坛弟子的伏击,吸入了有致幻作用的迷药,一时间脱身不能,在一片雾茫茫地天地里失去了方向·但此迷阵并无伤人之意,过了许久,法力消退,他们以灵力荡浊扬清,不多时已走出迷雾,但却竟外地发现百里屠苏竟陷入了昏睡之中。
·百里屠苏醒后方知,自己竟晕睡了两个多时辰,间中煞气发作却仍未苏醒,风晴雪以幽都法术替他压制·他想起幻境之中,他与少恭过招之后,有一股清意拂面,生生减缓了许多煞气怒意,想是风晴雪之助的缘故。
“苏苏,你刚才是不是发生什么,怎么会晕过去”·百里屠苏一想起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心中蓦地一痛·他抬头望向这阴沉沉的天空,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半晌,方缓缓道:“是少恭,他来过了……”·众人听闻此言,皆是一惊。
红玉秀眉微皱道:“欧阳少恭你看到他了”·百里屠苏闭目凝思道:“应是他以灵力侵入我的识海之中,制造了一场幻境……”尹千觞的出现、青玉坛弟子的迷阵,恐怕都是少恭转移注意力的布置。
“幻境你看了什么”陵越忍不住追问,他想起方才屠苏煞气发作、形容可怖,少恭究竟制造了什么幻境,才会把屠苏刺激到这份上他看着百里屠苏此时灰暗惨淡的面容,心头焦惶不已。
百里屠苏无力地摇了摇头:“没有时间说一些了,他让我们去琴川,我担心,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虐恋情深游戏网游·看着众人或关心或忧虑的表情,他强撑着站了起来,压下所有的心事,暗自调平了气息,作出一付无事的姿态来。
他思索着欧阳少恭最后的警告,想了想,朝着方兰生、襄铃、青宣三人吩咐道:“你们不用跟过去,不如留下来照看桐姨和千觞,等着我们回来·” ·“不行,我要跟去”襄铃和青宣不作声,方兰生却大声抗议起来,他皱起了眉头,脸上表情十分沉重,“我二姐,还有整个方家都在琴川,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可能安心地在这里等”他虽不相信少恭真的会做什么大坏事,可青玉坛里见到的一切,包括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也难免动摇,心里愈发忐忑不安起来。
看了一眼方兰生,陵越对屠苏道:“让兰生一起去吧,没事的·”百里屠苏不自觉地紧抿了一下嘴唇,微一颔首·他此时只盼,幻境中的一切,真的只是幻境。
少恭,还没有疯狂到那个程度……·当他看到琴川城门口人来人往的景象时,当场怔愣了起来·随即,他的心按捺不住地狂跃着,整个人几乎是跑进了城去:一样的人流如织,一样的喧嚷繁华,没有任何一具尸偶状的“焦冥”出现。
他随手拉住一个正待进城的小贩,急急问道:“琴川最近有没有发生疫症”·那小哥骇了一跳,斜目道:“什么疫症这好端端的太平天下,风调雨顺的,哪里会有什么疫症”他见百里屠苏面色大改,似喜似狂,还以为碰见了个疯子,连忙甩开他的手,跑向一旁去了。
百里屠苏又拉住几个人来问,均是一样的回答·他终于可以确信之前所见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而已,虽不明少恭为何要这样刺激于他,但琴川百姓既安然无恙,说明极有可能一切都是假的,一切尚有转机。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表情难得松了下来··“屠苏,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找少恭啊”方兰生不知百里屠苏何以发疯地似拉着这些百姓问什么疫症,他心中着急担忧,恨不得立时飞到方府里去。
百里屠苏一怔,想起幻境中方府发生一切,松下的心,忽而又高悬了起来··红玉和陵越心思慧明,见百里屠苏这番情状,相视一望,彼此心中已猜测出了大半·他们手上的剑又紧了一紧,完全不敢松懈。
红玉有意缓步,待他们走远,一道信符从她的指尖一跃而上,瞬间消失于空中··方府大门紧闭、小门紧锁,方兰生上前大力拍门,却无一人应答·陵道让方兰生退去一旁,以法力打开大门。
他们一迈入方府门内就发现了异样·方府仆佣加起来了有二十几号人,平时里还有店铺的伙计常来常往,府里总是一派热闹,如今却是一片死寂,听不到一丝人声。
“二姐二姐……”方兰生急着直往前跑,陵越拦都拦不住·他们走了大半个方府,回廊处忽见人影一闪。
方兰生一怔,接着大声叫道:“福叔”那熟悉的身影就是化作灰方兰生也认得,正是他家的老仆福叔,可任凭他怎么叫,那福叔仍是径直往前走,毫不理会。
“站住我叫你站住”方兰生已经窜上前去,试图去拉住福叔,百里屠苏面色一凛,忙道“兰生不可”,可方兰生已将手搭上了对方的肩头。
福叔蓦地转身,黝黑的五指如兽爪一般直扫方兰生门面,手法又狠又快,屠苏一把拉回方兰生,“撕”地一声,他胸前的一大片衣物已被扯破,若是晚上一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众人皆骇然失色,此际福叔转过身来他们才发现,他赤目青面,皮肤皱如树皮,倒像是一个妖化的怪物·他一抓不成,又嘶吼着朝方兰生扑了过来·陵越当即握住剑柄,寒光闪动,几道剑伤已印到了此人几处要害,清光一荡,此人片刻便化作了轻烟消散无踪。
红玉凛声道:“难道他已成了焦冥”百里屠苏面似寒霜,沉声道:“是焦冥,又不止是焦冥·”他们未及细谈,忽然四面八方传来一阵异动。
“苏苏你看”风晴雪惊呼一声,只见原来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也不知从哪里突然涌来了许多的“人”,那些人动作僵硬,周身黑气缭绕,嘴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声,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的聚集过来。
方兰生看着那些“人”,差点落下泪来·这些人里面,不仅有方府的仆佣,还有跟他们关系亲密的邻居、族人,甚至还有孙府的孙奶娘,捕房的吴叔、吴婶……眼见着原本活生生的人,突然个个变成了这付行尸走肉的模样,方兰生心如刀割一般,痛不欲生。
“兰生,你撑住”陵越见方兰生情形不对,连忙上前扶住他,他细看了一番,发现回廊的前后,还有左右都被陆续涌来的焦冥占据了,这些“人”,都是方兰生的亲友,若在此直接以法力除去他们,方兰生怕是要崩溃。
他略一思索,左右招呼道:“快,我们往庭院中去·”·他们往那庭院空地跑去,那些“焦冥”像是有了意识,也都急急地跟着他们,半步不停。
待他们跑到后园时,四面八方已经全部被焦冥包括,方府后园地方不小,可被几十具焦冥那样一站,却教他们紧张得无力呼吸了··忽然,从亭间传来“铮……”地一声琴鸣,那些焦冥意外地停了下来,接着又是几声丁咚琴响,他们似是能辩音而动,逐次向外退开,留下一大片的空地来。
待人群散去,他们这才发现,凉亭之中,欧阳少恭抚琴而坐,他穿着一身湖蓝锦绸的罩衫长袍,面容悠然从容,看上去出尘如仙·坐在他身畔的女子螓首低垂,端雅秀丽,但身子却一动不动,恰是方府二小姐——方如沁。
“二姐”方兰生看到方如沁就立即叫出声来,但任他怎么叫嚷,方如沁仍是那个姿势,动也不动··他红了眼角,便要冲上前去,欧阳少恭于琴弦上轻轻一拨,一道劲力随琴音而至,方兰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绊,瞬间摔倒在了地上,陵越忙上前扶起。
“少恭,你在做什么”陵越心疼方兰生,冲着欧阳少恭怒喝一声,但也知晓厉害,扶着方兰生后退几步··欧阳少恭淡笑道:“做什么自是在此候着你们前来。
这满园的故友,若少了你们,岂能圆满”·方兰生只是摔了一跤,倒是无甚大碍,他立即站直了身体,胸中悲愤与怒火交织,声音已然嘶哑:“少恭,你把我姐怎么了快把二姐还给我”·欧阳少恭将眼神转向一旁的方如沁,复又看向方兰生,面带疑惑道:“如沁如沁不是很好么你不在的日子,她生了一场大病,她说不愿意离开我,愿意生生世世陪着我。
我就喂了她一颗药,成全了她的心愿·”·听到“喂药”两个字,方兰生脑子一下子像炸裂了一般:“你喂她吃了漱冥丹你把她变作了焦冥姐……”他又要冲上前去,陵越忙将他拉住。
方兰生大声叫道:“少恭,你怎么这样做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姐那么喜欢你,待你那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啊”·“兰生,不要这样。”
风晴雪心头大恸,安慰般的半搂住了方兰生·陵越紧紧握拳,他心头更是如遭雷击,这样的欧阳少恭,他从来都不曾想象过·他心疼兰生,可内心又迷茫一片。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少恭,这一切着实超出了他的理解之外,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现下只能想办法护住兰生,护住屠苏和风晴雪··欧阳少恭站起身来,走出石亭,他的姿态依旧如此优雅,神情依旧如此从容,对众人愤愤然的目光视若无睹,继续对着方兰生平静道:“小兰,你根本不用担心,如沁走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痛苦,她还特意为你缝制了一件你成亲时穿的大红袍子。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怕那病痛之苦,从此无忧无怖,青春永驻,你说,这有多好”·方兰生泪流满面,欧阳少恭在他眼中已如恶魔般的可怕·他哑声道:“不,你不是少恭,你根本不是少恭,你是其它人变的,少恭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亲人变作尸偶站在他的面前,而他之前还曾为少恭辩白,这样的结局,太让他震惊,也太让他崩溃,他已经无力去承担这一切。
红玉上前一步,挡在方兰生的面前,叱声道:“不是他变了,而是他一直在伪装·欧阳少恭,所有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局,是不是你跟雷严从来都是一伙的,乌蒙灵谷的事也有你参与其中,当年上天墉城盗剑的那个鬼面人,正是你所扮,对不对”·欧阳少恭似是微微一惊,他不去理会红玉的质问,却转向了一直低头不语的百里屠苏,大声道:“屠苏,你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么怎么,你仍是抱着希望,我在幻境中告诉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么”·他看到百里屠苏的脸色越变越白,吟吟一笑道:“我的好屠苏,你如此维护我,我当真感激不尽呢。”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停更了几天,接下去应该会很勤快地更~~· ·☆、真相(一)· ·欧阳少恭此言,成功地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百里屠苏·此际,百里屠苏脸色惨白,嘴唇紧抿,似是极力克制住心头的怒火。
他心底里所有最坏的预感,而今都变成了事实,一并暴露在阳光下,像一片最深最暗的海,淹没了曾经最美好、也最亲密无间的往昔,可这始作俑者,却是一派风清云轻,他当真看不透他,现如今他的心中,寒意彻骨,冷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是,我太傻,一直对你还抱着幻想·你究竟还做了些什么,不妨一起说了,也好让我彻彻底底的死心·”所有的疑惑,只有欧阳少恭才可以解答。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欧阳少恭做了这么多的动作,费尽心思引诱他们来此,不过是想要跟他们大摊牌而已··欧阳少恭好以整暇地道:“屠苏倒可以猜上一猜,我做的这一切,所求究竟为何”·“为了焚寂”·“没错。”
果然是焚寂果然是这把凶剑百里屠苏恨声道:“如果你想要焚寂,只消说一声,我肯定双手奉上·你又何必用这么多的手段、费这么多的心思”·欧阳少恭眼神如刃,寒意森森地盯着百里屠苏道:“这便是你母亲韩休宁做下的好事了,若不是当日她当焚寂剑灵注入你体内,又何需费我这么多功夫拿到剑又有何用,那剑灵已系于你身,从此你与焚寂密不可分,想要焚寂的力量必须从你下手。
我当日强行运功,发动血涂大阵,灵力大损,才会让你的师尊紫胤白白得了这么个便宜,将你与剑一起带上天墉·”·百里屠苏脑内灵光一现,愤愤道:“原来,你想要的是焚寂剑灵的力量”·欧阳少恭冷哼一声:“没错。
血涂之阵于我着实大损,我准备了十年,才能上天墉城俟机行事·”·随后,欧阳少恭将自己在天墉城的种种图谋没有丝毫隐藏地一一说与众人听,包括如何在安陆村里逼得屠苏煞气大发,又如何在三年后杀死肇临,逼得屠苏下山,之后又是怎样将屠苏、雷严、素瑾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替他寻找玉横,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
众人听得皆尽骇然,几乎屏住了呼吸,那些不能理解的地方,现在全都有了解释·难怪很多事,总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让红玉等人心生忐忑,原来在所有事情的背后,都隐藏着一双掌控全局的手,牵引着他们一步一步地深陷局中。
当他们回想一切,方才明白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他们一直信任的人,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他们想不到,欧阳少恭谦谦君子的表象之下,竟暗藏着如此歹毒的心思,他的布局之密、心机之深,足让所有人背上都惊出一层冷汗来。
·红玉恍然大悟,陵越则是冷汗涔涔,风晴雪一脸地难以置信,而方兰生则是又惊又痛,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如果这才是欧阳少恭的真面目,那昔年的竹马之交、烂漫时光里的温良少年,难不成全是假象么·但刺激最大的依然是百里屠苏,此刻他手足冰凉、神智已近崩溃,耳际一片嗡嗡作响。
欧阳少恭一字一刀,剜得他心中鲜血淋漓,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一切都是阴谋,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欧阳少恭谋夺焚寂和剑灵的手段不对,还有很多事情不对,欧阳少恭说的话里,有太多太多不妥的地方。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他摇头大声道:“我不相信肇临若是你杀的,为什么你身上没有伤口你在说谎……”·欧阳少恭一怔,随即仰天大笑数声,讥讽道:“屠苏怎地还如此天真不过是几道伤口,小小的障眼法即可,这便将你骗过去了么屠苏啊屠苏,你教我说你什么好难道你还要我现在解开衣衫给你看不成那天你可真狠心,下手太不留情,那伤口可是教我痛上好些时日……”他顿了顿,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轻笑道,“当日我与你过手之时,还不小心用了你教我的那几招剑法。
按理说,你应该能够认出才对,不想你竟对我如此信任,半点怀疑也没有,当真令我感动·”·“住口住口”随着欧阳少恭道破真相,那些曾被他忽略的小细节全部涌出脑海,如万马奔啸,轰轰然响踏而来,震乱得他整个脑子都快要炸开了。
肇临是他杀的,果真是他杀的他上天墉城是夺剑,他对自己好则是为了……·他怎么能,怎么能·不,不可能,不能啊……·他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哀嚎起来。
他身上的煞气在欧阳少恭一再地刺激之下已经隐隐待发,额间红痕如血,黑气也开始萦绕周身··“苏苏……”风晴雪第一个发现屠苏情况不对,声音之中全是惊慌。
她知道百里屠苏若在此时煞气发作,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她也无力去思考欧阳少恭此时这般刺激屠苏的用意,只知道绝对不能让屠苏煞气发作,这般想着,当即不顾一切地用尽身上法力,将幽都的抑煞之法结诀注入屠苏体内。
红玉见势不妙,留下一句“看住屠苏”,随即横剑在手,纵跃向前,“刷刷”几下,朝着欧阳少恭抢攻过去·欧阳少恭身形微侧,但觉得红玉剑上灵力掠面而过,袖口一挥,已将其尽数消去。
他冷冷道:“不过这点本事,真是不自量力·”红玉略一顿足,即刻一跃而起,长剑发出凛凛之光,随着一阵飒飒风响后作化无数道剑光,齐齐朝着欧阳少恭激射而来。
她深知遇上了平生最为可怕的对手,不敢怠慢,全力施为,直接耍出了最精妙的剑术··欧阳少恭面色一凛,双手结印,一道强大气阵瞬间而成,那些剑光被齐齐挡在无形的气墙之外,半寸也靠近不得。
恰在此时,随着一声暴喝,空中又突然跃下一人,巨剑直劈欧阳少恭面门·欧阳少恭身形一转,堪堪躲过一击,随即红玉的剑光又至,他急忙后退数步,凝力结诀暂时打退了所有攻击。
原来,那突然而至的人正是尹千觞,众人离去后,他悠悠醒转,知道自己再度被欧阳少恭利用,怒火攻心,这便提了剑又重新杀将过来··欧阳少恭看到尹千觞的出现,不由得冷哼一声:“千觞,我既放过了你,你何必还要苦缠不休既然如此,那可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他一纵一落,已退守亭间,再度于琴前坐下,两手按于琴上,眼中却是杀意沸腾··尹千觞面色一变,他之前来寻欧阳少恭时便是被他以琴音打败,此际见此,忙提醒红玉道:“当心”随着他的语音落下,丁丁冬冬地琴音登时疾如剑雨,道道劲力直朝他们席卷而来。
红玉和尹千觞持剑相抗,随着琴音由缓渐急,曲调由低渐高,那疾风劲雨般的攻势已令他们左右支绌,难以招架·陵越见情势不好,来不及多想,也加入了战阵之中。
他们苦苦应对,心中皆是大骇不已,哪怕集他们三人的力量,也难以应付欧阳少恭一人的攻击,其实力之强,着实世所罕见··却说百里屠苏这一边,因着欧阳少恭的刻意相激,一时痛楚相当,煞气已隐隐发作。
但风晴雪不顾损耗自身法力,倾尽所有地施救,终令百里屠苏暂得片刻的清醒·风晴雪见他身形一晃,似要软倒下去,忙上前扶住他,急道:“苏苏,不管少恭说什么,你要保持清醒,千万不要被煞气控制。”
不,我不要被煞气控制百里屠苏在一片混杂的声音里听到风晴雪的呼唤,登时心头一震,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自己在来琴川之前下的决心,当即坚定心志,强令自己凝聚精神,摒弃一切杂念,应对眼前危局。
煞气被他以意志力强行按下,待他站起身来时,红玉、陵越、尹千觞三人与欧阳少恭的战局已是险象环生,欧阳少恭眼光一瞥,见百里屠苏已站稳了身形,当下心念一动,手下再不留情,随着“铮铮铮”三波急弦,红玉等人被欧阳少恭突然加重的劲势齐齐重伤,一并卸了力摔落地上,一时间皆难聚力再战。
“住手”看到他们都倒地不起,口吐鲜血,百里屠苏心中大恨,不由得暴喝一声,焚寂剑从身后鸣响出鞘·他持剑而立,怒瞪欧阳少恭,咬牙道:“无论焚寂还是剑灵,你想要的都在我这里,所有的事情都跟他们无关。
你放过他们,有本事从我这里来拿·”·欧阳少恭看到百里屠苏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却忽然微微一笑道:“你的一切,我自然都会不会放过·至于他们——要杀要剐,还不全凭我心意而定不过屠苏也莫要担心,大家都是相识一场,我又怎会对真的对他们如此绝情不过是服下一颗漱溟丹,从此长生不老而已。”
欧阳少恭原是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翩翩君子,但此时笑意蔼然却只是令人觉得阴森可怖·他要将他们全都制成焦冥这样一想,众人皆骇然变色,寒意自下而上涌窜。
他们明白,以欧阳少恭此时如此恐怖的实力,若真要这样做,他们绝对反抗不得··“我死也不会让你如愿”语音未落,百里屠苏手中焚寂已化作一把飞剑,陡然间朝着欧阳少恭激射而去,他双手捏成法诀,以灵御剑,一心要阻止欧阳少恭再度行凶。
但欧阳少恭却纹丝不动,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百里屠苏·眼见着焚寂剑就要刺入欧阳少恭的胸口,他仍是不躲也不闪,百里屠苏心头大骇,所有攻击瞬息曳然而止,待剑势止住时,焚寂离欧阳少恭的身体仅仅只一寸的距离。
欧阳少恭淡淡地瞥了一眼身前的焚寂,冷冷地道:“屠苏当真想要杀我”·百里屠苏呼吸大乱,一时间不明白欧阳少恭又打的什么主意,他低喝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欧阳少恭嘴角上扬,眼底却无一丝地笑意,他伸出两指,竟就着如此轻描淡写地姿势,轻轻夹住了煞气遍布的焚寂长剑,像是看着一把废铁般地嘲弄道:“你便是想杀我,也根本杀不了。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让你带着你那活了三百年的师尊前来,好歹还能保住你的性命·屠苏,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你……”百里屠苏心中一怔,少恭竟又一次提到了师尊,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但他已来不及细想,只见那焚寂被欧阳少恭以二指随手那么一抬一晃,剑身已瞬间偏向了一旁。
他忙运气控制,可欧阳少恭也同时结诀打出一道灵力,注入焚寂之上·百里屠苏惊恐地发现,那焚寂剑已渐渐不受他的控制,竟调转了方向,朝着他这边袭来··他只觉得一道极强的劲力,正在冲击着自己的五脏六腑,更为可怖的是,识海内的魂灵此际也正在蠢蠢欲动,像有一股极大的吸力,正在吸引着那本不相容的焚寂剑灵跃跃欲出,令他遭受着似被撕裂成两半的痛苦。
只见他面色发青,抵挡越来越微弱,随着“啊”的一声痛哼,身体被巨大的劲力冲击着直往后退,摔落在地,生生地吐出一口血来·而那把焚寂长剑,则落在了欧阳少恭的手上。
· ·☆、真相(二)· ·风晴雪见欧阳少恭拿了焚寂剑,表情阴沉不定地朝着百里屠苏走去,以为他要就此杀了屠苏,急忙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双臂大张,将百里屠苏护在身后。
“少恭,不可以”她深知自己绝非欧阳少恭的敌手,而今之计,也只能拖一刻是一刻·她动情道:“少恭,苏苏对你一往情深,你不能这么对他”·一旁的尹千觞听了这话,怔了一怔,立即惊呼起来:“大妹子,你在说什么”在场这些人中,也就只有他尚且一无所知,此番格斗之际,他虽觉得百里屠苏的交谈颇有不对劲之处,可大难当头,自己身负重创,一时间也想不了这许多;而今被风晴雪将苏恭二人之事一语道破,他自然大感意外。
风晴雪没有时间与他解释这么多,见欧阳少恭一言不发,又继续劝道:“少恭,苏苏从来都将你放在第一位,上次他在铁柱观身受重伤,差点死了,也还是要拼着最后一口气赶去青玉坛救你……还有自闲山庄,他不顾性命也要从妖怪那里救下你,不惜身受重伤。”
说到此处,她不由得想起百里屠苏以往对欧阳少恭种种的爱慕情深,再看看如今少恭竟要提剑杀他,一时间心头大恸,热泪涌上眼眶,哽咽着说道:“他那样喜欢你、一心为你,你难道就没有感动过么你怎么还能杀他”·欧阳少恭虽表情不变,但眼神却闪过一丝空茫,那握剑的手也不自觉紧了几分。
百里屠苏听得风晴雪说得他对欧阳少恭的往事,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所深爱之人,竟是自己的大仇人,多么地讽刺,又多么地可笑他虽知晴雪好意,可自己绝对无法允许以往昔的情爱去哀求他。
他强提了一口气,缓声道:“晴雪,不要和他说那么多·是我看错了他,他根本就不值得·你快走,不要管我了·”·“不,我不走……”风晴雪听他嗓音嘶哑,忙擦了眼泪,转身去看他,见他面白如纸却犹自强撑,心痛道:“苏苏,你怎么样了”·欧阳少恭面色一沉,冷哼道:“屠苏说得没错,他喜欢的欧阳少恭本就是虚幻的假象。
若不是为了焚寂的灵力,我又何需与你周旋这么久,演什么痴情的戏码”·百里屠苏喉间一哽,凄然一笑道:“你要杀便杀好了,何必再将过去说得那样不堪你若全无动心,又岂会与我……你现在说这些话,除了让我再痛苦些,又有什么意思”·欧阳少恭扫了一眼他与风晴雪紧紧交握的右手,铁了心要毁去他所有的留恋,冷冷地道:“你仍是这般天真。
既然其它事我能骗你,此事又为何不能你真以为我贪欢恋晌,与你动了心可笑,我此生所爱不过巽芳一人,你又算什么东西怎么到现在你还想不明白,我与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百里屠苏惊得浑身一颤,他怔怔地看着欧阳少恭,他们本就心意相通,此时也是半分没变。
即使欧阳少恭未将话全说出口,百里屠苏也知他指的是何事·他封印的奇怪变化,欧阳少恭灵力的突飞猛进,他体内的焚寂剑灵,欧阳少恭的图谋,难道……·“你……你不会是因为……”他已经颤不成声。
欧阳少恭淡淡道:“没错,我本也不知此法可行,倒是因祸得福,与你的这番误打误撞,才让我意外得知了获取剑灵灵力的办法·倒是多谢屠苏助我修为了,不然,我又怎能得此机缘修复灵力你自以为的情爱,于我而言,不过是区区皮囊相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又有甚么大不了百里屠苏,你可真会自作多情”·百里屠苏两眼一阵发黑,他原以为已经到了绝望的极限了,可不曾想到欧阳少恭还能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是他说,此事不合礼法,切勿跟任何人提及;也是他说,百丈红尘、八千里风月,我愿与屠苏共赏之;更是他说,屠苏的心意我岂能不知,我与屠苏的心情,并无不同……·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竟连这些事都是假的所有的纵情欢好,所有的海誓山盟,竟统统都是假的他只是为了获取剑灵之力与委身于我,他只爱巽芳,只爱巽芳……·百里屠苏喉头一甜,腥气上涌,生生地呕出一口血来。
风晴雪在旁听着,想拦又拦不住,眼泪已如珠串般地落了下来,她知道这些话对屠苏来说是如何的残酷·此际见屠苏悲痛呕血,忙将他抱住,不住地唤他的名字··百里屠苏缓缓睁开眼皮,看到风晴雪哀恸欲绝的脸,强作欢颜道:“莫哭,是……是我太傻……”·风晴雪泣声道:“苏苏……我,我带你走,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百里屠苏摇摇头,缓声道:“你先扶我起来·”风晴雪依言扶他起身,欧阳少恭站一旁,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虐恋情深游戏网游·百里屠苏趁此间隙顺调了一番体内窜流的气息,伤患之痛稍解,身形也稳了一些。
他拉着风晴雪往后退了数步,复又对风晴雪轻声道:“我没事,你去那边,帮我把师兄的剑拿来·”·风晴雪见他说得决然,犹豫了一会,被他眼神所迫,转过身去拿剑。
可她没想到,她这一走远,百里屠苏已朝前走去,来到了欧阳少恭面前··百里屠苏之举,不过是支开风晴雪·如今他站在欧阳少恭的前面,想来已无人阻在他们中间了。
不知几时起,四下里朔风漫卷,吹着衣袍瑟瑟作响·他看到欧阳少恭的额前发丝拂了一脸,让他整张脸都有些晦暗不明·他心中想道:原来我一直都没有看清他过,就连最动情的时刻里也不曾看清过。
他看着欧阳少恭,面上难得露出狠厉之色:“多谢你告知我真相,我心中已无半分留恋·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只有仇恨,再无其它·现在我要告诉你,即使你占尽了优势,但是我不想给的,你一样也拿不走。”
百里屠苏话音方落,欧阳少恭已倏然变色,因为他看到,百里屠苏身上红黑之色相缠,竟是生生催动了体内煞气,以其强大力量,令得那煞气与焚寂交应而动,长剑振然欲跃,想要从他手上挣脱而出。
他心中暗道一声“愚蠢”,凝聚法力,试图将百里屠苏由煞气而催动的力量压下·然而百里屠苏不顾后果,仍是一心催动煞气,目标只是他手上焚寂·百里屠苏挨得欧阳少恭十分地近,欧阳少恭自然可以直接挥掌将他弹开,但此时他的力量与焚寂相连,若是这般动作,百里屠苏必定心脉受损,不死也残。
“真当我舍不得伤你么”欧阳少恭心中恼恨,可手上仍是松了一松,那焚寂脱手,飞拔而起,直跃冲天·强大的反震之力逼得他后退数步,他心道:“即使焚寂重回你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他本以为,百里屠苏此举是为了重夺焚寂,但是下一刻,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发现了异常·不,百里屠苏并不是为了夺剑·他是想用焚寂毁了自己·当他看到百里屠苏脸上一片死志之时,心中暗道不好,骤然明白了他方才所说“我不想给的,你一样也拿不走”的含义,可事情发生得太快,焚寂长剑在空中翻转数圈后突然直直落下,被一道灵力牵引着分毫不差地朝着百里屠苏的方向刺去,他已无暇多想,正待出手——·蓦地,空中现出一道淡蓝光轮,如旋风般急落而至,在强大灵力地带动下,焚寂被震偏了方向,随后“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当光轮化作点点蓝光消尽之时,一道高挑修长的人影倏然出现在百里屠苏的身前··“师尊”数声惊呼接连出现,来人正是紫胤真人。
紫胤真人转回过看了百里屠苏一眼,面带薄怒道:“几次三番伤已性命,当真令我失望·”随后伸手一拍,将一道清气灵力注入百里屠苏体内,压下了他的煞气异动。
“师尊,弟子知错·”紫胤真人收回劲力后,百里屠苏跪倒在地·他身体本是强弩之末,此时借助师尊灵力,那被强行催动的煞气之力也顿时消散而去,身形一颤,又差点软倒。
紫胤真人回头过去,打量了欧阳少恭一眼,剑眉微挑:“你就是欧阳少恭”·欧阳少恭也颇有兴味地打量着紫胤真人,四年前他混上天墉城时,紫胤尚未出关。
他知道,这人为天下御剑第一人,修得仙身已久·当年他仙灵不稳,最为忌惮之人正是他,百里屠苏被他关入了禁地,他便无计可施,只得下山·如果说天下若有人可以与他一战,怕也只有他了。
他今日等的就是他出现,若此时不将他格杀或重伤,恐怕于今后的计划大为不利··欧阳少恭略一颌首道:“正是在下·”·他们四目相望,彼此打量,顶尖强者之间的互相窥探,在火花溅闪之间,已知对方均是生平罕见之敌。
紫胤真人道:“你步步为营,精心谋划,打的就是这焚寂剑的主意”·欧阳少恭道:“不错·若非你当年乌蒙灵谷横插一脚,多管闲事,又何需我增加我这么多麻烦这笔帐,今日便一并跟你算了。”
紫胤环视周围,看了一眼那些焦冥后道:“你残杀无辜,以这般狠毒手段取人性命,我也留你不得·”·欧阳少恭轻笑道:“那便来吧·”·随着他的语音落下,众人但见欧阳少恭化作一道白光一闪而没,随之紫胤真人飞身也跟上。
半空之中,气流旋动,形成一道强大的气墙,在那里法墙之内,欧阳少恭与紫胤真人一场绝世之战正于此展开·然而,里头一片雾气茫茫,间或有人影闪动,众人想要看也看不甚明白,但那强大的杀伐之气,却是让人心震胆寒。
只见那半空的法阵之内,忽而金光闪映,忽而剑音鸣响,间中不时有裂石穿云的琴音传出,众人全悬着一颗心,凝神屏息,紧张不已·紫胤真人虽剑术超绝,但欧阳少恭也是法力奇高,二人相斗,却也不知究竟谁胜谁负·过了许久,地面上忽地掀起一阵飞石走沙的乱象,待风暴稍止,两道人影骤然出现,此二人正是紫胤与欧阳少恭。
他们各自神情从容,一场恶斗倒像是闲庭信步,看上去并无丝毫损伤·欧阳少恭淡淡道:“长老的剑术,的确名不虚传,他日再来讨教·”·紫胤静默而立,不发一言。
欧阳少恭衣袖一挥,那满园呆立的焦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亭间的方如沁·他腾空而起,携琴消失于空中,最后的一句话远远地传来:“屠苏,我今日放你一马,你若要报仇,记得来蓬莱找我。
我会在蓬莱等你·”·众人尚沉浸在欧阳少恭的话中、忐忑难安之时,冷不妨看到,紫胤真人身形一晃,紧捂胸口,突然呕出一大口的血来··“师尊”·“主人”红玉挣扎着起身,来到紫胤真人面前,一脸的忧虑地看着他。
紫胤强自平缓呼吸,闭目轻叹道:“欧阳少恭的法力,的确深不可测·我不是他的对手……”·众人相顾骇然·他们这才知道,原来紫胤真人于适才一战中,已被欧阳少恭打伤,只不过苦撑不发而已。
若紫胤真人也对付不了他,那么,试问这世上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镇妖(一)· ·时已至暮冬,天墉所在的昆仑山脉,到了这个时节,总是飘雪不断。
天寒地冻,草木凋零,望不尽的肃杀之气··天墉城内,也是人心萧索,仿佛人人都在瑟缩在这阴沉砭骨的寒意中,被消磨尽了大半的志气··自那天琴川之战后,紫胤真人再度闭关,红玉、陵越、百里屠苏皆受重伤,需在房中疗养。
紫胤在闭关之前与掌教之人相商,恐欧阳少恭在西海作什么异常图谋,对沿海百姓不利,令他多派了数名弟子在姚家镇守着,静防其变·如此这般,天墉城里的弟子一下子少了许多,往日的热闹,也被似被这纷纷扬扬的大雪,给全部深埋住了。
·陵越没办法安心养伤,他心头沉郁,所忧甚多·每每思及欧阳少恭在琴川的那些话、自认下的那些事,他就辗转难眠,忧思难安·自相识以来,他便不自觉地深信着他,在许多关键的时刻,在红玉一次次地怀疑之中,他数次为他开脱。
他是不曾预料过会出现这样的一种结果的,可待他沉下心来,细细想开,又觉得不对·所谓真真假假,雾中看花,正因为有真的在才会让人躲不过去假的,能够让人动情的所言所行又怎么可能全是欺骗欧阳少恭竟骤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实在于理不合,里面肯定隐藏着一个他不曾道出的大秘密。
可无论他梳理那些事,仍是越想越乱··不过,真相究竟如何,已不是他此际最为关心的事情,他还有更为担心的人与事:那就是受伤最深、也最重的人,他的师弟——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的一切,他比所有人都要清楚,他最为了解,屠苏在这段感情里,是付出了怎样的真心,他也是知道,屠苏最为伤痛的往事是什么,他曾说过,欧阳少恭不仅是他的朋友、爱人,更是他在这个世上黑暗中唯一的一道亮光,而今最深爱的人竟成了最大的仇人,所有被他最珍视的过往,竟成了一场骗局,这样的打击,岂是一般人所能承受·自回到天墉城后,屠苏就将自己关了房中,一步也不曾踏出。
虽说为了疗伤,可他的伤势却恢复得十分缓慢·他不言不语,比关在禁地中那三年更为沉默寡言,起码关在禁地之时,他看到自己与芙渠,表情还会有几分变化,可如今倒真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表面上,他如常地吃饭、打坐、静养,但这也不过只是表明他不愿让旁人担心而已,此时他那一颗心,是谁都走不进去了··陵越不知该如何劝他,恐怕根本也没办法去劝,便是那个人的名字,他也不敢再在屠苏面前主动提及,他知道,这种时候,所有劝言都是伤人的。
他只能看着他日益消瘦下去,瘦脱了人形,整个人像已死去了大半·比起屠苏的打击,他自己心头那点悲哀,倒是一点都不算什么了··陵越不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朝着百里屠苏的房间走去。
三天前他曾来找过他,替风晴雪来捎一封口信·琴川事后,风晴雪回了幽都,但她对屠苏日夜挂念,几乎每天都会发讯息过来询问·三天前的那封信中,风晴雪想让屠苏来幽都一趟,欧阳少恭身上的秘密、焚寂的解煞之法,或许都可以向女娲大神询问究竟。
陵越认为风晴雪所言倒不失为一个解困之法,但他告诉屠苏时,屠苏却仍是丝纹不动的,只说伤未好得完全,不想离开天墉·陵越知道,他仍是不愿主动去面对欧阳少恭的事情。
陵越推门进去时,屠苏正在床上打坐,他缓缓地睁开眼,对着陵越略一颌首··陵越见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心头又不禁一涩··“……昨日掌教真人收到铁柱观观主的来信,称数月前,咒水底下狼妖的残识逃窜出去后,于几日前被数名弟子在附近村庄遇见,争斗之际,那些弟子全被狼妖所伤。
狼妖一事因陵端而起,我们也有责任将此事彻底解决·今日我便要下山去除妖,这几天,你先好好养伤……”·百里屠苏听他说完,倒是神色微变:“师兄,你伤还没有好,怎能下山除妖”·陵越心头一热,即使屠苏这般消沉之际,也还是知道关心他这个师兄的,他叹息道:“那狼妖虽只余残识,可据说法力仍不可小觑,只能由我过去了……”陵端已被逐出天墉,其余实力稍强的弟子被派去了姚家镇,偌大的天墉城,也实在是找不出能够处理此事的人来。
陵越身为大弟子,哪怕伤没有好,此事他也是责无旁贷··百里屠苏沉吟半晌,忽而道:“师兄,我随你一同下山吧·”·陵越一愣:“你不必担心,狼妖不过是残息,不妨事的,你先养伤,等我回来便是。”
百里屠苏转过脸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我待在房中太久了……”每一个晚上都盯着屋顶,听着呜咽咆哮的风声从深夜吹到天明,再从日光吹到日暮,一天接一天,满屋子全是他呼出的死气。
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一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没有办法,他只能那样睁着,不眠不休地睁着·所以他身上的伤怎么都好不了,那团生命的火,竟是这样被消磨得快要熄尽了。
陵越怔了一怔·他看到百里屠苏的眼睛,就像一池极深的潭,那样地深,深得看不见底,心中蓦地一痛·也罢,让他出去,可能比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房中,要好上一些吧。
他们一同下了山,先是去了铁柱观去找那观主,待细问之后,发觉此事,还真没他们事先想的那般简单··当日被狼妖所伤的铁柱观弟子,大约有十余名之众,他们结阵对敌,却被狼妖打得落花流水,简直不堪一击。
陵越知道,铁柱观弟子虽法力不强,但那困妖阵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狼妖既然能瞬间破阵,可见他的妖力仍是十分强大··百里屠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陵越道:“当日在自闲山庄,我好像有察觉到了狼妖的气息,后来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它。
本以为是错觉,而今想想,也许狼妖残识逃出铁柱观后,在自闲山庄待了一段时间”·陵越皱眉寻思道:“不错,狼妖残识的妖力须得重修方不致消散,自闲山庄为阴煞穴地,最适合这些残魂修炼。
当rì你所见的,极是可能就是它·只不过,自闲被我们毁去之后,它无处可去,就又回来了这里……但是,它既已被人撞破在此,说不定已逃去它处,寻它一缕残息,恐怕不易……”·虐恋情深游戏网游·百里屠苏环视四周,喃喃地道:“不,我觉得,他应该还在附近……”·陵越心头一动,屠苏体内有狼妖内丹,或许会对狼妖的气息有其独特的感应,当下道:“好,那我们就去附近的村庄看看。”
他们在附近村庄转了几圈,并没任何异常的发现··此时天色已暗,百里屠苏忽有所动,叫上陵越,朝着山脚的一处地方走去·行了一段路,他们在一间破庙前停了下来。
天幕沉沉,寒风侵骨,但那破庙之中,却有火光亮起··陵越和屠苏一走进庙中,鼻间便闻到一阵香气,原是那团火上,有人用一根木枝上在上面串了两个红薯,放在火上来回地烤,在这冷夜寒冬里,格外地香气扑鼻。
在这里烤红薯的,是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少年·他身着蓝布粗衣,表情阴冷,见了他们进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百里屠苏对陵越使了一个眼色,陵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陵越和百里屠苏虽是下山除妖,但是对于狼妖,他们其实并不想不问缘由地狠心除之·毕竟,在百里屠苏伤重之际,狼妖将内丹给了他·狼妖当时虽嘴巴上说得凶狠,不过屠苏借了内丹之力,的确提升了不少修为。
他朝着那少年走过去,含笑道:“小兄弟,我们师兄弟二人,在外走了很多路,这天寒地冻,借你的火暖暖身子·不介意吧”·那少年冷冷道:“介不介意,你们都进来了。”
百里屠苏和陵越相视一望,贴近火堆坐了下来··陵越又道:“小兄弟怎么称呼你一个人在这破庙中,不回家么”·那少年道:“我叫二狗子,我没有家。”
陵越“啊”了一声,忙道:“抱歉·”·那少年哼了一声道:“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道歉·”·陵越道:“你这么小,就一个人流浪为生么”·少年不接腔,气氛顿时沉寂了下来,只余那柴火在火堆中烧得噼吧噼吧的声音,片顷,他方答道:“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我自小就无父无母,天生天养,逍遥快活。
总好过那些有了家又失去的,有了亲人又离开的·”·陵越感觉到,身边百里屠苏似是微微一动··那红薯的香气似是更浓了,只见这个叫“二狗子”的少年先是放在眼前看了眼,又嗅了一下,说了声“成了”,便将其中一个放在一旁,另一个就着树枝举着,试着将皮撕下。
陵越道:“小兄弟,我们没有吃晚饭,现在饥肠辘辘的,这红薯,能否分我们一个”·少年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拿去吧·”·陵越过去拿红薯,见他表情轻松,似无防备之意,略一寻思,拿了红薯后,仍是原地坐下。
他掰开红薯,将多的那部分递给了百里屠苏,他们下山这么久,的确是有些饿了·那少年留意观察他们的举动,见陵越对百里屠苏的眼神甚是关怀,突然“哼”了一声。
“怎么了”·“没什么,我只不过想起了一个故事……”·“哦,左右无事,小兄弟不妨说来听听·”·接下来,那少年果真跟他们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狼妖和人的故事。
在那故事中,一只狼妖救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小毛孩,将他渐渐养大,当那狼妖开始习惯小毛孩的陪伴时,小毛孩却被一个云游的道士带走了··陵越道:“那狼妖舍得小毛孩离开么”·少年道:“狼也会寂寞,他自然是舍不得。
可那道士法力高强,他根本打不过他·他只能在附近寻了一个地方不断修炼,等着有一天能把小孩给抢回来·”·“结果,小孩长大以后变成了道士,当他们再度重逢时,小孩却不认狼妖了,还生怕师兄弟知道自己曾被狼妖收养过,会被别人看不起,冷冷地赶他走,让他不要缠着他。”
“狼妖很生气,他那么想念小孩,可小孩却那么绝情·他放不下,小孩越是不理他,他就越是要缠着他·于是,他就特地伤了他的那些师兄弟,他和谁亲近,他就要杀谁。
结果,小孩为了他那些师兄弟,居然要杀死狼妖·他利用狼妖对小孩的关心设下陷阱,引诱狼妖前来,最后竟狠心将狼妖封印于禁地之中,百年不得见天日·”·陵越叹了一口气道:“那狼妖确也有可怜之处。”
少年冷哼一声,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中似有一团焰火在不住地跃动,森然道:“是啊,人都说妖类凶残可怖,但人心何止冷酷百倍妖虽会食人,但不过只是为了生存而不得已为之;而人呢,人却会为了一已之私而骗人、害人,甚至是自己的至亲至爱之人;昨日恩情,明日皆非,哪怕你对他再好,他也不惜将过去全部撕碎给你看,还要让你下地狱……”·陵越渐觉百里屠苏呼吸沉重,心道不好,深知不能再继续这场对话,干脆挑明道:“妖既食人,人自然要降妖。
有因才有果,噬月玄帝,你说是么”·少年倏然变色,眼如利箭,突然一跃而起,朝着陵越飞身扑去·陵越挥手格挡,二人数招来回后,少年伸出右掌直拍向陵越胸口,陵越伸掌相抗,运起灵力,震得少年连退数步。
狼妖冷笑道:“我现在附在这少年的身体里,你若是要杀我,就是杀了人·天墉城的弟子也要滥杀无辜么”·陵越闻言,略一停顿。
狼妖在这间隙,咬破手指,于空中划了一道血符·不出片刻,那破庙之中竟是黑气缭绕,幽魂游窜··“师兄”百里屠苏顿觉胸中猛地一痛,然后有什么东西在紧拽地他的心,方才已呈异样的气息,而今正在这黑气的侵扰之下,疯狂地奔涌起来。
他紧紧地捂住胸口,痛苦地大叫了一声··“屠苏,你怎么了”陵越忙上前察看,却被百里屠苏一把推开·“不要……过来……我……”百里屠苏冷汗直流,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煞气像是被什么强力催动着,要不顾一切地发作起来··陵越看到百里屠苏额间红痕如血,已知情势危急,却又束手无措,因为那些黑气,也正将朝着他侵袭过来。
他收摄心神,转身拔剑,与那黑煞之气缠斗起来·在打斗之中,他听到狼妖得意的笑声哈哈传来:“蠢货,你师弟吞了我的内丹,我只要以气息为引,就能扰得他心神不宁,亏你们还留在这里听我讲这么久的故事,半点没觉察到我早已暗作手脚。
这四方怨灵,你们就好生享受吧”·狼妖说完那话,转身便要离去·陵越尚自顾不暇,百里屠苏危在旦夕,哪还有力气去管狼妖的来去当下心头大悔,后悔方才不该如此轻敌。
恰在此时,门来忽然传来“丁铃”、“丁铃”的串串铃声,那狼妖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忽然大变··· ·☆、镇妖(二)· ·门外,一个中年道人缓步踏入庙中,随着他手中铃铛摇响,蕴藉在声音中的灵气化作点点星茫漾荡,片顷,此间所有的黑煞怨灵被消散殆尽。
陵越但觉身体一松,眼前一片清朗·他回过神来,见百里屠苏煞气已入体,身后焚寂即将跃出,连忙以指捏诀,打出一道清正灵气注入百里屠苏体内,但求保得他片刻清醒。
那狼妖看到道人出现,整个人似乎凝固了一般,脸上现出无数复杂的情绪·道人看到他时,也是怔了片刻,随即,他手中拂尘一挥,一道灵力变作灵索,将狼妖团团缠缚,狼妖在道人面前毫无反击之力,被缚之后痛苦地大叫了起来:“道……道渊,你快放开我”·陵越心中一凛:原来他就是铁柱观的前任观主道渊真人,不是说他四处云游去了么·那道渊并不理会狼妖的嘶吼,他来到陵越身旁,捏指化诀,一道清正咒连同灵力一齐,注入了百里屠苏的体内。
他修为极为高深,百里屠苏身上黑煞怨气随之压制了下来·煞气消去后,屠苏整个人体力不支,软软地倒了下去,陵越急忙上前抱住了他··道渊对陵越略一颌首:“天墉城,陵越”陵越抱着百里屠苏也不好施礼,忙侧了侧身道:“正是。
晚辈陵越见过道渊真人·”·道渊点了点头:“方才我来时听他们说,天墉城派了两个弟子前来捉妖,果真是你们”他看了一眼狼妖,那狼妖眼神怨毒,正死死地盯着他瞧,他倒是并不以为意,指尖微动,那绳索一闪,瞬间拉着狼妖坐回了方才的位置上。
道渊亦施施然坐下,说道:“刚才听小兄弟说了一个故事,贫道倒也有一个故事,忍不住想说出来·”·陵越心下了然,道渊此番想说的,定是他与那狼妖的故事,忙扶了百里屠苏坐下。
百里屠苏脸色稍微,人也已悠悠醒转,只是全身无力,只能侧着头靠在陵越的肩上··道渊的声音不急不缓,平和而中正,语调之中带着几许悠远,将人带回到那百年前的故事之中:“……狼妖一直以为是小毛孩背弃了他,可他却不知道,小毛孩从小孤苦,被狼妖收留之后,感受到了人间最大的温暖。
他又怎会背弃唯一给予他温暖的人只是,当他渐渐长大,他也希望能够像狼妖保护他一样地保护狼妖·所以,当道士说要带他走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为的,就是要学成法术,保护想要保护之人。”
一旁的狼妖冷哼一声,表情大为不屑··“小孩努力修习法术,从同辈人之中脱颖而出,年复一年,终于获得下山的许可·但师父交待他的第一件任务便是捉妖,且是一头身披烈火的妖狼。
小孩这才知道,狼妖在山下伤人性命,早已被师父盯上·小孩心知,妖若食人,便是犯下弥天大罪,必须诛其魂、裂其骨,可小孩又怎舍得这样对付带大自己的狼妖但是,被师父派下捉妖的弟子却不止他一人,他只能千方百计想办法拦着那些师兄弟……”·“狼妖知道小孩下山,就想着法子与小孩相认。
小孩为了保护狼妖,只能狠心赶走他,希望他能躲得远远的,却不想竟惹怒了狼妖,多次出手伤了他的师兄弟·师父震怒,要亲自动手·小孩跪在师父面前哀求,请求师父留狼妖一命。
并立下誓言,他会捉住狼妖,让他不再为恶人间,并以今后的善举为偿,替狼妖赎罪·”·狼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当他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抬头,看向道渊的眼神复杂难辩。
道渊似无所觉,仍是径自讲下去:“他以自身气息为媒,利用狼妖对他的关心捉住了狼妖,并将狼妖关于咒水之地·狼妖心中愤恨,成日以最恶毒的语气成日咒骂小孩,小孩先是难过,后来也不免生气,那些真相也不愿再讲与他听。”
“后来,小孩接任铁柱观观主,20年后云游四方,践行当日誓言·他每做一件善事,便会收集一枚铜钱,一枚铜钱就是一缕感恩之念,到收集万枚之数,他就可以用那些铜钱铸成鼎炉,无数人的心念可汇成无上愿力,界时便可焚起清业之火,以此消弥狼妖罪行。”
“哈哈哈……”狼妖突然仰头大笑,“可笑,可笑·编的倒是煞有其事,若他真对往日情谊有一丝的怀念,当日何不携手同去,却要将恩人关入水下百年恩将仇报,负心忘义,就是你们这些人类的拿手好戏,现在还装什么好人,给自己贴的什么金”·道渊淡淡扫了他一眼,沉吟半晌,方道:“昔年我师父执掌铁柱观时,观内人才济济,降妖法阵诛尽妖魔;天下虽大,要逃出这么多高手的追捕,又何谈容易”·陵越点头道:“没错,我曾听师尊说过,玄微道人法力高深,罕有匹敌之人。
不过,晚辈也有一个疑问,这百年间,二人就没有一个互相解释的契机么”·道渊苦笑一声道:“当年,小孩年轻气盛,总以为对方能够明白他的苦心,不屑于剖白。
待他年岁渐长,二人仇怨已深,也就没了辩白的机会·后来,他行遍万水千山,山中也渐渐豁然明朗,他与狼妖之间,虽有情义,却有着善恶之念的巨大分歧·小孩毕竟是人,又是修道之人,自是从人的角度出发去辩是非善恶;而狼妖,兽性难除,对他来说,好坏全由已身出发,待已好者便是善,食人也是天性,并无不妥。
他们之间,差距这么大,想要互相理解,又谈何容易”·虐恋情深游戏网游·陵越想到了一些什么,轻声叹了一口气··道渊:“但他对狼妖仍是抱有一线希望,每一年,他都会回道观一次,劝说他向善。
他曾与他约定,若有朝一日,他能放弃噬血的本性,他就会在洞口点一盏灯,放他离去·”·陵越道:“这就是禁地不许点灯的由来”·“没错。
一念一灯,我多希望能亲自点上那盏灯,可惜,我错了·我只知替他赎罪,却不曾站在他的角度多想想,他被困百年,心中岂能毫无怨怼又怎能轻易放下一切不陪着他走过那些路,他又怎知我心中所想到头来,只是等来了他死亡的消息。”
陵越和百里屠苏相视一望,皆是想起狼妖死时那一幕幕·当时,狼妖的怨恨、不甘、痛苦,仍是历历在目··片刻的沉默后,附身少年的狼妖此际转过头去,闷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道渊道:“真或假,眼见尚不是实,又岂能仅以言辞判断噬月,万枚铜钱我已收集完毕,余下的时光,我想带你一同修行,你可愿意我的心意真假,你可用漫长的时光,来一一验证。”
狼妖表情已然动容,可嘴上仍是冷冷道:“臭道士,凭什么让我跟你修行关我百年还不够,还想再困住我”·道渊看他一眼,从容一笑道:“你残魂想要生存,必须附于人身。
这个少年虽已死去,但他毕竟是人,我自然可以带他修行·等你法力高过我,便可重获自由,可现下,却没有你选择的权利·”·狼妖不禁怒目:“你……”·道渊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屋外,又对陵越道:“故事既已说完,我也该走了。
陵越,我看你师弟面色郁结,心中似有不平之事·修道之人应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切莫太执着于眼下,云行水流,且随它去,自有别生天地的一日·”·道渊的话,百里屠苏全都听在了耳朵里,但他身体疲倦,心头郁郁,一时也只是发怔,陵越忙站起来施礼道:“多谢真人教诲。”
夜已深,陵越虽有挽留,但道渊是仍带着狼妖,一同离开了这座破庙·突然少了两个人,百里屠苏又闭目不语,此地瞬间就沉寂了下来··火势渐微,陵越从旁找来一些柴火添上。
因着方才道渊与狼妖的故事,让陵越思绪翻飞,感触良多,他不知道屠苏是否也有别的想法,但他看着百里屠苏的脸色在火光的闪映下忽明忽暗,表情却似平静了一些,沉吟半天,忍不住出声唤道:“屠苏……”·“恩。”
百里屠苏应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直直地望着他··陵越叹息道:“方才道渊真人与狼妖的前尘往事,你可有在听着没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竟还有这么一段纠葛,倒真是造化弄人。”
百里屠苏垂眸不语··陵越又道:“道渊真人看上去如此聪明的人,没想到当年处事手法也这般自我,许多事,只放在心中,却不愿多作解释,结果导致百年来两人一直互相怨恨。
不过,他有一句话,倒也说得不错:真或假,眼见尚不是实……”·“师兄……”百里屠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一声轻叹,“师兄,你还是跟从前一样……”·陵越见百里屠苏神色怪异,却一时不明所以。
· ·☆、雪夜寒霜· ·百里屠苏看着陵越,轻声道:“师兄还记不记得,我初来天墉城时的情形”·陵越一怔,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百里屠苏年幼时的模样来。
当年,百里屠苏被师尊带天墉城时,约莫八岁,他是他的唯一的嫡系师兄,自然所有事情都要照拂着他·屠苏因遭逢大难,失去了记忆,性情也是寡言少语的·那时,天墉城中的师兄弟虽不知他的来历,但他身负煞气且执剑长老为封印他的煞气而闭关一事却早已暗中流传。
师尊闭关,亲自教导他的机会不多·起初,掌教真人并未将屠苏另眼相待,也是希望他能够与普通弟子一道,一同学习剑术的·但,除了陵越和芙渠,屠苏几乎被所有的同辈弟子排斥。
他们不仅冷落他,还暗地里使绊子捉弄他··屠苏虽经受过大变故,心性要坚忍一些,但总归是稚童,想要得到同伴认可的天性未变,起初,每每小心翼翼地凑到他们跟前,看他们玩什么游戏,就在旁边傻傻地站着,希望他们在缺人的时候,能够叫上他;即使后来受了一些委屈,也因着那一点希望,总是隐而不发。
想起那些往事,百里屠苏苦笑道:“我那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还想着,是不是因为我太闷了,不会说话可当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他们说话时,他们不是齐齐嘲笑,就是理也不理地离开。
我很难过,只能找你倾诉·师兄,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安慰我的”·陵越不知为何今夜屠苏想要重提旧事,那些事,他原以为屠苏早就淡忘了,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没想到他竟还记得那么深。
他隐约记得,一开始的时候,屠苏是曾找他倾诉过,他也安慰了他,但究竟说了些什么,时隔日久,他确也记不太清了··百里屠苏道:“那时候,你安慰了我许多次。
一开始你说,大家不理会我,是因为我初来乍到,还是生人,大家还不了解我;后来,日子一天天地下去,你又说,他们不愿与我一同玩耍,是因为我剑术太差,等到以后我功夫好了,自然也就好了……”·陵越脑海里猛地一闪,那些事,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他记得,在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屠苏确实是十分用心地练着剑·从前,他照顾虎子的时候,虎子常常闹腾,他总拿话去哄他,虎子性格粗枝大叶,听过了,一时高兴着,随后也就忘了。
他带屠苏时也就这般依样画葫芦,可没想到,屠苏性情执拗,死心眼的很,对他的每一句话毫不怀疑,然后全都深深地刻到了心上去··那之后,屠苏的剑术确实进步很快。
随后有一场试练大会,屠苏与师兄弟们过招,胜了好些人·但他那时尚不知如何收势,结果在其中一场比试中时,因得胜心切,还伤了一名弟子,最后被掌教真人责罚。
那受伤的弟子与陵端极为交好,陵端最看屠苏不过眼,此事之后更被他们找到了理由,明里暗里欺负屠苏欺负得更为凶狠·陵越发现此事后,教训过他们几次,可着实结怨已深,他也无法时刻关照着屠苏。
他本想要告诉掌教真人,但屠苏却不让他去说,只把自己关在房中,闷了好几天·后来想通了之后,恳求陵越,留他一人在后山练剑·掌教真人内心深处实也对屠苏身上的煞气有所忌惮,生怕长此以往,会惹出祸端,也下令屠苏独自留在后山。
陵越苦笑一声道:“你那时一心想要取胜,也是因为听了我的话,以为功夫好了以后他们就会认可你、接纳你了,是不是唉,此事倒是因我而起了,当日我不该那样哄骗你。”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陵越,缓声道:“我并没有责怪师兄的意思·我知道,师兄那时候劝我,也是不想令我伤心罢了·只不过……许多事,一早看清了真相,也比心底里总抱着希望要好。
师兄,你刚才是不是想劝我,这个世间有那么多的误会,或许,那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又或许,他说的真相,并非全部的真相”·“我……”陵越一时失语,他的师弟那么聪明,怎能不明白他的用意呢·百里屠苏侧过头去,看向门口那沉沉暮色,凄然道:“师兄,你说的那些,我全都想过,也全都明白。
我只是,过不去自己的心……当初,我知道师兄弟们不可能会喜欢我的时候,也是痛苦了很久,我不想练剑,根本不知执剑为何·于是你就想着各种法子哄我,甚至后来还背着我爬上山顶,让我看到了此生最美的日出。
你说,见识了天地的广阔壮丽,就不会再为这些小事斤斤计较了;你还说,手中执剑,方能保护心爱之人·你可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你……想了什么”·“我趴在你的背上,心里头想着,无论旁人待我再不好,起码师兄是真心待我的。
还有师尊,为了他们,我也不能这般自暴自弃了·”·陵越喉音一哽,涩声道:“屠苏,现在也还没有变·无论发生了什么,我,还有师尊,还有晴雪、兰生他们,都会一直一直真心待你。
你若是还想不明白,我就再背你上一次山顶,再陪你看一次日出·”·百里屠苏眼中凝泪,听陵越说完最后一句,又吃吃地笑了起来,陵越望着他,也一齐笑了起来。
俩人就这样相视傻笑,笑着笑着,眼底却闪出了泪花··百里屠苏想到了什么,又道:“我那时候想明白了以后,本想同你说话来着·可不曾想,你却靠在树上睡着了……”·陵越回想起来,那时他修为尚浅,大半夜的背着屠苏爬上顶峰已是耗费了所有力气,待旭日东升之后,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错过了最美的那一瞬间,最后还是被屠苏摇醒的。
陵越听他此时语气中竟还有几分埋怨,笑了笑道:“是师兄的错,若有下次,我一定不会再睡着了·”·“师兄,”百里屠苏脸色忽地一黯,“也许,不会再有下次了……我……”·陵越闻他此言,立时想起了他身上煞气与封印之事,心头顿时又酸又涩,他哑声道:“说什么傻话,你要想看日出,师兄随时都可以陪你去,我们还有很多个下次,下下次……”·“那就现在去,好不好”百里屠苏淡淡一笑,眼中竟还有几分期待。
陵越一怔:“可你身上的伤……”百里屠苏本就伤情未愈,方才煞气又被催动,如今身体已成强弩之末,莫说爬上山顶,就是多走几步路怕也是难以支撑;更何况在这风雪天,爬去顶峰根本是自找罪受。
百里屠苏也只是一时冲动,回过神来,顿时冲动尽褪·他抿了抿唇,眉间露出一丝悲戚:“也是,我……我走不上去了……”·“不,现在就去”陵越不忍再看他失望,登时热血上涌,咬牙应承了下来,“怕什么,师兄背你上去。”
“师兄……”·陵越凝视他道:“我是你的师兄,你想要做的事,我几时不曾答应过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此处是山脚下,御剑至山顶,绝并难事·”·百里屠苏抬眼望着陵越炙热的双目,周身一阵热流涌过,他哽声应道:“好”·如果没有下次,那么今次就是下次;道渊真人说,莫要执着眼下,可他现在所能拥有的,便只有眼下了。
他趴上陵越的背,陵越的脊背同小时候相比,不知道宽厚了多少,可那安心的感觉,却是一般无二的·出得门去,那扑面而来的寒风让他顿时打了一阵冷噤,陵越提醒道:“小心些,你提气暖和着身子,其余交给我。”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这是一个无垠黑夜,夜幕沉沉,没有一丝的光··陵越背着屠苏,跃上霄河剑身,瞬间腾翔而起··甫一催动灵力,他便觉察到了不对,那丹田之处传来阵阵剧痛,竟是灵力衰竭之象。
他本就伤势未愈,方才应对狼妖召唤出来的四方怨灵也让他修为大损,此时再强行运气,终于遭到了身体的反噬·他虽咬牙苦撑,可飞至半山腰时,终于力竭坠下··落地时他身形晃了一晃,闷哼了一声,背上的屠苏本来昏昏沉沉,巨震之下立时清醒了过来,关心地问道:“师兄,你……你还好么”·陵越强力撑起落地时曲弯的右腿,仍是站直了身体,闷声道:“不妨事,屠苏莫要担心。”
“师兄,你放下我吧,我们回去……”·陵越在黑夜中凝视着那远处的顶峰,咬牙道:“不过是一时提不上气·御不了剑,我一样也可以背着你走上去。
屠苏,师尊一直教导我们,做事切不可半途而废,你忘记了么”·“师兄……”百里屠苏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闷塞得难受。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陵越踩着层雪下松软的泥土艰难前行,此时虽无风雪,但寒夜里走山路,身上还背了一个成年男子,这样的艰辛,并不比上刀山轻松多少·亏得他虽少了灵力,但武艺还在,腿脚比常人灵便了无数,方能稳妥地一直走下去。
百里屠苏趴在陵越的背上,晃晃悠悠,感受着陵越一步步艰难地跨过山间曲径,心口随着脚步而紧抽着·寒夜的山路,虫声皆无,只有瑟瑟的风声相伴,昏沉沉的天幕下,草木白霜泛起晶亮的光芒,那些白气好似全部罩到他面上了似的,令他的视线都有些朦胧起来。
“……师兄,对不起·”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一缕幽魂似的,飘进了陵越的耳际··陵越身形一顿,叹息道:“好端端的,又说什么傻话……”·百里屠苏静默了许久,似自语一般地喃喃说道:“……师兄,你说得没错,似我这般,为一已私欲悖德乱礼,又岂是修道人所为所以今日我就付出了代价了……我……我原本以为,我找到了一生之中,最值得珍惜之人。
知道男子与男子不能相恋,我离不了他,知道他有妻子,我也离不了他,就是……就是知道他可能是我灭族大仇人的那一刻,我的心里,仍是存在一丝侥幸,为他不断地开脱着……”·“屠苏……”陵越恻然叹息,他实在不知,此时还能说些什么。
不过也好,这么多天了,他总算愿意开口提少恭了,这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头,要好得多··百里屠苏声音已经越来越沙哑,像是喉间有一把刀在反复地割着:“……我真是不孝,爱上了灭我族人、毁我家园的大仇人,还被他哄骗了这么久,连我娘的尸身都没有保住……累得你和师尊,还有红玉姐,全都受了伤……”·“屠苏,这不是你的错,是少恭骗了你,是我们有眼无珠,他布局那么深,自是谁都看不出来。
你……”·“不,师兄,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百里屠苏忽然苦笑数声,凄然道,“我其实早就应该看出来的,回到乌蒙灵谷的时候,我就恢复了记忆,回想起了他曾经入过谷的事,但我没有告诉你们……我,我一直藏着……即使那么多的证据摆在眼前,我也宁愿相信,他是无辜的……”·陵越的嘴唇不自觉地翕动,却发不出声来,半晌,他才涩声道:“……为他开脱的,又何止你一人屠苏,你何必苛求自己”·“……师兄,你知道么,我最痛的,居然不是他做了那么多的恶事,而是他告诉我,他为了焚寂才委身于我的那一刻……那个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就这么死了……我甚至想过,他也有许多的不得已,但只要他真心悔过了,只要他对我是真的,我便能……便能……原谅他……”百里屠苏余下的话,悉数被吞进了凛凛的寒风之中,陵越可以感觉得到,百里屠苏的身体,已经然紧紧地绷了起来,而他的呼吸声,也愈发地沉重。
·陵越但觉得心中愁乱如麻,悲怆的情绪犹如浓墨怒泼,浇得眼前一片昏暗·蓦地,他感觉到脖颈露在外边的肌肤,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下来,在冷峭的空气中,瞬间化作成冰块似的寒意,一下接一下,冷到肌骨。
“屠苏”·“……师兄,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真的是一个怪物,才会让他这样对我……我一心待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百里屠苏的声音之中,已尽是哭腔。
余后,阵阵如困兽悲嗥一般的呜咽声,贴着陵越的耳朵传了过来··陵越心头大恸,他想告诉他,少恭对他的感情,怎么可能尽是欺骗便是那时欧阳少恭表现得再无情,他也是不相信的。
欧阳少恭那样的人,就算是真的坏事作尽,又怎会全然不顾自尊可他立马又觉得,这些事情,屠苏心底又怎会不知晓只是一时悲愤罢了,晚一些,他总会想通的……是了,现在就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将这噬心之痛在今夜里悉数作化眼泪,痛完了,流完了,明日里才能够看到新的一天啊。
他不出一声,紧咬着牙关,依然坚定地朝着山峰的方向走去··终于登顶的那一刻,陵越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了·身后的百里屠苏已沉沉睡去,他找了一处背风的所在,将他放了下来,寒露深重,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僵硬得不似人形。
他用胸口最后的一点灵力,作化一道暖流,注入了百里屠苏的体内,令得他满覆白霜的脸上,渐渐复原,直至薄染出一层红光来··百里屠苏仍是未醒,这些日子以来,他失眠了太久,此时体力耗尽,终于能够闭上陷入安眠。
陵越和着他的呼吸,不知不觉,竟也一同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 ·陵越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醒了醒神,发现怀中空空如也·他扶着石壁站起身来,立时被那猛烈的日光闪眯了眼。
他心头不禁一咯噔,虽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辰,但见这高悬的日头驱云散雾,天空湛得发蓝,怕离日出之时早已过了数个时辰··他环顾四周,朝前走了几步,看到百里屠苏正背对着自己,静坐在一棵古松之下,微仰着头,似乎是抬头望天。
他的发辫有些松散开了,清风吹拂着他的发丝,轻盈盈地在阳光底下飘扬着,他的身子却一动也不动,四下里风声籁籁,忽起忽歇,偶尔停下时,这一切就静谧得如同一幅画。
陵越忽然有些怔住,眼前竟有些模糊起来,不知不觉中,竟看着他的身影越缩越小,缩回了那个八岁孩童的模样·那天的情形宛如眼前,而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也是一样的蓝天,一样的清风,天地至美而清澈。
陵越第一次发现,时光竟过得这般快··“师兄”百里屠苏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唤他·微暖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肤色更是白得透明,将五官轮廓里那些憔悴里的阴影全都消抹得干净了。
陵越看到这样的百里屠苏,不知怎地,喉间忽然一哽··陵越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师兄,你又睡着了·”百里屠苏淡淡地说道,语气却十分平静。
陵越面露薄红:“是真是对不住,又没守住承诺了·你几时醒来的,看到了日出没有”·百里屠苏闻言,嘴角微微上弯,轻声道:“恩。”
陵越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吞咽了回去··他学着百里屠苏的样子,微仰起头,看向远方·苍穹之下,碧空如洗,群峰环绕,宛若城廓,冬的萧瑟弥漫着周围,山体之中,层雪如云,铺掩在四野青翠之上,而旷野处则十分开阔,风景奇丽,看得人心旷神怡。
他们静静坐着,静静听着风声,许久都不曾说话·半晌,百里屠苏忽道:“我决定了,明日就去幽都·”·陵越呆了呆,道:“你……真的想清楚了”·百里屠苏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没错。
该面对的东西总要去面对,若这是我的命运,无论好或者坏,我都要去接受·”·陵越有些惊讶地看着百里屠苏,见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与昨夜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百里屠苏淡淡道:“……这些天里,我想得太多太久了·方才,看到红日从天际跃起,将黑暗渐渐驱尽,我终于明白,纠结又有何益它阻止不了日夜的轮转,天地的变迁。
万物自有它存在的道理,正如我体内的煞气让我痛苦,却也让我有了不一样的命运,这是这些经历让我成为今时今日的我;而欧阳少恭,我原以为他是我命中的缘,却不曾想,竟是我命中的劫,可无论缘或劫,它毕竟已经出现在那里了,它已经成为我命途中不可更改的一部分。
虽有太多欺骗,但也不尽然是痛苦……他与我那么多纠葛,或许正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的安排……”·陵越叹息一声道:“你如果真能坦然接受这一切,那自然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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