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古]囧途漫漫 by 山村老湿(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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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仙古]囧途漫漫 by 山村老湿(下)(2)
·面对乐无异连珠炮弹似的发问,初七一语不发··为什么……吗·初七沉默的看着惨白着一张脸的少年人··“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这一定又是沈夜的jiān计”·乐无异气息不稳的就要上前,被夏夷则及时拉住:“乐兄,冷静点”·“夷则,他……”·“只是容貌相同,这个人绝无可能是谢前辈。”
夏夷则沉声道,“谢前辈向来仁厚,但此人单是杀气就足以令人胆寒,何况身上的血腥味·”·“夷则说的对·”闻人羽握□□的手一紧,厉声问初七,“阁下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我是谁不重要。”
忘川直指乐无异,锐利的冷芒从刀身上滑过,冰冷的光亮刺痛人眼,“交出昭明,否则——”冰冷的杀气骤然猛增,“——死。”
“……不……他就是谢伯伯,千真万确·”乐无异痛苦的说,“偃甲之中,最脆弱、最容易被干扰的部分,就是磁极和磁场。”
夏夷则和闻人羽不由停下动作看向他··“所以每个偃师都会研究怎样稳定磁力,而且会尽量独辟蹊径……因为只有这样,才会安全·”·“而我用的方法,来自谢伯伯留下的图谱……刚才我放出金刚力士号却被他一举击破。”
乐无异尽量维持平静,但略颤抖的嗓音泄露他内心的剧烈震动,“……以谢伯伯的偃术……世上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轻易破坏他的磁力屏障,将偃甲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乐无异异常愤怒的盯着暗杀者,怒火将他的眼睛冲刷得十分明亮,得到的却是对方的沉默。
长刀一挥,刀刃划破空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呵,荒谬·世间偃甲,在我眼中,都不过是一堆会动的纸壳·”初七嘲弄道,“至于为何瞬间就撕碎了你的磁力屏障……不过是巧合而已。”
初七的冷漠在乐无异的预料中,然而见到往昔温柔的长者变成这番死气沉沉的模样,仍不免痛心疾首··“……如果你真要杀我们,我也无话可说。”
乐无异道,“我只想知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你计划好的”·初七回答:“不错·今日种种,均是主人一手布局。”
“主人沈夜……呵……呵呵呵呵……可笑啊,太可笑了……哈哈哈”·夏夷则拉住怒极反笑的乐无异,不着痕迹的挡在他身前,警惕的盯着表情冷淡的初七。
虽然能理解乐无异此刻的心情,但这个关头并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够了,初七·”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夜突然开口··“是,主人。”
沈夜看了乐无异几眼,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虽说本座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但这应当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乐无异似是被激怒了一般:“你是失心疯了不成,难道你已经将你和你的爪牙在捐毒的所作所为忘得一干二净了”·“……捐毒,爪牙,呵,”沈夜勾起一抹冷笑,“有趣,此事本座竟然不知。”
见他这副表情乐无异心里一咯噔:“什么意思”·夏夷则一手抵着下颔,沈夜莫名的态度让他心中的疑云渐渐扩大,滋生出一个很不好的想法。
“眼见的未必就是真实,想知道不妨去问问他·”嘲讽的目光落在半空中银发白衣的男童身上,得到则是无动于衷的冷漠回应··“小山”·“这就是小山”闻人羽惊讶的说,虽然事情她已经从乐无异那里听说了,但是亲眼见到真人不免让她大吃一惊。
薄云渐渐消散,皎月的清辉洒落在他银色的长发上,仿佛覆上一层霜雪··“真实如何,虚假又如何”他不紧不慢的说,语淡如冰,“真正的谢衣毕竟死于你手。”
沈夜唇角微弯,冰冷的杀气悄然蔓延,让他身前不远的初七心底一颤··半空中的男童漠然伫足··一时间气氛僵持住,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即使是急于知道真相的乐无异,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们的脖子。
打破沉默的是一直不作声的夏夷则:“真正的谢前辈是何意”·沈夜扫了对面的乐无异一眼道:“初七,过来·”·“是,主人。”
初七走到沈夜面前,沈夜静静看了他一眼,旋即目光落在他右手的忘川上:“乐无异,你自诩偃师,却从始至终未能觉察——你们见到的,根本不是谢衣”·“不是谢前辈”·相较于闻人羽的诧异,乐无异默不作声,却皱起眉。
沈夜道:“他就在初七的右手之中——这次,你们可要好好看个清楚·”·三人的视线落在忘川上,锋利的刀刃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出锐利的光亮。
闻人羽疑惑道:“是说……谢前辈是那柄刀化灵而成不可能啊……”·乐无异死死盯着初七手中的忘川,脑中有一个可怕的假设:“难……难道……”·“终于想到了吗”沈夜冷笑一声,“距今整整一百年前,谢衣自知难逃一死,为了保存偃术,他将自己的学识与部分记忆封入一尊偃甲人中。”
他意味深长看着众人道:“而这,就是你们结识的所谓谢衣·”·闻人羽质疑道:“但谢前辈的言行举止,和常人根本没有差别啊就算偃术再强,又怎么可能造出这种偃甲”·广袖一拂,沈夜讥诮的看了闻人一眼,傲慢道:“呵……你们与它相处了几天他的偃术,你们又知道几成”·“他是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是本座的弟子,他甚至差一点就成了下一任烈山部大祭司——所以,就算世上所有的偃师都做不到,他也能做到。”
或许沈夜没发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语气是多么的骄傲··这一切都落在乐无异的眼中,他神色复杂的开口:“”你说得对……他能做到,只有他能做到。
“而初七手中这柄刀,便是取那偃甲人的核心部件制成·”·“虽然相处只有短短几日,可我相信他,”乐无异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沈夜,目光坦荡,斩钉截铁的说,“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们。”
“说来好笑,不知谢衣有何考量,竟让那偃甲人深信自己就是谢衣,”沈夜嘲弄的说,“直到死前一刻·”不知为何沈夜在说这话时,乐无异似乎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伤感情绪,不过他将此归咎于自己眼花。
沈夜是个无心之人,这个观念在乐无异心中早已根深蒂固··“最后一个问题,”乐无异的目光落在默不作声的暗杀者身上,一字一顿问,“他、是、谁”·“这个问题你心底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乐无异执拗的看着沈夜,他眼中的神采让沈夜有些恍惚,一瞬间似乎与百年前少年的影子重叠,不过大祭司到底是大祭司,他很快克制住情绪,快得让人以为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自己的幻觉,沈夜不动声色道:“偃师谢衣……百年之前,于捐毒国附近沙海之中,被本座捕获带回。”
他看向犹如一个木桩的初七,缓缓道来:“本座毁去了他的记忆,仅保留下一部分法术和偃术……”带着骄傲满意的口吻:“然后……本座给他改了名字,从头□□……这一次,总算不曾再出差错,他终于成了本座忠心耿耿的属下。”
乐无异得到了答案,他低下头,鬓边的碎发遮住他侧脸,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打上一层阴翳,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沈夜不紧不慢的抛下最后一记重弹:“初七,曾经是谢衣。”
“居然是……谢前辈……”闻人觉得自己的思绪有异常混乱··夏夷则忧心的看着一语不发的乐无异,这样的他安静过头了。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是吗”乐无异略沙哑的嗓音响起,很显然他问的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某人··然而耳畔传来的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乐无异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但那一丝清冷中略微稚嫩的声线终于响起:“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只能说,是的,我知道。”
乐无异猛地抬头,带着质问的语气:“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他”·得到的只有冷漠的回答:“那又如何,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冷漠·”·“很多人·”·“够了,”沈夜道,“本座回答了三个问题,那么本座的疑问是否也该得到解答。”
“遐让他的手下假扮成你,于捐毒截杀偃甲人,只是被偃甲人识破了·”·宽大袖袍中的手蓦地收紧,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原来如此,他究竟想做什么”·“让一切回到正轨。”
“正轨不愧是神·”·沈夜命令道:“初七,带走昭明·”·“是,主人·”·乐无异不敢置信的盯着面前的暗杀者:“你明明都听到了……他毁了你,利用你,派你来和我们厮杀……而你——这里最应该恨他的人就是你,可你为什么还听他的”·初七面对乐无异的诘责,毫不迟疑的挥下冰冷的刀刃,成片的冰锥破空飞来,银色的光亮一闪,冰锥俱碎裂于半空,然而面前的乐无异也不见了。
夏夷则对身后的乐无异道:“乐兄,他已经不是谢前辈了·”·乐无异悲伤的说:“啊,我知道……”·闻人羽神色凝重:“总之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你们带着昭明先走,我在此抵挡一阵。”
夏夷则当即反对:“不行,此人术法修为极为厉害,恐怕在谢前辈之上,留你一个人太冒险了·”·乐无异点点头,抽出晗光:“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你们两个笨蛋”·“把昭明给他·”·乐无异不为所动··“除非你想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乐无异愤怒的看着他··“你觉得你能敌过他,我是不会出手的·”·“可是——”·“要复仇也得掂量自己的实力。”
“他说得没错,臭小子·”禺期的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把昭明给沈夜,其余的吾来想办法·”·乐无异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又死死盯着初七身后的沈夜,这是他第二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
手一抬,一柄浅绿色的长剑落入初七手中··“乐兄……”·乐无异无力的摇摇头,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量··沈夜接过初七递来的昭明道:“你作出了一个不算愚蠢的决定。”
对面的三个少年人纵然愤怒,却无可奈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能自保已属幸运··“走吧,初七·”·“是,主人·”·银白色的眼睛盯着两人的背影直至消失才收回目光。
看来他已经作出了选择·他默默的想··视线落在正在商议事情的三个少年人以及显出身形的禺期身上,他们中本该还有一个人,但她不见了··遐想要让一切回到正轨,可讽刺的是崩坏已经开始了,从遐带走阿阮的那一刻。
况且与其说是想让一切回到正轨,不如说他在挑衅天道,想要自己创造规则··那个胆大妄为的神,迟早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不过现在……·他注视自己洁白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三个少年人的只言片语传入他耳中··巫山……吗·向来古井无波的情绪,蓦地躁动起来··那个地方……他缓缓蹙起眉。
月上中天,夜风徐徐吹拂,海浪拍打两岸发出哗声,停泊在码头的船只在翻涌的海水中咯吱作响··今夜,皎月映空,繁星暗淡··作者牛言:迟到的更新请笑纳=v=脑洞什么真是够了_(:зゝ∠)_·?· ·☆、露草· ·?“初七。”
“主人有何吩咐”·“本座还可以信任你吗”·“属下愿为主人肝脑涂地,望主人莫要离弃属下。”
“……如此,便将他们所言的昭明剑心带回来·”·“是,主人·”·沈夜深深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初七道:“带不回剑心你也不要回来了。”
初七猛地抬头,急切道:“主人——”·“怎么,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自然不是,只是……”·沈夜叹了口气道:“若是事败,你就去龙兵屿候着,那时瞳应该也在,他会指示你下一步行动。”
初七神情一松··“只是没有本座的谕令你不得擅自离开龙兵屿,更不能做出任何有损性命之事·”·初七愣住了,他有些不明白沈夜的意思,于是他望着沈夜,希望能够得到解答。
然而··“听明白了吗,初七·”·“但是,属下——”·“怎么,你这是在违逆本座·”·“属下不敢。”
“……去吧·”·收起慌乱的情绪,初七冷静的回答:“是,主人·”只要带回剑心,他就可以继续留在主人身边,如此而已。
无论生死,他都要留在那个人的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这是他作为暗杀者初七的使命,亦是执念··静寂的夜晚,风也停歇,沈夜有些出神的盯着初七离开的方向,升起的薄雾模糊了他离去的路,透过朦胧的月光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树的影子。
身为流月城的大祭司,主宰一方天穹,沈夜拥有的实在太少太少,谢衣或许曾是,可他离开了·剩下的唯有他强行绑在身边的初七··第一次见到初七的时候,对上那双死寂的眼睛,曾动人心魄的神采在一夕间被抹消殆尽。
站在他面前的是流月城,不,他的傀儡,那个惊才绝艳的男子终是消散于流月城冰冷的天空,心绪蓦地浮动,那是沈夜永远不会承认的悲伤··此生所为,罄竹难书。
为了烈山部,他无怨无悔··沈夜凝视自己的掌心,掌纹交叉错落,这副皮囊下流动的是那个人的血,那个将他和小曦推入绝望深渊的人·他没有后代,小曦更没有,这样也好,他们的血脉里除了痛苦与绝望什么都没有,并无延续的必要。
到头来,留在他们兄妹身边,除了彼此,什么也没有··不是没想过留下初七,应该说他一开始就这么打算·曾一度以为就算下地狱,也要把那个人拽下去,可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刻,却隐约有些不舍。
兜兜转转,因他遗失的心,又因他寻回··将他困守身边百年,若是他所愿,便在最后放他自由如何,毁了他一生,便还他一个没有沈夜的人生··不求谅解,但求无悔。
选择,已经留给初七·去与留,他来决定··可心底仍是希望那人能选择自己·唇角勾起自嘲的笑,说到底他与父亲一样,如此自私··两岸青山对峙,峰峦叠嶂。
漫山遍野覆盖着葱茏的绿意,由水路行驶,仿佛进入一条绵延的画廊,柔柔的初生的阳光洒落在一碧万里的江面上,碧波荡漾,银光闪闪··这就是巫山,无数文人骚客折服于它的美丽,留下传世的篇章。
然而极少有人知道,巫山的山体内有一座美丽的宫殿,那是神农为了他的女儿巫山神女建造··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这座美丽的宫殿沉入水中,被完整的保存下来,像是陷入沉睡,等待宿命的开启。
穿过古迹斑驳的殿宇,栏杆,廊檐,台阶上浸染时间的印记,无声昭示此地已然寂静千年··他走到巨大的神女石像面前,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那份美丽经久不褪。
石像前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身披战甲,红发张扬··转过身,露出一张俊美得有些妖冶的面容,嘴角噙着戏谑的笑,魔气肆虐··“重楼·”·“看来你心情很不好。”
只有当他心情不好时,才会主动喊他人的名字,不过偶尔这种情况也会有例外··“你觉得飞蓬转世在这里”·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重楼打量着他长及腰间的银发,若有所思。
“你的记忆似乎恢复了不少·”·“……”·对方的沉默在重楼的预料中,肆性的魔大笑,低沉的笑声穿透空气,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良久笑声稍歇:“所以这才是你不快的根源,你的记忆。”
“与你何干·”·“若本尊所料不错,你的记忆仍在持续恢复·”重楼揶揄道,“直到下一次转世,你的不快将远不止此。”
·静谧的空间内猛然爆发庞大的压迫,四周的石阶,栏杆开始出现裂纹,巫山神女的石像已有脱落的迹象·身处风暴中心的魔,神色悠然··“你很自信。”
“本尊虽不像某位神,受天道眷顾,却也不是可以随意抹消的存在·况且,妄动灵力,你此时定比本尊难受的多·”·肩上的压力骤消。
空间的毁坏也已停止,若非留下的斑驳裂纹,方才的骚动仿佛像一场幻觉··“正如你所言,一旦转世,我的不快就会消失·”·重楼失笑,这世上能将自己的讽刺曲解到这个地步大概只有他,将所有的不利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情况,如斯狡猾。
“要走了”重楼望着他朝外走的背影··“……”·“这个,拿去·”红光一闪,一枚菱形的红色晶体落入他手中,“千凝魔艮,你之后或许会用得上。”
“你认为我解决不了的事,你就能解决·”·重楼双臂环胸,倨傲的说:“至少比现在的你有用,你每恢复一分记忆,力量就会被压制一倍,这些可是你从前告诉本尊的。”
“哼,当初那个乳臭未干的魔界小儿,如今竟也在我面前一口一个本尊·”·重楼挑眉:“你想起来了”·“……走了。”
“转世前不去看看他吗”重楼提高声音问··脚步一滞··“前几日路过不周山看到了不错的景象,”重楼缓缓道,“应龙镇山,角龙长吟,若非神力尚存,怕是山下的妖兽早已破入。
他的力量几时衰弱到这种地步·”·“……”·“他为你续了命,两次·这般行止,即使是钟鼓,触犯规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本尊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殿内的魔息由于魔尊的离去而消散··除了一声幽叹,古老静谧的殿宇再无声息。
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必须要去··因为,司幽在那里··阿阮已经记不清作为巫山神女的那些日子,记不清与她有父女之情的神农,也记不清巫山迤逦的美景,然而殿外的桃花,与司幽看过的朝阳,那个仙人极为罕见的苍白的笑颜……陷入永眠的黑暗前,他的笑容是她唯一的温暖。
这些是阿阮珍藏起来的宝贝··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她喜欢司幽,可他拒绝了她,但即使这样,她还是喜欢他··所以阿阮要找到司幽,将自己的心意再次传达给他,就算他还是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
然而……·阿阮站在巨大的花型高台上,周围飘浮着漂亮的荧光,面前的玉榻上躺着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安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无邪纯真,时光在她的身上永远凝滞。
阿阮目光悲伤:“你是巫山神女……那我呢,我算什么……你又算什么……”她的听众只有一个,可她永远听不到了,柔弱的话音遗散各个角落,绿色的荧光飘浮不定。
“司幽呢司幽去哪里了”·“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了呢……哪里都找不到……”晶莹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猝然落下。
阿阮站在空旷寂静的高台上,一个人无声啜泣··远处传来石门打开的轰隆声,但这些她都顾不上了,她现在很难过,很难过··“阿阮妹妹”·阿阮被惊了一下,侧首,透过迷蒙的视线,她看见了曾经的同伴,风尘仆仆的模样。
“是……你们……”·闻人见阿阮双目含泪,不由关切问:“阿阮妹妹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吗”·阿阮无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本应是故友重逢的场面,不知为何此时却有些局促··连日来发生了太多事,这几个年轻人都涉世未深,被接二连三的噩耗弄得晕头转向,乐无异虽然有心找阿阮,却心有余力不足。
此时见到她,自然心存愧疚··乐无异面带歉色:“那啥,阿阮妹妹,对不起,我……”·“没事,小叶子不用道歉,”阿阮道,“本来就是我先离开的,而且我和大家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乐无异面露讶色··阿阮望着玉榻上的女子道:“从今天起,我要作为巫山神女,去找司幽·”·她身后的三人自然也发现了玉榻上的女子,联想到适才进来前看到的惊人景象,心下不免疑惑。
“大家应该看到外边的东西了,那些都是露草所化·”·夏夷则思忖道:“露草“姑瑶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露草””·阿阮颔首,将往事娓娓道来:“当年,巫山神女死去,归葬巫山,剑心也随神女葬入神女墓……后来昭明剑心碎裂,散出无数残片。
其中有些落地生根,变成了露草;露草吸纳天地灵气,多年以后,渐渐化为人形……”·“不知为什么,每一个露草变成的人,都和神女一模一样,而且零散继承了一些她的记忆。”
“那,阿阮妹妹你——”·“很多年前,突然发生了一场大地动,神墓结界开裂,水流倒灌……一枚剑心碎片从棺椁里掉出,顺着水流漂流浮动……它在漆黑的水下待了很久,才化为露草,开始拼命汲取周围的灵气……然后有一天,山洪暴发,将它冲到陆上,生根发芽……后来,它终于化为人形。”
阿阮转身面向着惊讶的众人,微笑道:“这只是我第一次变成人……之后不久,我就因为灵气耗尽,重又变成了露草·遇到谢衣哥哥,是我第三次变成人了。”
面对这个巨大的事实,乐无异显然有些震惊,不过这些日子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早就锻炼出一些接受力,很快便接受了阿阮的事实··乐无异问:“阿阮妹妹,这些日子你一直待在巫山吗”·阿阮摇摇头回答:“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个笑起来很温柔的神,他告诉我,我的真相在这里。”
“神”·“虽然他没有说出他的身份,但我感觉到他身上的神息·”·夏夷则敏锐的问:“那个神是不是叫遐”·阿阮惊讶道:“夷则你怎么知道”·“果然……”·乐无异急切道:“阿阮妹妹,你被骗了,那个遐不是个好神”·阿阮怒斥:“不准说遐先生坏话”·素来温婉的女子突然翻脸,让三人有些怔忡。
闻人道:“阮妹妹——”·阿阮打断她的话道:“在我最难过的那段日子是遐先生和他的夫人安慰了我,他们都是好人,不准说他们坏话”·乐无异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阿阮的样子,只得作罢。
不管怎么说,遐对阿阮似乎不错,虽然他行事古怪了点,在凡人心中大都觉得,神是悯怀世人的··夏夷则出面解围:“抱歉阿阮,方才是我们失言,那你此次是为了找到自己的真相才来巫山的吗”·“不全是,”阿阮道,“我来拿昭明的剑心。”
一众全愣住了··?· ·☆、终局(一)· ·?阿阮背手娇笑的对乐无异说:“所以你是因为昭明被抢走了,想用剑心破除伏羲老头子的结界。”
乐无异讪笑着挠挠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阿阮也要剑心,但他不想因此和她产生矛盾,于是将发生的事情和寻找剑心的理由原原本本告诉她··阿阮手指点点下颔,神色犹豫的说:“唔,要是以前可以给你,但现在可不行呢……”·乐无异闻言一怔,疑惑的问:“可是,你要剑心做什么呢”·“这副身躯是露草吸收灵力凝聚的,然而长此以往身体里的灵力会慢慢流泻,”阿阮抬起双手,注视着自己光洁的掌心,“很快我又会变回一棵露草,现在我还能看见自己的手,见到美丽的朝阳,吃到好吃的东西,可这些将在不久后全部消失。
先生告诉我,世上唯有昭明剑心能救我一命·”·乐无异三人露出难以掩饰的诧异··“我不害怕,一点儿也不,可我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司幽,”清灵的少女语调幽幽,皓亮的眼眸中浮现丝丝哀伤,“这片广袤的大地,我该去哪儿找他呢他虽然什么都不说,可我感觉得出来,他很寂寞。”
“这些只是你脑中巫山神女的记忆,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寒若冰霜的声音自台下传来,银发白衣的他站在离众人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无声的注视着一切。
阿阮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看着他,视线不善··乐无异和闻人羽的注意力被那边的动向吸引,只有夏夷则发现了阿阮的这一细节··“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这话是遐告诉你的·”·“不是·”阿阮神色张扬,清丽的容貌蓦地焕发出艳丽之感,“我们同样深爱着司幽,这就足够。”
他看着她,银白色的瞳中没有一丝起伏,柔弱的女子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毫无退避·这是千百年来第三个敢直视他的,或许可以称作神的存在··阿阮冷声叱喝:“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被叱喝的人无动于衷。
“那啥,阿阮妹妹,小山他说话虽然难听了点,但心地不坏——”·乐无异硬着头皮想解围,被阿阮冷冷打断:“不坏”·阿阮斜睨乐无异一眼,后者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刚才你们说遐先生不是个好神,要我说他才是这世间最邪恶的存在你居然还如此维护”·乐无异愣在原地,虽然变化后的小山,性情大变,冷漠得出奇,连他自己也出言斥责过,但在乐无异心里始终认为,小山还是那个小山,心中始终保存着一份善念。
阿阮声如泣血,眼中充斥着憎恶,控诉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我沉睡前,就是在这里,他亲手弑神,杀害了我的父亲,神农神上”·与阿阮的激愤不同,他始终沉静寡言,平静的目光犹如一口枯井,再如何撼动也无法泛起涟漪。
“弑神这怎么可能”·“闻人姐姐觉得我在撒谎”阿阮反驳一句,不咸不淡的瞟了一眼陷入混乱的乐无异和惊讶的夏夷则。
直至方才她还将这三人引为好友,可现在只剩下对凡人愚昧的无可奈何··遐先生说得对,凡人都是自私愚蠢的生物,与他们交往只是浪费时间·阿阮无端想起遐昔日的话语,起初她很不能同意这种观点,可现在不得不承认,遐的话是对的。
他淡淡道,像是对一切都不上心:“乐无异去拿剑心·”·“剑心崩碎四散,本来让你们一点也没关系,可是现在我心情很不好,所以别说一点连一片我也不想给。”
阿阮斩钉截铁的说,然而这份坚决很快化为嘴角勾起的诡异弧度,“除非你们能付出价值对等的东西,事先声明可别拿人类的破铜烂铁搪塞我·”·他的视线蓦地变得危险:“你威胁我”·阿阮笑容无害:“是啊,你要杀了我吗,就像杀死我的父亲一样。”
他勾起冰冷的笑容:“不愧是我的老朋友神农养大的东西,神格参差不齐居然敢挑战我的存在”·华美宫室内的灵力蓦地爆发,如飓风般席卷各个角落,脚下的地面震荡,四散的剑心碎片有一部分在冲击中消散,雪白衣襟上若隐若现的符文让在场的人看得发憷。
阿阮虽然神色未变,但在这般庞大灵压的威慑下不禁低下了肩,然而这个素来聪慧的姑娘,今日不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脾气:“再下去,剑心可就没了,这样好吗”·“不知死活的东西。”
阿阮弯下腰,鼻间的腥热缓缓流下,她捂住口鼻,鲜红的液体从指缝流出,滴落在玉髓铺就的高台上··“等一下”乐无异忍住身体的不适挡在阿阮身前,神色坚毅。
室内的灵力流动虽强,但主要集中在阿阮身上,几个凡人除了因为体内灵力紊乱有些不舒服,反倒没事··他冷冷呵斥:“让开·”·乐无异执拗的摇摇头:“不行,这样下去你会杀了阿阮妹妹”·“杀了不好吗此女日后必成祸患,不如由我在此代劳,一劳永逸”·“不行,绝对不行阿阮妹妹是我们的朋友,不准你对她动手,不然……”·“不然如何”他抱臂好整以暇道,“杀了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执剑的夏夷则,以及持枪的闻人羽。
“不,”乐无异缓缓摇头,“且不说我们与你之间的实力差之云泥,你是谢伯伯珍视的同伴,我不会对你动手,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阻止你”·“同伴……哼。”
他不以为然的哼了声,周身的压迫骤降,“乐无异,这是你作出的选择,别后悔·”·对上那双洞悉世事的银眸,乐无异掷地有声的说:“永不后悔。”
他看了少年一阵,移开目光··“小山,你……”乐无异挠挠头,有些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怎么”·“……没,没事。”
不知为何,在对上视线的那一霎,乐无异似乎在冷酷的银瞳中找了一丝真正的情绪,好像适才那个动怒的小山才是真正的他··乐无异将心中的疑惑暂搁一边,他从偃甲袋中取出一块通体透明的晶体,呈不规则状,内部似乎流动着浓稠的液|体,在光线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这是我在海市的时候得到的,茶小乖说有凝固灵体的异能,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乐无异一边解释一边将东西递到阿阮面前。
阿阮直起身子,随手拭去脸上的血迹,直愣愣的盯着乐无异手里的东西,显然惊讶得有些回不过神,她并不认为乐无异真能拿出什么灵物,之所以提出那个近乎无理的要求只是因为迁怒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是现在……乐无异是凡人本身灵力不济并没有意识到他手中的东西是多么珍贵,可晗光中的禺期和近在咫尺的阿阮却截然相反,从晶体源源不断传出的丰沛灵息,即使是靠近都让人通体舒畅。
禺期有些不是滋味的声音蓦地响起:“你个臭小子,还真把东西拿出来了”·乐无异不明所以看着从晗光里出来的禺期,后者鸟都没鸟他一眼,径自盯着那块晶体,暗呼肉痛。
“你真的要把这个给我”阿阮再三确认,乐无异当即把东西抛给她··禺期没好气的翻了白眼,暗骂一声败家子,“臭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吗,就随随便便给人”·乐无异实诚的摇摇头,没心没肺的说:“不知道,这玩意儿既不能熔炼,当源力还总把磁极弄得乱七八糟,我拿着没用给谁都一样。”
“此物名为盘古之晶,是盘古眼泪所化·”他淡淡开口,眼中浮现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似是怀念又像是别的··“诶居然是这样……”乐无异觉得现在无论再听到什么震惊的消息都不足为奇了。
“想反悔可不行,”阿阮收起盘古之晶,望向身后,躺在玉榻上巫山神女周身飘浮游移的绿色荧芒,“昭明剑心你们可以带走一部分·”·乐无异没有任何迟疑,提起晗光走过去,禺期啧了一声也跟上去。
没有管取剑心的乐无异,阿阮锐利如实质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像是要洞穿一般,“神农神上的仇我一定会报”·他却没有像刚才那般动怒,反而喟叹一声问:“你要做的真的只是这件事”·像是被他戳中心事,阿阮不仅没有反驳,目光反而有些闪躲。
“你若一意孤行,酿致大祸,所将付出的代价必非你能承担得起的·”·这句话得到了阿阮激烈的反弹:“我只是想见司幽一眼,这也有错吗”·他静静看了阿阮一眼,脑海中无端浮现千年前的那件事,“不知道,但道,是可怕的。
谁都不能违反规则,你如此,神农亦如此·”·阿阮嗤笑一声:“你是说杀害神农神上是道的旨意”·他用近乎冷酷的沉默来回答。
阿阮的心彻底冷了下来·她意识到,神农的灭亡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冥冥中,命运的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人与神推向绝路,即使是遐也仅是股掌上的玩物。
一直静默旁听的夏夷则,心底无端冰寒··“嘿,我拿到了,我们走吧”乐无异冲身前的众人晃了晃手里的昭明,一旁的禺期不屑哼了声,消失回到剑中。
迎着乐无异爽朗的笑脸,多少冲淡了诡异的气氛··三人带着存放剑心的晗光正准备离开,一个森寒刺骨的嗓音幽幽响起:“抱歉……可以请你们交出剑心吗”·黑衣暗杀者一手持刀倾身而立,脸上难得没戴面罩,露出一张俊美妖冶的脸,优雅凛冽。
“又——又是你——”乐无异对初七的感情很是复杂,一方面他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他所知道的善良温柔的谢衣,另一方面见到那张脸又不自觉想从他身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阿阮望着初七,一阵失神,“谢衣哥哥……”·初七决绝道:“我不是谢衣·谢衣……早已经不复存在·”·“一个人的经历、性情、所思所想,怎么可能被轻易抹掉”乐无异情绪激动,大吼道,“难道你就这样忍心扔掉从前那个谢衣甘心不闻不问留在沈夜身边”·忘川一挥,冷利的光芒刺痛每个人的眼睛,“大祭司的命令是,取回剑心……对你们,我没有兴趣。
让开·”·“谢伯伯”·“……够了,你们几个,拔剑·”·与闻人羽的冷静,夏夷则的果决不同,乐无异是个十分温柔的孩子,就连从前的阿阮性格都比他坚硬一点,所以面对初七,他提起晗光,又默然放下。
“一百三十三年前,沈夜继任大祭司,将谢衣收入门下·”·“一百二十二年前,心魔来袭,谢衣叛逃·一百零六年前,谢衣于巫山水边,邂逅阿阮。”
“一百年前……谢衣前往捐毒,途中遭遇沈夜截杀……”·乐无异震惊的看着叙述谢衣生平的初七:“……这、这些事情,你全都知道是沈夜告诉你的”·“与你们无关。”
乐无异痛心疾首的质问:“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替沈夜卖命他这样对你,你不恨他”·“……太晚了。”
初七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耳边炸响的轰隆声让人一懵··闻人击碎头顶的一块巨石问:“怎么回事”·“我方才看到阿阮带走了巫山神女,想必是此举惊动到某处机关,”夏夷则道,同时眼尖的发现通往外边的门正在缓缓合拢,“门快关了,快走”·降落的穹顶突然静止,除了落下的碎石块,一道浅绿色的巨大光柱拔地而起堪堪顶住。
众人惊讶的看向施术者··“不要误会,若是你们死了我的任务就无法完成,这只是权宜之计,”体内灵力的巨大消耗,就是他也不免苍白了脸,“千柱之阵消耗巨大,我无法托住穹顶太久,你们先出去。”
乐无异问:“我们走了,你怎么办”·“我是阵眼·我若走出一丈之外,这片空间就会不再受我操控,立刻崩塌·”·闻人突然惊呼出声:“快走,门要彻底关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斜□□来:“啧,磨磨唧唧。”
巨大的冲力裹挟着三个少年飞往门外,在门关上前,乐无异最后看到的是雪白衣襟上暗红的符文,以及初七苍白的微笑··“你究竟是谁”陷入黑暗前,初七听到有个清冷的声音这么问他。
“我是初七·”·“不,你不是,初七没有心·”·手中的忘川骤然如镜片般碎裂,消失无痕··初七覆上胸腔,冰冷的掌下有细微震颤的动静,那是心脏在跳动。
“你打开了忘川,拿回了自己的心·”·“是啊,我取回了心·”嘴角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可我还是初七·”·对方沉默了,少顷他淡淡道:“你想当初七。
为什么”·眼角的泪水缓缓滑落,嗓音沙哑:“因为初七只有他,没有苍生,无关天下,世界里只有他·”·提问的人静默,银白的眼眸中闪烁悲伤。
他静静问,透着久经世事的沧桑,“那我是谁,我的心又该去哪里寻找”可惜唯一的听众陷入沉眠,他得到的只有寂静··?· ·☆、终局(二)· ·?天色阴沉,风雪肆虐,铺天盖地的雪封住了不周山的山道。
自远处眺望,此时的不周山犹如一只蛰伏的白色巨兽··这里是天地之中,遥远的千年前曾耸立起巍峨庞然的天柱,然而在一次旷世浩劫中倾覆,世易时移,那为众神敬畏的存在只剩下渺渺的废墟,至今掩埋在不周山深雪中。
很久很久以前,不周山是没有屏障的,万物对它惶恐敬畏就足以成为天然屏障,阻止他们踏足不周山的脚步·然而,不知何时起,不周山周围设下结界,彻底断绝外界的窥探之心,不过这个结界有个特别之处,许是山主人的垂怜抑或心血来潮所致,结界允许灵力弱小的生物进入,是以常有幼小生灵进入不周山修炼。
除了这部分生灵,诸天神佛无一人能进入不周之山··当然并不是说这个结界强横到如此地步,大神通者如伏羲女娲凭借强大的法力撕开结界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意味着会触怒不周山的主人,谁都不会不明智得与钟鼓对峙。
不周山之巅,白雪铺顶,崖风猎猎··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场所,头顶阴云密布,如翻滚的海浪,仿佛伸手可及··钟鼓倚着石头,地上散落着成株的龙血草和片片带血的龙鳞。
龙血草是三界至宝,每一片都蕴含着无上的天地精华,神魔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东西对旁人或许用处巨大,可对于钟鼓效用大打折扣,放在平时桀骜如他,定然对此一屑不顾,可现在几乎每天他都得吃这东西。
靠着龙血草和不周山充盈的灵气,才得以在短时间内重聚人形·但这个时间只是对钟鼓,在外界早已流逝了几十年,凡人生死总在神的弹指一挥间··神明一手支着头,像是陷入浅眠。
披散的银发垂于胸前,半掩赤着的精瘦的上身,胸膛上有一块地方覆盖着金色微微泛红的鳞片,随着平稳的呼吸那些鳞片也像是在翕动般··这是他受伤最重的一次,有几次连结界都无法张起,而这段凶险万分的日子里,他反反复复做了许多梦。
浮浮沉沉的梦境中,他见到一些人,也想起了许多事·那是无数个昼与夜拼凑衔接所镌刻的往事,初遇烛龙时笼罩在身上温暖的龙息,盘古倒下烛龙蜿蜒的身躯冲天而起落下的冰冷的雨,那柄绚烂夺目于黑暗中流光溢彩照彻大地的迦罗俱灭,画面的最后定格在璀璨星辰下他扬起的笑脸和温暖的银色眼眸。
忆起当年未成龙身,尚是一条虺时整日在他父亲周围打转,身为两大造物主之一的父亲,他伟大磅礴的力量让年幼的钟鼓惧怕,崇拜,又憧憬·那时的他认为只要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可以主宰世间一切的真理,这个念头缠绕了他很久很久,直到烛龙沉睡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一直践行这样的理念。
后来才发现,他错的离谱··钟鼓亲手给自己戴上了一层又一层沉重的枷锁··山下的龙群蓦地蠢动起来,阵阵龙吼回荡在静谧的山间··霸道的魔息猛然扑面,鼻翼抽动一下,双眼缓缓睁开,露出金色的竖瞳。
“重楼·”·对面的魔冷哼了一下,一条黄色的角龙毫无预兆的被击入半空,就在角龙以为要被推下绝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股熟悉的力量稳稳当当托住他。
“你先去吧·”钟鼓淡淡吩咐,角龙垂首飞走了··重楼轻慢的瞟了一眼来时的路,除了被他击晕的应龙,成群的应龙与角龙如潮水般向这里涌来,若非钟鼓的命令,怕是早就一齐扑上将入侵者撕碎。
高傲的魔尊转头看向不周山的主人,发现对方正在闭目养神,显然不把某魔放在眼里,能将魔界之主如此看轻,这般不可一世普天下也只有钟鼓··重楼道:“你可真沉得住气。”
见对方没动静,又扔下一句话:“他的时间不多了·”·这句话显然成功的挑起钟鼓的兴趣,刀锋般的修眉一挑,金色的竖瞳冷冷盯着重楼,冰冷窒息的威压瞬间降临,若放在别人身上早就魂不附体肝胆俱裂。
可站在这里是重楼,作为魔界之主,他虽忌惮钟鼓之力,却不曾畏惧过··说到底,任凭钟鼓的力量再如何强大,终究不能踏出不周山一步·个中原委虽知之不详,但从钟鼓自某日起就一直守在不周山,算来那段时间大约是神魔之战后,天柱崩塌前夕。
“你如此急着重聚人形,莫不是想化出分|身去某人身边·”重楼面带三分嘲意,钟鼓喜怒无常的脾气也是有目共睹的,当初天柱崩塌大部分原因可就出在这一碰就炸的脾气上,当即怒色满面,神色不善的盯着说话的重楼,这是重伤在身,但凡有一点儿气力,重楼都不会站在这里说话。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钟鼓嘴唇一动,冷冷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重楼锋眉微挑,有些意外这高贵的神祇居然会说出如此粗鄙的字眼,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手下好几次见到他的化身与那只熊在人界集市厮混,许是沾染凡人习气,如此也就解释的通。
不过洞察力非凡的魔尊这次只猜对了一半,陋习不假,却不是凡人的,那只熊虽然讷于言语,被逼急了也是出口成脏··就在重楼一愣神的时候,钟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眉宇间不加掩饰的戾气,绝顶下的群龙骚动起来,虽说钟鼓现下正经受前所未有的劫难,但与他相抗即使好战如重楼也不乐意,所以他决定长话短说:“他目下在流月城,记忆虽然没有全恢复,但也有六七成。”
果不其然,钟鼓闻言戾色全消,怔忡的吐出两个字:“……封、印·”·重楼负手而立,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若他突破封印,会发生什么事,你比我清楚。”
“……不可以,他还没有足以抗衡的力量·”说着钟鼓抓起一把龙血草塞入嘴中,浓郁的灵力流入四肢百骸,可对他不过杯水车薪。
钟鼓是创始二神之一烛龙之子,不周山的主人,地位凌驾众神之上,身份极尽尊贵,伏羲也得让他三分,素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即使是天柱坍塌,苍穹崩裂依旧谈笑自如。
骄傲如他竟落魄至此,不禁让人慨叹··重楼注视着钟鼓堪称可怜的举动,滋生淡淡的苍凉惆怅感,“等你恢复灵力怕是来不及了,现在去还行,问题是你出得了不周山吗”·手中的龙血草被捏得变形,红色的汁液自指缝滑落,乍看像是流出的血液。
受人掣肘的滋味普通人都忍不了,何况钟鼓,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容他低下头颅,可残酷的现实逼得他不得不认清不容乐观的处境,稍有差池便是毁灭性的代价··若是承受代价的仅是自己倒也罢了,连累了他……做事向来不计后果,心高气傲的神祇,第一次尝到后怕的滋味。
沉默半晌,钟鼓突然问:“你对这件事不是一般的上心,你想得到什么”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重楼,在金色竖瞳的注视下使人浑身发憷··“有那么明显”重楼丝毫没有被揭穿用心的窘迫。
钟鼓讥诮道:“魔性贪|婪,你会毫无所图”·重楼略思索了下回答:“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重楼仰望天穹,遥远的天际微微泛白,“魔的时间太长了,那个时刻到来前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见证一些事……”·钟鼓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嗤笑一声:“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子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闻言重楼神情微冷,斜睨倚在石头上的钟鼓一眼,不紧不慢的说:“你是活得太长,老糊涂了吗,本尊能丢什么”语下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钟鼓讥讽的看着自欺欺人的重楼,一语不发··重楼反唇相讥:“你与我,不过五十步笑百步·”·钟鼓收起笑意,沉默的盯着重楼,金色的竖瞳透出冷漠与杀机。
重楼突然诡异的笑了起来:“千凝魔艮被他捏碎了·”·“……”·“本尊魔务缠身,看在是故人的份上,稍施援手替他把事情解决了,也好让他早点转世,”重楼顿了顿,冷哼一声,“至于你,就在不周山养老吧。”
“狂妄小辈·”·重楼离开后,钟鼓静思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山崖前,崖风凛冽夹糅着冰雪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如雕刻般俊美非凡的脸上隐隐泛出苍青色的龙鳞,额前靛色的龙角在银发的映衬下愈显光泽,他就那样站着,猛然爆发出压倒一切的气势,骚动的龙群在前所未有的龙威下噤若寒蝉。
若是重楼见到这样的钟鼓,必不会生出那样无聊的同情心··金色的竖瞳内敛聚冷酷,傲慢,苍生在他眼中依旧渺如蝼蚁,覆手可灭··不周山之主立于天地之中,睥睨万物,主宰浮沉。
“对不起父亲,与你的约定怕是不能遵守了·”·?· ·☆、终局(三)· ·?寂静之间静谧如昔,那年上蹿下跳的活泼稚子的身影,已然泯灭于时光的尘埃中,屹立天穹的古老矩木,阅尽世事沧桑,灰绿的枝叶终于露出一丝倦意。
美丽高雅的女子躺在粗砺壮硕的树干中,似在小憩,露出安详沉静的模样,清凉的风吹起她贴在脸颊边黑亮的长发,让人心折不已··这个无比宁静的时刻,一只漆黑的手朝她试探着缓缓伸去,当指尖快要碰到她精致白皙的脸庞时,明亮的眸子蓦地睁开,平静安详下潜藏的巨大风暴一点不漏的映入心魔的眼中,砺罂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怪笑几声。
沧溟讥讽的扫他一眼··砺罂被这一眼看得心头邪火未消怒火四起,他成魔时间虽不长,却也不短,想他力量全盛时纵然谈不上呼风唤雨,但也是要什么有什么,区区一个女人算什么,秘密为九天玄女办事的时候,也曾趁着职务之便玩过天庭的仙女,当然这些全是背着九天的,事后也都妥善处理。
魔对欲|望向来很随便,兴起时成群鱼乐也是常见的事,沧溟是美,可这世间美过沧溟的人何止千万,单是砺罂见过的就数不胜数,他此前虽对这女人动过点心思,却止于此,为她与沈夜杠上不值当,可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神使鬼差的差点碰了这女人。
沧溟闭目养神,对方才的事不置一词··不过砺罂显然不打算放过她:“这座城的城民已全部感染我的魔气,不日流月城将成为一座空城,而你则是沈夜留在流月城的一颗弃子。”
“那又如何,我是流月城城主,沈夜只是按照我的吩咐行事罢了·”·“是吗”砺罂啧啧两声,颇为同情的看着沧溟,“你一心为他,最终丢了性命,等他到了下界,却与别人双宿双栖,他心中无你,你这样做值得吗”·出乎砺罂意料,沧溟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表现出伤心,沉吟良久,她有些出神的说:“神无欲无求,清心寡静,魔则反其道而行,尽享世间所求之物,看似截然相反,但在我眼中,这二者的本质是相同的,冷漠无情。”
砺罂不屑的说:“情都是愚昧弱小的凡人,一心妄想出来的东西,这世上唯有力量是绝对的·”·沧溟静静看他一眼,既不反驳亦不赞同,砺罂本来也没认为她会认同他的话,这女人看似柔弱,可不是个善茬,至少在他见过的人类中算是厉害角色,曾经想利用她的嫉妒控制她,差点被反将一军。
“力量,确实很重要·”沧溟语气轻且缓,“要不是力量不够,你怎么会依附我流月城·”·被戳到痛脚的砺罂凶狠的瞪了她一眼。
沧溟姣好的面容上挂着冷锐的笑意··砺罂阴戾道:“别得意,等我到了下界吸取足够多的七情恢复力量,再与主人联手,早晚会向重楼讨回这笔账”·沧溟眼中明晃晃的嘲弄,神魔之事她虽不懂,但魔尊威名还是有所耳闻,凭砺罂不可能敌过重楼,倒是心魔口中偶尔出现的主人,委实令人疑虑。
不过这些都与她这个将死之人无关,只要利用身体内种下的冥蝶之印彻底封印砺罂,她就解脱了,之后的麻烦就让活着的人自己解决去··澄澈的眼眸瞥过陷入妄想的心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砺罂纵然狠辣,论手段却敌不上沈夜万分之一,那个人可是连自己唯一的挚爱都能痛下杀手,砺罂的败亡早在他试图与虎谋皮的时刻注定。
“我虽不知你那主人是何方神圣,不过你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必自毙,好自为之·”·砺罂不敢置信的盯着胸前的手,这只手贯穿幼小的胸膛,一把攥住体内的魔核,旋即捏成粉碎。
不知为何,那日沧溟话此刻竟在耳边回响,她怕是早就料想到今日之局··“……沈夜……你……连你的亲妹妹……都不放过……”心魔从临时躯壳中脱出气若游丝的说,没有了魔核的他等于去掉了整条命,只等人来给他最后一击。
沈夜注视着掌下渐渐流逝的年幼生命,这是他唯一的妹妹沈曦,因自己一时不慎被心魔钻了空子,附身其上,而他捏碎了砺罂的魔核,也亲手结束了小曦的生命··“可能的话,本座当然不愿伤害小曦……”沈夜将小曦纳入怀中,巨大的痛楚让她孱弱的身躯微微发抖,即使她现在仍未苏醒,他在自己洞穿的伤口处不断施术治疗,但是收效甚微。
失却魔核的痛苦让砺罂嘶吼出声,沈夜在砺罂不甘憎恨的怒吼中开口:“只可惜,本座早就已经下定决心——哪怕不惜代价,也要杀了你·”·如果说砺罂之前还因沈夜人类的身份心存轻视,现在除了痛恨只剩下恐惧,这个人类城府之深,手段毒辣,是他平生罕见,就算是魔也做不到。
砺罂嗓音沙哑,像是毒蛇吐信:“沈夜,你当真是……心狠手辣……”·沈夜神色平淡,眼中只有行将消失的小曦,回道:“过奖。
你放心,本座不会让你马上就死·所谓心狠手辣,自然是慢慢体会——才更有滋味·”·“呵……呵呵……你以为,没了魔核,我就会死吗……”砺罂断断续续的说,显然打算再做一次挣扎,“可惜,你猜错了……”·“是吗”沈夜眼角的余光瞥向寂静之间无端多出来的红发男子,轻蔑的勾起嘴角,很快心魔就会彻底消失在这天地间。
砺罂的反应果真不负沈夜所望,他像见鬼了一眼瞪着重楼:“这不可能,你怎么进得来”·重楼傲慢一瞥,张扬的红发如炙烈的火焰,灼痛人眼,霸道的魔息重重压下来,沈夜有神血护体还好,几个小辈顿时白了脸。
砺罂虽然痛恨重楼,但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不免心生怯意,以卵击石这种蠢事他砺罂可做不来··重楼自然看出心魔的畏惧,脸上不加掩饰的蔑视,他转头看向注视掌心破碎晶体的银发男童道:“你叫本尊来就为了这杂碎。”
破碎的千凝魔艮化为细碎的沙粒,被一阵风吹走,撒落在半空中散发出点点晶亮,他收回手淡淡道:“心魔会出现在流月城,究其原因在你,由你来解决这件事,合情合理。”
重楼挑眉,有些不满的说:“帮你是无妨,可这原因怎么出在本尊身上”·他回答:“百年前你曾在琼华重创过一只魔,你满以为他必死无疑,却不曾想那个魔被路过的神救了下来,并且进入流月城。”
重楼收起玩笑之心,若有所思道:“能在我手下救人的神可不多,而且是这么爱管闲事的神·”·他没有回答,径自走到倒在沈夜怀里,沈曦的身边。
他冷淡的态度在重楼的意料中,早在重楼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不,那个时候更冰冷,整个人宛如从深海里打捞出来,孤独绝望··“罢了,你不说本尊也知是谁,虽未与他正面打过交道,不过闻名已久。”
重楼冷笑道,眯起锐利的眸子,冷酷的打量着偷偷靠近往来之镜的心魔,“这次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手一抬,一个充斥狂暴力量的赤色光球直直砸中往来之镜,古朴的镜子霎时被红芒吞没,几步远的砺罂站在原地像生根了一眼,目眦尽裂。
重楼冷哼一声:“莫怪本尊没提醒你,站那么近是很危险的·”·砺罂一愣,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本就黑色烟雾般的身体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血色光芒笼罩,不知是谁在慌乱中不紧不慢的张开一道透明的结界,包围住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两个魔。
红光大盛,黑雾般的躯体在凄厉的嘶喊中消散,重楼伸出一指,巨大的灵力如雷兽呼啸往四周,不断冲击伏羲结界,脚踏的地面层层下陷,不断有瓦砾从空中落下··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咯嚓·困住烈山部千年的元凶,天皇伏羲设下的结界,如朝雾般烟消四散。
·长安东市一隅的宅邸内,青衫男子浅啜香茗,细细品味唇齿间流连的芳香,噙着一道浅浅的笑,目眸善睐··晨曦的光洒在这片残垣破瓦上,斑斑驳驳,轻轻抹去旧时光,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温柔而哀伤。
重楼盯着仅有几道裂缝的往来之镜皱起眉:“你可知魔界近来出现了一股新势力·”·他默然,静待下文··“蚩、尤·”·“……始祖剑的主人。”
“当初伏羲将始祖剑锁入云顶天宫,蚩尤便潜入魔界,以图后事·”重楼道,“本尊虽不喜伏羲,亦不惧天界,但与之正面为敌,对魔界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我得回去一趟·”·“那飞蓬呢”他的话让重楼神色一滞··“你什么意思”·“魔界与飞蓬,只能取其一。”
重楼眸色微冷,魔压如庞大的山体般积压下来,被盯住的人恍然不觉,将指尖凝出的一颗鲜红的血珠,滴入沈曦微张的口中··重楼看了一会儿,收起威势,“世人都道你无情,若真无情,怎会沦落至此,缚。”
重楼最后吐出的音节,让他身形一颤··霜色瞳仁内的漫天冰雪,纷纷化成迷雾般的忧伤··“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第一世会转世到我身边。”
重楼问··他收回手,慢慢站起,沉默了许久回答:“不是我转世到你身边,而是你看见了我·”·重楼先是疑惑,在看到他的表情后,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他像一架冰冷机器吐出令人心寒的话语:“我不会为任何人停留·”·重楼垂下的双手,握紧又松开,静默一阵,抬起脚往外走,神色如常,步伐稳健似乎他刚才的话对自己并无任何影响,离开之前只留下一句话:“飞蓬与魔界,我都要。”
他抬起手,昏睡的沈曦身上发出一阵柔和的光,一粒黄豆大小的血珠飘到他掌中,在光洁的掌心跳动,犹如一小簇跳动的焰火··沈夜星眸微微睁大,露出吃惊之色:“这就是神血。”
“本来你体内的神血也得一并剔除,但神血与你已有同化之兆,取出血你就会死,念及故人旧情不做处置,你好自为之·”·“故人旧情……”沈夜咀嚼着这四个字,却从中尝到苦涩,“瞳告诉我他死了。”
“如果你说的是初七的话,他的确死了·”·沈夜最后抱有的希望被一句话浇得一干二净,无数片段在脑海如浮光掠影闪逝,最终沉寂为死一样的灰。
“你摧毁了他的梦想,践踏了他的人格,让他变成一个手染鲜血的厉鬼,死对他来说不是种解脱”·沈夜沉默不语,挺拔的背影第一次垮了下去,显得颓废凄凉。
他接着道:“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类,无论身陷怎样的污淖泥潭都无法掩盖他的高洁,沈夜你以为你此生最大的成就是使烈山部延续吗荒谬·能得谢衣倾心,你足够幸运。”
沈夜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嘲:“可遇上我,却是他的不幸·”·“他早已寻回心,却仍留在你身边,供你驱策,你可知为何”·“……别说。”
沈夜双目紧闭,像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他冰冷凉薄揭开流月城大祭司最深的一道伤疤:“守在你身边的谢衣把自己变成了初七,因为初七爱的人只有你。”
最后一道心防轰然倒塌,鲜血肆流,痛不欲生··十二站在雪地里,他身前是坐在轮椅上的瞳,他们不约而同遥望天穹,皎洁的明月不远处有一轮更小的月亮,月影内飞阁流丹,影影绰绰映出宏伟建筑物的影子。
很快月亮如被失手打碎的水晶般破裂,碎片四溅,于深邃的夜空拖曳出迷人的尾羽,刹那流星,似一个美丽的噩梦,梦醒前程种种烟消四散··存活千年的矩木由于失去神农神血的庇佑,很快衰老枯竭,如砂砾般被风卷走飘向远方。
他手握着跳动的神血,抵在胸前,露出安心的表情,由高空坠落··沧海龙吟,一条苍青色的巨龙从遥远的西方疾驰而来,风雷呼啸,黑云翻滚,金色的电弧在雷云中灵活游走。
纤细的身体轻轻倚着遒劲的龙角,嘴角含着一丝暖意··“喂,钟鼓,你的本体出来了·”·“缚·”·“嗯”·“闭嘴。”
?· ·☆、终局(四)· ·?昨天夜里龙兵屿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早上起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绵绵白雪将四时常青的龙兵屿点缀得素净,十二提着食盒踩在松软的雪面上,朝街口的药铺走去。
自从搬到龙兵屿,瞳就在这里置了一家药铺,研究药理之余也给族人把脉开方,烈山部人大多固疾缠身,此病极为罕见兼之流月城高居九天草药稀少,瞳一直有心无力·龙兵屿由于气候原因,周遭生长了许多药草,其中不乏珍稀,通过反复研究尝试,调制出一些有利于病情的药物,再加上下界气候宜人,适于居住,族人的病情有了很大改善。
见此情状,冷面如瞳也不由暖心一笑··十二抿抿唇步伐加快了许多,食盒里的饭菜都是一早弄好的,药铺离居所不远,不过十二顺道去了华月那里探望小曦,今日是第三日,小曦的失魂之症好了不少,渐渐能记起一些事,这多少能稍稍慰藉一下那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
没等走到药铺门口就远远看见瞳在给老妇人把脉,沉吟一阵将案上一包药递给老人,又低声嘱咐了些事,老人接过药点头离去··许是因为行此善举,瞳在族内声望很高,加上城主沧溟与大祭司沈夜身死,族中不少人呼声瞳接掌烈山部,瞳对此当然提不起兴趣,也没人敢逼迫他,此事便搁置下来,不过涉及重大的事情都是交由他裁决,华月专心照料小曦,其余祭司皆以七杀祭司马首是瞻,虽无族长之名却握族长之权。
正当十二东想西想的时候,猝不及防迎上瞳温柔的目光··“傻站在那里作甚”说着走出来接过十二手里的食盒,腾出来的手牵住十二,入手的冰凉让瞳皱了皱眉,“这几日天冷,出门记得多加件衣服。”
十二诺声,半低下头掩住赧色··里屋生着一炉炭火,甫一走进暖意熏然,仿佛四肢百骸都通透了··十二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放在屋内的桌上,摆好碗筷,菜色很简单,在流月城可以不饮不食而活,到了下界不得不考虑温饱问题,此前十二从未研习过厨艺能做成这样实属不错。
饭桌上只有筷碟碰撞的声音,两人虽无交谈,然而气氛温馨··十二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家庭生活,然而时隔已久,父母的音容笑貌业已模糊,连那种温暖也记不清,但依稀感觉安心,温暖,一如瞳给他的感觉,但稍微有点不同,他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让人可以从中汲取前进的勇气。
常在黑暗里迁徙的旅人,即便是微弱的星光,也足以成为生命的意义··可自己又能为瞳做些什么·“想什么呢”瞳低沉的嗓音在耳边骤然响起,拉回十二游离的思绪。
十二沉默的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瞳见十二一脸神思不属,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十二的身体是他一手改造,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副躯体包括十二自己,若是出现什么问题,他体内的蛊虫会发生异动,通过手上的母蛊,瞳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不是身体上的原因,大约这孩子又在胡思乱想了··瞳也不逼他,事实上来到龙兵屿后,十二有时会一个人出神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瞳大人。”
十二嗫嚅半晌,放下手里的碗筷,“我想问您一个问题·”·瞳点点头··“大人当初明明想留在流月城,为什么会和我一起下界,是我连累了大人吗”·瞳静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十二,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若是我留在城中,你有何打算”·十二没有丝毫犹豫的说:“当然是瞳大人在一起。”
对方的回答率直的可爱,瞳微微一笑,冷峻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我的答案也是如此·”·瞳抚上十二微红的脸颊,深邃的眼眸中泛着深沉的光芒,“若是我死了,依你的性子你定不会独活,而且就算因为我的命令活着,被留下的你岂不是很可怜。”
这个答案多少让十二有些措手不及,他虽然知道瞳喜欢自己,却没想过这个人会因为自己离开流月城,离开唯一的挚友··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感,让十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吐出的话语也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瞳将人揽到怀中,任泪水濡湿衣襟。
瞳怀抱着十二,在他的头顶落下轻轻一吻,那是连十二也从没见过,未曾有过的珍惜··泪珠成串落下,击碎悲伤的过往,苦涩的回忆,冰封的前尘下是充满光明,温暖的幸福与未来。
药铺外的雪地里站着头戴斗笠高大男子,玄衣委地与周遭的雪景形成强烈的反差,黑得愈黑,白得愈白,竟比这雪还冰冷,凛然生畏,使人不敢直视··玄衣男子拉低帽檐,遮住凌厉俊美的容貌,衣袖忽然被扯了扯,视线落在身旁那人身上,如刀锋冷锐的视线顷刻柔和下来,白衣如素,淡雅出尘,清俊的脸庞掩在粗陋的斗笠下,右眼戴着一个木制圆形机括,对上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眸,玄衣男子弯起唇角,牵起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掌,十指相扣。
“师尊,走吧·”·“嗯·”·停歇的雪又纷纷而下,一黑一白的身影很快隐没于风雪中,这一幕只被极少的人看见,由于来去匆匆风雪交加,见到的人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很多年后都没能看到相似的背影,这份记忆被永远的带走后,始终无人知晓已故的大祭司沈夜和破军祭司谢衣曾现身世间。
龙兵屿外两名少年一坐一立,他们面前是蔚蓝的天空与无垠的大海,海浪扑打在礁石上,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腥咸的海风迎面扑来,海鸟在上空盘旋,发出清脆嘹亮的鸣叫。
“哈,事情可算办完了,该回家了·”乐无异靠着凸起的礁石伸了个懒腰··夏夷则面朝大海,负手而立,海风吹起衣摆,透过凌乱的发丝他沉静的目光投向远方。
见到这样的夏夷则,乐无异蓦地有些不安:“夷则,你怎么了”·“无异,这一路以来,能遇见你与你为伴是我今生之幸·”·这是夏夷则第一次喊他名字,然而却似乎预示着什么,乐无异来不及体会夏夷则语中深意,只觉得惶恐,他一直以来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要发生。
“无异,我要走了·”·乐无异垂下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他的表情,他木讷的开口:“皇位就这么重要”·夏夷则深深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的回答:“是。”
乐无异把脸埋进合拢的双手中,夏夷则会离开他这个认知从那个人易骨成功后就隐隐有感,乐无异是个敏感的孩子,但不是一个足够坚强的孩子,与夏夷则相处的时间不长,可带给他的意义却是绝无仅有的。
这个人对他很重要,他一直以为在对方心中,自己也占据相同的地位,可现在看来是他高估了··信赖的朋友,敬重的长辈,一路以来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离开,乐无异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胸腔内传来的尖锐疼痛,仍是让他红了眼眶。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他手足无措的坐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直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父母外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透过胸膛微微的震颤,他听见那个人用平静的语调说:“乐无异,我喜欢你。”
“……我讨厌你·”攥紧对方衣料的指尖微微泛白,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展露懦弱的自己,尤其在此时此刻。
夏夷则苦笑道:“讨厌也好,至少我还有让你讨厌的资格·”·“我会回长安,让爹娘给我寻一门亲事,从此你我再无瓜葛·”·夏夷则沉默不语,紧了紧抱着他的手,敛目掩去眼底深切的悲哀,脸埋进他的颈窝,眨去眼中淡淡雾气。
他的行踪恐怕早已被身处京城的两个所谓的兄长知晓,继续留在乐无异身边,只会让他陷入危险,这是夏夷则最不愿看见的事情··夏夷则此生已无牵挂,可乐无异不同,他有疼爱他的养父母,有牵挂他的兄长,有形形色色舍不下的人,就算自己能护住他,但那些人呢,倘若定国公夫妇因此遭到迫害,乐无异会有何反应,夏夷则不敢去猜度。
如果皇位能护他一世安宁,即使遭天下人唾弃,也在所不惜··夏夷则在乐无异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个悲伤的微笑,比哭还难看··母妃,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想保护一个人……·凛冽的海风吹走最后一丝温暖,乐无异抱膝坐在岸边,他身边冷冷清清,向来爱闹腾的小黄出奇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的嗓音响起:“小黄,我们走吧·”·“唧唧”小黄歪头,像是在询问他去哪里··乐无异揉了揉它头顶拿撮呆毛道:“去西域。”
“唧唧唧”·海蓝色的鹏翼若垂落的流云,翱翔青冥,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海浪温柔的起伏,清脆嘹亮的鸣叫回响天际··钟鼓独自行走于苍茫的不周山中,赤着的脚掌贴在寒意森森的石面上,走了一阵停下脚步,他面前横躺了数条应龙和角龙,他扬起凌厉的眉,冰冷锐利的视线刺在笑容可掬的青衫男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遐拱手,率先开口:“在下因故前来拜会山主,欲破开结界遭龙群阻挠,不得已之下击晕他们,冒犯之处望山主恕罪·”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过钟鼓不是人,自然做不出人应该做的事,金色的电弧呼啸而过,带着悍戾无匹的力量,被划过的山体遽然崩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源自上古神祇的威压让遐神色一变,暗骂一声老怪物,也不敢妄自托大硬接下,用最大的速度堪堪擦过,尚未喘口气,风驰电掣间裹挟雷电之力的锋利龙爪逼至,遐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的祭起护体神光,饶是如此被击中的地方仍凹陷下去,金色的血液洒落一片。
就在钟鼓面无表情的再次挥起龙爪的时候,遐轻轻说了句:“杀了我,他也不会好过·”这句话成功的阻止了钟鼓的动作,趁着他一闪神的瞬间,遐大大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钟鼓收回手冷冷道:“滚·”·遐拭去嘴角的血渍,背后冷汗涔涔,挂上平常的笑容道:“我很想说给我神农神血我就离开,不过看你的样子肯定是不会答应了。”
钟鼓像看死人一样看他··遐像是毫不在意一样,略带遗憾的口气:“看来这趟是白跑了·”·金色的竖瞳定定的注视他,除了嗜血冷酷没有一丝人性,这样的钟鼓即使在遐的意料中,真正对上仍让他淡下笑意,千年来他从没遇到过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
遐道:“我本以为你的力量没那么快恢复,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不愧是被天道眷顾的存在·”·钟鼓冷冷道:“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废话,那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精悍的身体散发出骇人的威势··“你真就甘心永远的等下去,看他一次次的转世,因为那个封印忘记你,去接受不公平的命运·”·钟鼓沉默,不过遐知道他的话已经起了一点作用,因为盘踞周身的威势悄然消失,遐接着道:“你比谁都清楚,他本不至如此,他是代你受过,因为你他不得不接受封印,转世,甚至杀了我的哥哥,他唯一的朋友,神农。
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你·”·钟鼓敛目不语,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出,周围的空气开始动荡不安··强忍住胸口剧烈的疼痛,遐气息不稳的扔下一句话:“天道是不会放过他的,只要他存在一日,不是作为天道的审判者……”遐扬起一个刺目的笑容,“而是爱上钟鼓的放逐者,他无法爱上任何人,因为他把这些全部给了你。”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钟鼓突然提出的问题让遐一愣,他下意识的想说反抗,可对上对方平静的神色,这两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反抗”钟鼓讥诮道,“若是可以,你以为我还会在这里·”·“那你充其量是个畏惧规则的懦夫·”·钟鼓哂道:“可笑。”
遐轻蔑的勾起嘴角,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放弃·”·“随你,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钟鼓话锋一转,丝丝寒意,“但是若牵涉到他,我的怒火不是你能承受的,伏羲之子。”
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阴沉得如同不周山的天空,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蹦出,“别把我和那个无能的神牵扯到一起·”·钟鼓哂笑转身,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遐冷笑一声,扬长而去··“哼,愚蠢·”·翻滚的阴云终于停歇,天空阴沉的像要塌下来一样,四野茫茫,渺无人息··钟鼓出神的望向遥远的天际,雪纷纷飘洒,犹如暗淡长夜里无数飘扬的灰烬。
不是没想过将他扣在身边,然而这样做除了增添他的痛苦和罪恶,什么也弥补不了·即便拥有通天彻地的能力,却无法护他于万一,反而要受他庇护,这样的认知让钟鼓一度几近崩溃,离别前夕停靠在胸前的温暖,依旧记忆犹新。
若是自己的忍耐对他或有助益,那钟鼓愿意放下骄傲,愿他安宁··大雪纷飞,高傲的神祇拖着孤单的影子,沿着来时的路隐没于风雪后··随着最后一场雪的结束,遮蔽苍穹的阴云终将散去,光明如约而至,属于这一代人的恩怨情仇已然落下帷幕,泪与梦最终幻成泡沫般的回忆,伴着清浅的微风,和煦的日光,晃晃悠悠飘向远方。
远在万里之外的江南小镇琴川,故事将在这里揭开新的篇章··所谓爱恨,不过是旧日的一声叹息··?· ·☆、有雨· ·?没人知道为什么,清冷的仙台上,两位上神一直在进行未竟对弈,小小棋盘上的角逐,人间便又过去了三百一十年。
白子落下,司晷天君笑意微露,然而这份愉悦未持续多久就被黑子的攻势打乱··“天帝布局之精妙,令小仙望尘莫及·”·本该揶揄他几句的伏羲,此刻竟有些走神,目光落在纷乱错杂的棋盘上,手指摩挲着右腕的玉扣,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晷天君视线微滞,落子后仍不见动静,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伏羲堪堪回神,若无其事的捻起黑子,貌若专注于眼前的棋局··司晷也不揭穿他,提议道:“天帝日理万机,此局一时半会难以结束,不如暂封,待您稍作休整再继续,如何”·伏羲摇了摇头,眉宇间是不容违抗的威仪,司晷只得做罢,与伏羲相处这么久,他深知天帝即使不是一个乾纲独断之人,也绝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他决定的事情旁人很难改变。
·伏羲问:“下界与天界流逝时间不同,在我们趁兴手谈时司晷以为下界过去了多久”·司晷天君被伏羲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一愣,思虑半刻回道:“约莫百年。”
伏羲落下一子,视线落在腕间的玉扣上,金色的眼眸蒙上一层阴霾:“百年……人,有几个百年”·司晷执起白子落下,静静道:“下界由于浊气四溢,早已不复当初,人不过数十年的光景。”
伏羲沉默··“天帝今日可是有何不妥”·伏羲说了另一件事:“此前我曾感知到极北上空的一处结界破裂·”·司晷一惊:“极北,莫非……”·“正是流月城,之后曾命人暗中查探,那座城已然湮灭,神血与矩木俱不知去向。”
司晷骇然失色:“这可如何是好”·伏羲道:“神血矩木乃是天界机密,万不可泄露,所以我打算亲往下界·”·“不可,万万不可”司晷惊得跳了起来,激烈的反对,“天帝贵为三界之长,怎可去那等浊地”·伏羲淡淡道:“我意已决,此局此刻必须结束。”
“天帝”·黑子落下,激起棋盘上的浅浅涟漪,大局抵定··司晷愣在当场,棋盘上白子的生路被全部斩断,大势已去。
“司晷,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处理了·”·司晷傻眼的望着伏羲驾云远去的背影,许久爆出两个字:“……混蛋·”·十年后·幽暗的地界四周一片漆黑荒芜,浅蓝色的光带从空中蜿蜒而过,宛如一条浮空的河流,闪烁着迷人的色泽,周围的草木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忘川蒿里盛开的彼岸花顺着魂之彼岸飘零于黑暗中,微风中流淌着美妙空灵的少女歌声,由晦涩深奥的古语编成,然而若是能听懂,大抵能明晓曲中深意,无非两个字——思归。
风广陌从娲皇神殿出来就径直朝家去,作为十巫之一的巫咸,他为人严于律己,不苟言笑,处理事务井井有条,接人待物都无可挑剔,从不自持身份,在部族中有着很高的声望。
族中不少女子属意,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能暗自叹惋··风广陌一进屋,比他小十岁的妹妹便欢欢喜喜迎上来,“哥哥回来了”·他柔和了眉眼,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风晴雪的小脑瓜,“吃过了吗”·风晴雪摇摇头,笑眯眯的说:“没呢,等哥哥一起。”
风广陌心中一片温暖··兄妹二人在屋内的一张矮桌旁用饭,所谓用饭就是吃些果子,幽都物资稀缺比不得人间,不过风晴雪似乎对厨艺很感兴趣,时常捣腾些香料,然而由于原料特殊的缘故,味道不太如人意。
“婆婆呢”风广陌咬了一口撒了香料的果子,不动声色的咽了下去问道··“去梅婆婆家了,说是要晚一点回来·”风晴雪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点点头,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对面的风广陌微微一笑··虽然东西不太和他口味,但只要晴雪高兴就好,每次见到妹妹因这小小东西而一脸满足的幸福模样,风广陌似乎也能感染到她的快乐··他与晴雪幼年便父母双亡,是彭婆婆一手养大,婆婆虽然严厉对他们兄妹确实视若亲孙。
父亲在世时十分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进入娲皇神殿侍奉女娲大神,风广陌凭借过人的天赋与刻苦努力,年纪轻轻就跻身十巫之一,风晴雪也为能够担任灵女不断修炼··吃过饭后,风晴雪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回到外间却发现她崇敬的兄长坐在原地,有些心绪不宁的样子。
“哥哥,你怎么了”·风晴雪走到风广陌身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在晴雪印象中大哥一直是无所不能的,从未见过他因为什么事而忧心。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风广陌见妹妹一脸担心的样子,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静静道:“我可能不久后要出趟远门·”·“远门哥哥要去哪里”·风广陌略歉疚的对风晴雪说:“抱歉晴雪,这件事哥哥不能说。”
风晴雪皱着清秀的小脸,瓮声瓮气的问:“那地方远吗比忘川还远”·风广陌回答:“很远,比忘川远多了。”
气氛沉默下来,风晴雪吸了吸鼻子,又用衣袖抹了把脸,抬起头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哥哥去吧·”·风广陌静静看了她一眼,大掌覆在她毛绒绒的小脑袋上揉了揉,“人小鬼大。”
风晴雪也不躲在大掌下咯咯直笑,她听到头顶传来风广陌温和的声音:“哥哥会早点回来陪晴雪的·”·风晴雪眨去眼中的雾气,用力点了点头。
风广陌是个好兄长,从来信守与妹妹的承诺,然而这次他食言了,那之后的许多年中风晴雪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哥哥··七年后·黑色的战龙在布满阴霾的天空腾飞,蜿蜒而苍老的身躯朝着西方不周远行。
襄铃的哭声在耳边响起,方兰生失神的望着那条巨龙,他知道他完了,终此一生他再无可能将百里屠苏四个字从心上抹去,这个名字,那个人将成为他今后的梦魇··雷声阵阵。
有雨··泪与雨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是谁了··?· ·☆、五年· ·?铜镜里的男子,眉清目朗,身着月白色的长衫外罩浅色对襟长衣饰以靛蓝色滚边,腰束深色宽腰带,缀着一块平平无奇的墨色坠子,玉冠高束,晶莹润泽的质地更衬得顺滑乌亮的黑发犹似一匹上好的丝绸。
然而,对上的却是一双空洞的眼睛,瞳仁深处没有一丝光芒,仿佛熄灭了全世界的灯··方兰生整了整衣服,习惯性的拨弄了一下腰间的墨色坠子,挂上平常温和的表情走出房门。
刚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耀眼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照例朝书房走去,父母年事已高又潜心修行,除了大姐外的几位姐姐都觅得良归,从前方家由二姐主持,方如沁死后这担子自然落在方兰生身上,幸而这几年二姐夫帮忙分担了不少,不过妻子的死到底对他打击很大,过了这许多年也没能从伤痛里走出来。
·这件事被众人看在眼里,连方太也曾出面劝过他,但都被一句轻轻的不碍事敷衍了·对于二姐夫的态度,方兰生却是很能理解,活在阴影里的不止他一个。
“我说猴儿,你是二十三岁又不是二百三十岁,成天板着张脸,简直比爹还像爹”赤甲红衣的女子醉醺醺的倚着廊檐下的柱子,脚边一堆空酒坛,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方兰生斜睨她一眼,若放在从前他铁定气不打一处来,凉凉道:“总比某个大清早就烂醉的人好,摊上你这样的姐姐,不是爹也得操碎心·”·方兰生三姐四姐俱嫁往他乡甚少归家,二姐已殁,剩下的只有这个比男人还男人,比汉子还汉子,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域马贼,金刀艳客方如馨。
方如馨打了个嗝酒嗝,伸出食指比在鼻前晃了晃,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猴儿这就不懂了吧,想我方如馨在大漠和弟兄们喝上个三天三夜第二天照样劫富济贫去,姐姐这不是醉,是体验人生啊”说着朝前凑了两下,浓厚的酒气扑面而来,方兰生皱着眉往后退了几步。
“你也老大不小了,早点收收心,找个能照顾你的人吧·”·方如馨站直身子,不满的啧了一声:“毛还没长齐敢管起你大姐来了,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搁这儿扰我兴致。”
被推到一边的方兰生鼻子差点没气歪,再也不看那个醉鬼拂袖而去··话虽如此,方家姐弟的感情是非常好的,方如馨主要在西域一带活动,比起嫁做人妇的三姐四姐还要很少回家,上一次见面还是很多年前,这次突然回来一定是听说了方如沁的事。
方兰生哭笑不得,他这个姐姐看似大大咧咧,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样子,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呐··青年坐于书桌前,右手边是半敞开着的雕花梨木窗,阳光爬上窗棂投射进沉闷的书房,映着方兰生过于白皙的侧脸,仿佛落在一个透明的幻影上,清风卷着一片洁白的花瓣落在摊开书页上,他才恍然梦醒,偏头望着窗外,很多年前和少恭手植那棵海棠开了。
没有来由的,方兰生有种奇妙的感觉,干涸的心田上好似掠过一缕春风,会有什么事发生,或者说他在期待什么··期待什么呢方兰生说不准,也不敢说。
怕落空,怕成真··腰间墨色的坠子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仅有一瞬,短得让人以为是幻觉··不知过了过久,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进来。”
管家低眉垂首踱了进来,“老爷,有客来访·”·方兰生放下笔,不解问:“客你可知是何人”·“小的不知,只是那位姑娘说您一去便知。”
姑娘……·方兰生脑海中蓦地浮现一个女子的面容,不过很快被他否定了··她不可能在这里··风晴雪不可能在这里··走出后院,穿过中庭,进入正堂的那一刻女子清丽婉约的面容映入眼帘,她比以前瘦了不少,也沧桑了不少。
“兰生·”·“晴雪·”·堂外热烈的阳光不知疲倦的洋洒而下,与堂内略显冷滞的气氛迥然相异,仿佛营造出一个格格不入的世界。
故友重逢,本是人生一大乐事,然而浮现在方兰生心中的除了满目唏嘘居然还有些微的恐惧··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已经很久没再想起的记忆争相涌出··血迹斑斓的琴鸣。
指天问地的剑刃··像是注意到方兰生不稳定的情绪,风晴雪有些不安的问:“兰生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哪里不舒服了吗”·“没事没事,”方兰生定了定神,清润的目光迎上风晴雪关切的眼神,心底一暖道,“你能来我很开心,这些年还好吗”这句话刚问出口,方兰生就后悔了,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光,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寻找重生之法,能好才怪。
风晴雪苦笑:“好也许吧·”·方兰生看着神色倦怠的风晴雪,心底涌上自责和愧疚,默默咽下盘桓嘴边的问题,那不是他有资格问的。
风晴雪道:“这些年我走过贫瘠荒漠,也到过极北冰川,领略过四时交替的美景,也见识到无尽海涯的壮阔……那是与小小的幽都不同的景色……”·方兰生默默听着风晴雪娓娓的叙述,她柔而不弱的嗓音突然变得遥远:“兰生,我找到苏苏的三魄了……”·方兰生的神色猛地凝滞,瞳孔陡然收缩,头仿佛灌了铅一般,费尽全身的力量抬起头注视着忧伤又欣慰的风晴雪,吐出的声音沙哑得让他吓了一跳:“他……还在……”·风晴雪深吸一口气,重重的点头,坚定的回答:“是的,他还在。”
她的话在方兰生脑海仿佛炸开了一般,将旧日的苦痛爱恨冲击得丁点不剩,空空荡荡的脑子里只来来回回反复重播三个字——他还在··他还在,他还在,他还在,他还在……·方兰生近乎失态的掩住面容,这么多年来从没人见过他这副模样,被藏在匣子里的情绪翻腾不息,似乎五年前那个鲁莽冲动的少年又回来了。
“我依照女娲大神的指示一路北上,终于觅得三魄,然而魂魄二字毕竟要分主次,空有魄而无魂亦是枉然,”风晴雪道,“南下路过江陵时,曾到花满楼请瑾娘占卜,卦象显示命魂游西。”
“命魂游西这是什么意思”·“瑾娘说苏苏因为魂魄不齐无法进入轮回,所以他的命魂很可能还在地界。”
因为骤然的大喜大落,方兰生的表情一片空白··风晴雪显出忧郁的神情:“女娲大神曾与伏羲约法三章,幽都之人不得在地上行走,现在身处人间已是冒了极大风险,若是进入阎罗所辖区域,我怕惊动伏羲给族里带来麻烦。
可是苏苏的命魂,我怕他等不了……”·方兰生蹙起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该怎么办”·风晴雪恳求道:“虽然这样说可能会令你困扰,兰生你可以替我走这一趟吗”·被恳求的人沉默了,抿起的唇拉成一条直线。
堂外的阳光骤然黯淡了下来,室内光线昏暗··去吗·当然去,他这一生除了这条命,孑然无挂··静谧的屋堂内响起清亮柔和的嗓音:“抱歉,晴雪,我不能答应你。”
风晴雪凝视友人哀伤怆然的神色,曾明亮如雨后放晴的眼眸仿佛打上了一层阴影,这一刻这个通透的女子蓦地反应过来··方兰生与她不同,他还有家人。
时光的洗礼,这个跳脱爱炸毛的大男孩,长成了一个有责任的青年··?· ·☆、离家· ·?午后的阳光柔柔的洒在姹紫嫣红的芳梅林间,散落的粉白花瓣铺满曲折幽深的小径,微风扬起一片花雨,空气中酝酿着馥郁的花香,令人沉醉。
风晴雪独自走在这条路上,眉宇间隐隐失落··对于方兰生的拒绝,虽然出乎她的意料,却并不是不能理解,自己这样莽莽撞撞的来找他,倒是给他添了麻烦··来琴川之前不是没考虑过其他同伴,可是襄铃在青丘之国,那个地方她没去过也不知道怎么去,红玉虽然法力精深,但终究是紫胤真人的剑灵,不得擅自行动。
其余的人都化作烟尘四散而去,那些经历过往仿佛一场久远的梦··“晴雪·”·清亮柔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风晴雪仓促抬头,草亭外的一棵桃树下,青衣白衫,头戴玉冠的男子扬着灿烂的笑容,头顶有花瓣飘落,衬得那笑容煞是明媚。
风晴雪惊讶的说:“兰生”·她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又惊又喜,同时夹杂着疑惑:“兰生,你怎么来了”·“当然是陪你一起找木头脸的魂魄啦,”方兰生摩拳擦掌的说,“等那个死木头活过来,看本老爷怎么教训他为了他一根区区的木头,居然要烦劳本老爷和晴雪出马。”
风晴雪被他愤愤不平的样子逗乐了,扑哧一声,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一定要让苏苏好好感谢我们,唔,罚他给我们烤大头蛇和大眼蛙吃怎么样我这里还有香料。”
方兰生脸一绿,显然想起某个滋味终生难忘的食物,忙改口道:“那啥,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是别跟那个木头计较了,这次算他走运。”
风晴雪偏头粲然一笑,像是被看穿了小心思,方兰生有些窘迫的挠挠头··“真的没关系吗兰生不用担心我的·”风晴雪面露犹豫,“你的家人他们更需要你的照顾。”
方兰生一怔,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极轻极浅,就像天边倏然的流云,风中婉约的叹息,明亮的眸中浮现几不可见的忧伤,几片粉白花瓣从他的眼前翩飞而过,他轻轻的说:“没关系,他们会过得很好,一定。”
风晴雪定定端详眼前的青年,方才那个有着明媚笑容的年轻人杳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不经意间会散发出悲伤气息的男子··或许这个才是真正的他,风晴雪默默的想。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五年的时间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很短,但对方兰生一定十分漫长,漫长得足以令他改变··“兰生,你变了,变成熟了,也变得再也让我看不透。”
风晴雪将这句话放在嘴里咀嚼一阵,又无声咽下··人,都是会变的;不仅方兰生,风晴雪亦如是··唯一不曾改变的,大约是那个魂归天涯,却永远留存于他们心中的黑衣少年。
半日前·方家厅堂·方如馨斜倚在门边,注视着离去的女子背影,又偏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弟弟··“我说猴儿,人是被你气跑的,你现在哭丧着脸给谁看。”
见方兰生沉默不语,方如馨接着道:“你们读书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读了这么多年书,敢情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方兰生抚着额,不堪其扰的问道··“我想说什么你真的不懂”方如馨望着天边飘来一朵云,“这些年你把家里上上下下打理的很好,甚至是出乎我意料的优秀,我想如果二妹见到这样的你一定很感到欣慰,可是这些都是作为方家家主所做的事情,方兰生的影子我一点都没见到。”
“猴儿,你的心到底被谁带走了呢”方如馨侧头注视方兰生,她的目光并不尖锐,然而深重有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伸向方兰生身躯内,想要打开他一直小心翼翼竭力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匣子。
方兰生不由得转开目光,抿紧的唇无声泄露他的紧张,昭示他的抗拒··方如馨叹了口气道:“这个家需要你,却不是离不开你,去吧,兰生·”·方兰生身形一僵,提高颤抖的嗓音:“你在说什么糊涂话,这里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
“不,你会去的,琴川太小,只怪天地太大,方家只是供你栖息的一条小舟,你的人生仍在继续·”方如馨遥望苍穹,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头顶那朵经行的云。
“……哪有你这样的姐姐,一个劲把弟弟往外推,”方兰生带着哭腔开口,“我走了你怎么办,爹娘怎么办”·“所以你要早点回来啊”·方兰生眼角挂着泪珠,怔忡的盯着眉眼柔和的方如馨,一瞬间她的身影与故去的二姐重合。
“我和爹娘在家等你,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搁在肩上的手并不重,却让方兰生的心沉了沉,那寄托着无限希望和许多未言明的话语··垂在两侧的手紧了又松,紧绷的心无端轻了下来,突然如离弦的箭矢般冲出去,义无反顾。
年少的张扬,痴心的梦想,破裂的回忆,尘封的时光……·还要经历多少再见,面临多少别离··若是再一次踏上旅程,是否就能挽回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见到那些无比想念的人。
抑或坠落更深的深渊··然而,纵使痛苦,绝望·与你见过的蓝天,大海,璀璨的星光,初升的朝阳,甚至雨,风……都是我最弥足珍贵的时光。
方如馨站直身子,半垂着头··从另一边走来一个身披袈裟,神色安稳的和尚,眉眼间与方兰生有几分相似··“爹,这样真的好吗”·方太不摇头也不点头。
“吾儿的身虽在此处,心一直在漂泊,此番离去,是福是祸,全凭天意·”·方如馨默然··“阿弥陀佛·”方太佛号一声,悠然离去。
上空的云早已消失··而阳光却不复那般灿烂··?· ·☆、问踪· ·?夜里下了一场雨,江都城内的树木的枝条被洗上一层新绿,焕发出勃勃生机,衬得青黛色的屋瓦愈显雅致。
方兰生和风晴雪二人一路赶到江都时,天色已晚,骤雨突至,索性寻了间客栈暂且住下··翌日清晨昌平客栈二楼左手边靠里的一间房内,风晴雪正在收拾东西,方兰生一脸古怪的注视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一个貌似没什么杀伤力的白瓷瓶,“晴雪,这些是什么”·风晴雪头也不回的回道:“都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方兰生的脸色悄然绿了一下,盯着风晴雪忙碌的背影,试探的说:“应该是些药物吧,我见你把它们都装在小瓶子里。”
“不是啊,”风晴雪转过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是我最新调制的香料,你手里那个还加了两头蝇的粪便·”·“……”·果然·方兰生僵住,竭力制止自己想要把瓶子甩出去的冲动,默默将东西放回原处,顺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风晴雪笑得更灿烂了:“兰生要是喜欢就拿去吧,我这里还有很多·”·方兰生嘴角抽搐,敬谢不敏:“不用了,晴雪你自己留着吧·”·风晴雪露出遗憾的神色。
方兰生默,眼角也开始抽了,表情有些扭曲··要不是因为风晴雪时不时会做些直冒傻气的事,方兰生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闲话聊完了,两人开始谈正事。
“之前你说木头脸的命魂在地界,我们该怎么去”·风晴雪坐在床边,神色凝重:“本来从幽都过去是最快的,不过很容易被阎罗神上发现,我们得从人界去那里。”
“人界……”方兰生思忖道,“传说西北海之外的神山不周山通阴阳,贯三界,也许那里有通往地界的方法——”说话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方兰生发现从刚才起风晴雪就一直神思不属,“晴雪,你怎么了”·风晴雪面露难色,郑重道:“兰生,不周山最好别去,那个地方很危险。”
方兰生心下一凛,问:“出什么事了吗”·风晴雪艰难的说:“那个地方很奇怪·”·“奇怪唔,传说那里居住着太古神祇烛龙和钟鼓。”
“……我不知道,”风晴雪手遮住半张脸,像是要掩住自己的恐惧之心,“悭臾把我和苏苏带到不周山,但是我没能进去,在山外徘徊了很久很久,后来我看到了一双眼睛,金色的,像蛇一样,很漂亮却很冰冷,他让我离开,因为苏苏还在里面我不想走,可是慑于他的威迫我不得不离开。”
“你可曾看清他长什么样子”·风晴雪摇摇头:“他隐藏在黑暗里,作为灵女我侍奉于女娲大神左右,女娲大神的灵力一直是温暖慈和的,可那个人的灵力就和他的眼神一样凛冽,而且更为强大。”
方兰生惊讶:“比三皇还要强大,你不会是遇到烛龙了吧”·风晴雪苍白着脸摇头··方兰生见状,宽慰道:“去地界的方法肯定不止不周山一条,况且不周山说到底是传说里的地方,谁知道怎么去,我们再想想别的方法吧。”
风晴雪闻言缓和了脸色,点点头··方兰生突然提议道:“不如我们去找木头脸的师父吧·”·“……你是说紫胤真人。”
“木头脸说过紫胤真人在成仙身前曾四处云游,见闻广博,他一定有办法·”·风晴雪双眼一亮··方兰生站起身兴奋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启程去天墉城吧”·风晴雪点点头:“我把东西收拾一下。”
“我去外边等你·”说着方兰生径直往外走,腰间墨色坠子缀着的流苏随着走动有节奏的晃动··“咦”风晴雪惊奇出声,方兰生脚步一滞转身,见她一脸诧异的盯着自己腰间的挂坠,“兰生你的青玉司南佩呢”·方兰生手掌托起玉坠连同流苏,淡淡道:“那里面有贺文君的一魂一魄,我回到琴川后便将它还给孙家小姐了,她是贺文君的转世,至于这个是我一次在外经商时于山间无意间拾到的。”
“贺文君是那个……”·“晋磊的师妹·”·迎上风晴雪歉意的目光,他轻轻道:“不碍事,他是他,我是我·”说完就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
自自闲山庄一役已过经年,残酷血洗叶家上下的晋磊与心地善良的方兰生同魂不同命··前世种种从投入轮回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晋磊其人与方兰生毫无干系,话虽如此,依方兰生的性子怕是放不下,他是烂好人一个,有时候又固执得厉害。
譬如,欧阳少恭;又或者,百里屠苏··二人收拾妥当,便于江都郊外僻静处,以腾翔之术前往天墉城··城郊茶摊内,坐在木桌前头戴斗笠的灰衣男子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盯着比脸还干净的空碗颇有些不得劲的感觉,桌上放了茶钱,拉下帽檐遮住脸只露出冒着胡茬,线条凌厉的下颔,提着酒壶站起身施施然往城里走。
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啧啧,赶紧把酒买了,再弄俩菜回去,不然家里那位又要折腾了·”·话分两头,方兰生二人来到天墉城山门前,经山门弟子通报得以入内。
二人跟着领路的弟子一路走到临天阁外,只见一个姿色天然,皎若秋月的女子站在那里,身穿天墉城道袍,然而样式比一般女弟子袍更繁复··女子笑吟吟的看着他二人。
方兰生觉得她十分眼熟,细思下突然想起:“你是木头脸的师妹”·一旁的弟子皱眉叱责:“不得无礼,此乃本门妙法长老·”·芙蕖摆摆手:“无妨,你先下去吧。”
“是·”·芙蕖道:“我是芙蕖,现任天墉城妙法长老,以前因为屠苏师兄的事和两位有过一面之缘·”·风晴雪惊讶道:“那时候在紫榕林……”·芙蕖微笑颔首:“掌门师兄已在临天阁内等候,两位随我来。”
身材挺拔的男子负手立于上首,剑眉星目,英武不凡,气势威严沉稳,尽显一派之长的风范··几人走到陵越跟前,方兰生将来意原原本本说了下,陵越沉吟片刻道:“事情我知道了,不过师尊早已辞去执剑长老之位,束剑离去。”
方兰生一惊:“真人何时走的”·芙蕖道:“屠苏师兄解印大概一年后,执剑长老就离开了·”·风晴雪问:“你们知道真人去哪儿了吗”·芙蕖摇摇头:“长老行踪飘忽不定,离开前并未留下只字片语。”
二人脸上俱是一黯,天地之大,想在其中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更何况还是一位行踪飘渺的仙人··现在唯有下下策的不周山,然而传说岂是那么好找的。
方兰生一时间犯了难,一片愁云惨雾中陵越静静道:“师弟能得二位倾心相助,是他的福分·”·“苏苏是我们的朋友,帮他是应该的·”·“……师弟性子外冷内热,一旦做出决定半分不会更改,常人皆道我得师尊风骨,可在我看来师弟更像师尊,云前辈曾言屠苏师弟的性子与师尊年轻时十分相像,也正因这份赤子之心他于剑道极具天赋,我常常在想这对他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方兰生沉默,没有细究陵越话中的云前辈。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所谓强极则辱,刚者易折,百里屠苏当年会解开封印除了因为欧阳少恭,与他本身的性格也脱不了干系,看似云淡风轻,却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男子,如苍穹中盘旋的孤傲苍鹰,这份骄傲曾深深灼痛方兰生的双眼。
风晴雪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苏苏就是苏苏啊,不管好事还是坏事他都会全部接受,他就是这样的人·”女子澄澈的双眸中透露出无比的信赖和不加掩饰的情意,无论过去现在,那样的百里屠苏一直存于她的心中,从未离开。
方兰生看着这样的风晴雪,想起她心里那个百里屠苏,心底一阵酸涩·天底下,也只有风晴雪才配得上百里屠苏,他们都是最独一无二的人··陵越静默一阵,道:“或许是吧,你们去黄山青鸾峰看看,师尊应该在那里。”
方兰生抱拳道:“多谢相告,我们这就前去·”·陵越忽然一言不发的盯着方兰生,直把人盯得发毛,“方公子,你——不,没什么,约莫是我看错了。”
方兰生一头雾水的和风晴雪匆匆离开··方兰生和风晴雪离开后,芙蕖问陵越:“师兄你刚刚怎么了”·陵越皱眉道:“刚刚有一瞬间我似乎在方兰生的身上感受到魂魄之力。”
“诶”·“不过之后再没感受到,我以灵识在他身上探查了一下,没有任何发现,也许是我看错了·”·芙蕖轻轻点头:“希望他们此行能够顺利。”
“嗯,但愿如此·”·?· ·☆、青鸾· ·?及至青鸾峰山腰,方兰生二人由于不知紫胤真人的确切方位,决定沿着山道往上寻找。
四周风景秀丽,层峦叠嶂郁郁葱葱,山间清爽的风拂过脸颊,冰凉怡人,连日来因奔波疲惫的心似乎也得到宽慰··也不知走了多久,曲折蜿蜒的山道似乎看不到尽头,二人除了早上吃了点东西,到现在滴水未进,风晴雪面色如常显然已经习惯这种生活,可方兰生却有点撑不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为了不耽误时间他硬是咬牙忍了下去。
脚下突然踢到一块凸起的硬物,未及反应整个身子扑了下去,二十三岁的方兰生,琴川首富方老爷,纵横商场无往不利,今日却栽在一条山道上,并且在一个女子面前··摔成一个大字。
方老爷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迎上风晴雪歉疚的目光:“抱歉兰生,我们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会吧·”·方兰生脸上青红交错,最终抖抖唇:“……好。”
丹霞映天,像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绚丽的霞光挥洒而下,将葱茏的绿意染成别样的色彩,美不胜收··方兰生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盯着头顶繁茂伸展的树冠径自出神,苍白的脸上恢复了点血色,衬着白皙精致的肌肤,竟生出几许脆弱的美感。
风晴雪托腮偏头看着他道:“兰生好像有很多心事·”·方兰生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苦笑道:“方家事务繁多,久而久之就染上爱操心的习惯了。”
风晴雪不置可否,清澈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兰生还是做个笨蛋比较好·”·方兰生气结:“本老爷怎么就成笨蛋了”·风晴雪语气低落:“以前的兰生虽然傻乎乎的,但买东西的时候很精明,武功不好,可是厨艺很好,还会缝衣服,做家事,很会照顾人除了和苏苏拌嘴,嘴上说着大鸟很胖,却也会买肉干给它吃,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兰生每天都很快乐,无忧无虑的样子,让我很羡慕。”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苏苏也是·”·方兰生神色一滞:“……木头脸”·“是啊,有一次你在喂大鸟的时候,苏苏就在你身后,不过你没看见,”风晴雪环膝而坐,下颔抵在交叠的手臂上,“苏苏他一向心事重重的,但是那个时候他的背影意外的很轻松,像是很安心的样子。”
“……”·风晴雪道:“兰生虽然经常和苏苏吵嘴,但我却觉得你们两个感情很好·”·方兰生抗议:“哪有感情好我最讨厌木头脸了”·风晴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真的吗”·方兰生被她看得一阵心虚,讪笑两声。
“呵呵,真的吗,猴儿,姐姐我也想知道呢”悦耳婉转的女声远远传来,娉婷袅娜的女子立于山道上,娇艳而不媚俗,一身红裙与晚霞相映生辉,美丽得不可方物,然而眉宇间正气凛然,让人不敢生出轻亵之心。
风晴雪喜出望外:“红玉姐”·方兰生撇嘴:“女妖怪·”·红玉掩唇轻笑,调侃道:“姐姐我在山上怎么等你们都不来只好下来寻人了,这些年过去,怎地猴儿的嘴还是这样讨打。”
“红玉姐知道我们要来”·“姐姐怎有这样的本事,不久前陵越掌门修书一封给主人,主人告知我你们将要到来·”·风晴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苏苏的师兄真是一个好人啊。”
红玉道:“快些随我上山,主人正在等候·”·“嗯·”·甫一踏入青鸾峰顶,远远见到蓝白道袍的仙人坐在屋前的椅子上,阅览手中的古籍,神态闲适,银发如雪,如山林间的散修般。
方兰生与紫胤仅有一面之缘,但后者留给他的印象是极深的··放眼修真界术法造诣能出其右的,何其寥寥,德高望重,令人心怀敬畏··冷冽如霜雪,威严似神明。
这样的紫胤他没见过,也没想到过,然而却下意识的觉得百里屠苏一定见过这样的师尊··仅有威严和术法,是无法培养出百里屠苏这样的弟子··紫胤站起身:“你们来了,事情我已经听陵越说了。”
风晴雪道:“真人可以告诉我们去地界的方法吗”·紫胤不答,却道:“可否将屠苏的三魄借我一观·”·风晴雪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块拇指大,似金非金,似铁非铁的黑色物体,隐约可见几条细红血丝分布。
看上去平平无奇,靠近时却让人有种诡异的畏惧感··紫胤细细端详此物,沉吟良久,问:“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彭婆婆从龙渊部换回来的,怎么了真人”·紫胤问:“此物在龙渊可常见”·“听老人说,在躲入地界前,龙渊部落里有个泽部有一些这样的东西,不过后来基本被熔炼了,现在几乎绝迹,婆婆也是花了很贵重的东西换回来的。”
紫胤看了她一眼,将东西递还:“此物名为铸魂石,有吸纳保存魂魄的异能,昔日的玉横就是以铸魂石提炼而成·”·方兰生闻言大吃一惊:“那木头脸的魂魄不就拿不出来了”·紫胤道:“那倒不至于,玉横所熔炼的铸魂石数量庞大,邪力自然霸道,普通的铸魂石仅可保存魂魄,并不能禁锢。”
方兰生和风晴雪神色俱一松,然而紫胤的下一句话让两人措手不及··“你们想去地界,我虽得其法,却不能告诉你们·”·“真人——”·紫胤抬手制止了风晴雪接下来的话:“屠苏是我的弟子,你们欲救屠苏的心意,紫胤铭感五内,但是地界之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惨祸,你们能保证全身而退”紫胤看了眼沉默的方兰生,“何况,去的人是方公子。”
风晴雪一怔,紫胤的话顿时点醒了她,正是因为去的人是方兰生,才不能草率鲁莽··他一介肉体凡胎,既无灵器傍身,亦无同伴相助,孤身涉险,届时救不回百里屠苏不说,反倒连累他丢了性命。
思及此处,恐惧与愧疚一齐涌上心头·失去了百里屠苏的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同伴··“兰生,我——”·“紫英,我回来了”清澈嘹亮的呼唤声从后山远远传来,像一阵爽朗的风席卷东西,身着猎装的少年右手执剑,左手提着头翻白眼的大野猪,身上挂着张威风凛凛的弓从后山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梳着两髻的小孩儿,怀里捧着几只兔子,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猎装少年走得不快却很稳健,紫胤一见到人就走了过去··“你又在胡闹些什么”虽是斥责的话,可语气却很是柔和··……·方兰生差点一个趔趄,今天可着实看了一回冰山开花。
风晴雪好奇的问:“红玉姐那是谁”·红玉眼带笑意:“是主人的挚友,云天河公子,你莫要看他年轻,其实与主人年岁相仿·”·方兰生咂舌:“那他修为一定很精深,紫胤真人的头发都白了,他却不显老。”
红玉嗔道:“猴儿讨打,天河的两位血亲俱是神祇,自然不同·”·方兰生神色呆滞,显然缓不过神,连风晴雪脸色都变了··红玉笑道:“若想救百里公子,问主人是没用的,或许天河才能帮忙,主人拿他是没有办法的。”
方兰生眨眨眼,瞬间会意··风晴雪却神色迟疑,不知在想些什么··“你们想去鬼界,可以去不周山嘛”云天河闭着眼面朝方兰生的方向道,“我和紫英上次就是从那里过去的。”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方兰兰竭力克制住自己往紫胤脸上瞟的目光··红玉掩唇轻笑··紫胤瞪云天河一眼:“胡闹上次若非衔烛之龙相助,我们早就葬身不周山了,钟鼓是那等好相与的神吗”·云天河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紫英一定恼了,脑袋一缩苦着脸说:“那怎么办,爹和父亲也不在这里……”·这句话显然信息量更大,方兰生眼角一抽,眼观鼻鼻观心。
红玉突然出声道:“主人不如就将前往地界之法告知晴雪妹妹他们,妹妹与猴儿都是心志坚定之人,主人就算不说他们也会自己寻找入界之法,任由他们胡乱尝试岂非更加危险,而且有我相护猴儿进入地界也能安全一些。”
云天河巴巴儿地面朝向紫胤··紫胤叹了口气道:“也罢,正如我适才所言不周山你们去不得,不过素有鬼城之称的酆都每至子时都会开启鬼界大门,那时你们可以由忘川逆流而上,但生魂于幽冥行走万要小心。”
方兰生与风晴雪对视一眼,喜上眉梢:“多谢真人”·云天河咧咧嘴:“唔,事情谈完了,我们烤肉吃吧,兰生和晴雪也一起”·“这,我们就不用——”·方兰生还没来得及婉拒就被风晴雪抢先:“好啊好啊顺便试试我的香料”·方兰生大惊失色,风晴雪的香料能吃吗·一闪神的功夫,风晴雪就跟着云天河往厨房走,期间还听见云天河对身边的小男孩乐呵呵的说:“勇气,快去生火”·勇气笑眯了眼:“是,老大”·紫胤也不去管他们,一脸头痛的走开。
方兰生傻眼:“这这——”·红玉莞尔:“猴儿想走可是来不及了,云家父子最是好客,不如想想怎样阻止晴雪妹妹·”·看着红玉笑得天地失色,方老爷突然觉得有点胃疼,拔腿冲上前,高喊道:“这顿饭务必让我来做”·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落日的余晖洒满山头,一天又将过去。
?· ·☆、地界· ·?目之所及,漆黑一片··仿佛沉入黑暗的海底,伸手触不到一线光明,连呼吸也要静止··孤身行走于这片黑暗中,望不见头也看不到底。
死一样的静谧中,只剩下他独自的脚步声··依稀记得温暖的烛光中,他在与谁用着晚膳,食物的香味萦绕在鼻间,耳边传来女子低声细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比安心的力量,又像是魅魔的耳畔呢喃,脚下则是万丈深渊。
他是谁他怎么在这里·诸多疑问盘桓心间,最终消弭··这些都不重要,他要去找人··对,他要去找人··找谁呢·他记不清了,隐约想起那个人有着深邃乌黑的眼眸,英挺的鼻梁,俊美白皙的面容,挺拔修长的身姿,还有眉间一点如血朱砂,薄唇微抿,冷淡的目光斜斜掠过,似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乍现。
想起那人的面容,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他的名字·或者说自己根本不愿记起那个名字··抱头蹲在地上,心脏像被人对半撕开,鲜血横流,痛得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干涩的眼眶火辣辣的疼,始终流不出半滴眼泪。
谁让他如此痛苦,如此悲伤··欧阳少恭·黑暗的骤然被打破,像是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春意盎然的山间,花香鸟语,清泉叮咚,一袭南疆玄衣的男子立于树下向他伸出手,温暖的光芒柔化他俊朗硬挺的侧脸,嘴角扬起温暖的微笑。
他像是久溺于深海的落水者,颤颤巍巍伸出饱经风霜的手,试图抱住最后的浮木,却只是尝到一丝泪水的咸味··……百里屠苏··陡然间风云变色,天旋地转,脚下结实的土地瓦解坼裂,露出野兽獠牙一般的深渊,即将吞噬一切。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身后传来一声冷呵似惊雷乍响··他急忙转头,却只见到一片白色的衣角··黑暗降临··方兰生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背后沁出一层冷汗,拥被而坐茫然四顾,借着幽暗的烛光,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小屋内,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床。
“猴儿做噩梦了”耳畔响起女子关切的话语··方兰生怔怔注视站在床边的红衣女子:“红……”刚出声,沙哑的嗓音把他吓了一跳。
“莫急,先喝口水·”·方兰生接过红玉递来的茶杯,仰着头一股脑儿的全灌了下去,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这才觉得舒畅不少··“我怎么会在这里”方兰生问,声音仍是有点沙哑,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红玉定定瞅了他一眼,问:“猴儿不记得了”·方兰生茫然的看着她,他应该记得什么吗·“昨天晚上你在用饭的时候突然晕倒在席间,昏迷了一夜。”
方兰生摩挲着杯身的手指一顿,脸色平静到令人诧异,他问:“晴雪呢”·红玉道:“晴雪妹妹守了你一夜,方才才睡下。”
方兰生叹了口气:“又要让她担心了,木头脸的事已经够她操心了·”·红玉注视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与她印象中的少年相去甚远,简直像是两个人,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会将一个性格活泼的少年人,变成现今这般心事重重的青年。
空气凝滞,静谧的小屋内,只有烛心爆裂发出的噼啪声··方兰生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那啥,我已经没什么事了,你去休息吧·”·红玉默不作声,目光如炬的盯着他。
在她澄明的视线下,方兰生瑟缩一下··良久红玉收回目光:“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此行寻回百里公子命魂,无论成功与否,姐姐我仍希望你能放下心中的郁结。”
方兰生干笑两声:“木头脸关我什么事,那是晴雪该操心的人·”·红玉不置可否的看着他,转身幽幽一叹,“痴儿·”·吱呀一声,房门被阖上。
不甚宽敞的小屋内空空荡荡,寂静凄清,方兰生抱膝而坐久久回不过神··少顷他将脸埋入合拢的双手中,无声啜泣··天没大亮,方兰生和风晴雪就向紫胤辞行。
立于青鸾峰之巅,眼前云开云合,时卷时舒,耳畔鹤唳远鸣,响彻云霄·一轮红日隐没于层云中,透过云层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兰生他……没事吧……”·闻言慕容紫英看向面露忧色的云天河,道:“执妄过深,凡心入魔,此劫得他自己渡过。”
云天河皱眉,失明的双眼紧闭,却仍面朝紫英··慕容紫英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方公子自有机缘,天河无需挂碍·”·“机缘紫英知道”·冷峻的面容浮现一丝笑意,恍若冰雪消融,崖风扬起银色的发丝,风中传来清冷沉稳的嗓音·,宛如清流漱石。
“他此行必有收获·”·去鬼界的路途意外的顺畅,直到踏上猩红的土地,方兰生仍有一丝不真实之感··抬头仰望暗红色的天空,像是血液干涸凝结后留下的痕迹,鼻间似乎也能嗅到一股血腥味。
四周阴气森森,耳边不时传来的厉鬼哀鸣让方兰生脑中一片混沌,他晃了晃头才稍微清醒了点··“猴儿可是身体不适”·迎上红玉关切的目光,方兰生摇摇头,已经到这里他不想再因为别的事节外生枝。
红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那我们速速找回百里公子命魂,也好早些与晴雪妹妹会合·”·方兰生点点头,眉峰渐蹙,话是如此,但是偌大一个鬼界想要寻一个魂魄,不,确切来说是一个失却二魂七魄的命魂,简直比登天还难。
·二人对视一眼,见到彼此眼中的忧虑··红玉道:“公子魂魄俱散,徒余命魂,无法进入轮回定然在地界的某处徘徊,似这般在此地定不常见,沿途打听一下应有收获。”
方兰生无言点点头··“不行不行,弱小的魂魄在鬼蜮是要被吞噬的·”一直沉默的船翁蓦地出声··红玉蹙起姣好的眉,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若当真如此,百里屠苏或许早已消失。
方兰生自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浑身一震,脸色登时煞白:“被吞噬怎么会……地界之主难道不管吗”·船翁讥诮他天真:“管如何管,魂魄被吞了就没了,况且被吞的大多是残魂,入不了轮回又去不了阳间,只能在这阴暗的鬼界徘徊等待魂力耗尽,上头虽明令禁止,但谁会放弃此等增进魂力的好事。”
“你也吞噬过残魂”方兰生问··船翁慢吞吞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我不需要那种东西·”·“若是来此找一个残魂,奉劝你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早已没有你要寻的人了,一入地界,前尘尽抛。”
船翁的话仿佛在耳边轰鸣,方兰生眼前一阵一阵的晕眩,脸色青白,衬得本就瘦削的身躯愈加单薄··“猴儿,猴儿”红玉惊呼出声,接住方兰生倒下的身躯。
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身体仿佛飘浮于空中,意识一片混沌··头顶隐有星光飘洒,伸出苍白瘦弱的手臂,似是要抓住那片星光,就像抓住渺茫的希望··人世渺渺,聚散由多。
怀揣着寻到你的希望,最终却化为指间如泡沫般的梦影··与你相遇的时光,短得犹如一瞬,却耗费我半生的光阴,昨日禅说梦,今日梦说禅,梦中说梦,实属可笑。
从未奢望过什么……只盼能在你身旁多待一会儿··一念成执,凡心痴妄··“大伯,你这里出什么事了”红衣少妇款款而来,明眸善睐,端庄秀丽,“呀,这是生人气息”·她惊讶的看着红玉臂间晕厥过去的方兰生。
“菱纱,这位小公子大约是染上地底瘴气,可以把人带到你居处疗养吗”韩北旷征询道··韩菱纱点点头:“当然可以,跟我来。”
红玉道了声谢,架起方兰生跟着韩菱纱离开··韩北旷凝望方兰生远去的背影,嗟叹一声,此子怕不是寿数长久之人··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云溪· ·?远方传来白雪琴音,悠远绵长。
白梅成林,俊雅的男子席地而坐,一袭杏黄色的衣袍,盘起的腿上置着一把古琴,方兰生认得那是九霄环佩··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冰凉的琴弦,行云流水般的琴音在指间流泄,山间清风拂面,扬起白梅翩跹摇曳,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襟前,琴面,点点宛若落雪,回眸一望,浅浅一笑,眉目如画,似回风流雪,如沐春风。
他温柔的说:“小兰,坐到我身边·”·方兰生顺从的走过去,坐下·举止丝毫不见犹豫,就仿佛他们还是当年的总角之交,他还是那个温和谦逊的欧阳少恭,他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方兰生。
少恭嘴边噙着清浅的笑意,琴声未歇··“小兰又被方二姐训斥了吗”·“……”方兰生摇摇头,没有会训斥他的人了,早就没有了。
“那是遇上什么伤心事了”·“少恭为什么会这么说”·指尖轻拨,似静逸飘浮的流云,“因为小兰在流泪。”
一滴泪落在手背,尚余残温··方兰生怔忡的盯着欧阳少恭,任对方俊美如玉的容颜已在视线中模糊··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杀了我姐姐·为什么要伤害大家·为什么要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百里屠苏死……·千般疑问盘亘在方兰生的心中,也让他的心无时不刻不在承受炼狱般的煎熬。
想着想着,他发现他根本不了解欧阳少恭,就像欧阳少恭从不懂他··“少恭·”·“嗯”·“眼泪停不下来。”
“……”·“心也好疼·”·“……”·“我喜欢百里屠苏·”·面对意料中的沉默,方兰生突然笑了起来,泪水肆流,渐渐模糊了清秀的面容。
他时喜时哭,哭时在笑,笑时像哭,似魔怔了一般··琴声琤鸣··少恭,为什么我当初要和你一起离开琴川··如果守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是否二姐就不会死,也不会有晋磊,更不会有百里屠苏,我的人生会不会稍稍幸福一点。
若是那时候在蓬莱与你一道走那该多好,就不用在这人世苦苦挣扎··少恭,活着好累··琴音渐渐低去,如飘零游子的悲思··失去意识前,方兰生似乎听到幽远的浅唱。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红玉轻轻退出房门,掩上门扉,神色忧虑··方兰生目下的情况比她想得远要糟糕,忆起青鸾峰那晚方兰生昏迷时紫胤说过的话,心不由沉了沉。
“心魔……怎么可能……”红玉喃喃道··“方公子情况如何”耳畔蓦地响起女子询问的嗓音。
红玉转身望去,却是韩菱纱站在身后,她走过去微微一笑,“暂时无碍·”·韩菱纱放心的点了点头··红玉美目在韩菱纱身上流转一圈,出其不意的说:“此次多亏白夫人了。”
韩菱纱眨眨眼,突然一顿,杏目圆睁惊讶的说:“你知道我”·红玉掩唇轻笑:“果如天河所言·”·韩菱纱更诧异了:“天河”·“我本紫胤真人剑匣中古剑红玉剑灵,曾在青鸾峰照顾天河一段时日,从天河口中得知。”
“紫胤难道是紫英·”·“正是·”·“哈——”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红玉噙笑··“他们……他们还好吗”多年未见,忆起昔年挚交,百感交集··红玉回答:“他们过得很好,临行前主人和天河托我向你夫妻二人问好。”
既是怀念,又是感伤,“我们也很好,再过不久便刑满轮回了,若非文谦的身份,阎罗也不会给韩氏一族减刑·”·红玉缓缓点头:“如此甚好,夫人与公子伉俪情深令人羡煞。”
韩菱纱摆摆手:“叫我菱纱就好·”·红玉浅笑:“好,菱纱·说来,怎么不见白公子”·“我让他去照看一个孩子了。”
“孩子”·“那孩子是个残魂,我见他孤苦无依便时常去照看他一下·”·红玉敏锐道:“他可是叫百里屠苏”·韩菱纱摇摇头,红玉露出失望之色,然而下一刻神情凝滞。
“他自称韩云溪·”·身后猛地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红玉蹙眉,暗道不好··“他在哪里”方兰生扶着门框问。
韩菱纱见他脸色苍白,没来由生出不安感,道:“云溪就是你们要找到的人,方公子还是多加休息等身体好转再去不迟·”·方兰生摇摇头,固执的问:“他在哪里”·“菱纱说得对,猴儿且留在这里,公子那边我去便是。”
方兰生不置可否,眼中执拗··红玉蹙眉:“猴儿听话·”·方兰生不语··红玉美目含怒:“你的身体怎么样,你自己再清楚不过,你非得这么不爱惜自己吗”·面对红玉的怒气,方兰生沉默片刻,最终固执的说:“我没事。”
红玉定定的注视他,后者神色坦然的回视,韩菱纱见气氛僵滞,不由打圆场:“红玉也是为了方公子好,况且云溪常徘徊在魂之彼岸的忘川篙里,那地方莫说生魂,就是阴间魂魄踏入稍有不慎就会迷失自我,很是危险。”
方兰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吃惊的问:“他为何会在那里”·“这我也不清楚,听文谦说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云溪魂魄不全,平日不哭不笑也不说话,我曾想把他带回来,但一不留神他又跑去那里,好在忘川篙里少有阴魂,也就任他去了。”
方兰生微怔,眉宇间涌上无奈:“那个木头脸,剩下一条命魂也还是个笨蛋·”·“方公子知道为什么”·方兰生苦笑。
韩菱纱侧头,“方公子和云溪感情很好呢·”·方兰生一愣,忙摆手否认:“不好,一点儿也不好,谁要跟那块木头好·”·她看了眼叹息的红玉,杏目中一抹了然。
·“菱纱·”清朗温润的男声响起··韩菱纱循声望去,笑逐颜开:“文谦,你回来了”·俊逸不凡的男子朝这里大步走来,眉宇间敛聚威势,袍服雪白,襟口,袖口处绣着华贵的云纹,与头上的银冠相映,衬得面如冠玉,雅致卓绝。
饶是红玉眼中也闪过一抹赞叹,不愧是帝王之魂··白文谦站在韩菱纱身边,看向方兰生和红玉:“这两位是……”·“在下方兰生。”
“红玉·”·韩菱纱笑道:“方公子和红玉是野人和小紫英的朋友·”·红玉掩唇一笑··方兰生聪明的没对“野人和小紫英”作出任何表态。
白文谦眼前一亮:“原来是紫英和天河的友人,他们可好”·红玉道:“主人和天河俱安·”·白文谦含笑颔首:“在下白文谦,二位唤我文谦便可。”
韩菱纱问:“文谦,你怎么回来了”·“云溪他……”白文谦面色犹豫,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方兰生的心颤了颤。
韩菱纱不安的问:“云溪出事了”·“没事,不过他寻到他母亲了·”·韩菱纱一愣··方兰生急切的问:“忘川篙里怎么去”·“猴儿莫要胡闹,以你如今的身体如何能前往篙里”·“不,我要去,带回木头脸是我和晴雪的约定。”
“猴儿”·二人一时争执不下,白文谦静静开口:“不如就让方公子一同去吧·”·方兰生面色一喜··红玉仍是不赞同的神色,放在平日她断不会如此多事,只是方兰生现在的身体确实不容乐观,莫说前往魂魄极易迷失的篙里,便是地界也不得久留。
“我观方公子心智坚定,当不会迷失自我,况且若是不让他去,他自己偷跑出去,岂不更加危险”·白文谦的话让红玉沉默,再迎上方兰生希冀的目光,只得败下阵来。
不过她看向白文谦的目光多了抹深思,若非样貌,身份,经历截然不同,红玉简直要以为白文谦是第二个欧阳少恭··谦谦君子,如沐春风……吗·显然方兰生也注意到这一点,他垂首沉思片刻,便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现在想什么都是浪费时间,毕竟欧阳少恭早已消逝于焚寂火海中。
被揣测的那个人,确切来说是魂魄,笑容谦逊··?· ·☆、梦境· ·?中皇山天高地阔,四面白雪皑皑,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呼啸而过,像是把钢刀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身材娇小的少年拢了拢御寒斗篷,帽边白色的绒毛搔到鼻子,引来一个响亮的喷嚏,前面信步走着的青衫男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离墨正在揉鼻子,冷不丁被他的视线惊了一下:“看,看什么看,不让打喷嚏啊”·少年一身银色斗篷,脑袋上顶着大大的绒帽,遮住半张脸,映着红彤彤的鼻子,像是只被欺负了的兔子。
遐嗤笑一声:“当真弱不禁风·”·离墨横眉倒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神光护体啊小爷我可是凡人,听清楚了是凡——人——”·“你莫非是想让我将你渡化成神,愚蠢的凡人。”
离墨登时跳脚,怒目而视:“谁想做神,不准打我主意”·遐静静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烟金色的眸子透着探究意味,显得愈加深不可测。
离墨被这眼神看得寒毛直立,心说这家伙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遐说了一句无关紧要,却不符他一贯性格的话:“你是因为可以保存记忆转世,才会不愿意成神”·离墨对他那种成神像是街边卖大白菜的语气,嘴角一抽,“当然不是,我要那么长的寿命做什么,还不无聊死了,还有这种保存记忆的转世,你不觉得很傻吗”·遐一脸愿闻其详。
离墨翻了个白眼,摊手道:“本来死就死了吧,一碗孟婆汤下肚,来世再走一遭,现在倒好,我每一世都能回味一下上一世的死状,我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喜欢这样”·“你很盼望死亡,或者说渴求。
为何”·“喂喂,别把人说得跟变态一样好不好”·迎上遐洞察一切的目光,离墨静默半晌,卸下嬉皮笑脸的假面,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第一次显示出冷漠。
从第一次见面遐就隐约觉察,他们是一类人··“死亡,不好吗”离墨投向苍蔚天空的眼神陡然变得很遥远,“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事,有值得回味的,也有不堪回首的,穿过记忆的桥梁,等待在前方的或许是救赎,或许是监牢。
我不需要救赎,更不期望被囚禁·”·“所以你在等待毁灭”·离墨偏头看了他一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脑中闪过些许零星的片段,逼仄的居室,黑暗的小屋,女人快要穿破鼓膜的尖叫,还有浸血的刀片。
离墨反问:“那你呢”·遐居高临下的瞟了他一眼,轻慢的说:“愚蠢的问题·”·离墨耸耸肩,本来也没指望能从这家伙嘴里听到答案。
身体蓦地一轻,整个人稳稳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中··离墨意外的盯着上方俊美冷淡的容颜··“老实点,不然就把你扔下去·”·不受控制的翘起嘴角,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仍强调道:“我可没让你来帮我。”
遐瞥了眼得了便宜卖乖的某人,冷笑一声,“以你的脚程天黑都走不到幽都·”·离墨笑脸一僵,撇撇嘴,嘟囔道:“急什么,反正女娲哪里也去不了。”
遐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迟则生变,夜长梦多·”·离墨忍不住吐槽:“总之就是急性子·”·“闭嘴·”·遐视线不善的瞟了他一眼,后者脖颈一凉,扁扁嘴不再说话。
这样的他与刚才神情疏离的羸弱少年判若两人,遐不是第一次觉得他很神秘,来历,身份,过往,喜好关于他的一切自己都不知道,甚至名字也是自己兴起取的··他用疯癫疏狂掩饰眼底的冷淡,作为人类,他脑海中并没有生死的概念,不仅对自己亦是对旁人。
死即是生不,遐暗自摇头,怕是生即为死吧··然而这一切与遐无关,无论离墨有怎样的经历都不值得他费心关注,他的目标从过去到现在只有一个,为了这个目的他已准备了很久很久,只差最后一步。
遐的目光投向重重雪山之外,纯白映入他烟金色的眼眸中,焕发出夺目的光彩,那带着志在必得的掠夺目光让人心悸··——神血他要定了·过于专注竟丝毫不曾发现离墨凝视他的目光,如此悲伤。
命运的轨道在这一刻错了节,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必然,但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在遐移开目光,而离墨的视线中只有一个身影的时刻,这场灾劫注定所有人无法置身事外。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方兰生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脑仁生疼·他半眯着眼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痛得一个激灵,仿佛听见浑身的关节发出悲鸣。
他记得他和白文谦还有红玉自魂之彼岸赶赴忘川篙里,穿过妖娆的彼岸花海,他遇见漫天迷雾,从雾的另一端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绝望的哭喊声··那之后……·记忆戛然而止,方兰生蹙起眉抚着额头,脑颅内尖锐的疼痛迫使他停止回忆。
耳畔骤然响起一阵窸窣声,方兰生被这动静惊了一下,忙转头,一尾眼熟的金红色的绒毛没入枫树海中··脑中似乎有根弦被触动,这个东西……·然而还没待他细细思量,远处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身材瘦小的孩子,上身穿着一件充满异域风俗的蓝色粗布背心,下身是宽大的及膝黑色布裤,腰间一圈褐色腰带,头上斜戴一个木制面具,面具上的图案似是小孩信手涂鸦上去的,十分古灵精怪。
一双清澈见底的明亮眸子在方兰生身上转了一圈,过了片刻他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方兰生打量了他眉间那点嫣红的朱砂,继而收回目光回答道:“我是方兰生,来找你的人。”
“找我”小孩先是疑惑,突然灵光一闪,“是大哥哥让你来找我的吧”·“大哥哥”·“对啊,我和大哥哥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他今天来不了了吗”·方兰生神色大变:“云溪,你不能——”相信他。
最后三个字没能说出口,韩云溪的身影被骤起的紫色的迷雾隐去,周遭的枫海,金色的狐狸也统统消失不见,宛如一场幻梦··耳畔若有若无的哭声仍在继续,方兰生站起身,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人。
行走间,腰间墨色的玉坠发出幽幽蓝光,很快隐没,可惜这一幕方兰生未能看见··瘦削的素色身影在紫色的幻雾中,龋龋独行··“好了别哭了,给,我答应送你的狐狸。”
远处层峦环抱,灿烂的阳光照耀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中,显得静谧悠长··蓝色背心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只金红色的小狐狸,向身旁哭泣的藕色衣裙的小女孩,献宝一般递出小狐狸。
楚蝉停止哭泣,惊喜的接过,轻轻的抚摸着小狐狸柔软顺滑的皮毛,简直爱不释手,“真的是金色小狐狸,好软好可爱,云溪哥哥你真厉害”·韩云溪屈起食指蹭了蹭鼻子,心底的骄傲感膨胀得快飞起来,他不无得意的说:“也不看看我是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为了抓这只狐狸可费了我好大劲,还和大黑熊打了一架”·楚蝉惊讶的捂住嘴,双眼圆睁:“熊就是秋爷爷说过的那个会吃人的东西,云溪哥哥你没事吧”·韩云溪拍拍胸脯:“当然了,用我自创的绝招一击杀熊”·面对韩云溪,楚蝉从不悭吝自己的夸赞:“云溪哥哥真勇敢”·韩云溪一扬头,小脸上满满快溢出来的骄傲:“等下次我再厉害一点,就带你走得更远一点,大哥哥说外边有个叫戏班子的东西,上边会有人唱好听的曲子,还有一种叫糖葫芦的甜甜的玩意,可好吃了,还有一个叫江南的地方,那里……”·韩云溪眉飞色舞的说着,楚蝉在边上听得津津有味。
山峦起伏,日光斜落,桥边的两个孩子畅想未来,那个炫目得有点刺眼的梦想,山谷中清凉的风拂过小女孩藕色的裙边,画面就此定格··方兰生在后边静静的看着,没有出声。
这样的情景,他不能也不该插嘴,这是属于韩云溪的人生,百里屠苏的过往··但他也想过,若是一切都如韩云溪描述的那样该有多好,没有纷争,没有死亡,所有的事物美好得让人落泪。
然而,他又想了想,这样的假设映照现实,未免太过忧伤··“咦是你”耳边响起韩云溪惊讶的嗓音,方兰生仓促抬头,却见那个孩子喜笑颜开的朝他跑来。
方兰生不知道当时是以什么表情面对的,只是在韩云溪的身影消弭于紫雾后,手抚上钝痛的胸口··——嗯,实在太过忧伤··幽暗清寂的居室内,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照明,如豆的灯火明明灭灭,一身庄严巫祝袍服的女子坐在桌前,灵活的手指在一只精巧可爱的小布老虎上穿针引线。
忽而,外间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布帘被掀开,从外头探进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娘亲……”韩云溪怯生生的喊了句··韩休宁淡下嘴边的笑意,“云溪过来,今日交代你的课业可有完成”·韩云溪在母亲严厉的视线下,边走着边点头。
他的母亲是一族至高的大巫祝,在族内享有无比的威信,因而韩云溪自小就被寄托了许多期望,作为大巫祝韩休宁的儿子,他也必须继承这个位置,出于这个缘由,他的母亲对他要求也十分严格,同龄人羡慕他的母亲是大巫祝,他却羡慕他们有一个不会时时刻刻板着脸,命令他们研习术法的母亲。
母亲……·“云溪,云溪——”·韩休宁急切的嗓音骤然在耳畔响起,韩云溪这才惊觉方才走神了··“娘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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