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古]囧途漫漫 by 山村老湿(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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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仙古]囧途漫漫 by 山村老湿(下)(3)
·话音在额上温热的触觉下戛然而止,他失神的望着蹙眉忧心的韩休宁··“可是身体不舒服”·鼻间是母亲特有的馨香,韩云溪愣怔住,沉默的摇摇头,印象中他与娘亲如此距离的接触还是在很多很多年前。
游移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小布老虎上,便再也挪不动了,“娘亲,这个小布老虎是……”·韩休宁见他无碍暂且放下心,回头看向赶制了许多时日总算做好的东西,“喜欢吗”·韩云溪顾不上惊讶,连连点头。
韩休宁也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将东西递给他,并道:“你近来表现不错,作为奖励·”·韩云溪接过小布老虎,绒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扩大几分。
“谢谢娘亲·”·“去吧,今日早些歇息·”·韩云溪迟疑了一会儿,最终看了看恢复冷淡的韩休宁,无声咽下嘴边的话··临去前,他回望了一眼转身的韩休宁,映入视线的只有一个他眺望了无数次的冷漠的背影。
韩云溪注视着韩休宁,许久后收回目光,转头,视线触上一双波平如镜的眼睛··“你到底是谁”·“一个带你走的人·”·“我哪里也不去。”
“因为你的娘亲”·“娘亲……”韩云溪点点头,又摇摇头,静默片刻像是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方兰生沉默的看着神色坚毅的韩云溪,恍惚间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影子,玄黑色的影子··寡言,固执,像个木头一样,让人安心,却又让人放不下心··方兰生没有劝说什么,确切来说他很能够明白这种心情,若非方如馨的话他也不会离开琴川。
他半蹲下手覆在孩子的头上,用纯净的嗓音说道:“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要等我”·“……”·“你会等我多久”·“等你过来。”
“我不会来的·”·方兰生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的目送瘦小身躯如晨雾般消散··丝丝疼痛扣入心弦,他环视四周,空茫茫一片,笼罩的紫雾教人看不清脚下路,他想他知道这是哪里了。
他侵入了那个孩子的梦境··?· ·☆、魂归· ·?冰霜漫布的狭窄幽暗的石洞内,一个瘦弱的孩子跪坐在石床前,双肩抖动,时而发出抽泣声··石床上躺着一位端丽的女子,冷冰冰的躺在那里再无生气。
韩云溪止不住的哽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娘……”·“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好多话想跟你说……”·头重重的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母亲没了,族人也没了,这偌大的天地,只剩下他孤独一人·讽刺的是,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更讽刺的是,就连韩云溪自己亦将消失··烈火灼烧般痛苦伴随着恐惧与虚无充斥在身体内,像是一场狂野的风暴即将将他吞噬殆尽。
身体阵阵痉挛抽痛,韩云溪伏在地上,苍白的脸颊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冷汗打湿鬓边的碎发黏在脸上,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徘徊于生死的边缘,脑海奇异的放空,虽不甘心,但是却有种古怪的熟悉感,仿佛这样的景象在很久前也曾发生过,然而这份熟悉感颇有违和之处,究竟是哪里……·他是谁还是韩云溪吗韩云溪是谁·无数的问题充盈脑海,下一刻又如轻烟消散。
疲倦感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愈发沉重,即将睡过去的瞬间,窸窣的脚步声响起,那声音不大但在幽深静谧的空间内尤为刺耳··少顷响声静止,头顶一片阴影投下,似是无法忍受这片沉寂,韩云溪勉力撑起摇摇欲坠的眼皮,素色的人影毫不意外的倒映于灰暗的眼眸间。
是他……·啊,是他··仿佛理所当然,这个人的到来·想触碰这个人,似乎这样就能消除自己的痛苦··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握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温暖,那是一双冰冷修长的手,忍不住一个激灵,到底没能放开。
“我娘死了·”·方兰生静静的听着眼前这个孩子以苍白悲凉的口吻,叙述着··“小婵也死了,还有三水哥,秋爷爷……所有人都死了。”
“你还活着·”方兰生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不,我已经死了·”·眼神一滞,方兰生的诧异一览无遗,“你想起来了……”·韩云溪苍凉的笑了:“如果我想不起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这是我一直在犹豫的事,记忆有时是痛苦的根源·”·韩云溪颓丧的垮下双肩,眉宇间的灰暗肉眼可见··“但你不会死。”
素衣青年以温润坚定的口吻说着,让人不由自主信服··韩云溪怔忡的凝视方兰生白皙的脸上绽开的温暖的笑容,似极乌蒙灵谷山崖间绽放于晨雾中的不知名的白花。
“我不会让你死·”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瞳孔收缩,青灰的嘴唇微微抖动:“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同伴。”
随着如珠玉般的嗓音落下,周围压抑的幽暗也层层破裂,自裂隙中射出久违的光亮,那光比太阳还要耀眼夺目,肆无忌惮的投射到每个角落··天地变幻,再睁开眼时,乌蒙灵谷,红叶湖,幽闭的洞窟已成梦影。
他的面前只有素衣青年和母亲迷失的魂魄··妖冶的红色细长花瓣从眼前飘过,那是韩云溪无比熟悉的景象——忘川篙里··“云溪,你在哪里……”那个魂魄悲戚自语,神情迷惘,“我的孩子,云溪,我对不起你……”·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我想起来了,我找到了我娘,但她却不认识我了。”
韩云溪站直身,身体难以忍受的疼痛也随梦境的终结消失,他端详母亲的面庞,早已不复记忆中端庄美丽的模样,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失去孩子可怜的游魂··“娘,我在这里。”
韩云溪伸手去抓母亲的衣袖,却宛如一层空气触不到实物,他出神的凝视自己微透明的指尖··方兰生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道:“看来我们得走了·”·“不,我不走,我要陪我娘”·在对面人平静视线的注视下,韩云溪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怒吼道:“离开这里有什么意义,活着又有什么好处,你要找的根本不是我,你的同伴也不是我”·“……我是你的同伴。”
韩云溪神色冰冷,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容,讥诮的吐出两个字:“骗、子·”·方兰生脸色苍白,然而神情从未有过的凝重,他重复道:“我是你的同伴,我找的是你。”
“我觉得我会相信吗我早就死了·”·双肩蓦地刺痛,一双白皙细腻的手紧紧覆在他幼小的肩膀,力道过大手背上青筋暴出,可韩云溪没有叫痛,他的全副心神都被眼前的男子吸引了。
明明微笑着,却像哭泣一般··“不会的,相信我·”·“他,或者说是我,很重要吗”韩云溪听见自己这样问。
方兰生眉眼温柔,郑重答道:“很重要·”·韩云溪抿紧唇,手指绞着衣角,局促的站在原地·他知道这个男人没说谎,然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徜徉心底,他歪过头端详方兰生,与欧阳少恭的雅致卓绝不同,这个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浓烈,不深厚,却使人难忘,经由时光的沉淀打磨让人不自觉沉沦。
韩云溪突然嫉妒起那个让这人牵挂的自己,那样的自己太幸运了··“你喜欢他,就像我喜欢小婵一样·”·方兰生一怔,他知道韩云溪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下意识的想否决,然而低头对上那孩子澄澈的双眼,那些伤人伤己的字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喜欢他·”韩云溪又重复了一遍··面对同样的问题方兰生第一次点头,他若有所思道:“可我和他之间不能以这种感情衡量·”·韩云溪看了他好几眼,他不以为然道:“大人总喜欢把事情弄得很复杂,喜欢就是喜欢。”
方兰生哑然,脸上挂着苦涩的笑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韩云溪的问题让方兰生沉默了许久··百里屠苏是个怎样的人·方兰生开始在脑海中细细搜寻那些清晰又模糊的记忆,翻云寨的初遇,琴川的再会,芳梅林的相随……桩桩件件,记忆不甚明朗,毕竟过去了许多年,然而当初的那份心情却完整的保留下来,胸腔传来蚀骨的疼痛,容不得他视而不见。
犹如烈酒,滴滴点点流淌在早已溃烂的伤口上··容不得退却,容不得落泪··——百里屠苏是个怎样的人……·南疆玄衣的漆黑衣角仿佛在眼前掠过,方兰生听见有个疲惫的声音这样说道,“他叫百里屠苏,是个笨蛋,但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韩云溪最后回望了一眼茫茫篙里不停寻觅的女人,她一声声喊着云溪,不高的嗓音徘徊在寂静的篙里,愁肠寸断··彼岸花的花絮纷纷扬扬,翩跹飞舞,美到忧伤。
那些未说出的话语,未完成的思念,是否就此沉寂,消失不见··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眼眶泛红,他死死咬住下唇,遏制哭泣的冲动,他是韩休宁的儿子不能做出这么懦弱的举动。
·头顶一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在头上,从上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就像这份温暖,“不会的,无论是母亲的思念,还是友人的想念,只要是爱着你的人,这份感情永远不会停歇。”
他抬起头,望入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眸,如秋水般静谧安详,在不经意间平复伤痛··韩云溪终于知道为何方兰生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这个人有一双忧伤的眼睛,却依旧想将世间的美好呈现于他眼前。
光华骤起,那个孩子在耀眼的光芒中扬起一个夺目的笑颜··——是这个人,真好··?· ·☆、返程· ·?幽静的房间,桌上的香炉染着熏香,轻烟缭绕。
许是交错混乱梦境,方兰生睡得很不安稳,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韩菱纱的住处,扶着沉重的脑袋缓缓坐起身··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在家时还有人照看着,自从出了琴川每况愈下,但这件事方兰生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光木头脸的事就够大家奔波了,他不愿意同伴再因为自己忧神。
鼻间萦绕的淡雅香气让鼓动的心趋于平静,狠狠揉了一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床,晕眩感袭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晕眩感消退,才踩着虚浮的步伐朝紧阖的门走去,腰间墨色的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悄然隐匿。
未及走近便听见外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方公子情况如何”说话的是白文谦··“猴儿目下仍在昏睡·”·“……请问方公子的身体一直是那样的吗”·“不,”红玉摇摇头,“至少在我印象里猴儿身体一直很好,之后发生了许多事,从猴儿回琴川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他身体会变成那样应该是近几年的事。”
白文谦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公子但说无妨·”·“……待方公子苏醒,你们就离开鬼界吧,他的身体不适合留在这里。”
红玉沉默片刻,语气忧愁:“主人曾言,猴儿执妄过深,凡心入魔·红玉纵然有心相助,然而……”·白文谦摇头道:“你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红玉回望了眼紧闭的房门,美丽的眼眸浮现一缕惆怅寂寞,她静静道:“即便如此,我仍希望能让他活得轻松点,至少不像现在那么痛苦·”·“我想方公子定能体会红玉这番苦心。”
红玉不置可否,方兰生那个人,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与此同时,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出现另一个玄衣少年的影子,他们两人明明性子截然相反,却在这个地方意外的相似。
院内一时气氛低沉,少顷,白文谦打破沉默:“有件事必须得告知你·”·白文谦的神色不由让红玉的心沉了沉··“在你们之前,曾有一个人来找过云溪。”
红玉惊讶问道:“公子可知那是何人”·白文谦摇摇头,道:“我不知他是何人,但他却似乎清楚我的身份,而且云溪的一魂能够在鬼界支撑这么久,也是他的功劳。
我本以为他要带走云溪,然而奇怪的是,他见过云溪后就离开了,简直像是……”他深深蹙起眉,脑海中有个不好的想法,却没有宣之于口··“像是专程等着我们。”
红玉淡淡道,眼中划过深沉的光,“公子可记得那人形貌·”·“那人身量挺拔,灰衣披发,”白文谦想了想加了一句,“嗜酒如命。”
一个熟悉的身影呼之欲出··红玉脸色既凝重又不可思议··房内的方兰生则是彻底僵住了··“他没死”·尹千觞。
三途川渡口,阴风呼啸,鬼气森然··韩北旷登上竹筏,撑起竹篙,今天他得送两个人回阳间,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几人·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往返阴阳两界。
韩菱纱手背在后,笑眯眯道:“回去后,代我们向紫英和天河问好·”·方兰生:“那是自然,此去未知何时能再相见,二位珍重·”·“见不了了,”韩菱纱笑着摆摆手,“等送走你们,我们就要轮回去了。”
红玉惊讶道:“这么快”·“是啊,刚才鬼差过来通知我了·”韩菱纱语气轻快地仿佛即将面对的仅是一场远行。
方兰生望着她秀丽的面容,心中既为他们感到高兴,同时又酸涩起来·轮回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虽然相识不久,却如相处了很久的朋友一样··“方公子,”一直沉默的白文谦突然开口道,“阁下腰间的玉从何处得来”·方兰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腰间系着的墨玉,在雪缎衣料的映衬下显得尤为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陋。
“这是我在外经商时,在山里捡到的·”·“可否借我一观·”·“当然·”·方兰生除下墨玉递到白文谦手上,对方放在掌心端详了会儿,眼中闪过一抹疑虑,又一言不发的还给他。
方兰生收起东西,不解问:“可是有何不妥”·白文谦沉默的摇摇头,少顷以略带遗憾的口吻道:“看来是我看错了·”·“前辈怎么了”·“方公子可有在青鸾峰见到一只能吐人言的动物。”
此言一出,韩菱纱露出意外的神色,红玉眸光微闪··“未曾·”·白文谦流露出一种伤感又怀念的神情,喃喃道:“也是,算算他已有数十年未再出现过。”
方兰生有些莫名的看着神色黯淡的白文谦和韩菱纱,对他口中的那个“他”充满好奇,看白文谦的语气,那个他应该也是云天河和紫胤的熟人··白文谦道:“且不论能否成功,寻求重生之法本就是一件有违天道的事,其中凶险非常人所能承受,然而若是他在或许能有解决方法。”
“前辈说的他是谁”·白文谦看了方兰生一眼,缓缓摇头,“他既不在多说无益,不过方公子乃福泽深厚之人,也许日后能遇见他犹未可知。”
白文谦的讳莫如深一度让方兰生十分疑惑,他在脑海中勾勒出无数个“他”的形象,然而当不久后真正遇到了,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但无论是哪种,都不是方兰生期待的未来。
竹筏行于宁静漆黑的水面,流水声与耳畔的风声交织成一支古老晦涩的乐曲,谱写着相聚与别离··方兰生久久凝望离开的方向,直到那两个身影变成黑点消失不见。
红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噗嗤一笑:“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谁了呢”·方兰生没好气的说:“你这女妖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好好好,是姐姐失言·”红玉嘴上说着失言,但表情却很没诚意,方兰生冲她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要是每次他都得计较,岂不早就被气死了。
“言归正传,”红玉收起玩笑,正色道,“现在百里公子的命魂已经找到,其余魂魄可有线索·”·方兰生沉默的摇摇头,别说线索,除了命魂和风晴雪手上的三魄,其余二魂四魄是否存在都是个让人不愿面对的问题。
从始至终他们抱着的只有足够令人绝望的希望··“尹千觞还活着”虽是问询的话,方兰生的语气并没有多少疑问··“你听到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方兰生点点头··红玉沉默的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她本不打算告诉方兰生,提到这个名字无论如何都会联想起另一个人,不知从何时起那两个人的名字在昔日同伴间变成了禁忌。
方兰生的神色变得犹豫起来,甚至可以称为畏缩,嘴唇张合许久,最终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少恭……”·“也许死了,”红玉顿了顿,心中涌上罕见的不安感,说出那个她很不愿意承认的推测,“也许活着。”
方兰生脸白了白,过了一阵,轻轻道:“如果活着就好了·”·红玉不解的看着他··手抚上颈间的荷包,那里放着藏有命魂的铸魂石,方兰生苍白笑道:“如果欧阳少恭还活着,百里屠苏又有什么理由死去呢。”
红玉盯着漆黑的水面,再未出声··漫长河流的尽头传来数点熹微的光线,方兰生面无表情的望着那微弱的光芒,继而垂下眼帘,手紧紧握着荷包,忽略心底一闪而过的挣扎。
与此同时紫云架下,头戴斗笠的灰衣男子久久凝望高耸入云的青鸾峰,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顺手压低了帽檐,手里暗褐色的石头不经意的颠上颠下,自言自语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聚魂· ·?当那个越发清减的身影由近及远映入眼帘时,风晴雪知道自己终究败给了私欲。
明明知道那个人身体不好,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阻止他,然而她却只是沉默的看着他走入危险的泥沼··——这样的我,真是……·“晴雪,我们回来了。”
方兰生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带着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端详着风尘仆仆的他,对方回以笑颜,温暖干净,令人安心,在五年前的方兰生身上或许能找到温暖,却没有让人安心的感觉,他就像个大男孩,然而现在他长大了,把所有人甩在身后,自己一个人孤单的长大了。
风晴雪飞快眨去眼角的泪花,弯起眉眼:“欢迎回来·”·一行人在酆都稍作歇息后,便立刻以腾翔之术赶往青鸾峰··等到踩在青鸾峰小木屋前的空地上时,已是日簿西山,不见云天河和紫胤,厨房的屋顶上炊烟袅袅,看样子应该是云天河,只是不知道紫胤去哪里了,小屋里也没有人。
瞥了一眼厨房,方兰生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紫胤怎么可能在那里,想想木头脸的冰山师父做饭的样子,方兰生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红玉瞅着他,美目含笑。
像是要印证某人的猜想,蓝白道袍的仙人从厨房中从容走出,十分习以为常的样子,扫了他们一眼,取水净手,拭干后,不疾不徐的走到他们跟前,分明是普通的动作,但由紫胤做来却犹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红玉福身行礼:“红玉参见主人·”·“看来你们已经拿到屠苏命魂·”·风晴雪道:“可是其余二魂四魄该去哪里找,瑾娘也只能测出命魂的下落。”
方兰生沉默的站着,就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红玉问:“主人昔年游历神州,见闻广博,未知可有方法寻得百里公子魂魄”·风晴雪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俊美的仙人,得到的回应只有沉默,最终失望的垂下眼帘。
良久,紫胤启唇道:“你们无需去找屠苏的魂魄了·”·风晴雪和红玉意外的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真人已经为我们寻到了木头脸的二魂四魄。”
方兰生取下颈间做工精致的锦囊,打开袋口,倒出铸魂石,漆黑的石身上暗红色的纹路闪烁着妖异不祥的色泽,“他的命魂,在骚动·”·紫胤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同时说道:“随我来。”
穿过石沉溪洞幽暗的墓道,进入墓内的冰室,寒气从脚底一路直窜到头顶,冰室内空空荡荡,但依稀可以看到四面的冰壁上斑驳凌乱的裂痕,切口十分齐整,似是剑痕。
位于冰室中央有一块巨大的法阵,阵内禁锢着数点荧光,这些微弱的光点在法阵内漂浮不定··风晴雪惊愕:“这些——”·方兰生掌心的铸魂石骤然滚烫,烫得他几乎拿不住那小小的东西,一枚同样微弱的光点突破束缚飞快的冲入法阵,同一时刻他腰间的墨玉玉身陡然浮现数道猩红的血丝,如同活物般,几乎是一瞬间,阵内发出炫目的光彩,在那团光芒中一个影子被缓缓拉长,方兰生几乎屏住呼吸,注视着褪去光华的那个所有人无比熟悉的身影,玉身上的血纹再次隐匿无形。
他静静的躺在泛着幽幽浅光的法阵中,眉心一点朱砂,嫣红如李,俊美如画,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般··风晴雪失神的走到法阵旁,目光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脸上逡巡,竟似痴了般,蓦然泪如雨下。
——总算,总算还来得及,他还在……·方兰生低头看了眼掌心已无温度的铸魂石,平静的将它放入锦囊中,待来日还给风晴雪··紫胤道:“此处有屠苏的二魂三魄,加上你们寻到的一魂三魄,他的三魂六魄已然归位,除却一魄。”
红玉先是一惊,以紫胤之力竟未能寻齐百里屠苏的魂魄,然后忧心忡忡的问:“失却一魄,对公子有何影响”·“人之三魂主命格,七魄赋秉性,七情六欲皆是源于此,如果我没有猜错,屠苏失去的一魄当是记忆。”
紫胤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灌了下来··方兰生仓促抬起头,不自觉攥紧手中的锦囊,由于力道过大,指节泛白,脸上写满错愕··他气息不稳的说:“也就是说,就算木头脸醒过来,他不会记得我们任何人。”
紫胤无声颔首,素来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动容··红玉看了一眼守在百里屠苏身边的风晴雪,旋即移开视线,不忍再顾··方兰生苍白着一张脸问:“难道真人也没有那一魄的线索”·紫胤轻轻摇头:“事实上,这二魂三魄也不是我寻到的。”
方兰生一怔··“在你们回到青鸾峰前一日,一个人把附有屠苏二魂三魄的铸魂石交到了我手上·”·“那个人是谁”·“他并未留下姓名,自称与我有过一面之缘,讨了点酒喝便下山去了。”
方兰生和红玉同时大惊失色,异口同声吐出一个名字:“尹千觞”·“阿嚏——”官道上,走在前边的一个身量挺拔的男子突然打了一个洪亮的喷嚏。
尹千觞郁闷的擤鼻,咕哝道:“谁在想我·”·“想你”身旁的同伴轻慢的瞟了他一眼,漂亮的眼睛里满满嘲弄,他讥讽道,“恨你还来不及。”
尹千觞涎着脸蹭到他身边:“这么说刚刚是你在想我”·对方像是躲什么脏东西一样,退开几步去··尹千觞讨了个没趣,讪讪的说:“别看我这样,想我年轻时也是‘幽都一枝花’呢”·一枝花正想陈述一下年轻时的丰功伟绩,同伴早就走了老远。
一枝花:“诶长琴,等等我长琴”·“此物交你保管,”紫胤将铸魂石交给风晴雪,“我已将屠苏的三魂六魄附于其中。”
风晴雪接过,目露不解··“屠苏魂力在融合时消耗巨大,加上此前已有损耗,我虽用养魂阵暂固其真元,但是必须尽早将魂魄封入肉身,否则不齐的魂魄会再次散开,并且很难再次融合。”
风晴雪大骇··“屠苏的肉身在何处,风姑娘是否知晓”·风晴雪贝齿咬紧下唇,想起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竖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最终恐惧化为坚定,她郑重的点点头:“我这就出发。”
“等下,”男子清润的嗓音叫住了她,“我也去·”·红玉蹙眉不赞同的说:“猴儿,休要胡闹,你且留在青鸾峰,我陪晴雪妹妹走这一趟便是。”
“红玉姐说得对,兰生,你得留在这里·”风晴雪忧心忡忡的看着越来越消瘦的方兰生,难得固执起来,她不能再拖累他了··方兰生没有马上拒绝,道:“上次你就没能进入不周山,这次可能也进不去,你有想过吗”·“难道猴儿去了就能进入不周山”·方兰生摸摸鼻子,大言不惭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况且以本老爷的聪明才智,怎么会进不了一座山”·红玉好气又好笑:“你这泼猴,个子不见长,嘴皮子倒越发利索。”
“兰生·”·方兰生迎上风晴雪忧虑的目光,他澄澈的眼眸一如当年··“兰生,不……”方兰生轻轻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那个眼神明亮的男子,用不高的嗓音,掷地有声道:“此生得一知己,舍生,忘死,足矣·”·鹤唳长空,碧蓝如洗··二十三岁的方兰生许下诺言。
为他,舍生忘死··?· ·☆、寻身·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雪粒如钢刀般刮在人脸上··眼前横亘了一座巍峨宏伟的山,没人知道这座山何时存在,存在了多久,当第一个人类有记忆开始它就一直矗立在这里,或许还要追溯到更早,那可能是第一位神的产生。
在无尽的历史长河中,这令人生畏的身姿渐渐淡出人类的视野,然而仍有一部分人类记得,在天地之中有一座古老,承载□□之初至今所有记忆的山——不周山。
呵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立刻冻成了冰碴··方兰生拢紧身上的狐裘,使劲跺了跺脚,即使他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这鬼地方,走了这么久,除了妖怪,什么活物都没见到。”
“神明脚下,猴儿慎言,此地气候严寒寻常生灵极难存活,然而灵力浓郁,会引来妖物也不足为奇·”·方兰生摸摸鼻子,讪笑两下··红玉无奈摇摇头,转向风晴雪,离不周山越近她就越魂不守舍,不仅红玉,方兰生也注意到了,二人虽然多少知道她的心病缘何,却无从开解,连方兰生故意的插科打诨也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们说,苏苏他的身体还在吗”风晴雪略显飘渺的声线顺着风传入耳中,“不周山里的那位大神会保存苏苏的身体吗”·得到的只有无情的风声和沉默的回应。
人的生死在神眼中渺茫如尘埃,何况是一俱失却魂魄的躯体,宣之于口的答案终究被咽下··所有人都在赌,赌那个不可能的可能··“会吧,木头脸生前那么倒霉,好不容易找到重生之法,如果连这点运气也没有,老天待他就太不公平了。”
方兰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信服力··风晴雪微红着眼眶,点点头·她并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子,否则也不会孤身寻找重生之法,然而时过境迁后,让她两次动容的全是方兰生。
如果说她在这世上有亏欠的人,那一定有方兰生的一份··红玉道:“好了,我们在这里妄加揣测也没有意义,进山再说吧·”·二人收拾好情绪,准备向不周山进发。
·四周的山路都被年久的积雪掩盖,风晴雪凭着上次的记忆,带着方兰生和红玉找到了另一条上山的小路,虽然也有积雪,但是比别的地方好出了不少··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沿着这条路就能进入不周山内,上次我虽然没能进入,但在很远的地方仍感受到了不周山内那股骇人的灵力。”
风晴雪显得忧心忡忡,她叮嘱道,“我们的目的是找到苏苏的身体,千万不要发生冲突·”·红玉笑道:“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这种小人物,莫说是冲突,就是照面也得避着。”
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失却温度,秋水般的双瞳瞬间冷凝,“何况,就算我们避着,意外总是会发生的,阁下何不现身一见·”·适才纷飞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天地一片死寂。
风晴雪的表情从惊愕变成难以名状的畏惧··他缓缓走来,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的投映在视线中··来人身材挺拔颀长,着装奇特,精瘦的上身毫不在意暴于严寒中,露出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银色的发丝顺滑的披在脑后,头上一对苍青色的龙角闪烁着危险的光泽,神色倨傲,在那双金色眼瞳的注视下仿佛灵魂都在战栗。
他的目光在方兰生身上顿了下,旋即转开看向脸色煞白的风晴雪··在他冰冷的视线下,女子柔弱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但即便如此她也坚持挺直背脊··他嗤笑一声道:“不得不说,人类,你很有胆量。”
风晴雪道:“我不能扔下苏苏不管·”·他傲慢的冷哼一声,不再言语··红玉走到风晴雪身边,手搭在她的背上,此举让风晴雪瞬间有了点底气,她朝红玉投去感激的一瞥。
红玉道:“我等来此只是为了寻回友人身体,无意冲撞上神,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上神海涵·”她神色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想进山”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唇角一勾,“可以。”
风晴雪的喜悦还未来得及表现,就被他下一句话冻结在脸上,“你们不行,他可以·”·顺着他的视线,风晴雪看到有些惊讶又似乎不太意外的方兰生。
风晴雪问:“您的意思是带兰生去寻苏苏的身体”·“吾可没说带他,一介凡人的生死与吾有何干系·”·红玉脸色冷了下来:“上神莫不是在寻我们开心。”
“你觉得吾有闲心同你们玩笑”他冷淡的说,“他来,或者你们全滚·”·“你”饶是红玉,也被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激怒,更遑论风晴雪,她死死咬住下唇,面色惨白。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我答应·”清越的声线穿透冰滞空气传到所有人的耳中··“方兰生”红玉怒目而视,连名带姓的喊他,代表她真的动怒了。
方兰生摊手无奈道:“我们中间总要有个人把木头脸带回来·”·红玉话语一滞,他说的没错,总要有个人带回百里屠苏,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方兰生见她不说话接着道:“既然你们去不了,那便由我代劳,岂不正好。”
红玉定定的注视他,方兰生也不躲避,静静对上她的目光··在那双澄澈的眼眸中,素来聪慧的女子读懂了他的决意,这令她不由想起青鸾峰上他的那番话。
这一路来她几次想要阻止方兰生身涉险境,却败在他的固执下,这次就更加不可能使他回心转意··况且……眼角的余光瞥见脸色惨白的风晴雪,心下无奈,都是痴儿。
红玉神色复杂对方兰生道:“早知如此,我应该把你绑在青鸾峰·”·方兰生闻言哑然,他该庆幸这女妖怪当初没把他锁在青鸾峰吗·“你们说完了吗”金色的眼眸微眯起,语气充满不耐烦。
方兰生上前一步:“你的条件我接受·”·钟鼓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其实就算这个人类不答应,他亦会将其强行带入不周山,只不过手段可不是人类能吃得消的,好在这个人不算蠢。
“那就走吧·”撂下这句话,高傲的神施然转身,并不在意身后的人类能否跟上他的步伐,对钟鼓而言只要这个人类能活着见到那家伙就足够了··方兰生本以为红玉都默认了,便不会再有阻力,可经过风晴雪身边时手腕上仍有一股力量制止了他的脚步。
回首映入眼帘的是意料中,风晴雪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这么多年,除了风广陌的消失,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不安感,她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要用一个同伴去换另一个。
“等一下·”方兰生突然出声叫住了钟鼓··钟鼓脚步一顿,头微偏,似在询问还有何事··“你的条件我接受,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钟鼓冷哼一声··方兰生见他不说话当他答应了,径自道:“这附近妖兽众多,请把我的同伴送到安全的地方·”·“兰生”风晴雪惊讶的目光中带着不解和责备。
钟鼓转身,目光中带了点兴味,意有所指道:“你以为这样她们就不会寻来·”·“但你不会让她们来的不是吗”方兰生反问。
钟鼓不置可否,只说:“你的条件我答应·”·风晴雪还想说什么,被红玉轻轻制止:“让他去吧,猴儿,若是届时公子回来了,却不见你,我可不饶他,更不饶你。”
面对红玉近乎威胁性的话语,方兰生报之一笑,明媚的笑容将不周山阴沉的天空点缀出光亮,“那是当然,本老爷还要回琴川呢”·等这些事情了了,他就回琴川,安安心心的当他的方家大老爷,再也不出来了,再也不。
方兰生抬头仰望黯淡的苍穹,对自己默默许下诺言··他的同伴此时已在千里之外··不周山的雪突然停了,安静极了,极目眺望万丈山巅,一点金光在浮动的云层中若隐若现,在距今亿万年前,衔烛之龙化身为龙柱在那里撑起了整片神州的天地。
“百里屠苏在哪儿,我想你应该知道·”·“是啊,”方兰生脸上瞬间闪过迷惘,“他在一团冰蓝色火焰里,那地方我见过,在梦里。”
·腰间的墨玉闪过诡异的光泽··?· ·☆、龙穴· ·?方兰生是被脸上的温湿弄醒的,不,那不能称为醒,确切来说是回归了一点意识。
冰冷的脸颊被软糯的小舌头舔过,舌苔上带着动物特有的粗糙感··不知从哪儿得到的力气,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缓缓撑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团白色,渐渐清晰起来,一只白色的小狐狸蹲坐在脸旁,令人惊奇的是它的眼睛是银白色的,近乎冰雪。
方兰生发现在他观察它的同时,小狐狸似乎也在打量自己,漂亮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人性的光芒··方兰生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是被冻傻了··他推开覆在身上的雪,四肢处于僵硬状态,勉强活动了下身体,他摸了摸小白狐柔软顺滑的皮毛,扯开僵硬的嘴角,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但大概只收到了皮笑肉不笑的效果,小狐狸眼中的鄙视愈发严重,人类自知尴尬,清了清嗓子道:“多谢。”
伏在他掌下的小狐狸忽而抖了下耳朵,娇小的身体很快挣脱桎梏,掌心触到一个硬质圆润的东西,方兰生愣了下,摊开手掌,片刻不离身的墨玉静静躺在掌心,缀着的流苏早已不翼而飞,剩下光秃秃的玉石,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可怜。
方兰生出神了片刻,随后将东西放入颈项的荷包内,与那块铸魂石放在一起··一直注视着的小狐狸看了眼铸魂石,撇开头缓缓走开··“等等·”方兰生不禁出声叫住它,在这冰天雪地中,虽然对方只是一只小兽,但他本能的不想让它走。
小狐狸停下步伐,转过头看了眼方兰生,又继续往前走,像是示意他跟上一样··方兰生没有犹豫就跟了过去,他并非十分信任那只古怪的小白狐,但没有什么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了。
一路走得十分平静,无风无雪,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方兰生抬头远眺,原本模糊的只有一团影子,或者说一团光亮的天柱在视线中逐渐清晰起来,虽然仍旧看不到它完整的身形,可从威严庄重的金色光芒中,仿佛能够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凛然生畏的,恢宏,壮阔的景象。
“要去不周山巅吗”方兰生问道,这是一路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小白狐轻轻摇头··见状,方兰生悄悄松了口气,以他的体力是决计走不到那儿的。
然而他想错了,他要走的这条路异常艰难··方兰生躺在雪地里,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不论醒过来多少次目之所及只有昏暗的天空··走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他已经记不清了(不周山没有白昼黑夜的分别),只知道自己累了就倒在地上睡,清醒后接着走,而那只小狐狸也始终在距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等待。
方兰生第一次自己命挺硬,换成别人恐怕早死几次了··顺手抓起一团雪就往嘴里塞,冰寒刺骨瞬间在口中蔓延,浑身一个激灵,浑浑噩噩的脑子这才有了点清明。
费力咽下喉间的腥甜,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如果此时有面镜子,他大概能看到自己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色··“快到了·”·清冷的声线如初春山间破冻涓出的细流,方兰生惊讶的望着背对着他的小狐狸,却不是惊讶于它能口吐人言,而是这个声音他曾听过。
“是你·”·它不置可否,径自前行,踩过的雪面上留下小小的梅花印··方兰生虽然满腹疑惑,只得搁置一边··这一次果如小狐狸所讲,行了约莫半日终于到了。
他站在幽暗深远的隧道口,朝里张望,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迷茫,仿佛被浓浓的雾气罩着,神秘莫测,教人忐忑··“这里是不周山龙穴·”小狐狸缓缓开口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片混沌后。”
“混沌”·“五行不复,清浊未分·这是盘古开天后,世间唯一一处残留混沌神光的地方·”·方兰生望向混沌的目光陡然震惊肃穆。
“我梦里的那个声音是你吧,一直都是你出声惊醒了我的梦,才让我不至于被梦魔吞噬·”·“是又如何·”这话说得十分目中无人。
方兰生被对方的嚣张态度气笑了,却又无可奈何,“本老爷最讨厌欠人家情,你想要什么,等我把木头脸带出来就兑现·”·小狐狸定定注视他,少顷摇着头,说出一句让方兰生十分费解的话:“不用,我只是为了自己,倒是你,日后怕是会怨恨此刻。”
“为什——”方兰生想追问,然而对方已经摆出一副不想回答的模样··他稍稍挽了下松垮的发髻,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裳,掐着翠绿的佛珠,孤身一人,从容走进幽深得不见底的隧道。
“不周山龙穴,历来是角龙脱胎成为应龙的试炼地,无数龙族陨落于此·”方兰生听到身后那个清冷的声音如此说道··瘦削的背影没有回头,远远传来四个字:“那又如何。”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被混沌吞没,小狐狸眨眨银白色的漂亮眼睛,低声自语:“狂妄的人类……不过,也只有他才能叫醒那个身体吧·”·“如何”·空旷的雪地凭空出现一对赤足,目光略过他线条完美,肌理分明的身躯,望进一双深不可测的金色竖瞳,苍青色的龙角闪烁着危险美丽的光泽。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放眼三界,鲜少有神祇容貌能与钟鼓媲美,作为凌驾众神之上的神明,不论可怕的实力还是俊美的外貌,钟鼓堪称受到造物主偏爱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小狐狸回道:“他已经进去了·”·钟鼓道:“虽然我已经停下不周山的风雪,也交代了角越他们,可我从不认为他能活着走到龙穴,如今看来是我走眼。”
“若非如此,我怎么会选择他,拥有目标的人类是强大的,拥有执念的人类却是可怕的·”·这个人类是没有他认为的那么脆弱,这点钟鼓承认,可要说他可怕,区区一介人类罢了,钟鼓颇有点不以为然。
“在我看来,他甚至不可能走出龙穴,创|世火种虽俱我龙威,蛰伏于此,可一个凡人贸然闯入,呵~”钟鼓嗤笑一声,没再说下去,语间寒意不言而喻··小狐狸望着幽深的隧道沉默,混沌静静蛰伏此间。
·停了多日的雪,扑簌下落,不周山暗沉的天空寂静如昔··清冷的声线染上强硬:“可我们不能让他死,至少不是现在·”·钟鼓静静看了它一会儿,道:“你说得对,我不会让他死的,缚。”
?· ·☆、火种· ·?人类对混沌的认知多是基于口口相传的上古奇谈,即便如此仍能从寥寥数语中窥见一二,那是天地初始的模样,万物寂灭··但,混沌真正的模样是怎样的·这个问题恐怕这世上谁也无法回答,便是盘古灵息化成的三皇,他们所见到的混沌仅仅是传承记忆中的吉光片羽。
世间唯有一个存在,曾经历过遥远的鸿蒙时代,然而它已于亿万年前化身天柱,从此沉眠,使神州免于浩劫··烛龙留下的孩子,长久长久的注视着为他撑起天空的父亲,那时的他已经通过试炼成为世上第一条应龙,拥有通天彻地的能力,化作额前长着青色双角的少年,成为不周山新的主人,世间最强的强者,他得到了一直以来想要的,可这一切似乎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凝望苍穹的金色龙瞳,充满迷惘与悲伤··——或许某天父亲还会再醒来,但这世界已不是他脑海中的世界,钟鼓也不是他记忆中的小小水虺··“兰生,这个请你保管。”
幽幽火光照亮黑暗的树林,映着女子白皙秀丽的侧脸,她神色凝重的将封存魂魄的铸魂石交给方兰生,后者显然非常惊讶,他捧着铸魂石有点不知所措··红玉不解问:“晴雪妹妹,你这是何意”·“不周山很危险,或许会发生一些意外……”风晴雪有些忧心忡忡的说,“虽然这是我的感觉,但把铸魂石交给最可能找到苏苏的人是最好的选择。”
红玉更加不解:“为何是猴儿,猴儿纵然精通术法,到底是肉|体凡胎·”·莫说红玉,连方兰生自己也懵了··风晴雪侧头,嫣然一笑:“因为兰生很厉害啊,他一定能找到苏苏。”
言犹在耳··方兰生惨淡一笑,意识快要被黑暗完全吞没了,还能想起这么无聊的事··身体仿佛被浓|稠的液|体|包裹,头发丝,指缝,甚至呼吸间,那股粘腻的感触挥之不去,他的眼睛依然是睁着的,脚依旧在向前走,但这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几乎以为不是自己的手脚,可他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纵使失去了前进的理由。
意识犹如沉入水底,轻微的挣扎连涟漪也翻不出··——你快死了·耳边有个声音这么说道··死……是什么·——你不想见到他了吗·他,是谁·视野中蓦地出现一点黯淡的光,光芒渐渐增强,变得耀眼夺目,徐徐扩散,照亮漆黑闭塞的空间,耳畔掠过风的声响。
哗——·天高云阔,青草离离··空气中混着草木和土地的气息··那人站在草海对岸,一袭南疆玄衣,任岁月更迭,时光荏苒,一如初见··为何这些年来,迟迟放不下那段情感,方兰生突然明白过来了。
百里屠苏就是百里屠苏,不可遗忘,不可复制,他是如此特别,是方兰生心里的独一无二··“百里屠苏——”·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仍不罢休。
喉间血腥翻涌,泪流满面··呼喊声穿透天际,久久回荡在空旷的草原··一缕猩红自嘴角流下,血泪滴落在泥土里很快渗透,只留下一片暗红的痕迹··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铸魂石和墨玉面身上浮现数道红色纹路,参差斑驳,交错纵横,仿佛两样物什正在进行可怕激烈的斗争,妖异的模样令人胆寒。
光线骤然昏暗下来,一轮黑日|凭空浮现··苍翠的草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吹拂在脸上的微风变成刮骨钢刀··渐渐地面开始倾斜,方兰生重心不稳摔在死去的草地上,并且不断下落,周围没有可以攀附的东西,他只能死死扣住地面,五指深陷泥土。
天,缓缓下落;地,缓缓上升··天地以一种诡异扭曲,超出人类认知的姿态存在··然而,这一切方兰生无暇顾及·因为那具身体被一团冰蓝色的火焰包裹,毫无所觉的飘浮在黑色的太阳上方,仿佛献祭般。
这个场景在他的梦境里出现过一次,但真正亲临其境又是另一番滋味··方兰生惊骇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咬紧牙关试图减轻身体因恐惧而引起的颤栗··令他险些肝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冰蓝色的火焰像是被什么牵引般徐徐下落,它下方的黑|日,宛如可怕的黑洞,妄图吞噬火焰·颇感违和的是,这又像是一场仪式,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神圣感··陷落的天空笼罩起金红色的寂静,枯竭的草原似乎也沉浸在这片寂静中。
黄昏降临,万籁俱寂··但这一切并不在方兰生的考虑范围,他的全副心神都被那团火焰,准确说是火焰里的那具身躯带走··苍白起皮的双唇翕动,破碎的话语中,能听得清的只有两个字。
——屠苏··倏忽,素色的身影义无反顾的朝着黑洞跃下,偌大的天地间,犹如一片飘飞的纸·使出浑身力气朝那具身体伸出双手,丝毫不惧缠绕百里屠苏周身的蓝色火焰。
“这次说什么也要带木头脸离开这鬼地方”·“无知的人类,汝以为汝等能出去”浑厚苍老的嗓音在脑海中炸响,耳朵里一片轰鸣,方兰生不知道那是谁,更无暇顾及,他的手穿过火焰,紧紧抓住百里屠苏的手。
虽然那只手无比冰凉,仍旧让方兰生脑子空了一下,喜极欲泣··然而强劲的吸力将他与百里屠苏往黑洞吸去,慌乱下他抱紧百里屠苏的身体,一同坠入黑暗··天地恢复以往的平静,黑洞缓缓扩大,最终吞噬了整片空间,世界重归黑暗。
苍老的叹息静静回荡,混沌泛起一丝涟漪又平息··“白费力气·”黑暗中传来一句冰冷的讥讽··“你作为不周山之主,却任由一介凡人闯入我族栖息地,到底是何居心”·面对对方的诘问钟鼓神色不变,淡淡道:“我只是放他进入龙穴,至于他去哪里与我无关。”
话音微顿了下,语锋一转,金色的竖瞳染上冷意,“在这不周山,我怎么做需要请示你吗若非混沌与不周山同源,你以为你能逍遥至今,作为创|世火种,你的光芒暗淡得惹人发笑。”
·钟鼓的不留情面在创|世火种的意料之中,甚至对它而言能这样与钟鼓交流是相当意外的,长久以来,它几度以为自己会被他毁灭,扑灭一团行将熄灭的火不过他覆手之间。
毕竟,他曾几乎被创|世之火焚尽,他最敬爱的父亲也因为救他,在化身天柱前夕消耗过多灵力,此后陷入沉眠,每隔千年方可苏醒一次··钟鼓的乖戾妄为有目共睹,没有任何神明像他这般肆无忌惮,即使是烛龙在行事时也会因为洞察幽微的智慧与宽柔慈悲的胸怀而有所顾虑。
毫无顾忌的烛龙之子也会因为不周与混沌同源不得不克制淤积心头的怒火··是因为珍视父亲留下的不周山吗·敏锐的感受到创|世火种情绪变化的钟鼓,冷哼一声。
“这就是你的计划,那具空壳和那个命不久矣的人类·你想利用他们做什么”·钟鼓冷硬道:“你不需要知道,把人交给我。”
“……他二人命格奇特,我需要考虑一下·”·“莫要弄错,这不是商量·”·“罢罢罢·”·火种长叹一声,虚无的景象一变,亿万星辰悬于夜空,浩瀚却黯淡,如梦似幻,其中两颗微微一闪,突然迸发璀璨的光芒,迅速划落,在黑蓝色的天幕中拖出两道漂亮的弧线,继而投入大地。
钟鼓看了眼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人,手一挥,不知将他们送去了哪里,旋即头也不回的离开··“你们好自为之·”火种意有所指道··“这话该留给你自己。”
这应该是它最后一次见到钟鼓,望着寂静浩渺的星河,创|世的火种这样想着··?· ·☆、屠苏· ·?睡梦中,百里屠苏听到有谁在喊他·语气急促,可声音很好听。
他睁开眼睛,却跌入一双泫然的眼眸··——啊,果然是他··在那些朦胧模糊的场景中,他见过他很多次··“我……”从干涩得快冒烟的嗓子里发出难听粗砺的音节,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在一阵刺痛后,泯然无踪。
“你是百里屠苏·”那个清澈悦耳的声音这么说道··——百里……屠苏,这是我·“你、是、谁”或许是因为还不习惯说话,百里屠苏语速很慢,一字一顿的问道。
“我是方兰生,你的朋友·”他这样回答,眼眸澄明如镜··讽刺的是,百里屠苏这个名字直到他再次醒来才记住,而方兰生三个字却真正烙进心里。
“本老爷郑重警告你木头脸,在回到青鸾峰之前,你不准离开我这么远·”方兰生随手比划了一个距离··百里屠苏静默片刻,抬脚很自然的缩短了二人间的距离,两个人就差贴在一起。
他比方兰生高一个头,身体虽说沉睡了多年,但比方兰生的单薄瘦削,仍是挺拔得多,远远看过去,后者像是靠在他怀里··英明神武的方家大老爷被扑面而来的木头脸气息弄得直发愣,他呆呆的问:“你为什么靠我这么近”·百里屠苏神色如常,答道:“不是你不准我离你很远的吗”·方兰生觉得这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他还是炸毛了:“你离我远点被木头脸靠近,要变成木头的”·这什么歪理良好的修养,让百里屠苏只是不满的皱着眉。
对着那张冷脸,方兰生理直气壮的回瞪过去,心下仍自腹诽,他让这木头脸在原地等他会儿,不知道这木头在想什么,要不是自己及时回来,恐怕人早就丢了··百里屠苏皱眉问:“你去哪里了”·方兰生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回道:“有点事。”
语意模糊··百里屠苏追问:“什么事”·方兰生横眉怒道:“死木头脸,本老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难不成还要跟你报备”·百里屠苏没有回驳,一言不发的盯着方兰生,眼神仿佛已经洞彻方兰生强硬下的心虚,他没有再问下去,他本来就是要去找他的,现在人回来就行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至于别的事,以后总有机会慢慢问··趁着百里屠苏思考的时候,方兰生悄悄将左手往宽大的袖子里缩了下,掩住手臂上缠着布条的伤口。
“喂,木头脸,走了·”方兰生转身叫上百里屠苏··“兰生,”百里屠苏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下雪了·”·循着目光望去,黯淡的长空下,细碎的雪花飘洒落下,如柳絮般轻盈,雪,越下越大,挂起了白茫茫的雪幕,渐渐迷蒙了视线。
百里屠苏目光失神,这样的情景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但又有些不同··“天墉城也经常下雪吧·”·百里屠苏转头看着身旁的方兰生,神色迷茫:“天墉城”·“那是你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方兰生语速放缓,青年干净的嗓音不高不低,带了点雪水清冽的味道,“位于昆仑山,是天下清气之钟,修仙道场,山上终年积雪,庄严肃穆,你与你的师兄陵越都拜入执剑长老紫胤真人门下,如今陵越已经成为新任掌门,紫胤真人也回青鸾峰了,还有你的师妹妙法长老芙蕖,他们和曾经的伙伴们都在等你回去。”
百里屠苏的脸上浮现一丝困惑夹杂着苦楚:“……这些我真的毫无印象·”·“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身旁的素衣青年凝望这片雪景,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也毫不在意,那专注的神情让百里屠苏几乎以为他看的并不是雪,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眼中渴望的光芒让百里屠苏心底无端一凛。
百里屠苏道:“如你所言,我会丧失记忆是因为缺失一魄,天下之大,又从何找起,何必劳心费神·”·方兰生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转头定定注视着他,四目交接,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触到了彼此心底,读出了他的执着和他的忧虑。
“噗~”方兰生突然喷笑,戏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木头脸,难道木头要开花了”·百里屠苏皱眉:“胡言乱语·”丢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他有点动怒,却不是因为方兰生的揶揄,而是对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像是打定主意不让百里屠苏牵涉自己的事··“喂,木头脸你生气啦,等等我啊”嘴上这么说着,可脚就像在原地生了根,左臂隐隐刺痛,望着百里屠苏的背影染上一丝苦笑,喃喃道:“明明是个木头,感觉倒挺准,但是,不行啊。”
萤草淡淡的光芒浅浅照亮幽都无尽的暗夜,魂魄汇聚成的忘川于寂静的夜空兀自流淌,泛着幽蓝色的光辉,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了数千年··然而,也有些不同。
庄重神圣的娲皇殿久违的迎来了两位客人,一人一神,很奇怪的组合··温雅的男子与站在神台上的灵女静静对视,嘴边噙着一抹笑··身后名为离墨的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灵女,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女娲以灵女之口说道,“我亦希望能够帮助你,可唯有这件事不行,请回吧·”·——交涉破裂离墨心底一突,惶然看向遐。
后者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娲皇稍安勿躁,这仅是我今日来意之一·”遐笑意不减悠然道,“适才所言只是我的条件,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娲皇所关心的事。”
见女娲沉默,遐收起笑容,接着道:“从中皇山到幽都,一路走来,人迹罕至,气候恶劣,即使进入幽都,亦是人丁寥落,而且大多寿数不长·女娲一族,本是您亲手创造的,天地间第一批人类,您爱惜他们如同自己的后裔,而他们本可以在辽阔的中原生活,从此繁衍生息。”
“但是·”遐勾起一抹冷笑,“由于娲皇执意襄助即将灭族的龙渊部落,导致触怒天帝,才不得不带着族人和龙渊余孽潜入这幽暗地界,又为庇佑龙渊,与天帝约法三章,从此幽都人不得在地上行走,地下幽暗湿冷,处处瘴毒,即使动用神力,人类还是一个接一个倒下,乃至新生儿胎中带毒。”
女娲仍是一语不发,只不过殿内的空气骤然冷却,灵力隐隐震荡··遐知道自己触到女娲底线,再不废话,道:“娲皇的力量业已衰弱,又能护幽都多久,既不能护,不如让他们迁徙地上,岂不更好”·遐话音落下,大殿静谧无声。
许久,灵女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是伏羲叫你来说的”·遐眸中一冷,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说:“自然不是,何况他若有这份心,幽都又何至于此。”
女娲对遐的话不置可否,她意味深长的说:“我虽不满天帝,但他并非一个冷心绝情的神,个中是由皆身不由己,不论你还是你的另一位父亲·”·“闻娲皇之意,您莫非还对天帝心怀感激”遐忍不住讽刺,眉目间暗藏戾气。
“感激……”这两个让女娲咀嚼良久,不论感激与否,她并不恨伏羲,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谁也没有料想到,她哥哥这个天帝做得委实艰辛,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必须要为族人考虑了,心头的百转千回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你说你需要三皇神血催生劫火,即便我答应你,其余两位的神血,你又如何能够拿到,尤其是神农,他已经消失很久了。”
“这一点娲皇毋须忧心,二神之血我已掌握,目下唯余您的神血·”·对于遐出人意料的行动,女娲不免感到惊讶,然而目光落在那貌若谦逊实则傲慢的脸上,再多的不解也释然,纵然厌恶伏羲,他身上流着那位神祇的血脉也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不是直接的方法,”遐露出无奈的表情,“本以为神农神血最难获得,谁曾料连天帝也让我如此苦恼·”·“天帝他……”·“不久前我去过一次天界,被司晷天君告知,天帝已经离开天界,可能在人界。”
遐慨叹道,“千年来从未下界的天帝居然去了人间,这巧合得让我几乎以为是谁安排好的,不过好在——”遐侧头莞尔,笑容灿烂得刺目,“我的血也行。”
女娲沉吟半晌,似是在思考伏羲下界的用意,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的想法从来都令人费解,她道:“那神农的呢,据我所知,流月城已然覆灭,神血不知所踪。”
遐有点意外于女娲的消息灵通,看来她对于现状也不是自己认为的那般无动于衷,心念间百转千回,然而面上仍维持风轻云淡:“神血为钟鼓所得,我虽前往不周山一探,但……”言及此处,他没有再说下去,露出苦笑,胸膛那处已然愈合的伤口仿佛仍旧隐隐作痛。
女娲了然··“世上仅有三处存有神农神血,一处在不周山,一处是曾经的烈山部大祭司沈夜,前者由钟鼓保管,后者则泯然于时光,我手上掌握着最后一处,”遐微微侧头道,“进来。”
随着话音落下,轻巧的步伐在静谧的娲皇殿响起,身着翠绿纱衣的女子款款走来,纤细白嫩的手里拿着据说能吹奏出仙乐的名器群芳,深色的眼瞳泛着淡淡的碧色,燕翅般的羽睫微闪,眉间萦绕淡淡的愁意,仿佛薄云遮蔽巫山,惊人的美丽。
“竟是……”女娲语带惊讶,“巫山神女·”·“第三处便是这具以辟邪之骨与神农神血冶炼而成的神女之躯,而且她手里握着整个计划至关重要的线索——劫火火种。”
“……这个计划真的不会祸及无辜苍生”女娲心境有些动摇··“自然·”遐飞快眨去眼底的狡猾,重新挂上假笑,以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道:“我们只需在一处远离人世的场所点燃被神血压制的劫火,由幽都人出面扑灭,借此造势,以天界那群被劫火吓破了胆的老骨头,自然会对幽都高看一眼,同时也会心生防备,与其放幽都人在偏远难察的地界,不如让他们回到人界加以监视,到那时纵然是伏羲之令,亦无法阻止幽都迁徙。”
殿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女娲缓缓开口:“可我要如何相信你·”语气却是松动了··“我会暂且将巫山神女留在幽都。”
“……我需要考虑一下,两天后来询答复,你退下吧·”·遐应声告退,退出娲皇殿,低头的那一霎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离开幽都,进入中皇山那一刻,离墨突然开口道:“你在说谎。”
遐张开隔音结界,剑眉微挑:“何以见得”·离墨讽刺道:“说了这么多,好处全是女娲的,你是一个会为别人做嫁衣的家伙”·“也许是我偶发善心”·离墨对他的鄙视溢于言表。
遐笑得温和无害:“这次我可没骗你,不是你让我对阿阮好一点的吗,所以我答应帮她重塑司幽神体,只是需要的火种可能多一点·”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亦趋亦步的少女,问:“阿阮,你手里有多少火种”·阿阮温顺回答:“六枚。”
“嗯,”遐微笑着点头,“够了·”·离墨脚步重重一顿,一股恶寒从脚底直灌脑顶,他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僵硬的盯着遐··——这个疯子,要烧光整片神州不成·?· ·☆、心魔· ·?百里屠苏静静俯视跪倒在脚边的方兰生,脸上的鄙夷和揶揄一览无遗。
一记落雷毫无征兆的打在他身上,但对方只是轻轻扬了扬眉,别说伤到连衣角也没擦到··方兰生无力的垂下捏法诀的手,重重咳出一口血,猩红的液体洒了一地,左臂痛如火灼,钻心刺骨疼得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可恶”方兰生啐出一口血沫,轻蔑的说,“卑鄙的家伙,别用那张脸对着我”清秀的脸上沾染血污,刻意压低的嗓音透出抑制不住的怒意。
“百里屠苏”扯着嘴角,露出不属于他的邪妄的笑容,乌亮的眼眸晦暗无比,遍布恶意··方兰生一手撑地,不停的喘着粗气,像一只残破的风箱·头皮骤然剧痛,一只手扯着他的头发,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拉到眼前,避无可避的对上那张俊美的脸,看到他乌黑的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凄惨可怜的样子。
“这难道不是你要的”漂亮的薄唇吐出锋利刺人的话语,不仅长相相同,连声音也是··方兰生登时怒意高涨,清亮的眸子里几乎能喷出怒火。
“百里屠苏”抬起白皙的手,修长的手指划过方兰生血迹斑驳的脸颊,狎昵的动作让他瞬间失神,欺上耳畔压低嗓音素来冷淡严肃的声线染上暧昧:“我是你的心魔,最能忠实反映一个人的内心,是你的镜子。”
骨节分明的手覆在方兰生胸前,掌下急促的心跳让他勾起一抹诡笑··“我虽然不能动你,不过让你吃点苦头还是能办到·”方兰生垂下眼眸握紧手里的墨玉,语带威胁。
“你当然可以,只要你舍得百里屠苏的那一魄·”心魔满不在乎的放开方兰生,似乎吃准了他不敢动他,有恃无恐道,“我不介意让那脆弱的一魄化为我功力的一部分,即使是很小的一部分。”
被触到逆鳞的方兰生登时手背青筋暴出,目似寒刃:“你若敢动他一毫,我立刻让你化为齑粉·”·心魔冷笑:“这就要看你了,乖乖让我吸取七情,我自然保住那小子性命。”
“那就闭上你的臭嘴,快滚·”·“区区人类,命不长,胆子倒不小,”心魔冷哼一声,按捺不悦,这场交锋他看似占上风,但他必须靠方兰生存活也是不假, “罢了,今日放你一马,我们来日方长……”心魔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方兰生孱弱的身体上,眼中不加掩饰的险恶让方兰生打了一个寒噤,幻化出的那张百里屠苏的脸显得异常妖邪,最终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声笑,连同百里屠苏的皮相一起消失。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心魔走后,方兰生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躺倒在雪地里,被血迹浸染的那片雪呈现殷红,与周围景象相映衬,白得越苍凉,红得越惊心。
他盯着黯淡的天空,有些出神·一瞬间,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眼皮也越发的沉重·可他不能在这里睡过去,因为有个人在等他,他必须回去。
方兰生努力想要站起来,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只能躺在原地等恢复点体力,但那个时候他在百里屠苏身上施下的昏睡咒应该已经失效了··到那时,那张木头脸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方兰生竟然生出些期待。
他会惊讶,会着急吗还是漠然视之·但是无论如何,方兰生对于百里屠苏还是有点用处的,不管怎么说他可以帮他找回记忆,找回风晴雪··方兰生勾起一个苍凉自嘲的笑,他发现自己对于百里屠苏找回风晴雪这件事,竟如此的嫉妒。
这一难堪的事实,令他羞愧难当··“自寻死路·”冷淡的话音传入耳中,方兰生惊讶的侧头去看,果然那只消失了许久的白色小狐狸蹲坐在身旁的雪地上,白色的狐毛与纯白的雪几乎融为一体,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恍若冰雪凝成的精华,淡然中似乎能够看穿魂魄。
方兰生没有反驳,他静静的沉思片刻,问道:“你认识一个叫白文谦的人吗”·小狐狸有些意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方兰生会问起一个无关的问题,仍是回答了:“也许见过,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的记忆只有在不周山的这些年。”
对方的回答让方兰生感到一阵失望,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突然想起在鬼界时白文谦曾向他提起的口吐人言的动物,尽管小狐狸没有承认,但方兰生脑海中始终有这么一个念头,白文谦说的就是这只小狐狸。
“他呢”小狐狸问··方兰生想了一会儿说:“现在大概在找我·”话音刚落,又接着道:“不周山境内的事,你会不知道”·小狐狸并不理会他的揶揄:“你打算如何处理,依你目下状况,无法再继续隐瞒了。”
“鬼知道·”方兰生望着天空,一阵阵的疼痛伴着疲惫泛上来,“我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拿到最后一魄·”·它毫不犹豫的泼了一盆冷水:“心魔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我知道……”方兰生喃喃自语,声音细不可闻,“就是因为知道……”不知道是被触到了哪根神经,突然眼前一亮,他转头盯着小狐狸,目光带着急切:“你好像挺厉害的,有办法对付心魔吗”·小狐狸缄口不言。
见它这副模样,方兰生自嘲的笑笑,笑自己蠢·他费劲的支起身体,手撑在冰冷的雪地上,如一个年迈的老人缓缓站起来,待稳住身形后,沿着来时的足迹回去··“你走不出不周山。”
那只狐狸在他身后喊道··人类只是背着它挥了挥手以示回答,浑不在意的模样,傲慢又洒脱··小狐狸留在原地,垂下头,陷入沉思。
?· ·☆、心意· ·?百里屠苏一直都知道方兰生有事瞒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掩盖在袖子里的受伤的手臂,脸色总是苍白疲倦,自从他苏醒后见到方兰生的第一眼,那个人表面上嬉笑怒骂,可实际舒展眉头的次数屈指可数。
方兰生心里藏了很多事,却从未对他提过,哪怕只言片语·每次离开,都会对他施下咒术,回来后脸色白得像只游魂,身上的血腥味愈加浓重,也让百里屠苏心中的不安感越发扩大,曾经试图躲开咒术,但总在不经意间中招。
他对他不设防,这点方兰生掐得准准的··不是没想问过那个人,多少次他怀着满腔怒火要|逼他说出实情,可就在对上那张脸那刻,怒气就卡在喉咙里,连想要吐出一个音节都如此艰难。
他不想让他哭,就算他在伤害他自己··两个人像是在彼此的视线下玩着躲藏游戏,一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一个低着头不敢追··于是,又一次他抛下他,独自进行危险的“游戏”,并且带回满身伤痕。
幽静的洞窟里,两人席地而坐,凝望眼前燃烧的柴火,沉默得令人窒息··终于方兰生打破沉默:“木头脸,把火熄了吧,该走了·”·被喊得那个人一动不动得坐着,沉着声音的问:“去哪里”·方兰生毫不介意百里屠苏略显僵硬的态度,这是自己回来以后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回答道:“回去。”
“我无处可回·”·面对百里屠苏冷硬的回复,方兰生只当他在赌气,刚打算掐诀灭火,便听见百里屠苏问:“你之前去哪里了”·方兰生动作一滞,看了眼垂着头的百里屠苏,放下手,淡淡道:“有点事。”
他听出了百里屠苏话里的愠怒,若是往日他尚可插科打诨过去,可现在……方兰生忆起自己刚回来时,百里屠苏赤红着眼站在冰天雪地里,那模样似极从前那人煞气发作的样子,习惯不周山恶劣低温的方兰生站在原地生生打了个寒噤。
隐忍许久的百里屠苏终于爆发,他抬起头直视面前那张苍白的脸孔:“你总说有事,什么事能让你带着满身伤痕回来”·方兰生从未见过百里屠苏冲谁大吼大叫过,就算是欧阳少恭掳走晴雪,他也仅是由于惊怒交加不慎催动煞气,方兰生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百里屠苏见方兰生默不作声,怒意不减,激烈质问道:“什么事能让你再三的孤身涉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下得那些昏睡咒吗”·他的话如同一粒小石子落入沉寂的湖中便没了动静,幽静的洞窟里只有他一个人喘气的声响。
百里屠苏攥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想把拳头落在某人身上的冲动,不断告诫自己如果真这样做了,以方兰生这副状态少不得得吃苦头··“说完了”·百里屠苏剑眉紧皱,方兰生冷淡的扫了他一眼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未及站稳身子屠苏的手便伸了过去。
“啪——”方兰生毫不犹豫的挥开他的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二人僵在原地,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静谧的空间迸出柴火烧裂的哔剥,百里屠苏顾不上被拍红的手背,死死扣住方兰生的手腕,掌中纤细光滑的腕子让他有片刻失神。
“放开我”方兰生死命抽着手,横眉怒目·忽的一股大力拽着手腕往下拉,他站立不稳跌坐回地上··方兰生愣了片刻,垂下头,一腿屈起,将脸埋入架在膝上的臂弯里,过了一会儿,似乎有沉闷的声音传出。
“什么”由于声音太轻,百里屠苏没能听得清他在说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吗”方兰生猛地扬起头,发出一声暴喝,他怒骂道,“你以为我愿意来这个鬼地方,我多想回琴川陪我爹娘,你知道吗”·“我——”·“你知道个屁”愤怒袭上脸颊,染上一片绯红,清澈的眸子亮得惊心,“你只知道为了晴雪,为了苍生,为了你的道义,乖乖去死你考虑过被你留下来的人的感受吗,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多日来累积的恐惧焦虑,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好不容易救活你,心魔却拿着你的一魄做要挟,甚至……”甚至有性命之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低垂着头,眼泪如断线的风筝,一颗一颗坠入地面,他用摆脱禁锢的手掩住流泪的面庞·唯独在他面前,他不想示弱··颊边多了一抹温热,耳畔响起的嗓音带着点沙哑:“兰生,莫哭,是我不好。”
“无论我怎样,我只想要你活着,”他哽咽出声,“我好害怕,木头脸·”·“有我在你身边,别怕·”·“不会的,你不会的……”今天,明天,也许后天还在,但是下一个明天、后天呢,这样只有你我的时光还有多久,百里屠苏属于风晴雪,他不会留在方兰生身边。
百里屠苏又气又急:“你为何不肯信我,我说过我会陪着你,决不食言·”·方兰生只是沉默地摇头,直到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顿时惊得不敢动,百里屠苏说:“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相信我,兰生。”
他冷冽的声线染上坚决,环住身体的手臂强健有力,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鼻间萦绕百里屠苏特有的清冽的气息,像是昆仑山上的冰雪·他有些迷茫沉沦,风晴雪泫然欲泣的脸庞从记忆的角落里倏然闪过,登时心悸。
他开始推拒百里屠苏的拥抱:“不,不行·”却怎么也推不动··“兰生·”百里屠苏悲伤的说,“莫要离开我,我只有你。”
方兰生知道自己不该回应,不该的··百里屠苏垂下的眼眸蓦地睁大,黯淡的目光迸发出喜悦的光芒·感受到背后覆上的温热,他不由收紧手臂··方兰生完了,他再也没有面目回去面对等待他们的同伴,还有晴雪。
一股寒意猝然袭上天灵,力气被全部抽光,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地上滑去,在意识消退的前一刻,方兰生分明听到心魔的冷笑声,非常可怕··“兰生,兰生”百里屠苏大骇,抱住他焦急的大喊。
·一道冷哼在洞窟内响起,百里屠苏警觉的望过去,却见一身材颀长的俊美男子环臂而立,赤着劲瘦的上身,银发如雪,头上有两簇青色的龙角,眉锋如刀斜插入鬓,一对金色的竖瞳镶嵌其下,映得那张脸说不出的邪异。
那双眼睛百里屠苏只是扫了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同时不安的抱紧怀里的人··钟鼓嗤笑一声:“我若想取他性命,你以为你们还有命跟我来。”
说着便转身朝外走,走了两步停下对仍留在原地的百里屠苏道,“来不来随你,不过再晚片刻我不保证他能活着·”·百里屠苏乌黑的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终究还是抱起方兰生跟上。
?· ·☆、鏖鏊山· ·?狂风遍野,雪原冰封,巨大的山峦连绵起伏,四周危峰兀立,山体中部深陷,站在高处向下看仿佛一个天然的巨大法阵,被不知积了多少年的雪覆盖,然而仍能感受到从地底升腾上的磅礴浑然的力量,似乎下一瞬就要化作冲天的猛兽,撕碎苍穹。
法阵中央一个年轻男子浮空平躺,衣襟前血迹斑斑,秀致的脸上黑气隐隐,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连睡梦中也不得安稳·百里屠苏站在一座靠近法阵的山峰上,负在背后的手握得死紧,双唇抿成一条线,剑眉紧锁,露出不安的神色。
蹲坐在他脚边的小狐狸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我并非信任你们·”百里屠苏凝望昏迷的方兰生对小狐狸说··“那为何将方兰生交给我们”·“你们可以救他,”百里屠苏斩钉截铁的说,“但如果想救你们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也不想管,我只要他活着,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你这是在与我谈条件”·“不,是请求·”·“哼,莫要忘了你今日之言,为了他你可以付出一切·”·话音刚落,突然地动山摇,百里屠苏及时稳住身形。
无数条岩浆支脉攀越起伏的山脉,融合成两道浩大的岩浆流汇聚于谷地,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被掩盖千年的法阵显露真身,百里屠苏极目远眺,法阵黑石为底,镌刻着鲜红色的符文,岩浆汇聚在法阵下,鲜红色的符文犹如流动的血液,在黑石上蜿蜒流淌,组合成其他文字,这些文字皆失传已久,百里屠苏却异常震惊,因为它们与焚寂上的铭纹很相像。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小狐狸难得出言解释:“此处为鏖鏊山,昔日襄垣于此地铸成始祖剑,他出身安邑,龙渊部乃安邑后裔,文字相像不足为奇·”·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你想起来了”·“只有一点。”
小狐狸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乌黑的云从远处飘来,与此同时法阵内血光大起,有两点荧光从方兰生身上脱出··小狐狸道:“快去”·同一时刻,一个身影不顾一切的跃下,只留下一道南疆玄衣的残影,落入阵法的那一霎那血光冲天。
“你骗我你骗我”血光中一个扭曲的影子疯狂的嘶吼,“我诅咒你,诅咒你们所有人”·山端上的始作俑者却连一个眼神也吝于施舍。
崖风肆虐,却吹不散笼罩在山谷里的血雾,坐在山崖上的小狐狸望向遥远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看来他们已经通过了试验·”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嗯·”·“怎么,你不满意”·“并非,只是之后的事会不会有这般顺利犹未可知·”·钟鼓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的问:“你想跟他们一起走”·“如果我说是呢。”
“休想·”得到了意料中的回答··缚也不去跟他争辩,与他相识这么多年,钟鼓的性子自己再清楚不过,况且他也不是真想离开,届时他乡遇故人,只会平添伤感。
钟鼓声音微冷:“我当初把你从那个凡人身边带到不周山,就没想让你再离开我一步·”·“你还真有脸提,”缚讥诮道,“若非方兰生被那条蛇咬伤,我为求你救他,又怎会答应你。”
钟鼓不无得色的呵了一声··“方兰生自幼有佛光庇佑,寻常妖物近不了身,是你放蛇妖进来的·”·钟鼓不置可否,道:“可让我洗去他记忆的是你。”
缚看着血雾被法阵吸收后,露出并排躺着的两人的身影,淡淡道:“既然缘浅,何必留下挂念·”·“那就但愿他日后不要想起来·”·缚默然。
脸上凉凉的,有点湿意·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脸颊,指尖被水润湿·正对着天空,漫天飞雪,迷离了视线·百里屠苏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何为梦幻,何为真实。
脑海中一幕幕如走马灯般的景象,让他头痛欲裂,侧头望向仍处于昏迷中的方兰生,双目紧阖,眉头舒展,呼吸均匀,虽然看上去还是有点虚弱,但苍白的脸上总算起了点血色。
他展颜露出笑容,习惯性的把手伸向身边的人,却在脸颊上方距离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下,神色复杂的看了方兰生几眼,缓缓收回手,笑意全无··他给了他一个梦,现在这个梦该醒了。
身边本该昏迷的人,眼皮颤动了一下,复而平静··等到方兰生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醒来后,他发现身体轻快了许多,不仅如此常年偏低的体温似乎也恢复正常,他从袖中掏出那块墨玉坠,惊讶的发现玉身上的纹路消失不见。
“难道心魔走了”方兰生嘀咕道··“他死了·”从旁边插过来的话让方兰生一僵··百里屠苏仿佛没看到他的不自然,问道:“身体感觉如何”·方兰生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活动下身体:“还行,就是有点饿。”
百里屠苏闻言失笑:“在不周山那么久,怎么没听你喊饿·”·“你还敢说”方兰生横眉倒竖,忿忿的说:“要不是为了晴雪,本老爷才懒得大老远跑来救你,没得吃不说,连澡也洗不了”他扯了扯衣襟,继续发牢骚:“这么多天,本老爷都闻到身上的馊味了”·百里屠苏看着方兰生不住的碎碎念,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数落自己的不是,没有反驳半个字,相反这样有精神的方兰生让他觉得很高兴。
·方兰生突然停了下来,狐疑的盯着略带笑意的百里屠苏,感觉他像被砸坏了脑子··百里屠苏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出他古怪的眼神,收敛笑意,清了下嗓子,告诉自己别跟一个大病刚愈的人计较。
“这是哪里”方兰生问,视线落在那轮夕阳上,“应该不是不周山吧·”·“这里是不周山东北处的鏖鏊山·”·方兰生点点头,同时注意力被地上的法阵吸引过去,“这是”他矮下|身,指尖刚要触上鲜红色的符文,百里屠苏及时抓住他的手,“此物勿碰,我们赶紧走吧。”
方兰生被对方严肃的样子惊了一下,点点头,顺从的被百里屠苏带离法阵··本想使用腾翔之术回到青鸾峰,但这里似乎有什么奇异的力量压制了灵力,二人只得沿着山路往山下走,然而只走了一小段路就停下了脚步,准确来说被拦住了。
一只白色的小狐狸站在路口,像是专程在等他们··方兰生惊讶道:“是你”·百里屠苏警觉的将方兰生护在身后,道:“阁下还有何赐教”·小狐狸没有在意百里屠苏对自己的戒备,淡淡道:“你们这样走,天黑也走不出鏖鏊山,入夜后鏖鏊山很危险。”
方兰生半真半假的说:“听你的意思,你要带我们出去·”·小狐狸点点头··方兰生有点吃惊,若不是在不周山窥得一点小狐狸的本性,他几乎以为它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一点显然百里屠苏比方兰生更清楚,而且他隐约感觉到它在筹划些什么,而自己和方兰生是它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你们若不信,大可自行下山,要是被什么妖兽抓去裹腹,莫要怪我。”
说罢,小狐狸转身便要离开··“等等”方兰生叫住它··小狐狸背对着二人,眼中锋芒一闪··日簿西山,晚霞将天际染得姹紫嫣红,绚烂得使人移不开目光。
落日的余晖,洒在青鸾峰茂盛的树林里,层层枝桠将光影剪得满地斑驳,静谧安详··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曲折的山道间经行,彼此间没有交谈,速度也不快·略矮的那人落在后面一点。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当那几间小木屋的屋顶出现在视线里时,方兰生的脑海里无端浮现这句话,尤其是昔日的同伴们站在眼前时,更加坚定了他的某个想法··红玉还是老样子,襄铃长大了,印象中娇小玲珑的少女出落得娉婷多姿,视线落在风晴雪身上,她瘦了,时光未在她清丽脱俗的容貌上留下痕迹,但清澈的眼神多了些沧桑,这些年来她吃了不少苦。
百里屠苏心中一时盈满苦涩··“兰生,苏苏,欢迎回来·”风晴雪微笑道··“嗯,我们回来了·”百里屠苏回··望着风晴雪挂着温暖笑容的脸庞,心中除了挂念与回忆,再无他物,百里屠苏知道这是离别的先兆。
?· ·☆、灯会· ·?夜风习习,明月当空·又值琴川灯会,大街小巷,人潮涌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面具的和卖花灯的喊到一处,像是在比谁嗓门更大,一群孩子围着糖人摊子,小贩咧着嘴手上不含糊,孩子们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面团在那双灵活的手里捏出各种各样的造型。
石桥上,戴着纱帽的少女们手里提着花灯莲步轻移,灯光下纱衣如云,犹似工笔描绘的仕女画··三三两两的河灯从上游漂流而下,星星点点的灯光与漆黑的水面交相辉映,两岸杨柳在夜风的吹拂中婀娜招展,美丽动人。
一条精致的画舫从中悠悠行过,水声潺潺,丝竹切切,舫上歌女曼妙的歌声飘扬而出,引得岸上不少年轻公子伫足观望··聚仙酒楼二楼一间雅阁内,坐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名少年趴在窗棂上,探出头,百无聊赖的看着热闹的人群,另一名青年安静的坐在桌前,细心的保养怀里的古琴,少年回头扫了青年一眼,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他生得模样俊俏又唇红齿白,这般常人做来不雅的举动,放在他身上倒也赏心悦目。
倒是青年由始至终视线就从琴上没挪开过,就像这屋子里除了他再无别人,那副样子让少年恨得牙痒痒,打又打不过,骂他就是浪费口水,只能自己生着闷气·遐这家伙,高兴时对你说几句鬼都听不懂的话,不高兴了拿你当空气。
但这一路来走得好好的,谁又惹这杀神不高兴了说到这个,离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自从离开幽都后,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是真正的脚不沾地,隔个几天就要跟着杀神腾云驾雾,四处蹦跶。
从永冻冰原到捐毒荒漠,到大西北吃风沙,去南疆喂虫子,东西南北哪儿不能待人去哪儿,光鞋子就在沙漠里走坏了好几双,更别提当中三番两次被不知道成精多少年的玩意儿叼走。
关于这一点离墨觉得和那杀神脱不了关系,每次出事都是他动了想要逃跑的念头后··——这个jiān诈的神离墨背对着遐,牙齿咬得咯吱响。
窗边传来一阵像老鼠的骚动,遐不用抬头就知道谁又在作怪·真是屡教不改,当初就应该任他在沙漠里自生自灭·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一瞬,就被他否决了。
他即将完成的惊世伟业若是无人见证,岂不无趣·想到这儿遐心里冷哼了一声——算他走运··“我说,”离墨道,“你怎么想起来琴川了。”
“不行吗”·“倒不是,只是这一路来你不是往人少的地方去,就是往彻底没人的地方走,而且以前也从没见你在人多的地方逗留,更从来没有坐在这样人息浓重的闹市。”
与其说是分析,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遐颇觉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观察入微·”·离墨耸耸肩表示:“因为我想去的地方你都不去,不想去的倒走了一堆。”
“你这是在怪我”·离墨不阴不阳的刺了他一句:“小人一介凡夫俗子哪敢怪您哪·”·遐淡淡扫他一眼,没说什么。
离墨说的不错,若是往常他断不会来这种地方,他讨厌与人接触,昔日混迹三界时,所见丑恶以人为最,然而今日甫至琴川,似乎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记得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千年前,那之后神农,他的义兄就在三界彻底失去了踪迹。
琴弦的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到心中,遐垂下眼眸心底滋生出异样之感··——会是什么呢遐眯起烟金色的眼睛,嘴唇无意识的抿紧。
·“咦”趴在窗棂上的离墨突然来了精神,直起腰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想到你还长了一张大众脸。”
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没头没脑的话,遐只当他在疯言疯语,没有多加理会··“呀”离墨兴奋的大喊了一声,猛地转头,视线接触到遐的眼神,明智的吞下剩下的声音,看上去像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憋得通红,急吼吼的说:“下面有个人长得跟你好像。”
想想又加了一句:“除了眼睛·”·屋内猝然爆出一阵短促刺耳的响声,离墨目瞪口呆的看着遐·后者若无其事地放下被断裂的琴弦割破的手指,如果忽略他微颤的手腕的话。
金色的血液流淌下来,顺着掌心蜿蜒而下,从细嫩的指尖到白皙的手腕,本该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却散发着异样的美感··面对这样的景象,离墨的话就像卡在嗓子里,一时竟失去言语。
“你在哪里看到的人”遐将受伤的手拢在袖子里问··离墨如梦初醒的回道:“楼下买面具那里,边上还跟了一个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末了又加了一句:“你把血擦擦,当心别滴到地上。”
也不知遐听没听到,总之他神色匆忙的离开了雅阁,甚至连随身携带的琴都没拿··意识到遐不对劲,离墨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侧身看了眼楼下的面具摊,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皱着眉抱起琴,匆匆忙忙出门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人流如潮水般涌来,离墨抱着琴在人群里穿梭,他出来的速度不慢,但还是没看到遐,夜色已深,只有灯会上灯火通明,其他地方依然沉入夜幕,离墨踮起脚四周环顾了下,周围除了人还是人,并且有些已经三三两两的回去了。
他失望的低下头,打算回客栈等遐,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前边临河的石桥上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身影走过,二人一灰一白,暗淡的光线下,白衣男子俊美的容颜依旧雅致,且周身环绕着一种温润的气质,使人倍生好感。
离墨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他是遐是不一样的·遐锐利又高傲,即使有意收敛,也掩盖不了眼里的锋芒·但这个人犹如水中月,镜中花,明明在眼前,却又看不透。
而最让人看不透的则是他身边的灰衣男子,直觉告诉离墨,那个人很危险·他的直觉好几次救了他的命··离墨下意识的抱紧怀里的琴,收敛心神,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离人群越来越远,路上寂静又黑暗,凭着淡淡的月光才能看清脚下的路·离墨抱着琴孤零零的站在一所门户紧闭的宅邸前,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身体,寒意从脚底蔓延到身上,他冷得直哆嗦,虽然知道无以济事,还是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宅子门前没有挂灯,清冷的月光照在朱漆的门上,泛着死沉沉的黑,阴冷的风从门缝里刮过,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扉竟开了一个小口子·离墨壮着胆子站在门外朝里看,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一个身影映在窗上,看轮廓应该是灰衣男子,就在离墨正在考虑要不要进去时,风吹来一片浮云遮蔽了月光,整个院落被黑暗笼罩,显得阴气森森。
离墨打起了退堂鼓··脚刚退一步,一只手从背后伸出,利落的推开了大门,离墨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提着后领拽了进去··“你这混蛋,放开我”离墨兀自挣扎不休。
遐拽着他,踹开亮着灯的屋门,直接把人扔了进去·离墨头晕眼花的摔在了地上··“呵,两位小公子总算进来了,我正打算去请二位呢·”说话的人很和气,身材有点壮硕,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白色长衫,腰里系着一只酒葫芦,半长的头发披散着,许是不常打理的缘故,有点蓬乱,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离墨总觉得很假。
“他呢”遐难得不废话,单刀直入的打开了话题··“不知这位公子说的谁”·“你找死。”
遐脸上泛着戾气··见遐真动怒了,对方慌忙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公子莫生气·”说着从怀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子四周白银镶边,镂刻着漂亮优雅的花纹,缀以明艳的宝石玛瑙,最使人震惊的是它的镜面没有倒映出任何景象,他默念咒语,镜面像水面一样,缓缓波动起来,一副山水画投映在半空。
遐讽刺的弯起嘴角,阴测测的看了他一眼:“竟是芥子空间,难怪我找不到他·”·对方摸着鼻子赔笑道:“公子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嘿嘿,请便,请便。”
“离墨,我不介意让你剩下的时间在这块地上度过·”·被点名的某人一骨碌爬起来,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说得好像是他自己要摔在地上一样,不过这话也就想想而已,今晚的遐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垂手站在一边,脸上依旧挂着假笑··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也进去·”·“公子说笑了,这芥子空间得有一人留在外边打开,里面的人才能出来。”
“谁跟你说笑,区区空间而已·”说罢便率先走了进去,画上一大片波纹荡开,离墨同情的看了那人一眼,匆匆跟了进去··离墨走后,留在外边的人,敛去笑容,若有所思的将银镜收回怀里,跟着踏入。
随着身影完全没入画中,三人的模样被绘入秀丽的风景里,渐行渐远,少顷,整幅画消散在空气中··?· ·☆、长琴· ·?远山直径斜,飞鸟入云间··青黛色的群山连绵起伏,薄雾缭绕,飘飘渺渺的,叫人看不真切。
嘹亮的鹤唳回响天际,无风无云,湛蓝的天穹使人心旷神怡··这里生长着众多高大参天的树木,周围还有一些较小的树,不过这些树有点特别,他的树干呈暗红色,树叶却是青色的,苍翠的枝叶间点缀着红色的花朵,明艳动人,煞是好看。
一条羊肠小道被掩盖在奇特的植物下,曲折幽深,不知通向哪里,来人拨开草木顺着小径往里走,风里隐隐夹着水气,越往里水气越重,一点波光粼粼,随之一泓碧水映入眼帘,行至半途,琴声幽幽传来,委婉连绵,宛如山泉自山谷蜿蜒流淌。
循着琴声,不觉走出小径,白衣青年坐在碧潭旁,身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把琴,一尊燃着的香炉,遐认出那是三界内独一无二的九霄环佩··飘渺的琴声在他指下流泻,若江之清风,海之明月,清朗皎洁,浩瀚无垠。
琴声一转,幽咽萧瑟的丝丝哀意袭上心头,无可排遣的寂寥孤郁,仿佛这世上有他又无他,琴声渐低,几乎滞涩难续,突然铮鸣一记,众人精神为之一振,犹如料峭春寒后江河破冰倾下,浪涛拍岸,荡气回肠。
激昂灼烈渐渐消退,趋于平缓沉稳,宛若千帆过尽的深沉长嗟,斯人已逝,烟云若海,伴江风与明月,浩渺如故,气象万千··渡魂千年,遐曾追逐过他的转世,说过话,喝过酒,对过琴,见识过他的风雅绝伦,亦窥见他不为人知的痛苦疯狂。
但这些人都不是他,仅是失却半身,游荡于天地的孤苦野鬼,一具只有二魂三魄的皮囊··遐真正想见的人被视为三界禁忌,无人敢提及,只能从义兄口中得到零星碎片,即便如此也足够他拼凑出一个华美的形象。
那必然是无人能及,绝无仅有的·所以他失望了,并且再也没有去见过那个人,可仍旧会习惯性地为那人掐算命数,直到五年前卜出一片空白··遐以为他彻底消失了,也确实消失了。
他凝视潭边的白衣青年,一瞬间青年的身影与千年前钧天宫中的那位琴师重叠,不,或许更胜千年前·但无论如何,那位冠绝三界的太子长琴又重新回到这浩浩天道中来。
遐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动·干净利落的转身,沿着原路离开,离墨深深看了眼白衣青年抱着琴匆忙跟上遐··身后传来喊声:“诶,公子不进去吗”·遐头也不回的说:“不了。”
突然脚步一顿,跟在后边的离墨猝不及防撞上鼻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遐侧首轻蔑的笑道:“太子长琴回来了,若是伏羲得知此事,不知作何感想,告辞·”·灰衣男子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摸了把下巴:“这小子,还挺敏锐。”
“他长大了·”琴声收歇,白衣青年道··灰衣男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道:“除了脸,长得越来越歪·”·白衣青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灰衣男子语塞。
“昔年我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太子长琴道,“第一次见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脾气外露,性格也不好,但很善良·记得有次我刚渡完魂,全身经脉倒错,血液逆流,痛不欲生,他一直守在我身边,我苏醒那刻,他脸上露出的表情,直到很多年后我都难以忘却。”
身旁的人陷入长久的沉默,神色有些伤感··“后来我数次渡魂,他都寻来了,以为换了样貌我就不认识他了,”太子长琴的嗓音渐渐低落,嘴角噙着一丝苦笑,道:“我应该让他失望了吧。”
“非你之过,无须自责·”·“罢了,昨日种种已成逝水,”他话锋一转,“说来,你特地让他来见我意欲何为,莫非你还没有放弃那件事。”
“我怎能放弃·”·“我为天道所不容,结局抵定,你何苦再让他牵涉其中·”·“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他起身朝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牵涉到他,但我的力量已经被制约了,况且他早已无法置身事外。”
太子长琴神色一滞,敛目叹息:“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坦然接受·”·灰衣男子一语不发的往前走··“伏羲·”·脚步一顿:“这里只有尹千觞,别再喊错了。”
说罢,走开了··琴声复又响起,一曲遗韵回荡在山水间,像是谁幽幽地叹息··离开幻境前,遐突然停下脚步往碧水潭的方向看了一眼,离墨不明所以的跟着看过去。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遐突然问··“不是芥子空间吗”·他的回答得到了对方鄙视的目光:“芥子空间仅是游离于三界外的小罅隙,并不存在明确场所,会因内心变化。”
离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这里是”·“榣山·”遐唇角微翘,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某位上神内心难安呐。”
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让幻境的主人十分不快,“哼,小鬼·”·那之后的数日里遐变得更加沉默,整日只是盯着那把断了弦的琴,若非不得已离墨绝不会去碰那把琴,因为那跟摸自己的尸体没什么两样,他第一世就是在制成琴身的那块木头里栖身的,被人砍下后放置了许多年,等到重见天日时被人一刀刀斫成了琴。
那段记忆很模糊,唯有烈火焚身的痛苦依稀有点印象,仿佛灵魂都被撕裂了··离墨打了个寒噤··“怎么了”时隔多日,遐说了第一句话。
离墨被惊了一下,撇过脸,淡淡道:“没事·”·遐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在琴上,缓缓道:“说来,你曾做过我的琴灵·”·“是又如何。”
“这把琴是兄长送我的,”手温柔轻缓的拂过琴面,“那时我刚知道那个人曾是天界第一琴师,便央着兄长给我做把琴,兄长只说好,出去了几天,又双手空空的回来了,我以为他忘了,或者只是敷衍我,但我不敢提,怕惹他烦。”
“神农怎么可能嫌你烦,他那么疼你·”离墨撇嘴,低声道··遐笑了笑继续说:“后来时日一长我也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直到生辰前夕他送了我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告诉我这叫琴,我第一支会弹奏的曲子也是他教的,那支曲子是钧天宫里的那位琴师常奏的。”
遐的语气淡淡的,然而离墨听着却不是滋味·遐从小被神农带在身边,名为兄弟,实有父子情谊,感情深厚·神农把他赠给遐后不久,他便转世了,再闻神农讯息时,已经……·“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兄长是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
离墨迟疑的问:“那你是打算复仇吗”·“呵,”遐笑了下,却没有多少温度,“复仇我该找谁复仇”·“你不是说是他杀了神农吗”·“神是不灭的,即使肉体消亡,这世上没有任何存在能彻底抹消神的存在,神不能,始祖剑不能,他也不能。
三皇乃盘古清气所化,与神州系出同源,九州不灭,则三皇不息·”·“你的意思是神农还活着”·“我不知道,”遐露出疲惫的神色,“可他确实再没出现过,连同气息一起消失,除了些微残留在世上的力量。”
离墨听着听着渐渐皱起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女娲力量已经消弱,伏羲也——”遐的脸色不自然了一下,“不过现在我已无余力去关注这些问题,兄长的事我会查清,但当务之急是这个。”
他摊开掌心,一粒黑漆漆的种子静静躺在掌心,它看上去十分的丑陋平凡,完全无法想象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会由它开启··离墨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强笑道:“喂喂,这个东西在这里拿出来不合适吧。”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遐笑得一脸无害··“这里可是琴川·”·“我知道,所以这里最合适·”·“你在开玩笑吧,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离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是江南,多少人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遐神色冷漠,仿佛自己要做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以为……”·“你以为我不会伤人性命”遐轻蔑道,“我本来也不想枉造杀孽,但现在来不及了,我能做的唯有最后引爆琴川的火种,此前能逃出多少人就不在我的考虑了。”
手握成拳,将火种裹入掌心··“不,不要·”离墨激动的就要上去抢东西,手握住对方手腕的那刻才如梦初醒,意识到他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举动。
遐平静的看着他··离墨讷讷的放开手··“真失望,我原以为你与外面那些人类不同·”·“我……”·“罢了,”遐转身,“你自行离去吧。”
“是因为之前看到的那个白衣人吗”·遐沉默不语··“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把火种放在哪里”·遐瞥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方家。”
离墨登时齿冷··?· ·☆、广陌· ·?进入秋季后,青鸾峰上气候较之前寒凉了许多,秋意袭上树木,嫣红色的枝叶染遍漫山遍野,热烈灿烂。
回到青鸾峰后方兰生本想立刻启程回琴川,可在某几人的坚决反对下,更有人扬言要去烧了方家,只得顺从的住下来修养·山上除了紫胤辟谷多年,红玉无需进食外,其余人不是肉食主义就是味觉怪异,再加上云天河三五不时往里带各种山珍野味(主要是山猪),于是厨房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方老爷的地盘了。
这一日方兰生照例在厨房忙活,襄铃一大早吵着要吃肉包子,方兰生想起厨房里还有些云天河猎回来的野猪肉,便寻思着给大家做顿包子吃,于是下山买了几斤干面和一些调料,忙活了一个上午,总算把包子装进蒸笼。
想着还有些时间,正打算去休息会儿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娇笑,转头看过去却是红玉掀开帘子进来了,一身红衣似火,肤如凝脂,笑靥如花,几乎晃痛人眼··“猴儿可真疼襄铃妹妹,叫姐姐好生嫉妒。”
面对红玉的调侃,方兰生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女妖怪没事又在寻他开心,她一个千年剑灵,嫉妒襄铃的肉包子,骗鬼呢·像是看穿了方兰生心中所想,红玉笑盈盈的说:“猴儿偏心,这几日不是给两位妹妹做衣裳,就是弄好吃的,姐姐那份呢”说着摊开洁白如玉的手掌。
方兰生见它一副讨债的样子简直头大:“晴雪衣裳破了我给她做了一件,襄铃小孩子脾气也就罢了,你这女妖怪一开口就是清虚舞,你以为材料那么好找吗”急得吹胡子瞪眼睛,看红玉的眼神就跟看强盗一样。
红玉莞尔一笑,见好就收道:“罢了,不闹你了,瞧你那副样子·”·方兰生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袖打算径直出门··“说来,你又和百里公子闹矛盾了吗”红玉问,“我看你最近好像在躲着他。”
方兰生脚步一滞,一些片段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道:“没有,你看错了,再说本老爷忙得很哪有工夫跟那块木头说话·”·“是吗·”红玉也不知信了没信。
“当然”这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口是心非的猴儿·”·“切,本老爷懒得跟你计较·”方兰生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的走掉了,红玉在后面看了许久,怎么都觉得他是落荒而逃。
“身体是大好了,心里却总藏着事,解铃还须系铃人·”红玉似意有所指,却不知是对谁说的··窗外站了许久的影子终于消失了·红玉浅浅的笑了起来,片刻笑意消退,眼中浮现忧色。
红玉走出厨房,远远看见风晴雪和襄铃坐在山崖前的一棵大树下聊天,见她走过去风晴雪扬起灿烂的笑容冲她招招手··“红玉姐,你来了·”·“红玉姐姐刚刚是对呆瓜说了什么吗”·红玉道:“说了几句话,怎么了”·“刚刚呆瓜气呼呼的跑掉了,我本来想去看看他的,晴雪拉住我,后来看见屠苏哥哥过去了。”
红玉意外的看着风晴雪,发觉她的笑容淡了不少··“苏苏应该有话对兰生说吧,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了·”·红玉当下了然,风晴雪向来聪慧,况且有些事即使不说,单凭感觉也能觉察到。
只可惜某个笨蛋还埋头在他的沙子里,不闻不问,以为这样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什么嘛,”襄铃双臂环胸,撇过脸,气呼呼的说,“襄铃也很关心呆瓜啊,他那么呆被欺负了怎么办。”
过了这么多年,襄铃仍是天真憨态,看来青丘国的国主把她保护得很好,红玉莞然:“公子不被猴儿欺负已是极好·”·襄铃转念一想,觉得红玉说得没错,论嘴皮子屠苏哥哥哪次说过呆瓜了,当下愤然:“那更不行,呆瓜不能欺负我屠苏哥哥。”
红玉被襄铃逗笑了:“妹妹这性子,叫姐姐说什么好,猴儿真可怜,亏他还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肉包子·”·襄铃瞬间两眼放光,想起刚刚的事,扁扁嘴没吭声。
红玉与襄铃说话的时候,风晴雪却反常的沉默··“晴雪妹妹怎么了”·风晴雪贝齿轻咬下唇,有些迟疑的开口:“先前因为苏苏的事情我没来得及细问,红玉姐,我大哥是否尚在人间。”
襄铃愣怔在原地··红玉表情凝滞了一瞬,缓缓道:“这件事我并不太清楚,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应该还活着,并且活着的不仅仅是他·”·这句话于在场的人心底掀起一阵巨浪。
襄铃目光呆滞:“就是说欧阳少恭还在·”·红玉没有回应,但是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对他们而言或许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共同的,那就是伤害。
他活着,只是这三个字足以令人寝食难安··“婆婆说大哥是我两岁时,爹娘从冰天雪地的中皇山里捡回来的,”风晴雪道,“大哥对我很好,爹娘去世后他和婆婆就成了我最亲的亲人。”
“大哥很聪明,又很努力,十几岁就成了巫咸,在族里声望很高,我和婆婆一直以大哥为荣·他平时在外不苟言笑,但其实很温柔,我一直以为能就这样和大哥还有婆婆一起生活下去,直到大哥被派去协助南疆,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尹千觞,不,风广陌离开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红玉问··风晴雪摇头,神色落寞的说:“以前就这样,大哥有什么事都不会跟我们说,而且偶尔会露出奇怪的表情,尤其是成为巫咸后。”
红玉敏锐的问:“是如何奇怪”·风晴雪思忖道:“我说不清楚,他好像有点着急,我一直以为是族内事物让他挂心,但好像并不是这个原因。”
“他可有何特殊之处·”·“特殊……大哥很聪明,从小就懂很多东西,连婆婆没见过的他都知道,婆婆是族内最见多识广的人。”
“这有什么,我叔叔也懂得很多·”襄铃小声嘀咕着··“青丘国主修炼千年,法力深不可测,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红玉道,“然而如风广陌这般自幼博学多知的常人并不多见。”
“呀,我想起来了”风晴雪惊呼道,“爹娘去世后我一直很难过,听族里老人说人死后如果尚存遗憾,魂魄就会停留在篙里,有次我趁婆婆不在偷偷跑去差点在里面迷路,是大哥带我出来的。”
“据传忘川篙里乃天下至幽之所,阴魂入此极难脱身,便是阳魂亦非常容易被迷惑,我之前与猴儿进去寻公子命魂时猴儿就曾深陷其中,若非有白公子相助,后果不堪设想,”红玉道,“当时风广陌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他是如何找到你并且安全带你离开的呢”·风晴雪道:“我也不知道,大哥让我别跟婆婆说,也不要告诉别人。”
红玉抱臂静默片刻,若有所思的说:“且不论中皇山气候恶劣,山上妖兽众多,它地势偏僻与中原隔山越海,而且是地界的入口,怎么会有孩子出现在那里。
你的兄长很神秘,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风晴雪闻言深深蹙起眉··漫山遍野的红叶林中,方兰生埋着头往前走,后面跟着一个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后山有不少野兽,可由于某位仁兄频繁的打猎,导致它们一听见人的脚步声就躲得远远地,说来方兰生真心挺佩服云天河的,双目失明行动不便不说,在整座山除了人有肉的活物躲着他走的情况下还能捕猎,每次收获居然不少。
不愧是让紫胤真人头疼的人物啊··方兰生胡思乱想着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侧耳听着身上的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脚步声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百里屠苏席地而坐,树林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一股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看吧,来了本老爷也跟你这块木头没话说·方兰生暗自腹诽。
百里屠苏不善言辞,而且现在这种混乱的状况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他没跟任何人提,连师尊也没有,然而即便很多事情他现在想不明白,但有件事是他早已下定决心的。
远远传来襄铃的呼唤声,说是包子已经蒸好了,方兰生高声回应,起身掸掸衣服上的沾着的草屑准备回去··路过身边人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攫住,方兰生强作镇定,摆出一副调侃的口吻:“木头脸你是累得站不起来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找来晴雪,让她带你回去。”
百里屠苏沉声道:“你我之事勿言他人·”·“木头脸你是睡昏头了吗,我们能有什么事,”说着使力想要抽出手腕,然而箍在腕上的手就像铁做的一样,怎么也掰不开,方兰生有些恼了,“百里屠苏,你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的究竟是谁”百里屠苏突然抬高嗓音,惊住了方兰生·对上那双布满愤怒与悲伤的眼眸,方兰生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兰生,信我·”·“苏苏,兰生,你们怎么了”女子轻柔的声线响起,却见风晴雪站在不远处,惊讶不解的看着他们。
百里屠苏微怔,方兰生却慌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及时挣脱开他的钳制,“你们聊,襄铃刚刚喊我回去·”丢下这句话匆匆走掉了··手腕上火辣辣的,方兰生回头看了一眼,漫山红叶中,俊美的男子与清丽的女子相对而坐,当真天造地设,美不胜收。
方兰生嘲弄道:“木头脸这蠢货,晴雪那么好的女子,他在想什么呢·”·说完大步离开,再未回首,也错过了那人投来的一瞥,不过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 ·☆、终非· ·?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晶莹剔透·三三两两的云从天边飘来,微风徐徐,拂过脸颊舒适宜人,红色的叶片被吹落枝梢,在空中打着旋儿,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轻轻地落在摊开的光洁细嫩的掌心。
“苏苏你看,好漂亮啊·”风晴雪赞叹道,眼神里充满光彩··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风晴雪为红叶的绚烂惊喜时,百里屠苏却失神的望着头顶那片飘来的浮云。
妥帖的收起红叶,风晴雪轻轻地唤了一声:“苏苏·”·百里屠苏凝滞的目光闪动一下,方才回神··“抱歉晴雪·”·“苏苏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没什么,一些琐事罢了·”·风晴雪静静凝视百里屠苏,从他漆黑的眼眸里看到自己年轻而沧桑的倒影,他的眼中有怜惜,有关怀,却与看待红玉,襄铃时并无不同。
答案来得如此清晰,风晴雪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却发现她接受得如此平静··“苏苏,我要回幽都了·”风晴雪道,“我与女娲大神约定,待你还魂后我便回幽都,作为灵女进入娲皇殿侍奉左右。”
百里屠苏嘴唇翕动,垂下眼眸··“晴雪,抱歉·”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句话··“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到愧疚,”风晴雪释然笑道,“只是想告诉你,我会过得很好,不用为我担心。”
成为女娲灵女,从此拥有无尽寿命,于娲皇座下阅遍人世沧桑·这件事对风晴雪来说是幸还是不幸,百里屠苏不愿想更不敢想,怕她后悔救下如此微不足道的自己从此拥有一段悲苦无涯的时光,更怕自己会因为怜悯愧疚,犯下伤人伤己的罪行,任何并非出于本心的决定对这个女子都是侮辱。
“日后晴雪若有任何差遣,百里屠苏万死不辞·”·风晴雪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态度逗笑了,她想了想说:“那就给我讲讲你和兰生在不周山的事吧,我问了他好几次,不是吞吞吐吐就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想听你们两个的故事。”
不周山……百里屠苏微怔,回到青鸾峰后,那段时光仿佛变成了上一世的事,留下的唯有数个日夜为他守候的忧愁,见他日渐消瘦身影的苦涩,还有寒冷的洞窟中拥在指间的温暖,和鼻间发丝萦绕的檀香。
不知不觉思绪被那个淡色的身影填满,一经扯开连皮带骨,血肉淋漓··“苏苏”风晴雪不解的看着愣在原地的百里屠苏··百里屠苏理了理思绪,从他苏醒的那刻讲起,将时光娓娓道来。
此刻,天高地阔,云淡风轻··终究,他不是她的红叶,她亦非他的轻云··傍晚时分,紫胤带着云天河回来了,眉宇间有点疲惫却不掩喜色,一回来就径自回了树屋,并且让人把百里屠苏叫过去。
“师尊·”·“你来了·”·“师尊可是有何事吩咐”·“无甚大事,为师有件东西要给你。”
紫胤单手一祭,一柄寒光闪闪的剑悬浮在百里屠苏眼前,剑长三尺,柄刻梅印,刃似秋霜··“焚寂已毁,我见你身边没有趁手利器,便用剑冢里的材料为你铸了这柄绝影,虽不如焚寂,亦是无上利器,待以后寻到珍贵的材料,再为你另造一把。”
能得紫胤真人赠剑是多少人多年来梦寐以求之事,而且师尊更允诺为自己另造一把,以他独步天下的铸剑术,或可铸出一柄不输给焚寂的剑,更重要的是那将是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剑,百里屠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多谢师尊”双手接过剑,剑身轻细,拿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回来后,去过天墉城吗”·“尚未。”
“有空回去见见陵越和芙蕖吧,陵越接任掌门后至今空悬执剑长老之位·”·百里屠苏一怔,心中百般复杂:“承蒙师兄不弃,弟子无以为报。”
当初自己执意解开封印应该伤了师兄的心,还有师尊,百里屠苏看了眼面色沉静的紫胤,每个关心他的人都因他而伤心,可那时候他已无瑕顾及·脑海中方兰生对自己的喝骂一闪而逝,兰生说的不错,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并未打算回天墉·”紫胤清冷的声线唤回他的思绪··“师尊明鉴,烦恳请师尊劝说师兄另选执剑长老·”百里屠苏苦笑一下,“师兄从来不肯听我的。”
“你们师兄弟之事为师不会插手,况且即使我出面,在这件事上陵越不一定会听从·”·百里屠苏沉默的垂下头,他们师兄弟里,师兄陵越最像师尊,决定的事情旁人很难改变。
“况且如今天墉城年轻一辈中于剑道上能胜过陵越的尚无一人,以后的事犹未可知,若有朝一rì你愿意回去辅佐陵越,天墉之幸·”·“……”·紫胤敛目道:“罢了,你退下吧。”
“是·”·“屠苏·”推开门的手一滞,“世事无常,人无完人,但求问心无愧,随缘即可·你且去吧·”·“多谢师尊教诲,弟子自当铭记在心。”
身后响起轻微的阖门声,紫胤踱步至窗前,目下秋色氤氲,流云倏倏,小木屋前的开阔的空地上猎装青年正与人聊天,勇气幻出原形趴在他肩头,小狐狸像是对勇气很感兴趣,一直缠着青年问东问西。
时光依旧,他也一如百年前天真纯朴,修仙之路何其艰辛,然而有他相伴,纵使再多苦难也甘之如饴·紫英倚着窗棂,微微一笑,如雨后初霁,冰雪消融··山间的夜晚很寂静,夜风拂过,漫山遍野的簌簌声传入耳中,悠远平静,烦杂的思绪随之清扫一空。
银色的月光洒满山头,深蓝的夜幕中繁星浩瀚,使人沉迷··一点浅绿色的光芒出现在视野中,那颜色极浅极淡几乎要被明月的光辉湮灭,方兰生坐在树下的石头上,背靠着树干,视线不由自主的被那点萤火之光吸引,它迟疑地像试探一样接近,方兰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它停驻于略带寒意的指尖,荧光随着呼吸闪烁,脆弱中散发惊人的美丽。
仅是几个呼吸间,仿佛受到了某种震动,振着透明的双翼快速飞走了··方兰生来不及收回目光,就听见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哈,果然是兰生·”说话的人很年轻,声音清亮富有活力,他的名字正如这片璀璨星光。
“云前辈怎么知道是我”方兰生起身扶住摸索过来的云天河,边上跟着飞来飞去的勇气··“不用扶我也可以,这里我很熟的。”
云天河笑道,话虽如此也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我闻到你身上的香味了,淡淡的挺好闻·”坐定后云天河解释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半大的孩子。
方兰生当下了然,云天河说的应该是他身上的檀香,可能是由于经常出入寺庙的关系,久而久之身上便熏上了这种味道·尤其是这几年更加频繁的往方太和尚那里跑,弄得方家上下心惊胆战,生怕他步他爹后尘,连方母都惊动了。
不过后来见他确实没这个意思,也就听之任之了··云天河问:“兰生也睡不着吗”·“有点,而且我看今晚月色很好,干脆就出来透透气。”
话刚说完,才发觉有些不妥··“月亮啊……好久没见过了呢·”云天河露出怀念的神色··方兰生面带歉意:“抱歉前辈。”
“兰生为什么要道歉”云天河不解的问,然而没有给方兰生回答的机会,他兴奋的追问:“月亮大不大,是不是像饼一样大”·饼方兰生嘴角抽搐,研究云天河的脑回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所以他决定不自找麻烦,方兰生抬头遥望那轮满月,煞有介事的说:“亮亮的像是刚出锅的葱油饼,上面好像撒了点芝麻,看上去很好吃。”
“可是我想吃肉馅的饼·”云天河抗议道··方兰生凌乱了,这摆明就是他想吃了,而且整天吃肉,怎么不见腻·不过他还是顺着云天河的意思,像安抚小孩一样似的:“有肉有肉,好大一块五花肉。”
咕噜~·云天河为难的摸了摸怒刷存在感的肚子··“噗——”·方兰生没绷住,大笑起来··“嘿,兰生总算笑了。”
云天河欣慰道··方兰生疑惑的抹了把脸,他没笑过吗·“因为大家都在笑,只有你没有·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可以听出来。”
方兰生不置可否,静默片刻,道:“前辈,我能问你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吗”·云天河点点头··“前辈的眼睛是如何失明的”·“紫英走后很久,那天爹和大哥也不在,有个不认识的人过来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然后我就觉得好困,等勇气把我喊醒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
“前辈是否曾经与人结仇”·“不清楚,但那个人身上没有杀气·”云天河面带疑惑,“而且,我觉得那个人很亲切,可我从没见过他。”
方兰生思忖道:“或许只是你没有见过他·”而他认识你··“可能吧·虽然刚开始看不见东西让我觉得很麻烦,打猎的时候差点把天河剑射|下山,不过现在好多了。
就是看不见紫英,有点讨厌·”云天河比了个嘘的手势,“这句话别告诉紫英,不然他又要难过了·”·方兰生问:“前辈不恨那个人吗”·“当然。”
云天河苦恼的说,“可是恨人好累啊,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会饿,不说了,我去抓两只山猪回来·”·诶·方兰生傻眼的盯着云天河火急火燎往后山去的背影,勇气幻化成小孩,一手持剑,一手拿弓,在后面小跑着。
那场景诡异极了,一想到后山那群要倒大霉的山猪,方兰生又难过又好笑··稚子初心·似云天河这般,世间有几人能做到,方兰生又敬又羡·滞涩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兰生·”·笑意凝在脸上,月光下缓步走来的女子,清丽脱俗,明眸皓齿··“晴雪·”·埋藏于心底的不安感悄然破土。
?· ·☆、神诅·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这么晚了晴雪怎么还没睡”·“有些事,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方兰生心里一突,故意调笑道:“该不会是木头脸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吧·”·风晴雪无声颔首··不安感倏然扩大··百里屠苏先前的态度就很诡异,该不会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应该不会,那家伙虽然木了点,不至于这么蠢·方兰生顿时陷入天人交战,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兰生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仓促抬头,却见风晴雪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
百般滋味齐上心头,只求那木头脸不要做傻事··“不就是在想那木头脸对你说了什么,能让晴雪难以入眠喽·”说着朝风晴雪挤挤眼,“那家伙傻里傻气的又不会说话,要是惹晴雪生气了,告诉本老爷,本老爷帮你去教训他。”
“生气不会呀,”风晴雪笑眯眯的说,“苏苏跟我说了好多有趣的事,都是关于你的·”·方兰生顿感不妙,强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风晴雪笑而不语,双手背在身后,弯起的眉眼如钩月。
“晴雪……”·“兰生我要回幽都了,”风晴雪打断方兰生的话,率先说道,“虽然我很想找到大哥跟他一起回去,但是时间已经不够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这么快”方兰生惊讶的说,“不能多待一段时间吗”·风晴雪摇摇头:“这是我和女娲大神约定好的,回到幽都后我再也不能离开一步,终身侍奉娲皇殿。”
方兰生凝视风晴雪秀美温婉的脸庞,忆起昔年与同伴冒险的时光,好不容易团聚,却又要面临分离·晴雪去幽都后,终身不能再见,襄铃要回青丘国继承狐王之位,相见又不知是何年,红玉为紫胤真人剑灵,而自己也得回家。
至于百里屠苏,大抵是与晴雪一起罢·这个聪慧坚韧的女子总算苦尽甘来了·心头涌起悲伤,然而悲伤中又带着欣慰,他最重视最珍贵的同伴们都得到了好的归宿,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
“不,苏苏不跟我一起回去·”风晴雪轻轻的说··方兰生愣在原地··“我们,分开了·”·“为什么”方兰生失声大喊,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和他已经错过了·”·“错过什么错过你不喜欢他了吗”·风晴雪摇头:“我喜欢他,很喜欢,但是已经不一样了,一切。”
方兰生很混乱,不仅混乱而且遍体生寒,简直想给自己一刀,他到底做了什么,晴雪这么好的女孩子,木头脸那个混账·“是不是百里屠苏对你说了什么”方兰生竭力稳下心神。
“苏苏说了很多,我很高兴,他能对我敞开心扉,苏苏没有错,谁都没错·”·“是啊,他没错,你更没错,”方兰生挫败的垂下头,以恳求的口吻道,“错的是我,我不应该走出不周山的,你别离开他好不好,别不要他……”·风晴雪看着这样的方兰生几欲垂泪,这个傻瓜,方兰生是她见过的最傻的傻瓜,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为了别人的幸福低头。
心底剩下的最后一丝幽怨随之消散,方兰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放开百里屠苏的理由··“苏苏要的幸福,我给不了,只有你能·”·方兰生闻言更加悲从中来,风晴雪手搭在他的肩上,感受到掌心下的颤动,兰生猛地抬头,往百里屠苏的房间大步走,怒骂道:“那个混账”·衣袖被一只白皙细腻的手拉住,转头却对上一双溢满悲伤的眼眸。
“兰生,对自己好点,你值得得到幸福·”·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方兰生颓然垂下双肩:“来不及了·”·“兰生,怎么了”·“求你了晴雪,”他嗓音嘶哑,眼眶泛红,“带他走吧,别让他孤零零的留在世上。”
双腿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地上··风晴雪慌了,连忙扶住他:“兰生,你怎么了”·回答她的是方兰生吐出的鲜血。
“兰生,兰生”·煞白的脸孔上沾着殷红的血迹,在冰冷月光的照映下显得十分诡异,方兰生惨然一笑:“这是我的代价·”不周山高耸入云的主峰,盘旋在头顶漩涡状的巨大云层,侧峰下密密麻麻布满岩石山体的带着火光的洞窟,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最终定格于一双冰冷的银白眼眸。
“我早该死在不周山,”他目光死寂的说,“现在的时间是我借来的·”平淡的口吻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什么”风晴雪眼前一阵发晕,使尽全身的力量才不至于昏倒,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方兰生像是想起什么,害怕起来:“晴雪,这件事别跟大家说,尤其是木头脸·”·“我怎么可能帮你隐瞒”饶是风晴雪也忍不住抬高嗓门,“大家一起帮你,总会有办法的——”风晴雪的话在他的眼泪坠落地面前戛然而止。
“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方兰生颤抖的抽泣道,“晴雪,求你了……”·风晴雪嗓音不稳:“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认为是神的诅咒。”
方兰生低着头,撑在地上的手无意识抓起湿软的泥土,声音听上去毫无起伏,“我会死,人总会死的,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很多时间·”·“所以,晴雪,”他抬起头凝视风晴雪呆滞的双眼,“就算了为了大家,这件事你必须要帮我保密。”
风晴雪望进他死灰一般的眼睛,喉间一阵干涩,眼球酸涩发涨,从出生到现在,这是她第二次感到如此绝望··终究,她仍是用一个同伴去换了另一个··翌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蔚蓝的天空一尘不染,宛如一面镜子··紫云架上红叶绿树相映成趣,好不热闹··“好了,大家就送到这儿吧·”风晴雪道·她身是漫长崎岖的通往山下的路。
襄铃依依不舍的放开挽着她的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晴雪妹妹善自珍重·”红玉道··风晴雪眼眶微红:“你们也是,虽然见不到了,我会在幽都日夜为你们祈祷。”
视线略过襄铃身侧的方兰生,对方神色一震,又飞速掩去··“怎么了”发问的是站在风晴雪身旁的百里屠苏,拧着眉黝黑的眼睛盯住方兰生。
“什么怎么了”方兰生装傻,顺带狠狠瞪了一眼百里屠苏,“还有别总盯着本老爷,被一块木头盯着,瘆的慌”·百里屠苏置若罔闻,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定没事才移开视线。
方兰生硬着头皮迎上红玉戏谑的目光和小狐狸疑惑的眼神,暗自把百里屠苏骂了千万遍··“我送晴雪回去,你们照看一下兰生·”百里屠苏道。
“木头脸——”方兰生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他把他当什么了养的小狗吗·红玉简直不嫌事大,笑道:“自然,公子对猴儿真是关怀备至。”
百里屠苏没说话,看态度却是认同了红玉的措辞··“女妖怪你别添乱”方兰生皮笑肉不笑的对百里屠苏说,“收起你的‘关怀备至’好好照顾晴雪听到没要是晴雪掉了一根头发你就不用回来了”·“苏苏,我不掉头发的。”
此话一出,众默··百里屠苏冷哼一声··襄铃的视线游移在方兰生和百里屠苏之间,若有所思··红玉忍俊不禁:“此去路途遥远,你们快些启程吧。”
“保重·”百里屠苏抱拳道,“我会尽快回来·”后一句却不知是对谁说的··方兰生默默撇开脸··二人祭出腾翔之术,很快离去了。
但见青冥间,两道流星飒踏··方兰生遥望良久方收回视线,回头时惊了一下,襄铃在身后一脸古怪的看着自己··额角滑下一抹冷汗,方兰生讪讪笑道:“怎、怎么了”·“你和屠苏哥哥……”襄铃拉长了声调,语气很诡异。
方兰生急吼吼打断:“什么事都没有,女妖怪收起你的眼神”·红玉掩唇一笑·那笑中分明揶揄居多··襄铃自然看出了某人的心虚,投来的一瞥意味深长。
方兰生被他们看得尴尬的要命,却要维持面上的若无其事··“我们回去吧·”红玉道··襄铃点点头,转头却见方兰生注视着下山的道路,不知在想什么。
但那眼神却让小狐狸觉得很讨厌,好像他也要走了一样,不由得喊了一声:“喂,呆瓜,走啦·”·“在青鸾峰叨扰很久,我也该回去了·”手指指了指下山的路。
红玉否决了他的提议:“这还是等百里公子回来再说吧,我答应了他要照看你的·”不知为何,女剑灵总觉得方兰生很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明明身体已经无恙。
还是小心照看着好了,毕竟这猴儿越发的会藏心事·不得不说红玉的直觉是非常准的,可惜她低估了方兰生的固执··方兰生轻笑着摇摇头:“方家事务繁多,虽然出门的时候交给二姐夫和大姐了,但是大姐那德行肯定全都推到姐夫身上,姐夫待我不薄而且身体也不好,我得早点回家帮他,况且爹娘年事已高,更不能离家太久。”
方兰生说得合情合理,红玉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拒绝··“说来说去你就是要回去”襄铃突然发起脾气,“走吧走吧,大家都走算了,我听红玉姐姐说你和屠苏哥哥有危险,去求叔叔,答应了好多好多条件,他才肯放我出来……”襄铃气得眼睛都红了,一跺脚,“早知道就不出来了,我也走了”·话音刚落,娇小纤细的身躯裹上一阵疾风,周围枝叶被吹得窣窣作响,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真是难为襄铃妹妹了·”红玉看向方兰生的目光带了点责备··方兰生苦笑··“你去意已决”·方兰生点头。
红玉叹了口气:“罢了,留也留不住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我要跟你一起走·”·?· ·☆、交易· ·?风雪凛冽,埋在厚厚积雪里不知多少年的树木至今仍朝着死寂的天空不甘心的伸出枯干的枝桠,像是在抗议命运的不公,叹息生命的苦难。
茫茫雪幕中,青衫男子朝着山顶独自前行,他步速不快,清俊的脸上难得没有挂出假笑,神色凝重,一直背着的那把琴也不见了,周身被淡淡的光芒笼罩,雪花尚未靠近就消弭无形,脚下的雪地平整如旧,猛烈的风刮过,枯枝折成两截,被卷向远方,却不见他衣袖飘动。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未曾有片刻停歇的迹象,山顶依旧在视野范围内,可无论走多久都无法接近一分,仿佛那只是一个幻象,一场海市蜃楼··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遐默叹了口气。
“我只是过来谈笔交易的,你们却这般躲躲藏藏,看来我只能独享成果了·”遐不无遗憾的说··雪依旧纷纷扬扬,风丝毫不见减弱,寂静空旷的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满目灰白。
他悠闲的神色渐渐变了,“怎么,你们已经胆小到连送上门的东西都不敢接了吗”·“正因为是送上门,而且来的还是你,”茫茫雪原蓦地出现一个不含丝毫情绪的冰冷的声音,“你想做什么”·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有些不安的情绪瞬间消失,这是个信号,代表今天这场交易基本可以进行。
“当然是于你有益的事·”这话从他嘴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可信,对方果然沉默了··遐的脸色有点僵硬,放在往日他断不会站在这里任人评估,但现在他不得不站在这里,为了让那个人获得保障。
空气骤然波动起来,眼前浮现一扇透明的门,遐忍不住勾起唇角,即使是缚面对他将要提出的好处也不得不侧目··颀长优雅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内,透明门扉幻作流光湮灭于漫天飞雪中。
高耸入云的天柱散发出威严肃穆的气势,凛然不可侵犯,巨大的云层漩涡在头顶盘旋,视线下移,成群的火光从密布于山体的龙窟中喷出,再往下便是不可窥视的深渊··除了千年前来此捉拿悭臾的三神,遐大约是第四个有幸目睹这一绝观的神祇了吧,并且是为一个没有遭到驱逐的。
“什么交易”钟鼓怀里抱着小白狐,皱起眉金色的竖瞳透出不悦,若不是缚的意思,他大概早就把遐打下去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小白狐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遐打量了一圈小白狐,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钟鼓的眼神已经从不悦变成不妙了,缚身体的状况和钟鼓过于紧张的态度,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遐暗自估量,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看来他的筹码足够了。
小白狐冷冷的看着他:“你要是不想说,就快滚·”·“我将以劫火之力引出虚空罅隙,”遐直截了当的说,“这个东西现在的你是迫切需要的吧。”
遐没有猜错,他的筹码足够了,小白狐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连钟鼓的脸色都变了,却没有多少惊讶··“你们早就知道了·”遐冷冷的打量他们,“如此更好,我便直说了,我需要你帮我护住太子长琴。”
这话是对缚说的··钟鼓讥诮道:“好大的口气·”·“太子长琴获罪于天,无所祶也,”小白狐道,“你想让他由虚空罅隙逃到异世界,并且要保证你的计划成功前,他不会魂飞魄散。”
遐不置可否,但态度已经表明一切··“若是我们拒绝呢·”钟鼓倨傲的说··“他且不论,你确定你要拒绝吗”遐勾起唇角,“封印已经消散了吧,下一世你怀里的东西将会沦为真正的畜生了。”
“你找死”·龙威爆出,钟鼓周身蒸腾出血红色的火焰,金色的竖瞳内流转着危险的光芒,在这双眼睛注视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可怕东西压着,膝关节受不了挤压弯曲,仿佛听见灵魂的哀鸣,体内像是有东西在燃烧,身体猝然变得滚烫,连血液都要蒸发了。
遐本以为自己有神光护体,至少能在钟鼓手下撑一会儿,却发现他低估这个活了上万年的怪物·若非万不得已,真不想跟他杠上,一双金色的竖瞳猝不及防闯入脑海。
该死他在读取他的魂魄·遐顾不得护住身体,全副心神都放在驱逐闯入识海的神识上··周身燃烧着血红火焰的神识,如切豆腐般破开一个又一个记忆碎片,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飞舞,遐痛得瘫软在地,金色的血液流出口鼻。
寂静肃杀的诛仙台前,有谁在用嘲弄的口吻说着第一个消亡于此的仙人:“太子长琴,获罪于天,无所祶也·”·榣山碧波荡漾的水潭边,风光昳丽,青衣少年如获至宝的抱着中年人赠他的琴,烟金色的眼瞳中透出明亮的色彩:“哥,你说我能像他一样奏出的那么好听的曲子吗。”
浩瀚星河下,一大一小躺在草地上,小小少年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问:“哥哥说的那位神住的钧天宫会在那上面吗”·长流河畔,奔腾的河水涛涛而下,青衣小童一脸落寞的问牵着他手的中年人:“哥哥,他们人说的爹是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有,我没有”·被众神遗弃的洪涯境上,白净的像白瓷一样的小娃儿迈着小短腿,跟在一脸慈和的中年人身后,奶声奶气的喊着:“果,果……”·不对……·往前,再往前……·血红的火焰几乎覆盖了整片识海,像是不耐烦一片片去寻找,干脆凝成一股烧穿一片。
“啊——”遐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不断咳出金色的血液··透过漆黑的空隙,一颗青碧色的果子呈现在眼前,笼罩着柔和的绿色光芒。
·找到了……·“钟鼓·”小白狐出声制止钟鼓进一步的行为,那就不是烧穿识海那么简单了··钟鼓挑起修长的眉,淡淡的收回手,遐立时喷出一大口血,白净的脸上血液横流,狼狈不堪,哪还有昔日清俊淡雅,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突然癫狂的大笑起来:“你们要杀便杀,但那六处封印已被我掌握,我死了,三界就完了·”·钟鼓面露不屑,金色的竖瞳浮现杀意:“你以为我会在乎”·“你不在乎三界,难道也不在乎他了吗,”遐血流如注,却依旧轻蔑道,“况且你真以为以一己之力能抗衡天灾,尤其是力量被制衡了不少的眼下,届时浊气之源重临大地,洪水泛滥,霪雨不息,妖兽倾巢而出,呵……”他冷笑一声,“即便你能屠绝妖兽,又要如何堵住浊气的源头呢”·“你有办法”一直沉默的小白狐忽然问道。
遐背抵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长长舒出一口,烟金色的眼眸凝望上空巨大的漩涡,神色晦暗,以冰冷的口吻道:“烧掉不就行了,毕竟那是劫火·而我们需要的只是由浊气引出的虚空。”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烁着无比冷酷的光芒,令人心悸··“成交·”小白狐达成了最后的交易,淡漠的语气背后将是一场惊天风暴,生灵涂炭。
遐不可自抑的勾起嘴角,轻笑,笑声渐大,最后以疯狂的姿态冲着不平静的天宇放声狂笑,以不需揣度的恶意直逼天道轮回··“你的琴呢”小白狐状似不经意问道。
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遐费力支起身体,淡淡回答:“扔了·”·小狐狸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落在遐身上的目光颇为耐人寻味··“滚吧。”
两株龙血草精准扔进遐怀里,由于是刚摘下来的,金红色的汁液从断掉的草茎处滴落,染红他的前襟·后者不客气的收入怀中,刚摘下的龙血草效用无比强大,遗憾的是他毕竟不是那条活了上万年的老龙,可不想爆体而亡。
茫茫雪海中,遐略蹒跚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小白狐坐在冰冷的地上眺望远方,目光有些出神·钟鼓走过去一把捞到怀里,一腿屈起,随意的坐在险峻的山崖边··小白狐问:“你既已知他身份为何还要探他识海”·“想给他一个教训罢了,”钟鼓顿了顿,“而且你真以为我探到他的命魂了吗”·小白狐眼露出一丝惊讶。
钟鼓冷哼一声:“连真身都能拿出,他要藏的东西必然很不一般·”又不满的对缚抱怨:“那时候你如果不喊我,我定能将那小子扒层皮·”·“若真由你这样做了,此事必不得善了,不说遐,单是伏羲那关就难过。”
钟鼓高高扬起眉,不以为意·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的冷酷笑容令人窒息,仅是坐着,都无法忽略他周身极富侵略性的狂傲,纵然匍匐于地亦无法消除灵魂的颤栗。
他是烛龙之子,是除却两大创始神,最古老的神祇,体内流淌着神族最高贵的血液,谁都无法撼动他的荣光,三皇不能,伏羲更不能··小白狐见他这副态度索性耷拉着眼皮,闭目养神。
“不过,”钟鼓嗓音里多了抹疑虑,“他作为伏羲的直系血脉怎么如此不堪一击,还是仙神混血,在极难繁衍的神族他的存在可称异类·”·“他半数灵力不见了,”小白狐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在那把琴上。”
“琴他不是扔了吗”·“那是神农亲手所制,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他没再说下去,但话外之音不言而喻。
“莫非他要隐藏的东西就在那把琴上·”钟鼓思忖着缚的话,“半数灵力,哼,能力不高傲慢倒不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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