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倾国+番外 by 小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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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同人)倾国+番外 by 小城(2)
·梅长苏一手剥了个橘子扔给他,蒙挚伸手接住,才听见梅长苏说:“这后备之事,就交给陛下吧·”·蒙挚汗都下来了:“那可是大梁的皇帝啊你就让他做后备之事”·梅长苏道:“一步步去了献州在江湖和外国的臂膀,献王就没有倚靠之势。
到时候兵伐献州,可就是陛下的事了·”·蒙挚还是冷汗:“即便这么说,可是现在要干什么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第一步是要去打击玄布。
试问江湖上谁能拿下他我,还是飞流”·梅长苏淡然笑道:“自然都是拿不下的·”·蒙挚讶道:“那你还说”·梅长苏又扔了个橘子给庭生,一边手里掂着另一个橘子,笑道:“硬打自然拿不下。
只好用点计谋让人帮我拿下·”·?· ·☆、第 15 章· ·?十五·蒙挚看着庭生,目光有些疑惑:“齐王殿下洞明朝局,陛下必当欣慰·可是殿下为何对江湖之事也如此透彻”·庭生从容笑道:“江湖江山,密不可分。
百姓万民皆是父皇的子民,江湖万里皆是父皇的江山·江湖局势也自当是朝局的一部分·”·梅长苏和蒙挚都顿了一下·庭生看见他二人的神色惊异,便又笑道:“这话是父皇所言。”
·蒙挚恍然·梅长苏却沉吟道:“这话倒也不像陛下说的·”·庭生见瞒不过,笑着向梅长苏道:“先生慧眼·父皇引用此句时,自言曾受皇长兄教诲,却不能得其精髓。”
梅长苏和蒙挚互望一眼,目光中皆有惊且喜·蒙挚默然,梅长苏蔼然问道:“那你对陛下的皇长兄,当年的祁王殿下怎么看呢”·庭生敛容不答。
梅长苏便淡然笑了·自觉未免太急躁,问了一件不该问的事·纵使庭生对身世一无所知,但或许父子血缘在冥冥中自有感念,又间景琰和太后或许偶尔会从言语间带出异样,造成庭生的困惑与压力。
便从容道:“算了·不想说就不说罢·无关朝局,并非要事·”·庭生却正色道:“我不言,并非是想有所隐瞒·只是心中所想,在先生面前,不能以谎言文饰。
若说实话,又恐先生和大统领认我为桀骜谗佞之辈·”·梅长苏抬眸,淡淡笑道:“但说无妨·”·庭生便道:“庭生觉得,当年祁王殿下乃治世奇才,辅国安民。
但论修身之道,却不及高湛·”·此言一出,梅长苏还好,蒙挚却闻之变色·若说此话者是别人而非庭生,蒙挚恐怕就要忿然斥其狂妄·只是瞬间收到梅长苏投来一个安抚的眼色,便又把话压了回去。
梅长苏温和笑道:“愿闻其详·”·庭生道:“高湛虽为内监,尚懂得在其位谋其政,当其锋而避其芒,明哲保身,观机而作·古人常言伴君如伴虎,高湛却侍奉先帝二十年未尝有失,存身立命,以图后事。
致使曾在大殿上数次见机行事以言语救父皇及先生,不可谓不侠义·而祁王殿下,虽忠君爱国,却不知斡旋·一味坚定不移夸父逐日,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遭佞臣诬陷,致死仍不知败于何地,唯言父不知子子不知父,不可谓不迂腐。”
蒙挚的脸色很有些僵持·虽怎么听怎么是个道理,却怎么听怎么不是个滋味··梅长苏仍然平静温言,问道:“当年靖王殿下,生性耿直,不肯逐流,数年因赤焰之冤与先帝不睦。
以此论之,你觉得靖王殿下是否也有过失”·庭生却摇头道:“不然·父皇当年存身朝堂,两王夺嫡,先帝姑息·若非与先帝不睦,父皇早已被异党铲除,断不能忍辱负重,敛翼待时。
故而当年父皇铮铮铁骨,虽出于本心并非刻意,却不失为韬光养晦,明者之举·”·蒙挚问道:“按你此言,宁折不弯,正言直谏,并非为臣之道”·庭生肃色道:“为臣之道,要看环境。
存身之所优容,便要投身家国,是男儿本色·存身之所险恶,却非要以卵击石直面锋芒而上,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家国”·蒙挚低头不言。
梅长苏默然片刻,问道:“那你认为,为君之道,应当为天下百姓朝臣创造什么样的存身之所”·庭生略思,眉宇间却甚是黯然,道:“庭生才浅。
私以为为君之道只一言,便是不以冤案欺天下·”·蒙挚的气息终于消减了·梅长苏慨然看着庭生,不禁怜惜的说道:“你此言,是受了幼年遭遇的影响吧。
当年存身掖幽庭内,你不惧拷打也要偷书自学,又懂得以低眉隐忍保全自身,如此伶俐傲骨,我至今犹记·人人皆言齐王殿下如此风采是近二三年才培养的,但在我看来,幼年时便可修身自强,收敛锋芒,齐王殿下当年便有将相之风。
如今看来,幼年的坎坷对你影响实在很大·”··庭生黯然良久,慢慢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焉知幼年坎坷对我不是一种砥砺呢”·梅长苏微笑:“你能如此想甚好。
陛下当为你骄傲·”·话说到此,已尽尾意·庭生便道:“蒙大统领和先生恐怕还有话要说,庭生这便告退·”·梅长苏点点头,庭生乘夜而去。
这里梅长苏无话,转身翻了翻炭,提壶烧水准备烹茶·蒙挚急道:“小殊,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梅长苏淡然挑眉,神色宁逸:“你是说齐王之言,已露大稀之音。”
蒙挚一顿·见梅长苏已心知肚明,又觉自己过分苛刻·毕竟庭生还是个孩子,自己却因为一点小事起疑·言语便收敛道:“什么大稀之音不大稀之音的。
我只是觉得,庭生虽是祁王殿下亲生骨肉,可毕竟上不了皇室宗碟·如此直言不讳帝王之风,毫无敛色,终非臣道·”·梅长苏道:“无妨·我相信庭生。”
蒙挚直言道:“你哪里是相信庭生·你是相信当年祁王·可祁王过世已多年,父子素未谋面,光凭天性这个东西,终究难以定论·”·梅长苏却道:“我不是相信景禹哥哥,我是相信陛下。”
蒙挚凝眉:“相信陛下”·梅长苏悠悠片刻,道:“蒙大哥又岂知庭生之心胸气魄,不是陛下故意引导呢”·蒙挚愣了:“啊”·梅长苏手中轻轻点着茶,道:“陛下清退后宫,不纳女子,满朝文武皆言是受了江左梅郎蛊惑。
可我却觉得,陛下不念皇室法规,不念膝下血脉,至今不娶,唯留一个义子养在膝下,只怕是为了齐王·”·蒙挚更震惊,直直立起身来,惊愕道:“你是说陛下有意传位给齐王”·梅长苏悠然抬眸道:“景琰是对庭生心有愧疚。”
蒙挚道:“陛下救庭生出掖幽庭,多年教养孜孜不倦,可比天恩,哪能有什么愧疚”·梅长苏起身,立于窗前,越窗看向外边的松柏,幽幽道:“景琰之心,我大约明白。
若无当年赤焰之冤,若非祁王英年早逝,你又怎知这天下不是庭生的呢”·时至病愈,虽不见大好,但是好歹蒙府西院那天的寒气侵袭总是消退了很多。
梅长苏开始会客,见的却里外里只有几个人·庭生每晚必来·蒙挚在流言蜚语的节骨眼上,作为满朝文武眼中皇帝的大使级别人物,出于避嫌,不便常来,即便来时也总是入夜之后。
其余人常来黎宅做客的,便只有言豫津和萧景睿了··萧景睿不止一次难掩对当年之事的负疚,几次开口想对梅长苏说说早已压制不住的内心起伏·却总被梅长苏淡淡以言语支开。
后来一次,萧景睿终于忍不住说:“当年之事,苏兄不怪我吗”他看着梅长苏,眉宇间温和清雅,目光却略带迷茫··梅长苏笑道:“当年我问你恨不恨我,你亦说不恨。
现在掉过来了”·萧景睿默默说道:“可我现在回想当年之事,总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再更好一些·最起码,我可以再对你大度一点,你的负担可能会小一点。”
梅长苏笑道:“那你可真不是我认识的景睿了·”·萧景睿疑惑·梅长苏道:“当年凉亭相送,你我诚心以对,皆言明不悔·如今时过境迁,景睿,你把心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对自己要求太高·”·萧景睿愣了愣,道:“难道苏兄对自己要求就不高吗”·梅长苏口说一偈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大丈夫处世,心无杂念·一不违心,又何来自我要求呢无论你后来知道了什么,无论我的立场有什么转变,但当年的事即使再重来一遍,从过程到结尾都不可能再有什么更好的走向了,又有何后悔”·萧景睿望着梅长苏,眉宇间温和清雅,目光静郁迷茫·梅长苏拍拍他的手道:“景睿,你可知,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惜。”
于是黎府便过了一段稳妥的日子·这些日子期间,蔺晨一直不在府里,萧景琰也一直没有来过,白日无人的时候,就只剩梅长苏独自临窗看外边的那盆松柏。
快到元月时,宫里又送来了一车银骨炭·由晏大夫管着,梅长苏一冬几乎没怎么出暖阁,身子便没太大起大落·黎纲叹道:“陛下让齐王殿下送来的这些东西,也就只有这炭最管用了。”
当然合梅长苏心意的,不光只有这炭·还有庭生陆陆续续拿来的一些手稿,什么人的都有,有宫里书房的,也有藏书阁的,还有些是金陵城外行宫的·梅长苏有的略翻翻,完了便叫庭生拿了回去,唯有一本是留下了。
庭生还特意瞅了瞅那本书有什么奇怪,为何先生会青眼待之·可是看了又看,那本书也没有署名,只是个无名氏的,只好百思不得其解··今冬确实寒冷,雪又厚密。
每次下雪之日,再冷的天,梅长苏总要站在廊下远远的望上一望·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总之时间又不多,属下便不说话·只有一次梅长苏站了特别久,黎纲刚想上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梅长苏淡淡说道:“今年又快过去了,明年又是新的一年。
去安排下吧·每年元月琅琊阁要公布榜单,高手榜的座次又该动一动了·”·几日后梅长苏正与言豫津萧景睿高谈阔论时,外边忽然走进一个人来·面色粗糙,身形魁梧。
想必性情也不怎么周密,一头撞进来却正见有客人,又想出去,却被梅长苏叫道:“进来吧·马上要启程了”·那人进来道:“属下定不辱命。”
梅长苏微微笑道:“去吧·只要按着词说,大约不会有什么失漏·”·那人便一头扣在地上行了大礼,大有壮士诀别之风,转身去了··这边言豫津和萧景睿眼睛都直了:“他,他,他也是江左盟的人”·梅长苏笑而不答,却忽然问:“景睿,你卓爹爹最近情况如何”·萧景睿知梅长苏话出有因,虽不解却直言道:“爹爹常感言多谢江左盟当年仗义相助,以古方治好手臂。
蛰伏至今,最近听闻有出门游历、重震山庄威望的打算·”·梅长苏含笑道:“这人此去,便是助你卓爹爹一臂之力·”·?· ·☆、第 16 章· ·?十六·柴明走在街上,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他以为自己看花眼,可是定睛一看,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装作毫不知情的脚下一错步,人便往巷子里走了··柴明潜意识里的下一动作是:追。
柴明追,那人逃·柴明的身法如同蹑影追风,可那个人虽然身材魁梧,速度竟也能日行千里·于是两个绝世高手,就在大渝帝都的小巷子中,玩了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
但到底是柴明计胜一筹,追上后还与那人过了两招·交手间柴明只觉得那人只是在虚晃招数,总是想溜,不由脱口道:“百里勇士,何故仓皇至此”·那人瓮声瓮气的说道:“你认错了。”
柴明道:“此言差矣·你我虽不同朝为官,但当年在大梁御殿之上,我曾与足下有数面之缘,至今对百里勇士硬功盖世佩服已极,怎能认错”·百里奇终于收起招数,站在巷子中,气势迫人,却不答话。
柴明想了想,缓和语气,极其委婉道:“想是百里勇士有事路过敝国,不知在哪下榻我俩寻个僻静地方,略说几句话·虽无旧交,但英雄见面惺惺相惜之谊总是有的。”
百里奇听了,思考片刻,不知是确实想到了什么,还是被后面这句恭维打动,便道:“就在附近小客栈,随我来吧·”·几碟小菜,一壶花酿。
柴明与百里奇对饮·言谈间柴明看了看这小隔间中粗鄙昏暗,知百里奇的境遇并不怎么好,不由得心念为之一酸·却不好明提当年之事,以防百里奇羞恼,便委婉说道:“不知兄台这几年来何处落脚”·百里奇道:“不过各方游历。”
柴明问:“那么兄台来敝国帝都多久了”·百里奇道:“不多时·”·柴明问:“可有高朋照应”·百里奇道:“没什么人。”
柴明噎住·在大渝宝殿上做上卿至今,柴明自认虽不八面玲珑,但总算还游刃有余,见人说话的本事总是有的·自己已经极尽笼络,巧妙间把称呼从足下换成兄台,其实以岁数资历,自己比百里奇还要长几岁,称兄台已经给足面子。
可是这百里奇真是软硬不吃,一心只想把自己对付走·柴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只好敞开天窗说亮话,道:“我知百里勇士想必落入窘地·几年来不闻音讯,江湖上也没有踪迹,如今在这陋巷中居榻,怕不是什么佳境。
我与足下并无素旧,更无冤仇,足下大可不必拒我至此·若有烦难,我当可为足下绸缪一二·”·百里奇虽未说话,但面部表情明显是松动了··柴明知此人直性情,面相粗蛮,行事不会转弯。
一旦松了口,只需乘胜追击,便索性追加直言道:“百里勇士可是因为当年之事无颜回故国”·百里奇默然不语··柴明又道:“这几年江湖飘荡,却久不闻足下的音讯,可见当年之事对兄台打击很大。”
百里奇还是不语··柴明却是个急性子,遇到这么个人,实在有点急,跺跺脚咳声道:“我闻百里勇士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好汉,这样婆婆妈妈的,岂是男子汉大丈夫的风骨”·百里奇被这一僵,才慢慢放下全身戒备气势,咳声叹气道:“你不知道,我这几年不好过。”
于是便将这几年的林林总总说给柴明听·什么有国难回,有亲难认,还要怕被各方江湖人士认出嗤笑,削了胡子换了汉装,为求生计甚至还要街头卖艺,苦不堪言。
柴明心里也不由发酸,大叹道:“以兄台高才,何止于此你若不嫌弃,容我向我朝陛下引荐·陛下爱才甚重,你若入仕,必位列上卿之尊”·百里奇这次倒是没怎么推拒,便道:“那就有劳了。”
说罢也不言谢,只顾喝起酒来··柴明见话已松动,便不再深探,只与百里奇推心置腹·虽不算言谈甚欢,但总算有所推进·天色黄昏时,柴明便与百里奇相约道:“兄台稍待几日。
待我明日入朝荐于陛下,不出三日,必来唤你·此一去必可平步青云,一解昔日之困·”·可是等柴明回了府,未及换衣,却越想越不对劲·自己想把百里奇荐给渝帝,未尝没有私心。
一则从渝帝所想出发,既然联合北燕等国,动用江湖力量鼓动献王自立,以乱大梁朝局,这时正是江湖上用人的时候,引荐百里奇这一高手实是大好时机,且百里奇出身北燕朝堂,将来是否能用以牵制北燕,也未可知。
二来从自己这方出发,拓拔昊虽然与自己商定以江湖名望,在大梁境内唆使江湖帮派暗助献王,打的旗号是萧景琰无道,先后逼走太子,逼死誉王,逼疯太子生母越贵妃,胁迫大梁先帝立储,献王自立,实乃大义伐之。
但实际这里边怎么回事,自己却清楚,颠倒黑白不过人口一张嘴上下两张皮·所以自己需要一个帮手,将来若事出万一,需要有人分担这名誉·三来对百里奇来说,目前他也确实需要一步上位之机,以解困窘。
说来实在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但是,怎么想怎么觉得,百里奇今天答应的实在太快·初时那样推拒,在巷子中追他累的要死,还不得已过了几招。
怎么一说到引荐陛下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百里奇此人粗鄙,不善权谋,性格耿直,不然也不会为了颜面之事浪荡江湖至今·既如此耿直,不会转弯,那么他痛快答应,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若不是他早有图谋,便是他根本借托词要跑路··想到这柴明连衣服也不换了,吩咐备马又直接奔了回去·回到那小店中,百里奇果已不见·问了店主,店主说才走不多时,看方向是往西城门走了,柴明快马直追。
自恃自己是大渝上卿,坐骑是绝世良驹,自然不输百里奇·果然到了西城门坡下,才趁夜追上·柴明气喘吁吁道:“兄台好不诚信我以诚待之,你却为何骗我口称愿入我朝为仕,转身就跑”··百里奇面色僵硬,语气凛冽道:“现今大渝与北燕结盟,我怎知你不是奉燕帝之命,引我入宫击杀我”·柴明脸都抽了:“啊燕帝要击杀你”·百里奇冷哼一声,道:“别装糊涂。
当年我为四皇子府中家臣,四皇子又曾与六皇子针锋相对,争储夺嫡·四年前六皇子立为太子,本就与四皇子不睦,当年大梁殿上之事一出,致使四皇子颜面扫地·其后北燕新帝登基,四皇子近乎被幽禁。
为防万一,燕帝怎能放过我听闻当年拓跋昊就曾易容去跟踪江左梅郎,试图找到我的踪迹一举击杀·而今我又怎能受你蒙骗”·这段话虽然绕了许多弯子,过程七扭八折,但是柴明身在大渝朝堂,对这些党争之事实在一听就懂。
不禁怔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百里奇道:“你常年在朝堂,对这些事怎么可能不懂百里奇虽是粗人,但也懂得登高跌重,兔死狗烹的道理。”
说罢又哼一声,鄙笑道:“听闻拓拔昊近日被降职禁闭,哼哼,他也有今天·江湖高手一旦拥兵,下场是眼见的·我便等着看他拓拔昊的下场。
江湖传扬金雕柴明是个聪明人,我这个粗人也要提醒一句,北燕与大渝结盟,究竟意图如何,还要思量·”说罢,头也不回纵马去了··柴明愣了片刻,只听得百里奇话出有因,细一想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顾不得漏夜,便往玄布的定国公府来··柴明和玄布两人的交情深厚,非江湖上其他知交可同日而语·当年柴明入仕,还是玄布引荐的·这些年玄布的官位越升越高,手握兵权,封号定国公,其中多受柴明助益,而柴明也多受玄布提携,在朝堂上政见也几乎一致,可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柴明策马进了定国公府,也不及府中通告,下马直奔会客厅,却正见玄布和一个人相谈甚欢·那个人一看便知是内功深厚的江湖成名剑客,只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气势,很是儒雅,谈笑间也尽显醇厚。
玄布也很是欢愉,以愚兄贤弟相称,见了柴明,便招呼道:“这位便是天泉山庄,卓鼎风庄主·成名已久,天下津津乐道·”·卓鼎风见柴明来时气色不善,知他二人有话要说,自己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玄布便道:“贤弟可去客间休息·明日待日高气爽,我二人切磋技艺·”于是吩咐下人送卓鼎风去客房··这边柴明问道:“他来干什么”·玄布面上一副英雄相见襟怀开阔的喜色,道:“自然是与我切磋。
只是我没想到,卓庄主为人,气宇不凡,当可一交·”·柴明道:“玄兄对此战可有计较”·玄布笑道:“贤弟无须担心。
我自然有把握·”·可没想到却听柴明略略沉吟道:“以我愚见,玄兄此战,宜败不宜胜·”·玄布惊异:“为何”·柴明便将今日遇见百里奇之事细说了一遍。
玄布越听眉色越沉重,听完沉默良久,道:“按百里奇之意,是拓拔昊以江湖高手之身,居高位,拥重兵,燕帝起疑,有意削之·”·柴明点头道:“我也怀疑过百里奇是危言耸听,又间他此时出现在大渝,时机蹊跷。
但是今天的情形,我敢肯定百里奇并没有这样的心计·一则他这几年隐姓埋名,不闻踪迹,从未听说与北燕有何联系·二则,百里奇今日并不想与我一见,是我两次奋力追赶才与之一叙。”
玄布沉思道:“可即便如此,以陛下待我之心,必不至如此疑我·”·柴明道:“可是玄兄,你扪心自问,难道你就真的没有参与党争吗”·玄布脸色大变,声音不怒自威:“党争之事,各国有之。
传闻江左梅郎当年以麒麟降世之才辅佐靖王,实乃良禽择佳木而栖,有何不对”·柴明急道:“那是因为梅长苏未出仕梅长苏此人深不可测,搅弄朝局恃才傲物。
可他终究不在朝为官,两年前又以死遁世隐居·若他入朝,就算新帝登基再倚重他,又奈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厉你看看拓拔昊的情形便知道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不忌惮功高盖主遑论以江湖第一高手之身位居定国公玄兄只要看看昔日大梁赤焰元帅林燮就知道了,与祁王交厚,致使梁帝疑之,冤杀七万赤焰雄军。
更何况玄兄介入党争,就已经不仅仅视陛下为唯一主君,也有奉太子为未来主君之意,陛下岂有不忌惮之理你再看大梁的宁国侯谢玉,党争之后,是怎么个下场”·玄布脸色灰红,憋了良久道:“可我怎能因为这一点点的怀疑,就让高手榜榜首的地位一败涂地。”
柴明道:“何至于一败涂地玄兄也说,卓鼎风大有英雄儒雅之势,素来江湖传闻也是大义之人·又听闻卓鼎风历经谢玉一事,曾誓言此生不涉朝局,此人可信之至。
玄兄让他一让何妨他此次前来,无非是为了复山庄威名,天泉山庄借此一事可威震江湖,卓鼎风自知欠玄兄人情,将来也许成为一大助力·退一万步说,将来卓鼎风若翻脸无情,玄兄这个第一高手之位,是实力打来的,不是吹出来的。
大不了再赢回一次便罢,有何难处”·玄布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但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柴明也知玄布江湖成名已久,一时放下身段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底气,便叹息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所言,并不只是因为百里奇几句言语而忌惮,实在事出有因。
玄兄请看·”·玄布见此信机密,不由皱眉,展信一看,此信上字迹倒认得,前些日拓拔昊联合大渝共同召集江湖力量,以惑大梁朝局,曾以书信往来,故而熟悉。
只见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我之处境窘迫,愿兄按部就班,代我绸缪··玄布迟疑,言语犹豫不决:“此信没有不妥·但……”·柴明点头道:“正如玄兄所虑,此信并无不妥,可又实在大不妥。
再联系上百里奇今日所言最后一语,北燕与大渝结盟,究竟意图如何你我皆知,此次北燕与大渝结盟,是出于国策·当日拓拔昊带谋士亲来游说陛下,你我皆在场。
可问题在于,既是国策,为何拓拔昊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被禁闭被禁闭之后,若有国策变化,也当是燕帝派人来说,而不是拓拔昊亲自写书给我·甚至,这传书,并没有拓跋氏的印章。
更何况当日陛下派我蒙面去蒙府西院威震群雄,也是拓拔昊献策·当时我就心存疑惑·按拓拔昊献策所言,威震江湖此等荣耀,北燕甘愿让给大渝·可为何联盟之事是北燕提议,这荣耀却轻易让出,北燕有这么大的胸襟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燕帝除了对拓拔昊起了疑心之外,应该也想要趁此机会,把大梁的矛头牵引到大渝身上来,祸水东引,两国相争,北燕坐收渔翁之利。
而拓拔昊本人,若将来事败,满江湖唾弃的将是你我二人,不是拓拔昊啊·所以于情于理,于国策于自身,于夺嫡形势,玄兄不可冒进,以退守为宜·陛下圣意难测,你怎知当日陛下同意拓拔昊游说,就没有额外的意思”·玄布眉头越凝越紧,一言不发。
柴明再进一言:“玄兄与我,多年相交胜似手足·玄兄信我一句,明日与卓鼎风交战,宜败不宜胜·一战败之,进宫面圣自言有愧,腆居高位,愿卸甲归田辞官退朝。
自古胜负乃兵家常事,又是江湖挑战,陛下绝不会以此事为难玄兄·只是丢个面子,朝堂上冷落些时日,动摇不了太大根基·党争之事,玄兄也可以稍稍敛翼。
且慢慢查看着北燕的形势有何变化,再做打算·”·?· ·☆、第 17 章· ·?十七·蔺晨火了··这次真的火大了··间隔近俩月没走进黎宅的蔺少阁主,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满宅子房顶追了飞流一圈,真是飞檐走壁鸡飞狗跳。
房檐的瓦片灰尘纷纷往下掉,吉婶操着菜刀出来怒吼了一声:“是谁把房顶踩的灰都掉锅里了给我出来老太婆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轻功”直把甄平吓的面色如土,拦腰把宽厚的吉婶扛进厨房:“嘘——蔺少阁主正在气头上惹恼了他,别说灰今天晚上就得全体上房修房顶了”·蔺晨气哼哼走进暖阁,梅长苏正烧水,抬头望了他一眼,极其云淡风轻的笑道:“追上了”·一提这个蔺晨更气,狠狠甩了两下袖子,作势气哼哼道:“这小没良心的,这两年越发腿长了,我竟追不上他。”
这话说的梅长苏实在莞尔,提壶将茶色暖了一杯,把上面的浮色飘去,又暖了一杯,将水倒掉,直冲过三遍颜色,才把第四杯递给坐在对面的蔺晨:“喝一杯蒙顶甘露。”
蔺晨的眼瞪立刻圆了:“哎呦,我说长苏,你这日子可过的越来越滋润啊这宫里内廷司都成你们家后院了合着不是你这黎府坐落在宫墙边上,而是这宫墙坐落在你们家旁边儿。
这蒙顶甘露可是西汉末年甘露普慧妙济大师得仙株七棵植于五峰之中,传说灵茗之种,高不盈尺,不生不灭,迥异寻常,一年总共才得七株之数·你这有多少,啊全给我交出来,一片叶都不许剩。”
说罢,提杯一闻,清香醇韵,顿觉气就消了一半·饮进口中,蔺晨“啧,啧”感叹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梅长苏半挑着眉笑道:“消气了”·“啊”蔺晨这才恍然大悟,一脸震惊,“我说长苏,你这盖世心机都用到我这来了不行,我得把飞流带走,免得他在你这学坏了。”
说罢作势又要去折腾飞流··梅长苏笑道:“放你那学不坏吗先不说那一百童男之数,咱就先说说童男·那卓鼎风治伤,不是卓青遥亲自运功的么怎么到了拓拔昊那就非得童男了”·蔺晨立刻没声儿了。
道:“得得得·我承认,我跟你纯粹物以类聚成吗确实,续接经脉,必须阳刚之气,只要不练九阴之功的就行·可不写童男,光拓拔昊手底下的人就海了去了,怎么替他一路上招摇揽客怎么败坏燕帝的名声你知道我前些日子是怎么让阁里满江湖的撒消息吗没有我,这满江湖的消息哪就传的这么快了怎么传到燕帝耳朵里添油加醋我简直是暗中把童男都选好,让拓拔昊自己去选啊还说蒙挚是给你和萧景琰拉皮条的,我这都快成男老鸨了你知道吗”·梅长苏根本没理后面的话茬,而是盈然笑道:“不应该是人以群分吗”·蔺晨又被噎了一下:“长苏,人生难得糊涂啊你非得把什么事都刨根问底吗你也不想想,我这都是为了就乎你啊。
有句话怎么说了反常为妖·就你这智谋,还不算反常”·连梅长苏都快被气乐了:“蔺晨,要不咱再把高手榜的座次动一动”·蔺晨瞬间脸色就变了,作势把杯往桌上一砸:“哎哎哎,你不说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来来来,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个玄布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梅长苏微微笑着:“那还用问吗那是我的本事啊”·蔺晨已经彻底无语了:“你你你再来削皮一次,我看看你最近脸皮是不是又长厚了”·梅长苏笑道:“来来来,再喝一杯蒙顶甘露。”
蔺晨已经彻底气笑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整一个哭笑不得,把梅长苏递给他的茶挡开,道:“当时你跟我说要动一动高手榜的座次,我还以为你气我的,没想到你真下的去手,说动就动啊你告诉我,元月马上要发布琅琊榜了,这个高手榜前三甲的座次怎么排玄布到底排第几第二第四你到底要把他排哪去飞流又要排第几”·梅长苏淡淡正色说道:“我当然是要高手榜前三甲都是大梁的人了。”
“啊”·蔺晨愣了·梅长苏也没说话··过了多时,蔺晨淡笑不笑道:“你还真是忠君爱国啊·”·梅长苏看他:“这忙你帮不帮”·蔺晨道:“帮,当然帮。
反正玄布既能败于卓鼎风之手,满天下都知道了·我即便让他再退几名,大约他也没心思出来说话·”·梅长苏道:“还有一个人要在高手榜上。”
蔺晨道:“谁”·梅长苏道:“百里奇·”··蔺晨皱眉:“你要用他去动拓拔昊把拓拔昊逼急了,真是有死无生啊。”
梅长苏道:“他走的时候已经跟我行过大礼·此次前去,已经做了准备·”·蔺晨惊讶:“谁真百里奇还是假百里奇”·梅长苏道:“真百里奇。”
蔺晨道:“你连他也收服了”·梅长苏道:“当年他出使大梁求亲,已经是死路一条·当日北燕夺嫡之势,你也清楚。
四皇子势败,六皇子正位·百里奇是四皇子家臣,哪有不被击杀之理我绑架了百里奇,那是救他·他大抵也明白·”·蔺晨沉吟片刻:“好。
我帮你·”·梅长苏微微笑了:“我知道·”·蔺晨慢慢叹气道:“你说我怎么这辈子就遇见你每次都被你玩的团团转都不知道”·梅长苏便笑道:“你不是是说物以类聚吗蔺少阁主天纵奇才,连冰续丹都解的开,难道还不算反常吗”·蔺晨又走了。
梅长苏站在窗前看松柏·还有梅花··这梅花是庭生送来的·说元月一过,万物如霜,先生正可领略梅花吐蕊,凛风绽放,傲世天下··黎纲进来的时候,看见宗主正看着那梅花默默含笑。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黎纲散了散凉气才走到梅长苏跟前:“宗主·”·梅长苏慢慢道:“恩·”·黎纲道:“阿纪那边来信了。”
梅长苏又恩了一声,也没问信中写什么,只是说:“让他好好蛰伏一段时间·听百里奇动静,伺机而动·”·黎纲答应着是·又等了一段时间,却没听见宗主说话。
正要疑问时,却听见梅长苏说:“他做的很好·”·黎纲一愣:“啊”·梅长苏道:“你弟弟,和另一个孩子,都做的很好。
趁拓拔昊贬降,整日烦难,无心琐事·一个偷信,一个送信,我让盟里布置在外围的人,才有机会伪造信件,送往大渝·本来我没有期待他能做的这么好·”·黎纲道:“谢宗主夸奖。”
梅长苏忽然加重了语气,道:“所以,更要小心·”·黎纲眼圈一红,知道梅长苏是替他关心黎纪,不由双膝跪下道:“当年我和甄平皆以孤儿之身投身赤焰军,多亏元帅和少帅收留。
只是小小的十夫长,却能以心待之·我自己都不承望今生得遇亲人,又多亏宗主在执掌江左盟时,无意发现我父亲曾抛妻弃子,外娶纳妾,生有一儿·这才使我兄弟相见。
此恩此德,我兄弟二人永志难忘·”·梅长苏把他扶起来,道:“黎大哥,当年听到你父亲的音讯我也替你担心了一把·可是黎大哥为人,让我放心。
虽乃父早逝,黎大哥却待兄弟如同长兄如父,爱护甚重·此等宽阔豪情,我为之赞叹·”·黎纲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许并不是我为人有德,只是经历过赤焰一案,所有人都重新活过。
我对很多事,就像宗主一样,早就看开了·多日前宗主与萧公子言公子叙话,我正往暖阁中送炭,曾听见一二·萧公子问宗主难道对自己要求就不高吗,宗主说什么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惜。
说什么大丈夫处世,心无杂念·一不违心,二不悖德,又有何憾这话哄哄萧公子就行了,哄不了我们自己人·宗主这么多年,对自己是怎么要求的,有没有后悔,盟里兄弟是眼见着的。
在宗主心里,即便赤焰冤名已雪,可这心理的痛,终究丝毫不减·就算污名已雪又怎样就算立身正名又怎样七万忠魂还是没了,父母手足还是没了,属于林殊的还是没了。
却只能一语置之,言道又有何憾·宗主这话,一字一字都扎在属下心里·想到即便陛下就在一墙之外,宗主也只能避而不见,日日看这梅花松柏,属下就恨不得自己投身杀场为宗主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又怎能因一己私欲吝惜一弟·”·黎纲这话,更是一句一句都扎到梅长苏心里·又酸又痛,脸上却不露出一丝异色·只含笑看着黎纲·黎纲更知道今日因黎纪之事,自己触动情肠,把话说多了。
眼见着宗主不动声色,脸上却略显薄白,只好自悔属下失言,便退出去·刚走了一半,不及门边,却听见梅长苏在身后淡淡说道:“这几日把杜康酒温上吧·景琰,该是来了。”
?· ·☆、第 18 章· ·?十八·萧景琰在太后宫中遇见了莅阳大长公主··今日是初一斋日,莅阳大长公主进宫陪伴太后跪经·经毕后移驾太后宫中,姐妹正在叙话,忽听内监报:陛下驾到。
莅阳大长公主端庄从容,淡笑道:“想是陛下与太后有事相商,恕臣妹告退·”·太后亦温婉含笑,道:“大长公主是陛下的姑母,一家人久不叙旧,略坐坐罢。”
萧景琰进来时见莅阳姑母在座,母亲脸上笑容和暖,诸日来朝务疲乏在心间不由一散·走上前只向太后行了家礼,莅阳大长公主便也起身只回了家礼·萧景琰便坐下道:“母亲今日精神大好。”
太后微笑望着儿子:“自皇孙过世,你姑姑每逢斋日必来陪伴哀家跪经·皇帝要替哀家好好谢一谢大长公主才是·”·萧景琰笑道:“一般的谢礼姑母也看不上。
如今谢弼已官至吏部尚书郎·虽无大过,亦无大功·资历尚短,不便升迁·反倒是景睿,何时入朝为官”·莅阳大长公主徐徐微笑:“景睿这孩子陛下是知道的。
他不想入仕,我也说不动他·就连这婚姻大事,我也是拗不过·如今连谢弼都有了孩子,景睿竟丝毫不在意·一年有半年的时间不在家,若非蒙大统领成亲之喜,只怕现在还在天泉山庄。
这次回来大约是遇见了什么投契的旧友,竟至今未走·”·太后蔼然笑道:“说起来,景睿这执拗和重情的性子,倒有些像皇帝·”·萧景琰一笑置之。
莅阳大长公主却神色戚戚,轻语道:“说起谁最像陛下,恐怕表兄弟中,不是景睿,倒是小殊·虽则幼时小殊盛气张扬陛下沉稳内敛,但这刚强自尊、坚韧不屈的傲骨,却最是相近。
若晋阳姐姐在世,太后殿中此时正应天伦同乐·小殊与陛下情胜手足,以小殊兵家奇才,英雄年少,当可为陛下镇一国军威·”一语言毕,缓缓叹息·却见太后温婉望着自己,再看萧景琰,虽面色淡泊,却目光悠远低垂。
莅阳大长公主微微颔首道:“是我失言·”·萧景琰顿了顿,道:“姑母有何失言若无赤焰之冤,若无林氏之丧,只怕我与小殊,此刻正为皇长兄辅佐江山社稷。
或者从此归去,浪迹江湖,也不失为逍遥一世·”·莅阳大长公主虽则女声柔婉,却不失女中豪杰气度,正色道:“陛下何出此颓然之语如今天下升平,百姓安康。
两年来大梁气派焕然一新,民生繁荣,朝野清廉,无党争无权私无历朝陋弊·即便祁王在世,又焉知不是陛下更具君威”·萧景琰沉默片刻,不想继续谈论下去,忽然转而问道:“听闻天泉山庄近日名声重振,威震江湖。
姑母可知此事”·莅阳大长公主道:“从未听景睿说过·”·萧景琰淡然笑道:“那便罢了·”·莅阳大长公主略思,微微说道:“天泉山庄卓鼎风虽誓言今生不涉朝局,全因当年谢玉之故。
如今陛下躬勤政事,知人善任,仁厚爱民·卓鼎风虽然在野,也必倍感圣德·若陛下有意用之,我愿为陛下尽力一试,卓鼎风未尝不愿·”·萧景琰道:“算了。
天泉山庄一事,朕心里有数·”说罢向太后道:“儿子今日告退,还要与蒙大统领商议些军政之事·”·太后听了,眉心一动,温婉笑道:“哀家知道,皇帝去吧。
晨起时我备了些点心,叫人带过去·”说罢叫人将食盒拿来,仍旧是一模一样的两盒·萧景琰便行礼退出·交代高湛道:“今日初一,朝中并无大事,传令百官休整一日。
若无急事,朕不见朝臣·”说毕,往禁军防伪署去了··高湛面上毫无波动,只弯腰跟上·却在似有若无之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今日言豫津和萧景睿在黎宅足足谈论了两个时辰。
梅长苏眼瞧着黎纲将言豫津和萧景睿亲自送出暖阁,才回过身轻轻靠在窗棱上·大抵这些日子终究劳了神思,竟得有些倦怠··甄平自外边回来路过院中,看见言萧两位公子神色不同往日,面上均有些大气沉稳之色。
若是平时说说笑笑着出来,甄平便知宗主只是跟他们讲论学问而已·今日两位公子越能稳的住心绪,甄平越知道宗主大抵又定了什么谋策·他朝黎纲略点了个眼神,黎纲大约也心中有数,礼数周全送两位公子出门,甄平便朝暖阁中来,一眼瞧见宗主还是在窗棱边坐着,神色宁静,如同往日淡看江湖纵横的宠辱不惊。
甄平走到梅长苏身边,垂首低语道:“宗主,可是有事交代”·梅长苏远远望了望北向的天空,纵是天高日远,纵是锦绣京华,这严寒时节,天空也少有飞鸟往来。
他微微想起记忆中那个看似文弱的女子,绣一手香囊,谈一手好曲·当年听闻自己亡故,只身前往大渝,意图以死士之志,伺机搅动大渝朝局,以安宗主亡魂·此女之心,坚若匪石。
后来梅长苏在琅琊阁蔺少阁主手中捡回一条命,传令隐瞒此事·故而宫羽是一直不知道他死而复生的··但目今江湖上传言纷纷,江左梅郎重现江湖翻云覆雨,宫羽也不可能不知道了。
梅长苏淡淡冥思·他实在不想将自己所做的一切跟任何感情牵扯上·无论是景琰,霓凰,宫羽,甚至身边任何一个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偏偏梅长苏知道自己是个小节透了的人。
他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然而终究事与愿违·即便自己是执掌天下第一大帮的江左盟宗主,他也管不了人心··他淡淡叹息一声,向甄平缓缓道:“传书给宫羽,叫她见机行事吧。”
萧景琰一打开密道的机关,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其实他已经在外等了许久·久到他一直等着梅长苏诸事完毕,久到跟在身后提着食盒的蒙挚已告退回去以防万一。
梅长苏站在暖阁中,肩上围着雪白的披肩,一室温暖如春,正盈然微笑以对··萧景琰的心在一瞬间有些微微颤动·他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对于小殊早已预料到自己会来,他甚至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甚至时间久了,连痛也不会痛一下了··他走进暖阁,阁中飘着杜康的酒香·梅长苏亲手执起一杯温好的水酒,温言道:“密道阴寒,请陛下略饮暖身。”
萧景琰有些意外梅长苏并没有婉拒,更没有厉声严拒·但他知道小殊的性子,做任何事都有他自己的算盘·对彼此套路都太熟悉的两个人坦然相对,萧景琰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接过梅长苏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这是梅长苏回京后的第三次见面·梅长苏没有向萧景琰行大礼·他向身后侧了侧,萧景琰看见暖阁中设了一套棋盘。
梅长苏淡笑道:“请陛下对弈一局·”·萧景琰没有拒绝·走到棋盘边坐下,随手执起一枚黑子点入盘中,低沉的嗓音响起:“先生今天似有雅兴。”
梅长苏莞尔·萧景琰没有叫他小殊·他能感觉到萧景琰对自己神鬼莫测的出招有些置气·萧景琰虽不知道他今天玩的什么把戏,但却知道他定是又有了什么伎俩。
·若是两年前的景琰,必定会以言语刻薄·若是十六年前的景琰,则必定会凛然制止·然而如今已是帝王的景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换了个称呼,貌似随口问了一句,先生似有雅兴。
梅长苏随意执白回了一子,淡然含笑:“多日不见,只是叙旧而已·”·萧景琰叹了口气·他明明知道小殊今日换了招数一定是有目的的·可是他却无法拒绝。
小殊也明明知道,自幼一起长大,无论是面对小殊还是梅长苏的伶牙俐齿,自己就一次也没胜过··但,只要对面小殊,他还提防什么··萧景琰松了浑身气势,执着黑子,目光看着盘中,道:“若有事,便直说吧。”
梅长苏也轻轻用白子点着棋盘,淡淡笑道:“陛下此来,应该是有事问我才对·”··萧景琰蓦然看他一眼·半晌,才无奈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想你过问朝局。”
梅长苏貌似十分不禁意,手中毫无异色的点子,面上却盈然笑道:“陛下怎知苏某又涉朝局”·萧景琰干脆也不想了,只短短几步,局中黑子便被白子缠住。
既在小殊面前,无须防备,倒不如干脆下棋为好·随口道:“天泉山庄卓鼎风重振雄威,难道不是你的手笔”·梅长苏轻轻置一子,笑道:“陛下过问的可是江湖事。”
萧景琰睨他一眼:“江湖事亦是江山事·玄布此时战败,想必与献州有关·”·梅长苏玩笑道:“陛下心中既有定论,难不成要拿苏某问罪”·萧景琰目光温和而无奈:“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梅长苏便笑了,定定看着萧景琰,软化语气道:“陛下放心,江湖上的事,我有分寸·”·萧景琰的心忽一下便软了·他知道小殊这是摸清了自己的性子,吃软不吃硬。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若真是针锋相对也罢了,却偏偏软磨硬泡,自己终究是奈何不了··他叹息道:“我是怕你对江湖之事太有分寸,反而对自己身体没有分寸。”
梅长苏含笑,再软语道:“陛下觉得以江湖之力搅动献州局势很难么”·萧景琰道:“怎么不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以不熬心血”·梅长苏道:“陛下别忘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苏某却是江湖之主·当年苏某在金陵呕心沥血,步步为营,那是因为我们们面对的是权贵,是皇权,动辄非生既死·可是现在面对的是江湖,苏某在江湖,如陛下在朝堂,谁又能动我分毫即便苏某力量有限,拿不下献州,性命之忧却无碍,陛下担心什么”·梅长苏的目光热烈灼烫,大有意气风发之势。
萧景琰却被如此锋芒刺痛了眼,慢慢敛眸,看着棋盘,指间不由自主捏着白子,轻轻念道:“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是么”·梅长苏的心也软了。
看着景琰,正平淡的看着棋局,已经大不像两年前会激动会躁怒的景琰了·他慢慢笑道:“那只是外面的谣传·”·萧景琰却叹息着,一指重重的将黑子按在局中,语气温凉:“小殊,这两年我不只一次想象过你在江湖的样子。
温文儒雅,才冠绝伦,执掌天下第一大帮,琅琊榜首江左梅郎·若我不是帝王,若你不是林殊,说不得……”·他一句还没有说完,自己竟有些说不下去。
欲断不断时,却被梅长苏轻轻截住:“可你已是帝王,可我已非林殊·陛下,我们已身在局中,只能博弈,不能退守·”·说罢,一子点进棋盘,黑子已死了一片。
?· ·☆、第 19 章· ·?十九·室内一片默然··萧景琰半晌苦笑道:“你今日设局,就是为了说服我么”·梅长苏道:“我是想请陛下助苏某一臂之力。”
萧景琰一愣··梅长苏微笑道:“想必大渝最近的动态,陛下也一并听说了·”·萧景琰默然片刻,叹道:“不愧是江左梅郎,大渝甄选太子妃的消息,你也听得这样快。”
梅长苏微笑:“大渝公开甄选太子妃,是说明什么”·萧景琰不假思索:“渝帝已动了废太子之意·”·梅长苏会心笑道:“不错。
正是如此·古来凡太子娶正妃,如同选皇后,左右不过是朝中得力大臣之女,以凭外戚之力·说白了,就是国内选,哪个国公哪个丞相的,选准,说定,一纸诏书。
若如此大张旗鼓,选了外国和亲之女,就像当年宁王萧景亭一样,娶了敌国公主为正妃,就再没有继位的机会了·”·萧景琰一手捏着黑子,沉吟道:“可这毕竟是大渝的国事。
我们都知道的意思,渝太子未必不知·”·梅长苏道:“那陛下觉得,如果此时您是渝太子,该当如何”·萧景琰沉默思索。
梅长苏便笑道:“是我问错话·我应该问,如果此时是当年誉王,陛下觉得他会如何”·萧景琰脸色无常,思虑道:“想必孤注一掷,死而后生。”
梅长苏果然笑道:“陛下慧眼·渝太子此刻已经知道渝帝此举,已动废立之心·他既不能改变现状,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位国力强盛、自身颇有威望的和亲公主,将来万一不测,也可以引为外援。”
萧景琰眉间一动,道:“先生的意思是……”·梅长苏没去计较萧景琰又下意识的叫了他先生,只是微笑问道:“陛下想到了谁”·萧景琰说:“大渝以军武立国,满朝尚武。
自然不会选一位娇滴滴的女子·那么,各国公主郡主中修为可称翘楚、国力又可依凭的……便只有南楚的娴玳郡主宇文念了·”·梅长苏微笑道:“正是。”
萧景琰豁然惊起:“此举不妥·”·梅长苏道:“陛下是担心景睿”·萧景琰没有说话··梅长苏道:“放心,即便渝太子选了娴玳郡主宇文念,渝帝也不会首肯的。
只要动动脑筋,让渝太子动了这个心思,去南楚提亲,渝帝便知道太子打的什么算盘·□□中玄布和柴明都在江湖上富有声望,娴玳郡主的师傅又是高手榜上稳居前十的岳秀泽,大渝军武立国,最忌江湖权势结党,即便太子有心,渝帝也不可能让他愿望成真。
到时候父子失和,太子失正,支持太子一党的玄布和柴明便自会在大渝朝堂上地位不稳,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萧景琰皱皱眉:“可是这样一来,女儿家的清誉到底是重要的。
娴玳郡主恐怕会因此受到波及·”·梅长苏笑道:“波及是肯定的·我就是要他波及·”·萧景琰皱眉望向他·那个眼神,好像是两年前初见一介诡谲谋士那样的精锐。
但是萧景琰知道,自己要绝对相信小殊,小殊不会有意去伤害无辜之人··梅长苏看懂了萧景琰的眼神,淡淡笑道:“谢陛下愿意信任苏某·娴玳郡主一旦因此时名声失和,大梁便可以乘虚而入,这就是我要用到陛下的地方。”
萧景琰思忖道:“诸皇弟中,只有淮王景礼未纳正室·你是想让淮王迎娶娴玳郡主·可是景礼生性胆小怕事,素无大志,恐非佳偶·”·梅长苏笑起来:“素来都只有怕娶不到人家公主的。
陛下倒好,还怕委屈了人家·”·萧景琰道:“我是怕对不起景睿·”·梅长苏点头道:“陛下又岂知娴玳郡主自己没有打算呢出身宗室,若非顽疾,和亲一路是躲不掉的。
当日大梁景宁公主都逃不过去命数,何况屈屈一个郡主若嫁去别国,岂知娴玳郡主就会如愿若嫁到大梁来,别说景睿,就是莅阳大长公主也会愿意照看。
况且淮王虽无大志,却生性仁善,娶的又是名满江湖的郡主,与莅阳大长公主素有旧交,必会爱之重之,必不亏待·如此一来,南境最少可再安静十年,足够陛下处置几个献王了。”
萧景琰目光炯炯盯了梅长苏半晌,缓缓问道:“你已经跟景睿说过了”·梅长苏轻轻呼一口气,道:“方才豫津和景睿来叙话,我已提过。
景睿虽不满意,但也知这是最好的办法·娴玳郡主若不是嫁到大渝和大梁,便会嫁到北燕和夜秦等小国·北燕新帝登基不到两年,诸子未成年,诸位王爷又都形同幽闭,实非佳配。
夜秦等小国如墙头草,左攀右附,一不小心,恐有亡国之祸·故而景睿虽未明说,但已经同意前往大渝·”·“前往大渝他去大渝干什么”萧景琰再次皱眉。
梅长苏含笑:“过些时日,陛下自然知道·”·萧景琰终于不再说话·沉默许久,将手中黑子扔进棋盒:“我就知道·无论是什么棋,我总是下不过你。”
梅长苏看着萧景琰的脸·那张刚毅倔强的脸,在窗外透过来的雪光中,越发棱角分明·他回身从侧桌上取过还暖在水中的酒,道:“请陛下驱一驱寒意,早些回宫吧。”
萧景琰望着他·目光深沉,却如同波涛暗涌·潮汐之力巨大无穷,竟令梅长苏险些避开那道强势的目光·可最终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盈然握着酒杯,恭敬呈给萧景琰,面上微笑,如同雪炉初见、麒麟择主的当年。
鼻息间的酒香经久不息,萧景琰定定的望着梅长苏,直至他觉得小殊胳膊都会酸了,才慢慢把酒杯接过来饮尽,轻声道:“小殊,只听我一言·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如此而已。”
说完,起身迈进密道,回手把机关拉上,直至梅长苏一直坐在棋盘边未曾动过的身影消失在慢慢合起的缝隙中,才转身回去··那盘棋一直没有动··等黎纲甄平进来问安并收拾器具时,发现宗主已安静歇在床上。
棋桌上白子黑子俱已布满,黑子肃穆布成引线,穿行在白子之间,赫然形成了一个“苦”字··玄布近日在朝堂上属实受了冷落··元月时新一年的琅琊榜发出来,举世皆惊。
旁的榜单还好,唯有这高手榜简直变的翻天覆地·前三甲依次被蒙挚,卓鼎风,和一个什么叫飞流的夺走,玄布只屈居第四位·柴明还是第五,岳秀泽第六,其余什么秦越般若真,都不知道排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拓拔昊自伤后居于高手榜第八,在上一位狠狠压着他的,竟然是前些日子才重现江湖的那个粗人百里奇··玄布皱了皱眉·自己倒还能压的住阵脚,毕竟卓鼎风一跃而上重震武林,是他故意放水。
可这拓拔昊……玄布捻着短胡,他甚至能想象到被迫闭门思过的拓拔昊此时该是何等焦躁·可见北燕不日便有一场硬仗可打,也够那个刚登基没几年的燕帝烧一把眉毛了。
只是玄布心里知道,拓拔昊此人深不可测·武可技压武林,文可论辩朝堂,以拓跋氏家主之位,伤了右臂便以左臂驱剑,仍能排到高手榜第八,可见百里奇就算武功再有精进,怕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自朝堂受了冷落,一党中人也皆知玄布有意收敛,故而门庭寥落,在家竟得以赋闲几天·这种坐在家里等着看各国好戏上演的感觉,怎么想竟怎么有种怪怪的、莫名其妙的自喜。
忽而家臣来报,琅琊公子榜榜眼萧景睿,奉天泉山庄卓鼎风之命前来拜会·玄布略思,便知道柴明说的没错,卓鼎风乃武中君子,温润知恩,此举已经显示足够的示好之意。
于是便忙叫人接进来一叙,果见萧景睿行大礼口称玄伯父,并亲自带来一把上等宝剑,以全礼数·这宝剑一出鞘,满厅玉器皆摄其光,剑锋锋芒夺目,实乃绝世珍宝。
玄布大喜,与萧景睿秉烛夜谈,接连三日不散··在此之前,玄布从没有见过江左梅郎梅长苏·只听闻此人麒麟之才,风采绝世,以一己弱病之身,在金陵翻云覆雨,推一介郡王终登帝位。
说实话,玄布其实觉得这些传闻实属有些夸大·那梅长苏就算有些伎俩,终究不过一介书生,年岁不高,再精于心计,又能有多大能耐,何以蝉联琅琊榜首多年不下。
然而见了萧景睿,对这两姓之子却又非两姓中人本来就有诸多好奇,不禁以言语和资论有意试探两句,这年纪轻轻的公子榜榜眼竟大出玄布所料,所答皆洞明精悉,大气斐然,连玄布都不禁倾心折服,方知琅琊榜所排不虚。
如今连榜眼都有如此风采,遑论榜首该当如何才冠绝伦··三日之后,玄布方还要留着萧景睿,萧景睿却自言身份所限,不便久留,执意要走·玄布沉吟,知萧景睿所言确实如此,身怀南楚血脉,实属不愿多生事端,不由更对这个年轻人起了绝佳好感。
正僵持,竟忽然传来太子口谕,务必要请见这琅琊公子榜榜眼一面··玄布便眉头深深一拧·萧景睿来渝拜见之事,自己已吩咐了不要外传,太子何以知之想了想,不知为何,脑中却浮现出太子身边那个乐妓的纤细身影。
玄布常劝太子,此女来历不明心怀诡机,但偏偏此女处世,谦顺静默,远看深不可测,近观空谷幽莲·太子对玄布的谏言总是不为所动,几次之后,连玄布自己都懒得再劝。
反正没有多大的闪失,长久看来,她所谋之事,所谏之语,倒也确实为太子设身处地谋划,便也罢了···眼看着萧景睿面上颇有为难,玄布虽心中不愿,但知道太子行事必有其因,便安抚萧景睿略见何妨。
萧景睿推辞不过,便只好去了··好在太子设宴,并无他语·乐妓宫羽献艺,宾主把酒言欢,不失风雅·酒过三巡,太子也没说什么政见,只是兜兜转转问起了萧景睿在南楚的妹妹娴玳郡主。
玄布低头略思,已知其意·虽表面上看,娶外国公主便与帝位无缘·可眼瞧着陛下对党争之事颇有不满,若可以得这位名满江湖的郡主进门,将来南楚之力便可借为依凭,也不失为退守之计。
总归现在渝帝态度未明,多一条退路总是好的·于是玄布眼瞧着萧景睿只顾装作看着那乐妓,自斟自饮,并不答话,宴席一毕,玄布便亲自带萧景睿回府,一路做了许多劝说。
萧景睿只顾低头道:“兹事体大,我身份又尴尬,只请玄伯父暂缓一段时间,我去过南楚私下问过父亲,才好答复·”·玄布大喜·遂备了重礼,次日亲自送景睿上路。
?· ·☆、第 20 章· ·?二十·一个多月后,渝帝突然震怒·朝中各党闻风而动,一时朝野上下剑拔弩张,大有山雨欲来雷霆万钧之相·初时渝帝下旨甄选太子妃,太子顺水推舟,言语间意与南楚和亲迎娶娴玳郡主,其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一来这公开甄选一法,是渝帝自己提的,二来父子天性血缘,渝帝亦不忍轻言废立·故而双方都在权衡,互相观望了一段时间·谁知道过了个把月,南楚忽然有使臣来,不进大渝宝殿,却拐弯抹角私下进了定国公府。
也是天缘凑巧,偏偏就被太子的政敌——皇五子襄王听了去,入朝请见渝帝,言之南楚晟王宇文霖叫人带着厚礼进了玄布的家门,私下定了亲事·话说的有头有尾,由不得渝帝不信。
原本未曾听说南楚晟王与玄布有旧交,若非定亲,怎么就成了礼尚往来襄王又添油加醋,玄布曾在府中,留宿晟王之子琅琊公子榜榜眼萧景睿三天三夜,并私下引荐太子见过,早把亲事定好了,何曾把父皇放在眼里。
渝帝心中本来就忌讳太子羽翼中,玄布柴明结党营私,扩大江湖势力,现在更触动情肠,不由勃然大怒·再加上萧景睿的复杂身份天下闻名,渝帝也略知一二,联想起玄布日前曾输给天泉山庄卓鼎风,更不由起了猜忌,大殿当众怒斥太子有不臣之心。
龙颜震怒,封禁东宫,斥责太子生母,降罪太子三师·雷霆之速,只在旦夕之间··由这一事,南楚使臣弄了个灰头土脸,抱头而去·南楚皇帝大怒,大殿砸碗,誓言受此羞辱,南楚与大渝不共戴天。
大渝由这甄选太子妃一事,面子里子尽失,于是朝野纷纷猜测只等过了年,渝帝便会发下废太子明诏,襄王一党皆喜上眉梢·这些话由一只鸽子带到了金陵宫墙根上的黎宅,梅长苏笑道:“哪就这么容易。
父子天性,又非死敌·不在痛处扎一把,渝帝下不了决心·”·黎纲请宗主示下,梅长苏略略交代了几句·末了,又嘱咐道:“宫羽此时还未见动作,大约是动了恻隐之心。
略等等无妨·若过了年还没有动作,再行打算·”·只几日功夫,各国党政纷纭,军中密报,大梁朝野上下也都传遍了·萧景琰钦点使臣带重礼向南楚求亲,过了年方回。
言豫津从兵部做完公务回家,一路上不由喜形于色,是笑着穿过庭院的·此时言侯已撤去道袍,一身家常服正在庭中亲手伺弄一株矮松,见了儿子喜气洋洋从外边回来,便淡然一笑:“豫津,有何喜事”·言豫津一愣,这才发现自己高兴的连父亲都没看见,忙上前道:“爹,你不是奉旨接替程阁老主办每三年一次的春闱怎么有时间在家”·言侯慈爱笑道:“今岁农历年晚了一些,除夕夜在二月下旬。
故而春闱拖到三月·陛下命我在家赋闲几日·”·言豫津笑道:“赋闲几日明明陛下是给你时间躲几天,免得各方流弊之风钻进了您的袖子。”
言侯也不禁失笑,父子二人说说笑笑进了内宅,下人端上热茶,言侯便道:“朝中可有喜事”·言豫津道:“哪就有喜事兵部的事务您又不是不知道,越到年下越要按例封赏将士,真是忙到不可开交,我又得到处躲着那些翻墙根儿找您的人,更是苦不堪言。
倒是听闻谢弼那吏部轻松得多,一应考务都在年后,他倒清闲·”·一听儿子口中抱怨,脸上却眉飞色舞,毫无馁色,言侯含笑道:“那你刚才笑什么”·言豫津道:“我只是想到现在连景睿都会各方权衡尔虞我诈了。
所以发笑·”·萧景睿奉公出差之事,言侯今日倒也隐隐听了一些·说是奉公,却没听见陛下的旨意,若说是奉私,却也不知是奉谁的私,想想这莫登两可的由头,言侯确实知道儿子笑什么。
不禁笑叹道:“景睿那孩子,倒不是耍心计弄权谋的人·不过是听凭江左梅郎派遣·”·言豫津睁大眼看着自己亲爹,道:“爹,您老还真是稳坐家宅中,纵眼观天下。
不错,那天苏兄对景睿言明利弊,我也在场·景睿对亲赴大渝一事,确实没有信心·但苏兄说了,也不要你装模作样,就只管做你自己就好了·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以你自己发乎情止乎礼,便足够。”
言侯闻言略顿了一顿,瞬息便明白了儿子所说之意·便笑叹道:“果真是江左梅郎·顺风吹火借力打力,既不教景睿悖君子之德,又教景睿全兄妹完聚之心。
真是深谋远虑国士无双·”·言豫津笑道:“苏兄的好处还多着呢等过了年我慢慢和您说,现在我得赶着换衣服去兵部尚书府彻夜商讨一个封赏方案。
咱们陛下哪哪都好,就是一下旨干什么事,简直不要命的追·还好最近初一十五都有朝休,否则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言侯笑道:“去罢·”说罢言豫津也顾不得烫,慌忙喝了几口热茶,正要走时,看见自己亲爹坐在椅子上出神。
言豫津轻轻喊了一声:“爹”·言侯似乎不甚在意,只轻轻状似自语道:“二月春闱三月春猎·这农历年过了,春闱春猎就要连在一快。
朝野上下又要议论不绝·”·言豫津愣了一会儿·听爹爹的口气,春闱春猎期间仿佛会夹着什么不好的事·否则按部就班就是,不过是加紧忙了几分,又何谈议论不绝。
顿住脚想了想,言豫津便知道父亲的意思,不禁温暖言笑,像哄一个老小孩一样,道:“爹,别听外边胡说·苏兄不是这样的人·”·言侯这才发现自己言语有失,只是在儿子面前并不在意。
满脸平静温和笑道:“但愿如此·”·除夕之夜,蔺晨不在府中,其余上下人等都在·梅长苏笑命黎纲撤去防卫,叫大伙都进暖阁来吃顿团圆饭。
黎纲摇头拒绝,凛然道:“团圆饭事小,若事出万一伤了宗主事大·”说毕转身出去·梅长苏跟在后面还要叫,黎纲只做没听见,甄平则轻轻附在耳边低语道:“宗主别叫了。
黎纲是怕陛下輩夜前来,必要事事周全·”·梅长苏站在窗前失笑·是,最近景琰是来的勤了一些·说起来自从那次对过棋局,两人竟然一直未吵架,偶尔景琰也会向他提一些朝局上无伤大体的事端。
不仅每逢初一十五朝休时会来,平时晚间也是隔三差五来一次,只是每次只逗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真是应了他自己那句话,只想看看你便走··不过黎纲也实在太谨小慎微。
除夕之夜哪会出什么乱子,又不是当年的夺嫡乱世·更何况今日景琰必要在宫中开宴守岁,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梅长苏张嘴想说几句,却又自知之明的闭上了嘴。
这话怎么说怎么不对,似乎自己是有掐算的在等着景琰前来··是夜,宗主带人团团围坐,吉婶端上第一盘饺子·飞流实在饿的等不得,抢食一般吃了一个,只不大功夫又吐了出来:“不好吃”·梅长苏笑道:“吉婶,这饺子什么馅儿”·吉婶虎着脸道:“那是给宗主吃的,其余人没份儿。
人参馅儿·”·这下连梅长苏都苦了脸,甄平不忍,便道:“吉婶,大过年的,咱不能换个馅儿么”·吉婶道:“宫里出来的东西,人参最多。
不给宗主吃,难道你吃”·甄平立刻不说话了·梅长苏看着晏大夫,晏大夫也不说话·梅长苏想了想,只好道:“好吧,我吃。
但旁人可吃不了这个·黎大哥吃完只怕明日又要打拳·”·众人哄堂笑了,连黎纲在院门口都打了几个喷嚏·吉婶这才笑道:“旁人有白菜馅儿的。
宗主不用担心·”说罢转身去端饺子··梅长苏趁吉婶正忙碌时,迅速叫飞流把人参馅儿的藏起来,气的晏大夫吹胡子瞪眼,最后也没个结果··萧景琰今夜确实是在宫中开宴守岁。
只是守岁的风光,大不同往年先帝在日,笙歌夙夜,艳舞升平·昔年先帝虽无孙,却多子,每到除夕,就算兄弟再不合,也要博一个父慈子孝的声名·如今萧景琰年已三十有五,膝下子嗣都没一个,太后心里虽说不急,但每到年节家宴,总少了婴儿的啼笑,多有空荡之意。
景琰为免母亲忧思,家宴中诸位皇弟都在此陪聚,方显得不人丁寥落·另有庭生神采奕奕坐在太后下首,故而气氛欢愉许多··炮竹未几,忽而外面殿前侍卫传来东海驻防快马奏报,报上喜呈:霓凰郡主自与聂铎将军完婚,驻守东海,半月前诞下麟儿,取名聂殊。
满殿的人都看着皇帝·只听得聂殊两个字出来的时候,萧景琰的眼都直了··片刻间只闻丝竹轻乐,不闻人声·好大一会儿功夫,众人看见太后的眼圈也红了。
萧景琰才哽着嗓子道:“好好好·传朕的话,聂将军久驻东海,护国有公,官升一级·霓凰郡主加封二品夫人·长子聂殊,加封世子·赐千两黄金,长命锁一对。
待弱冠之年,晋封郡王·”·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大梁建朝以来,还从没听说非皇家宗室之子加封郡王的·可见皇帝厚爱之重··但众人心里也皆有数。
皇帝不仅仅是爱护聂铎和霓凰的这个孩子,更多的,是因为这孩子的名字··聂殊聂殊·聂聂其殊··聂者,轻小也·只这一个名字,都能叫众人体会的到,皇帝和聂铎霓凰一样,把满腔对林殊的思念,都转化到了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终此宴席,皇帝都心绪恍惚茫然若失·众人皆知帝意,只是不能敢言退席·最后太后轻言道:“哀家累了,大家自便·”就回宫去了·萧景琰按例依次向各府赐菜,之后便匆匆散席。
?· ·☆、第 21 章· ·?二十一·萧景琰来的时候,是甄平先听见内室的机关有响动,迅速正色向众人沉声说道:“快散·”·能跟在宗主身边出生入死的,哪个是省心的人物,一看甄平的脸色就明白缘故。
还没等梅长苏要说点什么,人已瞬息散了个干干净净,只有飞流是满嘴塞着饺子被甄平给硬拖走的··萧景琰安静站在机关处等梅长苏打点好了才过来接他··等梅长苏温谨含笑,绕过书阁,看着萧景琰的时候,萧景琰只觉得这些年金戈铁马的坚毅刚硬无往不胜,这一夜推杯换盏的食不知味心不在焉,都在这一室扑面温暖中,化成了一种叫做安定的气息。
可是,这种气息竟然是隐隐含着些焦灼的··梅长苏含笑看着萧景琰·他知道萧景琰今夜有什么不对,但是一时没有猜的出来··萧景琰也看着梅长苏。
那个人总是这样站在那里,从容,镇定,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可是他明明能从那个人的眼睛里看出探索·小殊也是在乎他的,小殊的眼睛里明明在悄悄打量着自己今夜有何意外。
可他就是不肯启口问一句,景琰,你怎么了··下一刻,梅长苏愣了·萧景琰有些出乎意料的走上来,拥抱住他的肩头··这个拥抱不带任何□□·就像当年梅长苏满含颤抖满含隐忍的拥抱住刚把黑毛洗成白毛的聂锋。
萧景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安安静静抱了小殊一会··这个拥抱很淡很轻·萧景琰的胸膛就抵在梅长苏的胸口上·每一下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顶触。
梅长苏没有任何动作,阻止或者拥抱·他也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等待着萧景琰的每一次薄淡的喘息··刚才的情况太突然,他只顾上下盯着萧景琰的脸,甚至没能收敛一下自己的目光。
只是已经被岁月磨砺到深入骨髓里的那种平静,在此刻洋溢出来,使他站成了一个安静的姿势·他慢慢在萧景琰耳边说:“陛下,我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应该喊他景琰的。
但是他没有··那种骨髓里的安然平静赋予到他的声音里,那一声陛下让萧景琰迅速冷静下来··萧景琰松开双臂,慢慢看了看梅长苏的脸,很淡很淡的静静微笑道:“我来吃口饺子。”
说罢走到方才众人围坐的地桌边,徐徐坐下,随意拣双筷子,搛口菜到嘴里··连梅长苏都有些哭笑不得,炭火映到他脸上,反射出难得的轻暖:“陛下,这是刚吃剩的。”
说着便要去喊人重新换些菜肴,却被萧景琰随口制止了:“不必·你知道,我从不在乎这些·”·梅长苏有点无奈的看他。
萧景琰泰然自若指指面前的垫子:“小殊,过来坐·”·梅长苏笑着摇头,却还是坐了下来··萧景琰很随意却依然大气的举手投足,像极了当年在军中和小殊同榻同食的样子,而不是一个帝王。
接着,他竟然在梅长苏身后一个非常隐蔽的暗阁中,发现了一盘饺子··“咦,那是什么”·萧景琰问的有些顽气,一切氛围如同年少青葱,从没经历过这十六年的栉风沐雨。
梅长苏也笑了,伸手去取了来,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推到萧景琰的面前:“陛下请用·”·他没解释那是什么,他觉得萧景琰总尝得出来吧·可萧景琰还真就吃了,一连吃了几个。
吃过还点头:“好吃·”·梅长苏是真的从心底失笑了:“难道今夜宫中没有备陛下的晚饭”·萧景琰笑了:“确实没有你这里的好吃。”
梅长苏无奈:“陛下,今夜宫中……”·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景琰雍容打断:“小殊,今夜你我,不谈国事·”·梅长苏被截住话茬,笑容里有些无奈。
却知道以景琰的刚骨,此时确实不宜反击太过·毕竟是除夕,任谁也不想无端沮丧·反复权衡一下轻重,只好温言道:“陛下想听什么”·萧景琰想了想:“小殊,你为我抚琴吧。”
梅长苏却笑:“苏某虽一介白衣,却非优伶·哪能招之既来挥之则去·”·萧景琰实在莞尔·他其实想说,嘴里都说自己是白衣,还要抗旨不尊。
但瞧着梅长苏的脸色,在烛火下宁静平和,也不知道两人现在的身份开不开的起这个玩笑,又把话咽了回去,出口道:“小殊,你这性子,从小便要显示自己才气逼人与众不同。
不想听你抚琴的时候,你偏要出其不意毛遂自荐·想听的时候,你又说你自己并非优伶·”·梅长苏只管坐着笑·萧景琰道:“罢了·你就跟我说说话罢。
给我讲讲你这十几年的江湖漂泊·”·梅长苏并不拒绝,回手在炭火上温了酒,给萧景琰满上,两个人就静静围坐在炉火边,安安静静说了会话·梅长苏虽不擅于讲这些江湖事,并不像言豫津那样讲起来津津有味如同说书,但字里行间却另有一番风骨。
他尽可能把所有关于养伤拔毒暴病的部分都略去,只挑拣些江南的风土,江左盟内的鸡飞狗跳,和每每如临大敌的同仇敌忾·包括怎样派聂铎去接应霓凰,聂铎怎样回来魂不守色,都讲了个清清楚楚。
梅长苏微笑嫣然,萧景琰安静肃穆·一个没有说,一个没有问·但是两个人都知道,那样长久的历经残痛的岁月中,梅长苏走过的是怎样一路刀尖上的磨砺,才有了今天谈笑风生挥遒万丈的江左梅郎。
直至讲到四年多前在廊州救了萧景睿,亲手为景睿擦了一夜的汗,秉了一夜的烛·又在与景睿假作相识的那天,叫飞流偷了大渝使臣的国书·梅长苏淡淡笑道:“后来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萧景琰良久没有说话··四下寂静中,只想去提壶饮酒,却被梅长苏轻轻止住萧景琰执壶的动作:“陛下,不可多饮·”·萧景琰定定看了看梅长苏,看了好一会,气氛安静的能听见火盆中轻微的噼啪声,梅长苏又道:“那饺子也别吃了。
陛下想吃,我再去让吉婶做一些·”·萧景琰低头看看已经吃了半盘的饺子,不解道:“为何”·梅长苏无法,只好笑道:“人参馅儿的饺子,大补之物。
前些日黎纲吃多了满院打拳·陛下吃了这些许回去,是要连夜选妃,还是满宫里打拳”说毕,眼里闪过丝丝促狭··萧景琰哑然。
知道小殊故意揶揄他,以解刚才伤感之意,心里不禁发酸·嘴上却不辩解,只是道:“小殊,这些人参你吃了,就没什么进益么”·梅长苏淡淡微笑,面上表情如水般平静,安然道:“凡事过犹不及,陛下又急些什么”·萧景琰明知道小殊是故意安抚,但这颗心还是被渐渐抚平了。
有些事,只要小殊说,他就愿意有希望·怕的是小殊什么都不愿意说··梅长苏低眉片刻,实在有点担心今夜除夕,宫里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不宜让萧景琰久留。
正盘算着这话怎么出口,又听见萧景琰似乎揣摩透了自己的心思,嗓音低沉的开口道:“小殊,今夜我想多留些时候·”·梅长苏抬头,看见萧景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目光里安静镇定,满满是一个帝王应有的稳重。
梅长苏心尖上蓦然穿过列战英那句:“陛下圣心为民,片刻无一己私欲·”这句话不适时的像针尖一样扎了梅长苏一下,他只来得及觉得身上一抖··萧景琰立刻皱眉道:“可是冷了” 伸手去翻过炭,起身去里面床铺上找些衣物。
却不经意看见了一件银貂裘,是蒙府留宿那夜萧景琰没有带走的那件,正整齐叠在床头靠内一侧·摸了摸,银貂裘内侧口袋里那颗珍珠还在·萧景琰把银貂裘拿来,亲手围在梅长苏身上,问道:“还冷么”·梅长苏淡然一笑:“陛下,请回吧。”
萧景琰看着梅长苏的眼睛,想看看梅长苏的眼里是否有波澜,是否有不忍,可最终他什么都没看到·叹了口气,他将杯中酒饮尽,只一字:“好·”·萧景琰起身,梅长苏送他。
这一夜过的轻烟似梦·竟然没有聊到任何国事,竟然没有任何争执·萧景琰站在机关入口,眼瞧着密道里的幽暗凄冷,淡然说:“今天大殿上收到东海的奏报,我听见聂铎霓凰为幼子取了名字。”
梅长苏的声音温凉平静:“聂铎视苏某为少帅,幼子的名字,确曾传书给我·陛下无须在意·”·萧景琰道:“小殊,有多少次我曾想过,今生何当与你负手共看天下。
可我今天听到那个孩子的名字,我知道连他们心里都清楚,不可能了,林殊再也不会回来了·留下的,只能是梅长苏,或者,连梅长苏也不是·”·梅长苏心里一痛。
想要安慰几句,却见萧景琰并无特别的伤感,反而大气安然,拍了拍梅长苏的手,以示无妨·之后便一径进了密道,转身关上机关··梅长苏只来得及看见机关后面萧景琰那双更加沉稳凝重的深眸。
只待机关合拢,他披着那件银貂裘,靠在墙边一处缓缓滑坐在地,一声叹息几不可闻,却如缕不绝··?· ·☆、第 22 章· ·?二十二·年方一过,正月十五皇帝开朝便是三年一次的春闱。
这是萧景琰登基后第一次亲掌春闱,朝野上下都很重视·上次春闱的时候,尽管靖亲王掌政,但先帝主政时期流弊之风不绝,萧景琰只求“无功无过”,大不可能一下子就清理完所有的积弊。
但此次春闱,新帝登基已两年有余,此时朝纲整肃,一派新容·满朝文武都眼瞧着陛下是狠狠下了些重度在这次科考上,力求为朝堂增添新的骨血,扶植政见眼光都敢于拓新的新秀,为江山后继储备人才。
但让众人不解的是,陛下竟然把这次春闱交给齐王萧庭生来决策,无论文试武试,副主考们一应由齐王甄选,只有主考官,萧景琰在年前就钦点了言侯爷··言侯已避世多年,只曾在先帝末年因为年纪资历的关系,参与了赤焰重审一案。
其余的,纵使先帝未见其罪,但新帝登基后,言侯亦因废后言氏曾涉及誉王谋反自请避嫌·风骨鲠正,可见一斑·着言侯出任春闱主考一事,萧景琰是早就拟定的。
一来言侯是朝中最不怕得罪人的一个,背着废后言氏的大罪,还真不怕再得罪什么人·二来一旦春闱卓有胜果,萧景琰也打算给言侯晋晋官位·别的不说,就早年那辩可压众臣,胆可镇暴君的英雄往事,就可以比肩昔年言老太师之雄风。
有此忠良立柱朝堂,萧景琰也放心将来江山后继,有老臣肝胆扶持··这边春闱一开始,黎宅就接到了大渝的飞鸽传书·按宗主的规矩,这些传书是黎纲或者甄平先滤一下,大事回禀,小事自己处理。
黎纲打开这传书一看时,竟有些呆住,一时看了看甄平·甄平瞧着传书上是宫羽的亲笔:渝太子被废,已颁明诏··甄平叹道:“玄布柴明在朝堂失势,大渝各方局态势均有收敛,满朝里都眼觑着太子求娶南楚郡主的动荡,渝帝怒斥其有不臣之心,太子自保不暇,盟里派到大渝的兄弟才好穿针引线,叫积年的哑巴开口说话,叫□□的心腹列举证据投靠襄王。
证据早了月余就已齐备,宗主吩咐此事一拖再拖,不曾当机立断,确是想给宫姑娘一个抽身之机·不曾想她连自己的退路也不留·两年前渝太子亲征,统筹四国伐梁。
最后一役凶险至极,宗主亲率兵骑作饵诱敌·宫姑娘眼瞧着宗主的车马被渝太子率军冲散,战虽全胜,却随后传来宗主的死讯·宫姑娘后来前往大渝,已有再无复还之念。”
黎纲叹道:“宗主对宫姑娘素有主仆之意·怕是又要伤心·”·二人执信来见宗主,梅长苏看过信上,不由问道:“是大渝外围的兄弟把渝太子罪证交给襄王”·黎纲道:“年前宗主曾说过略等等无妨,故而属下未得宗主命令,不敢擅专。
大约是宫姑娘自己下的手·”·梅长苏默然半晌,幽幽道:“渝太子夺嫡,曾设计鸩杀渝帝宠妃之子,以助生母固宠·若宫羽有意隐瞒此事,我已叫盟里收集足够的贪贿灭口之证交给襄王。
宫羽此举,有玉石俱焚之兆·”·甄平道:“宗主千万勿要过于自责·想来宫姑娘两年间深陷其中,有些事拖不开也是常情·”·梅长苏还是默然。
半晌又摇了摇头道:“黎大哥,叫手下在大渝外围死守·若宫羽出来,接应她速来金陵·”·宫羽在广寂凄清的宫殿中素手轻弹一曲《广陵散》。
其曲激昂野阔,慷慨赴死,聂政刺韩王的纷披灿烂戈矛杀伐在宫羽的指下复添一抹幽幽之意·仇也,恨也·其曲铮铮其声萧萧,广陵哀思易水清寒,宫羽的颜面在十指急促跳动的旋律中越发肃静。
废太子手持一杯琥珀酒在宫羽琴边席地而坐,待一曲戛然而止,不由笑道:“据《太平广记》三百十七引《灵鬼志》曾说,嵇康灯下弹琴,遇一人来言,身是故人,幽没于此,闻君弹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来听耳。
相遇虽一遇于今夕,可以远同千载·于此长绝,不能怅然·今本宫听姑娘此琴,亦有所感·”·宫羽的手指被骤断的琴弦割出血色,面上无波,安然道:“曲有误,周郎顾。
今夜宫羽心有激荡,惹殿下失笑·”·废太子轻晃着琉璃杯中的酒色,看着宫羽道:“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偌大一个东宫幽闭至今,竟只剩你在此演曲为伴。
只怕不日本宫就要下狱为囚,姑娘又要如何自处呢”·宫羽低眉,顺从答道:“宫羽陪伴在殿下身边,不离不弃·”·废太子亦悠然笑道:“何苦呢你当初是为替江左梅郎复仇而来。
数月前已听闻江左梅郎死而复生,此时兼有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奈何不走”·宫羽瞬间圆睁着眼睛望向废太子,满面惊容在她平静的表情上布满丝丝裂痕,声音在平静中丝丝颤抖:“殿下既早知我的身份……为何又……”·“为何留下你,抑或,为何不杀了你,是吗”废太子出口接话,看着宫羽,嫣然一笑,轻啜杯中之酒,道:“大丈夫处世,桑弧蓬矢群雄角逐,各从其志成王败寇。
豪杰不杀女子泄愤,本殿愿赌服输·”··宫羽眼睁睁看着废太子,喃语道:“可是,殿下早知道我是谁的人……”·废太子不屑而笑:“江左梅郎吗端的好计策。
乱我朝堂,使我恩宠有失,才使得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投靠襄王,献出我往日之证以求自保·可是,想必他自己也清楚,这短短数月大渝朝局风云变化,父皇又岂不知这其中□□了谁的手。
若不是父皇对我早有忌惮之心,就凭一个江湖术士,远在金陵,又怎可能端掉太子府扳倒定国公·”·宫羽沉默片刻,垂下眼眸:“曲中求直,蓄而后发,此谓借力打人,四两拨千斤之术。
宗主固善用之·可是殿下既早知此局,就甘愿坐以待毙吗”·废太子柔声道:“听闻大梁当年,祁王赴死,是为父要杀子;誉王谋反,是为子要杀父。
出身皇室,只以权势论天下,我既身败,甘愿引颈就戮·”·宫羽默然不语··废太子喝完杯中的酒,悠悠道:“本宫知你事我,如同滑族秦般若事誉王。
我却不忍以誉王之心待你·宫羽,若你愿走,凭我这个废太子的身份,还是有办法送你出去的·”·宫羽仍旧默然垂首许久·废太子将酒杯置放到一边,温言而笑,声音里却终究透出一丝凄苦:“宫羽,若本宫来日只剩白绫三尺,毒酒一杯,你还是不愿走吗”·宫羽停驻半晌,微微道:“宫羽愿走。”
·废太子的目光初时是亮着的,听了这话又慢慢暗了下来,面上的平静却不变,微微笑道:“那好·我安排人送你出去·大渝兵士军武著称,必不会为难一介女子。”
宫羽起身拂袖,行大礼拜于废太子面前:“殿下稍安勿躁·宫羽此去,月余便回·容宫羽了却前尘,再报殿下知遇之恩·”·大梁的春闱应试在万民瞩目中如火如荼,齐王萧庭生协同开朝元老言阕奉御令执掌春闱,风生水起,人才辈出,朝野上下欣欣向荣。
派去南楚的使臣业已回朝复命,合过八字,娴玳郡主已加封娴玳公主,下月就要嫁往金陵·彼时南楚上下正因受大渝羞辱气愤难平,恰逢此时大梁前来重礼提亲·南楚皇帝亲自手书一封,称赞梁帝贤德,愿修世代邻邦交好。
萧景琰大悦,晋淮王萧景礼为亲王,加五珠,令执掌文苑修书之务,万事齐备,只待迎娶娴玳郡主入梁··是夜,萧景琰顶着春寒来见梅长苏·梅长苏正坐着摆弄《广陵散》的曲谱。
见萧景琰来了,并不起身,只是笑道:“陛下今日荣光满面,有大喜之色·”·萧景琰径自坐下笑言:“小殊国士之才,为大梁远谋安邦定国,我焉能不喜”·梅长苏闻言,面上也没多欢喜,轻轻把曲谱放下。
萧景琰见他神色宁静,便轻轻问道:“今日无端怎么摆弄起《广陵散》来此曲虽愤慨不屈浩然正气,但惜聂政之侠义,犹恨乱世之涂炭·”·梅长苏面色无澜,收了曲谱,道:“两国邦交,如同龃龉。
若能不动一兵一卒,可使危情怠解,百姓免遭涂炭,又何惜一聂政焉”·话虽如此,但萧景琰已经敏锐感到梅长苏的微弱气息起伏·他低眉思虑片刻,道:“当年你故意把自己说的狠绝不堪,说什么对手下坦然相待用人不疑,是诚心;留他亲人在手以防万一,是手腕。
可我知道以小殊之悲天悯人怀柔天下,必不屑于此道·小殊,大渝废太子之事,可与你有关若有为难,不必勉强自己·”·萧景琰的语气剖白淋漓,厚重回护。
梅长苏却被气笑了,睥睨一眼,道:“纵然筚路蓝缕举步惟艰,难道就撒手不管了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当年夺嫡洗冤凶险重重,怎么就没轻言放弃”·萧景琰暖暖的看着梅长苏,梅长苏自顾拢炭,见萧景琰半晌没说话,才发觉自己一时躁动言语失误。
萧景琰目光里满是暖暖的欣喜,轻轻指出:“小殊,你刚才没叫陛下·”·梅长苏没话答言,只好缓缓而笑··方才二人交谈的抑郁之色一扫而空,萧景琰笑道:“不日便是春闱收尾。
小殊可愿与我一同执掌殿试”·梅长苏刚稳定下来的心绪又被气着,言语失笑道:“陛下,我去执掌殿试,满朝文武怎么想别人不说,就言侯那关就过不去。”
萧景琰微微笑着看梅长苏,只是装傻·梅长苏道:“言侯待陛下,不仅有老臣忠君之心,更兼有扶持旧友之子的情分·就算再不满先帝所为,可先帝是先帝,陛下是陛下,言侯还是分的清的。
陛下要秉持自重,才对的起拳拳两朝老臣·”·萧景琰默默看了梅长苏一会,没对那句秉持自重有任何质疑,而是紧紧盯着梅长苏,又追加了一句:“小殊,那三月春猎,与我一起故地重游,可好”·梅长苏真是实在被气乐了。
好好好,连萧景琰都学会以退为进步步为营了,一句不成还有第二句,这是蹬鼻子上脸好吗·梅长苏哭笑不得刚启口道:“陛下,言侯……”·一句话还没说完,萧景琰就截住话头,说道:“母亲在宫中眼巴巴的等着见你一面。”
梅长苏被噎住了·心中又暖又痛波澜乍起·却见萧景琰没留着与他分说的机会,起身道:“宫中还有事务,我先走了·三月春猎,我让蒙挚来接你。”
说罢,一阵风似的走了,剩下梅长苏手里提着勾子对着炭火,拢也不是,不拢也不是··?· ·☆、第 23 章· ·?二十三·宫羽夙夜来时,梅长苏已经睡下了。
只听黎纲秉烛前来轻声道:“宗主,宫羽来了·”梅长苏霍然翻身坐起,道:“掌灯·让她进来·”·此时正是冬末春初乍暖还寒时候,宫羽进来时轻携一身寒气,纵使形容匆急,还是站在暖阁边让身上的寒气缓一缓,生恐冷意惊了宗主。
却只见一别已有两年又半载的那人在静夜中只身披一件狐裘,盈盈站在灯下,含笑而望··宫羽眼眶一湿,上前大礼而拜,伏于梅长苏脚前:“宫羽参见宗主。”
梅长苏心里一动,伸手将宫羽扶起:“两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辛苦了·”·这一句话,这区区一个动作,宫羽的泪已盈眶,鼻翼发酸。
少时被江左盟所救,跟随宗主至今,宗主对她的感情一直洞视分明,却一直止于主仆,恪守礼法·这十余年,宗主几乎不收她的东西,从没碰过一下她的衣袖·而今这一扶之下,宫羽抬头看着那个人的脸,安然含笑,仿佛什么都知道了一般。
她再此行大礼叩头于地,颤声道:“请宗主救渝太子于性命之危·”·这一次梅长苏没有扶她·目光轻盈透彻,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宫羽,轻轻却极负重度的问道:“你可想好了”·宫羽叩头在地,不曾起身,只一句,三个字:“想好了。”
梅长苏叹道:“这也不难·只要你能说动玄布退隐江湖,废太子可保性命无虞·”·宫羽一惊,起身仰头望着宗主,马上就明白了宗主的意思。
玄布柴明结党拥护太子,纵使太子被废,但终究根基未除,后力仍在·若玄布退隐江湖,交出兵权,纵使太子罪名昭昭,但念父子天性,天下舆论,渝帝定不会狠心击杀亲子。
宫羽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面容还是如斯平静,如斯内敛,似乎自己从来也没接近过他,他在人前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智谋无双的江左盟宗主,可是从今以后,他内心的脆弱柔软,却只能待另一个人去守护了。
这十余年鞍前马后夙夜匪懈,宫羽至今不悔初衷·只是她已经不忍去遗弃一个肯让她去接近的人·纵使他恶贯满盈,纵使她曾亲手致他于无妄之地,可却仍愿意从此随之隐遁归去。
她默默将泪流了一脸,直直跪着,恭敬叩了三个响头道:“宫羽一拜宗主,谢宗主当年搭救我母女性命之恩;宫羽二拜宗主,谢宗主出策搭救渝太子性命之仁;宫羽三拜宗主,从此江湖路远,愿宗主善自珍重。”
·梅长苏轻轻将她扶起,随手将身边书阁上一本《楚辞》放进她的手中,道:“此去经年,别后无期·亦愿你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加餐添衣,冷暖自知·”·宫羽再次披上黑色大氅,蒙住头,只留下一张清澈的脸在衣物之外·她此次归来,只在黎宅逗留了不到一刻钟·梅长苏不顾春寒,亲自站在府门前看她纵马而去,不复回头。
黎纲甄平嗟叹不已·梅长苏叹道:“当年谢玉卑鄙jiān佞固权上位,纵然牲畜亦为之不齿·曾以下作手段算计莅阳大长公主,又曾谋害大长公主亲生骨肉,为夫为妻二十余载,育有二子一女。
赤焰真相水落石出,谢玉之罪罄竹难书·可到最后,肯怀揣谢玉手书以保他性命的,还是大长公主·谁又能说,不是一对怨世佳偶·”·大梁春闱进入殿试,武试当殿绝一胜负,取榜首榜眼探花各一名。
文试齐王萧庭生亲拟试题,论辩朝堂·试题题目大胆惊心,是为《论君之道》,满殿学子朝臣,无不汗流浃背··诸学子不敢轻言妄动,都只歌功颂德,内容不甚陈腐。
也有人见前面人所答皆不符合圣意,哗众取宠,略放厥词,被言侯当殿罢免应试资格,其罪不予深究·众人纷纷感到压力奇大,揣度上意不得其果·正陷僵局,忽一人跪于朝堂雄辩对答如流,引古喻今言微理举。
以战国四公子为例旁征博引,孟尝君绝嗣无后,信陵君为避祸病酒而卒,春申君身首异处,而平原君虽才情最次,得以善终,却在长平之战一战损失四十万壮士,致使赵国没落。
是故《韩非子》言: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围··此子句句不言朝堂,却句句暗喻朝堂·众臣喟叹其才。
萧景琰钦点为榜首,齐王亲自下座携手共赴庆功佳宴·当夜庭生来黎宅面见梅长苏,喜形于色,如获至宝··梅长苏笑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像娶了王妃一样高兴。”
庭生正色道:“先生此言差矣·常言道,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庭生私以为,上位者得方正贤良,正应如获宝镜,持可照己容,悬可照民心。
不信你瞧,父皇怎么不着意选妃,倒与先生素有刎颈之交”·梅长苏喟笑哑然,但却心中慰藉·自回金陵半年已逝,倾囊相授无一藏私。
今后惟愿庭生脚踏实地,蒸蒸日上而已·庭生走后,梅长苏静夜焚香以祭祁王,感念景禹哥哥从此当可含笑九泉了··半个月后,宫羽日夜兼程赶回大渝,马不停蹄进了如大厦轰然倾颓的定国公府。
彼时废太子已下狱为囚,生母废为庶人冷宫安置,一应党羽皆降罪谪贬·纵使设计谋害渝帝宠妃爱子之事是经年旧案,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证亦做成死证,柴明玄布一应削职。
柴明为表清白,当殿自断一臂,渝帝怜之,不加重责·玄布风骨峭峻,何曾受此蒙冤,不肯认罪,顽抗至今··宫羽进府跪于当厅,自承身份,细说原委,声泪俱下。
玄布颓然坐在花厅的正座主位上,良久良久不能成言··宫羽叩头顿地,额头渗血,再拜道:“玄公大义申明,请救太子一命……”·玄布终于觉得自己老了。
多年练武而精锐的双眼,在此时却越发混沌起来,悠悠晃着,却见到宫羽跪地叩头,衣中不经意掉出一本《楚辞》··他沧桑沙哑的问道:“是江左梅郎给你的么”·宫羽反倒一愣:“恩”·玄布伸手一指,道:“那本。
《楚辞》·”·宫羽不明究理,应道:“是·”·玄布笑了·英雄暮年,壮心不已,却在这花厅空旷中尽显颓势·他慢慢叹着气说:“罢了。
罢了·原本我只以为你以诡计之心侍奉太子·不料如今功成,却仍愿意为太子性命奋力一博,也算至情至性一刚烈女子·你去罢,我既奉太子为主,自当为他性命奔波,不敢有辞。
只是一样,老夫倥偬疆场,戎马半生,断不能以此大冤卸甲归田,有辱祖宗圣德·”·宫羽不解,欲再拜时,却被玄布挥手送客,再无一言了··渝帝正于后宫安歇,与宠妃同思幼子亡故之痛。
忽而近身内监来报,定国公府来人持紧急奏报一封,请陛下务必夙夜展看··渝帝凝眉道:“什么时候还能有紧急奏报”一边说,一边却将奏报接了过来。
展开看时,却别无他话,只一页《楚辞》中屈原绝笔的名篇《怀沙》···渝帝皱眉,及至看到“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闵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之句时,渝帝顿悟,连声大呼叫道:“快快去定国公府把玄布给朕叫来”·内监去时为时已晚。
只见京中南向火光冲天··是夜,玄布驱散妻女,面北而坐·自焚于定国公府··?· ·☆、第 24 章· ·?二十四·由玄布一事,渝帝动了恻隐之心,赦玄布一家老小无罪,只削其世代爵位,子女一应降为庶人。
柴明自断臂后心灰念俱灰,上表辞朝,渝帝亦准·其余党羽皆收回兵权,论罪贬职·废太子赦免死罪,贬至幽州极寒之地终身幽禁,赐号幽王·据传幽王戴罪出京当天,休妻废妾,致使城门夹道无一人相送,随行者仅余一乐妓而已。
终究父子情深,血脉亲缘,渝帝因此事头风发作,卧病数日,停朝半月·满朝上下皆不知帝意,旋踵如针毡之境·宠妃每日汤药侍奉,衣不解带,尽心尽力,数以言语博帝一笑,渝帝皆不动容。
半月后,渝帝从龙塌上起身,忽而长吁道:“好一个麒麟才子·”·妃不甚解,只管俯身捶腿,浅而笑之··渝帝道:“好一个麒麟才子,远在千里,半年内竟搅得大渝朝堂鸡犬不宁。
若非朕在金陵内亦有暗线,真是要被蒙的不知所以·”·妃略思,谨慎轻言道:“陛下要下令处置那麒麟才子么”·渝帝看着她,目光炯炯有神,并不像这半月卧床不起的光景,倒像想明白了心事,道:“怎么处置他远在千里,暗线又曾报他与梁帝颇有旧情,若要伐之,势必要两国相战。
若是先时朕不吝出兵就是,可前几月的情况,一旦出兵,就更要涨玄布与太子的威势·反之若要打压玄布与太子,就只能将麒麟才子弃之不论·”·妃低眉顺目,娇声道:“陛下圣裁。
到底是朝堂上的事要紧些,那麒麟才子又是个什么东西杀鸡焉用宰牛刀·”·渝帝哈哈大笑不止,又戛然停住,拍拍宠妃的肩头,道:“你这是妇人之见。
那麒麟才子能助本不起眼的靖王一步上位,怎可泛泛而语·此人心机盖世,必也知道朕耳清目明,并未被蒙在鼓里·只是这梅长苏,竟能摸准了朕的心思,重中之重是要打压太子与玄布收回兵权,他一切路数都在帮着朕布局。
若是他一意孤行,触了朕的逆鳞,朕大不了起兵就罢,数年之间与大梁交战并不在少数·偏偏此人竟顺着朕来,又懂得及时收手·朕倒不得不让他三分·”·妃轻语道:“那这么说,那梅长苏如此大才,若不能为己所用,那不是要……”·“不。”
渝帝的声音如槌击鼓,洪而不绝,“不·朕不会要他的命,也不会派人暗算他·他敢大胆搅动大渝朝局,要的不过是大渝不插手献州之事·他既帮了朕的忙,那这事朕依了他便是。
如今废太子幽禁,新储未立,文臣武将此时人心惶惶,确也不是发兵的好时候,不如就卖给他一个人情·朕要留着他,看看他如何搅动北燕的局势·朕要看看,燕帝那个老狐狸是否能像朕这样,权衡利弊,占得先机。”
梅长苏坐在一辆不起眼的素静马车中,作为蒙挚的军帐队伍,悠悠荡荡随大队前往九安山··蒙挚骑马跟在龙辇旁侧随时候命,一路之上并未出现·列战英数次亲自前来更换火盆,梅长苏只在帘内叫飞流出去交接,隔着帘子轻语道:“列将军请回吧。
来往次数繁多,恐惹人非议·”·列战英只轻轻答声“是”,每次也换下火盆就走,并无他言·每到饭时,又亲自来送各种菜肴水果,也是交过来便走。
飞流一路上倒吃的不亦乐乎,撑的几乎动也不能动,眼看着新做的随军装腹部撑得圆鼓鼓,梅长苏只好笑道:“飞流,咱这是干什么来了”·飞流认真想了想,鼓着腮帮子说了俩字:“春游。”
九安山距离金陵有五百里路,中间扎营一晚,只有蒙挚在夜半时曾回帐休息,梅长苏叫飞流隐在帐内,连出去也未曾出去看一眼,把飞流憋的闷闷不乐·次日黄昏到达九安山,皇帝还是按例先在外扎营三天以示敬天。
扎营又扎了好些个时候,梅长苏也不忍十分拘着飞流,只叫他别往人堆里去··几日前,言侯因执掌春闱显示出经天纬地的举贤任能舌战群儒之才,满朝文武拍掌惊叹,御旨明诏加封太傅一职,御赐匾额,作为重臣参与朝政辅弼国君。
故而此次春猎,言侯留京,辅佐齐王萧庭生坐镇宫城,未曾随行·其余宗室大臣,几乎倾巢而出·一则因为三年前誉王谋反一事,新帝登基后很重视春猎祭仪,故地重游,引以为戒;二则其余人等因废后言氏的关系,更加芥蒂留守京都。
故而自从萧景琰登基,之前未曾参与春猎的人都是兴致昂昂,恨不得表忠心三夜不绝·相反倒是三年前经历过誉王谋反的人,犹记当年触目惊心、箭翎穿堂之险,每到此处仍心有余悸。
待营扎好,偌大的营地外围就开始飘出淼淼炊烟,一派的和平安定生机盎然·梅长苏淡淡看了几眼,便就进帐内卧塌而寝,竟一睡不知睡了多少时候··说实话,他说不累是假的。
这半年回了金陵,虽嘴上说没什么凶险之事,但骨子里还是谋心甚重·本就远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谈何容易·一国局势两国局势,乃至周边各国,多少人多少条脉络握在手里,一步失误满盘皆输,引来杀身之祸事小,触发两国交战事大。
前些日大渝那边的态势刚刚告一段落,梅长苏紧绷的心神略松了松,便觉着心间里提的那口气有些稀薄,一口气上不来满面惨白·晏大夫吹胡子瞪眼,明令闭门谢客,静养了几日。
那几日也就是萧景琰和庭生因春闱收尾选任升降等朝务繁忙,不曾来得,否则黎纲甄平正头痛,晏大夫跟个门神画似的,贴在宗主门上可怎么是好··不过这两日最难熬的,是梅长苏一应调养的补药并不齐备。
出发前萧景琰特意让蒙挚问过他此事,让蒙挚要来药方,萧景琰安排监管御膳的内监调停,被梅长苏以晏大夫思虑万全制成各种丸药为由,笑着拒绝了·但是说归说,梅长苏常年弱症,丸药自然不如汤药来的适宜。
又在路上颠簸了两天,梅长苏自知不大妥当,恐萧景琰和蒙挚见了大惊小怪,便索性躺到床上·没想到这一躺就躺的没了知觉··睡到一半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乏冷。
想叫飞流把火盆挪近一些,竟无论如何张不开眼·眼前满是浑噩的战场无声厮杀,天旋地转的压过来,一时间只想要提枪纵马上阵杀敌,不曾想一晃眼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身躯,只能在帐中谋些文事。
转瞬间又被大渝的士兵冲散车马,远远看着渝太子高高立在马上却满眼兵败之惶,而自己明明打赢了仗,却偏偏连一声胜利的呼喝都发不出来,周围越挣扎便越是绝境,梅长苏只在迷蒙中喊了几声“景琰,景琰”,就再次像掉进了永世的冥水中。
不知又过了许久,身边传来列战英的声音:“先生,先生·”·梅长苏只觉得自己被一股焦急之气逼的又能动了,气息孱弱的说道:“你怎么又来了。
快回去,我没事·”·说完又睡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人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摸着他的发髻·他不知是谁,懒得理,也没心情理。
过一会儿有人把他上半身扶起来靠在怀里,有一匙热乎乎的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接着自己就被汤匙撬开嘴,汤药里的热流迅速涌进口中,慢慢氤氲到胃里··他不得不逼着自己睁开眼睛,淡淡叫了一声:“景琰。”
萧景琰的面色沉静有度,是一代帝王式的矜持贵重,右手有条不紊的勺着汤药喂他,低沉的嗓音有一种厚重的力量:“我在·”·梅长苏眼瞧着蒙挚和列战英都站在跟前,飞流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蹲在床边,只觉得有些头痛,轻轻说道:“你走吧,我……”·他没说完,也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说完。
萧景琰一贯沉稳的声音打断他:“我知道,你喝完药我就走·”·梅长苏便觉得心安·阖眼喝完了药,便又沉沉睡了过去··可等次日醒来,梅长苏已经后悔到死。
昨日满营地,即几乎满朝宗亲大臣都已知道皇帝在蒙挚帐中过的夜,而蒙挚帐中那个能让列战英大半夜火速去传汤药的人,就是江左梅郎梅长苏··药虽非对症良药,但梅长苏也确实只仅有这两天失于调养而已,次日清晨便能扎挣着起来。
等一下地就觉得有什么不对,蒙挚竟然在军帐里闲着无事·他一讶之下厉声问蒙挚出了什么事情,蒙挚在小殊面前从不遮掩,只好实话实说·梅长苏披着狐裘恨的想要跺脚,只是没有力气:“你怎么不拦着陛下”·蒙挚无辜摊手道:“我能拦得住么列战英回禀陛下说你叫了一连串的景琰,陛下当时正跟几位大臣议事,就算列战英声音再小,可陛下当时只差要杀人了。
那几位大臣哪个是省油的灯,一看陛下跟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的没影了,事后一打探再一琢磨,连纪王爷那么不爱管闲事的人都啧啧跟那出声呢·”·?· ·☆、第 25 章· ·?二十五·之后的两天,萧景琰一直忙于各种政务。
所谓君王有道,无论如何萧景琰首先是一个帝王·尽管很多事都交给了庭生自行处理,但更多关于日后朝政上的长久打算,萧景琰趁此机会正和众大臣日夜商讨·蒙挚也仅仅在营帐内逗留了一天,便出去履行本职。
飞流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带回来几句无头无尾的玩话,梅长苏索性足不出账手里捧着本诗赋好好将养,连自己都恍惚觉得是春游·列战英准时亲自送来药膳,及上等的茶叶器具。
其余的,该来的人没有来,不该来的人也没有来·这两天过的很是清闲,只有第二天午后纪王爷和言豫津先后到帐中坐了坐··纪王爷来时很是闲散的气象。
略坐了些时候,既没有按人之常情,叙一些当年的旧谊,也没有问一些梅长苏自金陵别后的光景·聊来聊去不过颠三倒四的几句话,啜着茶水连说好茶·梅长苏便陪着这位王爷说笑谈天。
他心里知道纪王此来定有他意,不然当朝皇叔什么好茶没喝过,列战英帐中的茶再好,也不至于把蒙顶甘露明目张胆摆出来··不过最后两个人也并无别话·一盏茶尽了,梅长苏便从容笑道:“纪王爷请回吧。
风口浪尖,王爷还请避嫌·”·纪王爷满面憨容一笑:“本王避了一辈子嫌,倒也不差这一天·”·说罢起身告辞,却并不走出多远,站在蒙挚帐外闲着跟守帐士兵说了些什么,足有一刻钟之久。
梅长苏在帐内杳杳看着,心里顿觉清明,五脏六腑都泛出丝丝暖意··纪王爷走后片刻,言豫津就风风火火从外边进来,满脸笑容·梅长苏抬头看他刚要笑言,言豫津却大大咧咧一面坐一面说:“苏兄可千万别说要我避嫌。
当年你同我和景睿进京时,全金陵便早都知道了·现在避嫌是否为时太晚”·言豫津活跃气氛的能力真是一把好手·梅长苏宽慰一笑,一边将茶色换过给豫津倒茶,一边问道:“你从纪王爷处来”·言豫津一副苦脸,却是笑着说道:“那怎么可能我刚从兵部尚书那过来。
你不知道这次春猎,简直像是集体把朝政搬到九安山来集中处理,陛下似乎把往后十年的考量都拉了出来,整个营地哪还像春游也就是你这倒还清闲。
刚才我一打兵部帐中出来,就满营地的听说纪王爷到你这来过了,站在帐外交代了好大一堆事务,什么苏先生不能这,什么苏先生不能那,苏先生不能累着,苏先生要好好将养,若缺什么东西差人去告诉本王。
嚯,现在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纪王爷出来给你撑腰哎,苏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和纪王爷还有如此旧情”·梅长苏盈然一笑:“哪有什么旧情。
是纪王爷浩然正气罢了·”·言豫津笑道:“说的也是·若琅琊阁排起豪侠榜,我打赌榜首断断不是江湖中人,一定是纪王爷最尊·”·梅长苏笑着,转了话问他:“这两日朝中可有事”·言豫津看了梅长苏片刻,知道梅长苏这是侧面打探消息,自己没必要也绝不会糊弄苏兄,便笑道:“也无大事。
不过就是陛下后宫的事拖久了,众位大臣许久未面见太后,此时正扎堆在太后帐内奏本·连官媒婆都来了一堆·这些大人们,还真是千方百计携家带口呢·”··梅长苏听了,也不理会。
将茶递给豫津,自己又端了一杯握着暖手,笑道:“有没有中意的”·言豫津笑道:“倒有一位貌丑无盐命盘克夫的小姐·”·梅长苏挑眉一笑:“说的可是纪城孟大将军之女”·言豫津眼眸一亮:“苏兄连这都知道但这都是谣传罢了,哪里就丑到无盐这纪城守将三年前在誉王谋反时候,曾率军随当年还是靖王的陛下前来救驾护卫先帝,立过大功。
两年前高堂老母去世,朝廷上是纪王爷亲去奉旨安慰,故而纪王爷曾见过这孟小姐一面·据说虽非天姿国色,但绝对品貌端庄,家事学问都属上乘·不过这克夫倒是真的。
连许了三位男子,头一位是指腹为婚,孟小姐尚未及笄之年,男方就去世了·第二位许了半年,男方在外出营商时被盗匪所戮·第三位更凄惨,是孟将军的副将,三年前九安山救驾时被庆历弓箭手一箭射死。
故而孟小姐年方二十有二,尚未出嫁·算命之人说要一位祥龙加身的人才能克制住命盘,此生必大富大贵,位尊居显·”·言豫津每每讲这些江湖小道传闻都极其生动有趣,眉飞色舞。
梅长苏温然笑道:“你倒打听的清楚·”·言豫津笑道:“那还不止·听纪王爷说,这孟小姐的名字也倒有好处,叫作于归·”·梅长苏一顿,满眼轻柔,起唇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于归,于归·当真是个好名字。”
言豫津便笑:“这还不算·孟大将军另有一长孙女,上月方得及笄·闺名曰渥丹·”·梅长苏笑道:“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看来这孟大将军不仅军功卓著,诗书也通·更难能可贵,忠君之心,时时谨记·”·言豫津笑道:“苏兄这话真是要说到众位大人心里去了。
只是如今这形势,陛下不急高湛急,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呀”·第三日是在外扎营以示敬天的最后一日·一大早列战英就亲自来请梅长苏说:“陛下请先生往北坡一叙。”
梅长苏平静一笑·这几日已冥冥有感觉景琰会邀他独会·所谓有些意外的不过是自己突然病倒引起朝臣的关注·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当时已经答应了景琰会来此重游故地,虽则大丈夫处世自当恪守臣道,但襟怀磊落也不失君子所为。
更何况那个人是景琰·若此时不去,那水牛的脾气上来,说不得过一会儿亲自找来··梅长苏叮嘱飞流不要乱跑,便动身跟列战英出去·一路上竟未见到几个朝臣。
问之,列战英答说:“重臣都在太后帐中,余者各谋其事·”·梅长苏便微笑道:“既如此,列将军且先去忙碌·我知道北坡的路·”·列战英看看梅长苏,又看一眼北坡马上就到了,陛下也不见得愿意有人在跟前。
思忖一下方道:“也好·太后那边此时也许正要人使唤·那我先去,先生自便·”·列战英转身走后,梅长苏抬头看看北坡沿坡之上已有春草茵茵,瑕云淡日当空而悬,一如当年鲜衣锻履青葱野漫的旧时光。
抬腿走了几步,速度自然不能跟当年比,刚一驻足歇脚,就仰头看见坡顶已经站了一道身影,正是景琰映衬着浩浩长空站在那展颜向他微笑··梅长苏停住脚。
斜风悠悠,泥香渺渺·这一刻似乎这么多年的岁月蹉跎从来没有改变过什么·他还是那个景琰,他还是那个林殊·当萧景琰疾步走下来将手伸给他的时候,梅长苏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便坦然握住了景琰的手。
萧景琰缓缓拉他一同登上坡顶·脚下便是当年那一片记忆中从不曾变化的断崖,两人临风而立,淡淡呼吸着胸中舒意·萧景琰侧头看着梅长苏渐渐调匀气息,微笑道:“方才不如我背你上来。”
梅长苏睨他一眼,面上却是化不去的温和宁静:“陛下当还是当年的光景”·萧景琰笑道:“当年你哄我背你那么久,从断崖下边一直背着你爬上来。
我还一直问你脚伤的怎么样,谁知等我累死累活爬上来摔到泥草地上,你才哈哈大笑着打滚说,赤焰少帅哪就那么容易受伤·”·梅长苏也止不住温笑,一时相视无言,惟余脉脉凝视而已。
半晌,梅长苏只好另打开个话茬:“陛下笑够了么”·萧景琰这才发现今日自己面上笑容竟收也收不住·这十几年的喜事加到一块,也没像今天这样轻松畅然。
他看着梅长苏说:“若小殊能一直这样在我身边,我便每天都这样笑着·”·梅长苏但笑不语·既不顺应,也不反驳·只是抱手笑望远山,缓缓道:“那边就是纪城的方向了。”
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极为轻适:“是·三年前纪城将军曾率军随我救驾九安山,后来我继位时,封了柱国大将军·”·梅长苏点头,淡然道:“陛下知恩善报知人善任,是国家之幸百姓之福。”
萧景琰兴致欣然,并不理会梅长苏语气中的轻重,顺话道:“五月末是母亲的寿辰·前两年寿宴虽隆,但一则我刚登基,边城驻将不宜轻动,便没有入京。
二则去岁寿辰时,孟大将军高堂老母去世不足一年,我便准其守灵·今岁大约孟大将军是要携家眷进京的·届时你不妨也见见,三年前毕竟曾有一面旧识·”·梅长苏思忖片刻,方轻语道:“确实该好好为太后祝寿。
只怕寿辰后不久,便又要兴兵·孟大将军当为领兵主帅之不二人选·”·萧景琰的神色渐渐沉稳下来,语气不经意重了几分:“太后寿辰自当如此。
只是兴兵献州,我打算御驾亲征·”·梅长苏一惊:“御驾亲征献州自立虽数万兵将,却并非大患,何须亲征”·萧景琰并不看他,眼看着闲云飘渺山峦起伏之处,神色依稀渺然;“我与献王曾是同殿手足。
他不视我为弟,我却视他为兄·献州自立,他栽给我一个逼死兄长逼疯贵妃胁迫先帝立储的大罪名,我却不能听之任之,教天下沸议,动摇国本·御驾亲征两军对阵,当可名正言顺。”
梅长苏低头思忖片刻·萧景琰此语,除了有些兴师动众,其余并无大不可·便道:“既如此,我随驾就是·”·萧景琰转头看他,表情似笑非笑似喜非喜,更像是一种琢磨和参透。
梅长苏长吁一口气道:“太后寿辰之前,燕事可定·只是夜秦小国恐仍左右摇摆,还请陛下费心,选适龄宗室女子前往和亲,以示邦交亲善·”·萧景琰默然。
梅长苏知道他有些踯躅,便温言安抚道:“我知道自从景宁公主一事,陛下最不屑和亲之政·是难为陛下了·”·萧景琰安静看着梅长苏,胸中几次深沉起伏,微笑道:“似乎你推我上帝位之前,就没有考虑过难为不难为。”
梅长苏挑眉笑道:“陛下的意思是麒麟择主时选错了人那便再把我扔在冰天雪地里冻一天就是了·”·萧景琰知梅长苏是拿当年靖王府门前争执一事讥笑他,只好皱眉苦笑,语气婉转求和:“小殊,当年……”·梅长苏见萧景琰面色窘迫,心中不忍,只好打断他笑道:“好了,好了。
我知陛下并非诚心如此待林殊,只是存心如此待梅长苏罢了·”·梅长苏只是随口一说,调笑而已,并不觉得话有多重·可萧景琰却心中一凛,痛若刺骨,手不自主的便伸到梅长苏鬓边,想替他拢一拢鬓边的乌发,轻轻袅袅的唤了一声:“小殊。”
梅长苏淡然看他,一脸的雍容自若,一脸的心无杂念·一脸的,绝俗傲然··萧景琰又把手收了回来··到底,已经不是当年的林殊了··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嘻嘻哈哈在他背上重拳轻落的林殊,不是当年可以满地厮打嬉笑怒骂的林殊,不是可以和他满山遍野跑累下河洗澡、一同光着上身在河边烤干衣服的林殊。
他的小殊,终于变成了眼前的这个人·去留无意,宠辱不惊·会吟诗,会抚琴·会摆弄一肚子的心机学问,如同一个江湖帝王般号令群雄的江左梅郎。
可是,他还是那个他·还是他的小殊·萧景琰还是觉得没有什么不同··他定定看着梅长苏,淡然一笑·梅长苏淡然看着他,满目温然··微风徐徐,自北坡上悠悠吹过。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无语凝视,便已胜似人间仙境··?· ·☆、第 26 章· ·?二十六·二人正站在坡上,忽见列战英远远飞奔而来,跪下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有请苏先生入帐一叙。”
梅长苏还没说话,萧景琰便皱眉问:“太后此时不是正与诸位大臣议事么”·列战英抬头看了看梅长苏,又低下头道:“所以太后娘娘亲自吩咐微臣,若苏先生问起来,就说哀家召他抚琴。”
萧景琰还是蹙眉·梅长苏便微微一笑:“陛下放心·太后娘娘这是意欲为我立身正名·”·萧景琰看了看梅长苏,心中总是觉得不妥。
但又因是太后之命,不好不尊,只好道:“我陪你去·”·列站英又道:“太后娘娘又说,若皇帝要来,叫他自去忙于朝务·”·萧景琰更是犹豫,刚想出言,却被梅长苏微笑拦住:“若苏某连太后都信不过,又能信谁呢”·及至跟着列战英前往太后凤帐,梅长苏有意在帐外驻足缓了缓气息。
由于此时帐中朝臣繁多,列站英又是奉太后懿旨亲自出来传人,所以帐外内监并没有通报·梅长苏站在帐外,隐隐能听见里面传来朝臣们激烈的争论··此时太后坐在主位上,面容温婉,华贵威仪,平静听着朝臣们义正言辞的唇枪舌战。
这种情景已经不是头一回·自从在九安山猎宫外扎营,连续三天,帐中每天都有大臣前来问安奏本·之前的两天还仅仅是关于陛下后宫空置已久、宜选秀纳妃使中宫母仪天下的谏言,到了今日晨起陛下未曾宣召众卿议事,便有人眼锐的发现皇帝邀梅长苏私相见面,各种流言甚嚣尘上,以至于顷刻间谏言便演变成了集中弹劾梅长苏的的局面。
·已经六十多岁的礼部尚书柳暨正气凛然,所谏之语掷地有声:“请太后娘娘明鉴·梅长苏此人诡计多端心机叵测,虽于陛下登基有功,但遥想当年入金陵搅弄朝局,在废太子与誉王中间阳奉阴违游刃有余,实非良善之辈。
若此人生出歹意,恐有妖言惑众祸国殃民的手段·”·身边的户部尚书沈追出声道:“柳大人太风声鹤唳了·年前陛下曾派我抚恤民意探查民情,大梁境内尤其是江左一带百姓对江左盟宗主梅长苏呼声极盛。
所谓祸国殃民魅惑君心之说,都是敌国为动摇我大梁朝局泼洒的谣言,信不得真·”·蔡荃附和道:“柳大人确实过虑了·当年陛下还未封亲王时,蔡某曾与这江左梅郎有数面之缘,我知他此人,不置于此。”
柳暨义正言辞道:“两位大人可知何为未雨绸缪居安思危难道非要亡羊才肯补牢何况按蔡大人此言,那梅长苏没有这个心思,倒是陛下的心思错了”·沈追蔡荃被一言顶了个实诚,未及开言,蒙挚便忍不住愤然出口:“什么叫亡羊补牢什么叫阳奉阴违苏先生又怎么会生出歹意当年他呕心沥血竭尽全力推陛下上位,柳大人难道没看见别的不说,当年陈元诚是如何摘了官帽,柳大人又是如何官至一品尚书的,难道柳大人忘了”·若说沈追蔡荃刚才辩言尚出于公平公正之心,蒙挚此话便有些夹枪带棒直指柳暨的意思了。
身后众臣颇有不忿,纷纷为柳暨开口维护:“柳大人乃就事论事”,“蒙大人在此事中卷入良深,犹受荼毒,还请避嫌为宜”,“蒙大人身为天子近臣,不能劝谏,却只助长,理应同罪”等语,一时连蒙挚都被闹了个不清不白。
柳暨却丝毫不为蒙挚所杵,既不因他直指前事而恼,也不因同僚护持所骄,忠君之气刚正不阿,坦荡道:“蒙大人稍安勿躁·我不否认当年陈元诚罢职、柳某官至礼部尚书这其中有梅长苏的功劳,但一事归一事。
功劳是功劳,过失是过失·当年陛下还未登基,梅长苏与靖王情同莫逆,尚可原宥·但现在,君是君臣是臣,自古君臣纲纪,乃人之大伦·更何况如今陛下空置后宫,却与梅长苏私交甚笃,岂非坐实了天下人的谣言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梅长苏并无娈宠之心,可君有过,能忠言直谏恪守本分,是为良臣;君有过,不能直谏反而助长,是为佞臣。
如今面对陛下的一再骄纵,梅长苏不能劝止却欣然奉诏,难道不是过失我闻当年夏江伏法,曾言梅长苏是赤焰少帅林殊劫后余生,经先帝辩之,此言虚而不实。
但柳某敢问蒙大人,别说此苏非彼殊,就算林殊在世,难道就可以将君臣纲纪罔顾不论吗”··柳暨这番话纯属老臣拳拳之忠一心为君,有理有据言论分明,蒙挚本不善言辞,竟被这话堵了个如鲠在喉脸红颈粗。
柳暨向前行礼道:“太后娘娘圣明·微臣以为,梅长苏既有助陛下荣登大宝之功,却也不能言之无过·功过相抵,可以不降罪追究·但还请陛下近贤良远佞臣,才是国家之幸。”
一语言毕,身后诸人纷纷施礼参拜:“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附议之声一时响彻不绝··太后从头到尾静然视之。
不是今天未发一言,而是这三天的谏言参奏,太后都未置一词,并无言论·可即便是在这深宫yín浸近四十年、惯会持中而立的太后,眼瞧着帐内站的都是拳拳忠君之臣,也觉得实在有些震动。
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抚慰老臣之忠,却见帐外帘子一挑,列战英带着梅长苏走了进来··梅长苏面不改色气不长出,似乎刚才所有的纷扰都未曾入耳,反而是众臣有些意外,却只见梅长苏跪地以草民之身行大礼叩拜道:“草民苏哲,参见太后娘娘。
恭祝太后娘娘金安·”·太后此时却一改接连三日沉稳肃然的模样,满面蔼色微笑,道:“苏先生请起·今日哀家召苏先生前来,是想请先生抚琴一曲。”
梅长苏起身,眼瞧着宫女为他抬过一座琴台,上面放着一尾古琴,从容道:“不知太后娘娘想听何曲”·太后满面舒容,婉声道:“哀家想听《短歌行》。”
梅长苏落座抚琴·琴声悠悠渺渺,又似沙场刀锋呜咽之境·不同于上次在蒙府东暖阁为萧景琰演奏的光景,此时琴音从梅长苏苍茫十指下迸发出来,有如俯瞰天下,又有如浩然长啸。
像波澜壮阔滔滔不绝的海浪,像烈焰从天岩浆滚滚的火山,整个世界整个视野都在聆听着从灵魂深处而来的苍茫呼啸·似乎不像《短歌行》,更像是《十面埋伏》的惊天动地徐而察之,有金鼓声、剑弩声、人马声,杀伐不断,惊而不绝。
又像是《广陵散》那样的萧瑟决绝起伏虚灵,有怨气、有悲壮、有大义凛然、又有不悔初衷慷慨赴死的旷世绝响··更有甚者,当梅长苏那样虚无空静的声音在帐中平淡无波的响起,随着琴声沉吟而诵,仿佛世间所有的杀伐、征战、冤屈、赴死、大冤得报心愿得偿、寂寞寥落心念如灰,都在他的平淡萧索的声音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平静的点,大而化之,最后归于空无。
他坐在琴凳上,如同不卑不亢站在风卷狂沙万骨呜咽的背景里,只有他一个人,压抑,冷清,执着,安静成了一个苍劲的墨点··最后一个琴音从他指下发出时如同弦断之音。
一时万籁绝寂,帐内已无一人可言··梅长苏起身叩拜行礼·太后眼含泪光连说道:“好好好·苏卿请起·”又向此时安静站着的众臣说:“当年九安山被围,是苏先生的江左盟有先机之查,才可使当年吾儿靖王有时间前去搬兵,才可使蒙卿纵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
苏卿于陛下登基有功,亦于我大梁萧氏有恩·哀家与苏先生有旧要叙,众卿退下吧·”回头又吩咐左右道:“传哀家懿旨,取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赐予柳暨。
谢柳大人直言进谏忠君之心·其余的,不必再议了·”说罢,片言不语··众臣皆知太后这是为梅长苏正名,又是为陛下洗疑·余话虽有喟叹,但此情此景不宜多说,纷纷告退。
待朝臣退出,太后又亲自屏退左右,帐外听令,帐内便只剩了二人相对·梅长苏再次大礼叩道:“草民参见太后·”·太后含笑,亦满目含泪,笑而泣道:“小殊,到了四下无人的时候,你还不肯含我一声静姨吗”·梅长苏亦含笑而视,太后伸手拍拍身侧的垫子:“来,小殊,过来坐。”
梅长苏实在不忍拒绝,走到太后身边落座,只是满面含笑不露凄怆·太后久久凝视着他道:“上次一见,至今竟已有三年·天佑林氏,小殊,终于又得复还。”
·梅长苏温和淡笑,不得不哄着说:“静姨,你看你,已熬到太后之位,还哭什么·”·太后含笑望着他,却终究不免泪下:“深宫yín浸三十余载,却不能时时将你护在羽翼之下。
我倒想起景琰的一句话,究竟有何意趣,有何意趣·”·这句话温婉和蔼,关怀入微,却教梅长苏的心像被狠狠揪着一样疼,面上却微微笑道:“景琰如今已富有天下,静姨如今也位尊太后,还说什么有何意趣教天下人听了去,又要把帽子扣到我脑袋上,静姨宽宽心,劝劝景琰,就当为我积福吧。”
太后略忍了忍心绪,含笑拭泪道:“天下人那是天下人的看法·景琰日日夜夜牵挂着你,他心里的苦,我比谁都知道·”·梅长苏笑道:“景琰心里苦,那是因为帝王之位,高处不胜寒。
所以静姨就更要自己保重,多宽慰景琰·”·太后温婉和蔼道:“你看你,老是宽慰别人·用你所说,我心里再苦,我是太后;景琰心里再苦,他是帝王。
有多少人仰望着关心着我母子二人·可是小殊,你心里苦,谁又能听你说上一句你父母将来知道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相见”·梅长苏心里触动,沉默片刻,道:“心里再苦,也是都过去了。
静姨无须烦难,如今天下太平盛世,只要景琰安好,便是百姓之福,亦是苏某之福·”·太后满眼疼爱看着梅长苏,久久不能言语,唯有含泪凝视·梅长苏温和笑着回礼。
两人说了些别后之语,多是太后关心梅长苏的伤病·太后每每喟叹,梅长苏只是笑答道:“自古中火寒之毒者,存者有几人这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太后不必忧心·”·太后知道小殊宽慰自己,也不欲彼此伤心,只是点头,叮嘱好好调养·略坐了一会儿,梅长苏便道:“苏某感念太后仗义援手。
但柳大人所言,实乃忠臣直谏·我不宜在这里逗留太久·”·太后平定了一下心绪,缓缓点头道:“小殊,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但凡我能做到的,只要你说,只要你肯来找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梅长苏动容点头道:“静姨说哪里话·我从没有把你们当外人,包括景琰·”·太后慢慢又掩面拭泪,梅长苏作别正要走到帐门处,太后又从后面喊住他:“小殊。”
梅长苏回头笑望,太后不免动容道:“小殊,若有朝一日景琰辜负了你,不要与他置气·”·这话说的突然,梅长苏心里微微猜疑·但片刻就已了然。
景琰已是一代帝王,正如柳暨所言,彼此之间早已不是私交的情分,君臣有道尊卑有别,何谈辜负·他向太后笑了笑,安慰道:“静姨放心,我领命就是·”·说罢,外面已有宫女掀了帘子,梅长苏神色如常走出帐外。
但见蓝空高远,外面已经有人安排陛下太后起驾前往猎宫之事··?· ·☆、第 27 章· ·?二十七·梅长苏没有跟进猎宫·趁着士兵拔营纷纷前往猎宫的当口,他带着飞流,坐着来时的素净马车,安静走回了来时的山路。
蒙挚后知后觉发现梅长苏已走,立刻纵马来追·追上梅长苏时却只面色发急叫一声:“小殊……你……”便不知说什么好··梅长苏下得马车向蒙挚朗霁笑道:以蒙大哥这副口才,是你安慰我,还是我安慰你”·蒙挚见他面上并无沮丧之色,心下安定大半,道:“小殊,我是怕你伤心。”
梅长苏却毫无郁悒,畅怀笑道:“有何可伤心君是明君,臣是良臣·当年我推景琰上位时,要的就是如此清明朝朝局·既已心愿得偿,又要伤心,岂非矫情苏某立足于世,虽非光明正大,但也是铮铮男儿,绝不做矫情之事。”
蒙挚被说的无话·只好默然片刻,道:“我知道我拦不住你·陛下那边你尽管放心·”·梅长苏轻言道:“蒙大哥,今天帐中之事,就别让陛下知道了。”
蒙挚叹道:“你也太小看陛下了·今日这事早不是头一回,太后这里还算好的·陛下虽为君主,但每日在宫中倍受煎熬,我如何不知御案上光折子就堆了几尺高。
若是昏君倒还罢了,偏偏又是明君·有时坐在养居殿里一坐就是一夜·偏偏也只一句,就别让小殊知道了·我蒙挚是个粗人,看着你们两个,我都跟着别扭。
若你不是林殊,若他不是帝王,生在平常人家,我非要把你们两个捆起来打一顿·偏偏……唉……”·梅长苏面上却微笑道:“我知道。”
蒙挚睁大眼:“你知道”·梅长苏笑容不减,语气宽慰:“我与景琰,虽终将天各一方,但深知彼此·他不以我为赘,我不因他而怆。
这就够了·庄子曰,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不信蒙大哥请看,纵然庙堂朝野相隔,我与景琰,可有哀怨”·蒙挚顿了半晌:“那倒没有。
不过是我担心罢了·”·梅长苏笑道:“你就别白白担心了·出来久了,陛下那里需有事传唤,你在此事中确实卷入颇深·不要让陛下为难。”
蒙挚怅然许久,只好向梅长苏道别,眼看着梅长苏的车马寂静归去,才策马而回··自梅长苏从春猎回来,越发闲适·每日只是赏梅浇水,修剪矮松,说说笑笑,喝药调养。
可黎纲就是觉得宗主胸中沉郁·不知何事,问飞流又问不出来,便使人侧面打听,回来转述后只管背地里叹息··自圣驾回銮后,又逢娴玳公主入梁,满朝野上下喜气洋洋,陛下并无闲暇夜来探访。
且连蒙挚也数日未见·逢此之时,齐王萧庭生又被派去巡防公出,至少要两个月方回·江左盟在周边各国撒下的眼线也没有传讯,除了每日黎纲遣人关注着北燕的动静,余者竟无他事。
若大一个黎宅,竟然安静的惊心·不得已黎纲只好去请言萧二位公子来为宗主解闷,然而萧景睿不知因何事至今未回,连亲妹妹的喜事也未见踪影·言豫津便每日里白天去忙兵部的事,晚上来黎宅用膳,再入夜后回家还要向自家老爹禀报每日见闻,忙到不可开交。
数日之后,梅长苏本来就瘦,并未显见,言豫津倒是瘦的精壮,每日在梅长苏这里喝过参汤就与甄平过招·甄平是下手有分寸,偏偏言豫津闲来无事就向飞流挑衅,每每被飞流不出几招就折倒在地,只好大呼丢脸,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每天梅长苏就这样看着诸人取乐,偶尔给言豫津分析招式,指点身法·言豫津笑叹道:“再这样下去,景睿即便回来也打不过我了·看我不一招揍扁他。”
说的梅长苏唯有摇头微笑而已··这边娴玳公主入梁成了举朝同庆之事·庆的不是仅仅一位公主往来和亲,而是大梁与南楚积年的紧张局势终于渐入佳境。
献王自立之际,能得南境久安长治,不失为一件乐事,使文臣武将交口称赞··淮王萧景礼自封亲王,入文苑修书理事,又有此佳偶举国颂扬,不自觉连神色眉宇间都英气了几分,不似往昔唯唯诺诺的模样。
南楚陵王宇文暄奉旨亲送堂妹和亲,见过淮王,心里大抵也满意·朝堂之上,萧景琰亲自设宴款待来使,与陵王备说前事·陵王上次入梁尚有挑衅之心,口刀舌箭,狡辩三分。
此次前来风光月霁,叙礼称臣,所诉两国之交,萧景琰亦为赞叹·宇文暄带来南楚皇帝亲口赞誉,言之当年旧事,实属无奈,乱世定邦,难免杀伐·今国界安定,闻大梁新帝圣贤,愿与邦交,世代交好,共抵外攘。
萧景琰亦露修好之意,宾主尽席而散··淮王迎亲后第三天,宇文暄夜访大长公主府,面见莅阳,自称晚辈,交付一封南楚晟王宇文霖的亲笔书信,片刻作辞而别·莅阳大长公主展信而观,信中并无一己私情,更有一种难以割舍的君子之谊。
信末有一言道:无论何人向梁帝献策迎娶南楚公主和亲,愿大长公主敬之爱之·此人不使吾子景睿夹于两国交战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亦使吾儿奔走各国,交四海英雄,处八方之境,身为大丈夫为国为民,有立世之本,吾心甚慰。
亦愿大长公主诸事顺遂,福寿绵长··莅阳大长公主合信默然不语··与整个朝堂乃至金陵的热烈气氛相对,黎宅的闲适安静便越发寂寥·偏偏宗主又患了咳疾,足不出阁,晏大夫每日汤药伺候。
黎纲闲着没事时见甄平坐在台阶上看着宫墙发呆,不由触动前情,想起刚回金陵的那段时光·黎纲走过去坐在甄平身边,一同看着那宫墙,轻轻感慨道:“你说,是否这两个人还是不见面的好当年死遁虽非刻意谋划,死而后生实属意外之想。
连蔺少阁主亦曾说,若从此以死遁远离朝堂,对家国天下,对长苏和萧景琰,都是最好的结果·”··他说完这句话,漫长漫长出了一口气,杵了杵一言不发的甄平。
甄平这才回过神来,语气极轻极轻的问道:“你觉得,可能么”·黎纲被这话问的摸不着头脑:“啊”·甄平顿了一会,慢慢说道:“只要宗主还有一日活着。”
黎纲立刻就明白甄平所指,心底突然像掉了个大窟窿,又压下去一块巨石头··他抬头看向前方,想起当年抗击大渝的旧事·乱军之中,宗主的车马被冲散,因为是诱敌之耳,敌军火力主攻之向,即便黎纲甄平力战厮杀也未能保全。
直至苦战全胜之后,蒙挚疯了一样遍寻未果,主帅帐中亲发死讯·是飞流那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固执认为苏哥哥未死,跑了几里横尸之路,徒手从尸堆扒出那个历经两天两夜还吊着一口气的人,垂死之际仍嗫嗫嚅嚅喊了两声:景琰,景琰。
甄平说的对·当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有一线希望,陛下就不会放弃寻找·只要宗主还有一天活着,就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就会回到金陵,来看一眼他的故乡,和他毕生的心之所向。
对这个结局,所有人都是有预料的了·连半年前宗主从琅琊阁出山,蔺少阁主都没有劝阻一句·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甄平的那一句话,只要宗主还有一日活着。
黎纲不再言语,坐在甄平身边,一同望着眼前那堵红砖岸伟的宫墙,发出延绵无尽的叹息··拓拔昊听见下人来报陛下已秘密召见过百里奇,愣是坐在椅子上半天也没缓过神来。
他好像,有些低估了那个梅长苏··当年北燕诸皇子互相倾轧夺嫡,惨烈程度堪称史上之最,比大梁夺嫡之势有过之而不及·最起码北燕当时成年的皇子就有七个,中间去除早夭和残病的,从老大到老小光叙齿就排到了十四子。
燕帝老迈,诸皇子皆已手握大权独挡一面,长子年已逾五十之寿,后来继位的六皇子也将望不惑之年,拓拔昊支持的七皇子只比六皇子小一岁,在朝中的地位可谓屹立不倒,再加上拓跋氏的军武加持,眼瞧着逐鹿中原的戏码,就要花落七皇子府了。
谁知道最后,却偏偏是最不起眼的六皇子立了太子·拓拔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本身身为燕帝唯一公主的乘龙快婿,再加上七皇子在朝中的势力,最后是怎么败下阵来的,他连看都没看清楚。
只闻得朝堂上在仅仅半年时间就迅速转了风向,六皇子不知从哪抓到的切实罪证,如同孩童揪花瓣那样,一个一个的将诸皇子击下阵来,或囚或死·最后闹到七皇子披发戴罪在先帝殿前跪思三天三夜,才保住一条烂命。
慢慢的,拓拔昊就知道有一个江湖术士叫梅长苏,被琅琊阁下了评语:麒麟才子,得之而得天下·六皇子立储,就是因为得了这个锦囊··四年之前,百里奇作为北燕使臣前往大梁比武招亲求娶霓凰郡主不成,一夜失踪,遍寻不得。
拓拔昊亲自前往大梁击杀百里奇,曾拐弯抹角去偷袭过梅长苏一次·在此之前,拓拔昊属实怀疑过这梅长苏的本事·一个江湖术士,撞了什么大运,能搅得动北燕朝局可没想到拓拔昊出手拍碎梅长苏所乘小轿的轿顶时,身边却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少年出手相救。
更没想到的是,不光这个少年,连天下第二高手蒙挚也甘愿被这个梅长苏驱使··从那时起,拓拔昊就清楚,有些人留不得·甚至他心里怀疑,连百里奇这样的高手能在大梁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跟梅长苏脱不了干系。
只是,直接想弄死梅长苏未免太难,他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借口请旨屠戮百里奇一家老小,让这盆脏水扣在梅长苏脑袋上·如果百里奇是被梅长苏弄走的话,势必会嫉恨梅长苏,那麒麟才子的后院免不得要起一把火。
但是现在看起来,还是他错了·那个梅长苏不知是有神符加身,还是猫有九命·自从麒麟才之的声名大噪天下,渝太子亲上战场,扬言要弄死这个梅长苏以除后患。
也曾听说乱军之中梅长苏确实被大渝军马踩踏,绝无生还之理,却偏偏在两年后又冒出来了·冒出来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巧在蒙府西院·又偏偏,百里奇就在这之后不久一跃登上了高手榜第七位。
密探来报说百里奇曾前往大渝,后又复归北燕,不知何意··现在瞧着,拓拔昊都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百里奇这是找自己报仇来了··?· ·☆、第 28 章· ·?二十八·可是自从陛下密见百里奇已足有一个多月,却还未见陛下宣召自己,拓拔昊就真的坐不住了。
过了不久又听说陛下密宣被幽禁已久的四王爷入朝觐见,拓拔昊心里更惊了一惊··说实话,当年夺嫡时,拓拔昊虽表面不涉党争,但暗地里保的是谁,陛下不会不知道。
陛下能容忍他到今天,也未必就没动过杀心,但总归因为登基不过两年,根基才稳,拓跋氏又是昔年扶持慕容室稳坐帝位的功臣,所以未有举措·本来当年夺嫡形势是不置于此的。
历朝历代的拓跋家主能稳居北燕第一剑宗,朝堂第一近臣,不仅因为拓跋氏祖宗于皇室有功,更因为拓跋氏无论支持哪一位皇子,最后那位皇子都是要继位大统的·可没想到,到他拓拔昊这偏偏就出了错,偏偏就出了一个江左梅郎。
自从六皇子立储以来,拓拔昊的身份地位在朝中就越显尴尬,新帝登基,他和陛下都在暗地里互相观望打量着对方的动作·虽然都对对方心存芥蒂,但最起码不至于撕破脸皮。
拓拔昊想尽了办法维持兵权功勋,比如说献计以江湖力量挑动献王自立,祸乱大梁朝局·甚至自请前往大渝以说联盟之策··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偏偏又是那个江左梅郎。
手伤了不说,还要低头接过他的方子,还要带回来这一百个童男,惹的燕帝大怒,将自己禁闭在府中··现在可好,听见陛下召见了四皇子,自己还未解除禁足,怎么以不变应万变当年六皇子初露夺嫡之意时,七皇子曾与四皇子合计陷害六皇子生母,致其生母不禁折磨,自缢宫中。
现在若是四皇子经不住皇威招了供,恐怕七皇子死无藏身之地·他死了不要紧,拓拔昊自己被牵连进去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拓拔氏这世代荣誉都将跟着功亏一篑。
就算手握兵权又怎样,拓跋氏真的要抛弃世世代代的祖宗功名,举兵逼宫另立新主么·拓拔昊咬咬牙··事到如今,逼宫似乎已经是走投无路的对策。
即使他并无谋反之心,可眼瞧着陛下也已经再容不下他拓跋氏立足朝堂了··拓拔昊夜探当年的七皇子、如今的七王爷府·虽是王府,久遭幽禁,形同鬼域。
拓拔昊面见披头散发的七王爷,备述来意·七王爷的目光从涣散到聚光,结结巴巴的问:“逼宫谋反,这是多大的罪”·拓拔昊道:“王爷就甘心老死此地么我不杀人,人却要置我于死地。
难道您就甘愿引颈就戮”·七王爷仰天大笑,泪泗横流,道:“我早盼着有这一天·若你功成,手刃仇敌,我愿将皇位拱手奉上,俯首称臣。”
拓拔昊再拜道:“臣乃拓跋氏子孙·拓跋氏世世代代皆奉慕容室为主·此次逼宫,实属无奈·一旦功成,臣愿誓死效忠新君,绝无二心。”
说实话燕帝并没有拿定主意··四王爷正跪在殿中瑟瑟发抖·自从六皇子立储,诸皇子或囚或死,四皇子被幽闭至今,早已被磨光了盛气·一个养尊处优呼风唤雨的皇子,被幽闭在一个偌大空静的宅院中,无声无息,无茶无饭,无人说话无人侍奉,白天不闻人声,晚上不给灯火,整整四年多,是个人不疯掉才怪。
燕帝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急·他不急杀光他们,为当年他们是如何倾轧他们母子的所作所为索取代价·他至今仍记得生母是怎么死的·生母临死前他见都没见上一面,唯有一个宫女拼了命将最后一个口信送到他跟前:娘娘垂死前曾说,儿,不要报仇。
明哲保身,好好活着··如今他已君临天下·如今他已富有四方·如今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脚下跪着当年他曾喊他四皇兄的那个人·总觉得,又被江左梅郎说中了。
当初江左梅郎肯答应帮他夺嫡时,曾无奈的感叹一句:“六殿下,人是会变的·”那时自己曾信誓旦旦的起誓:“先生放心,本殿绝不会变·愿作一代明君,恩怨分明,绝无假公济私。”
可是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人真的会变··他现在已把曾经的四皇兄拘到这个大殿中整整七天,却一句话都没问过·其实他真的也没什么要问·这些抖如筛糠的人,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也不相信百里奇口诉的那些关于拓拔昊的罪状·他现在静静等待着的,只是想要看看拓拔昊是不是真的会谋反··如此玩弄权术,拿捏人心·燕帝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可是他安慰自己说,这是一个帝王的必经之路··拓拔昊来了··燕帝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拓拔昊也没有··燕帝兀自喝茶,拓拔昊面无异色。
君臣就这么默然相对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拓拔昊与外面副将约定的时间到了,杀声四起,箭雨穿林·站在空寂的殿内,拓拔昊甚至能听见外边的兵器削掉了又一个脑袋。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一将功成万骨枯,龙椅座下积白骨·自古有多少帝王,是站在这样成山的尸堆上··直到外面的杀伐声渐渐恢复寂静·大殿的正门一开,燕帝手下最信任的禁军首领满身浴血的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人的脑袋,一个是拓拔昊的副将,一个拓拔昊的亲弟弟。
拓拔昊知道,完了·这场战争,乃至拓拔昊家族的荣耀,都完了··他还是没有跪·燕帝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内监又传来奏报,七王爷已于府内撞柱而王。
历经这场逼宫盛宴的四王爷终于禁不住心理折磨,昏了过去·被内监拖出殿外··燕帝方悠悠开口道:“拓跋爱卿·”·拓拔昊道:“臣在。”
燕帝悠悠道:“朕不想追究你的责任·”·拓拔昊顿了一顿,终于明白了燕帝的意思·拓跋氏于慕容室稳固帝位有旷世之功,有民意之本,如今若对外声称拓跋氏拥护七王爷造反,天下百姓知道了,恐怕要说燕帝无德,有辱圣誉。
拓拔昊在唇边勾起一抹讽笑:“那陛下以为如何呢”·燕帝招招手,从殿后走出一个人来,却是刮了胡子换了汉装的百里奇·燕帝道:“拓跋爱卿。
今日朕召你来,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百里爱卿向朕告了你一状,说你杀他全家老小·朕认为毫无根据,实属妄言,所以替你驳回了·但百里爱卿又有言,既然御状告不成,情愿与你比试,以胜负论是非成败。
朕觉得,既然公道比试,无伤大雅,就准了·拓跋爱卿,你觉得呢”·拓拔昊笑了··这个陛下,从当年那个嗫嚅胆怯的六皇子,变的现在连他这个天子近臣都不认识了。
说朕并非有意难为你·难为不难为,只有陛下心里知道·如今拓拔昊断臂不足一年,并未痊愈·仅凭左臂之力,如何力压高手榜上排名第七的百里奇陛下这是让他就死,只是换了个花样而已。
拓跋昊笑道:“就请百里勇士赐教吧·”·两大高手就在大殿中交手比试··拓拔昊走身法路线,百里奇走硬功路线·拓拔昊花样繁多,百里奇以不变应万变。
拓拔昊拓跋翰海剑如极地之光,百里奇稳扎稳打如一堵冰川重墙··但拓拔昊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当年百里奇去大梁比武招亲之前,拓拔昊亲自试过他的武功,并没有现在的功力。
前些日听说百里奇已经稳居高手榜第七,拓拔昊还以为是江左梅郎又耍了什么诡计·可是如今看来,百里奇在这两年之间应该受了什么人的□□,内力大增剑法绝精。
虽不如拓跋翰海剑可以随机万变,但拿在百里奇的手里,却如同手里拿着一把铁匠的锻造铁锤,遇刀抗刀,遇剑挫剑·到最后,拓拔昊不得不被逼的将剑从左手换到右手,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若连命都没了,还要手干什么··当宝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拓拔昊的人忽然从一介剑侠摇身变成了一个剑神·宝剑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招招致命·尽管右臂疼痛难忍,但是身法攻势却丝毫不减。
百里奇被逼的节节败退,燕帝在座位上看的皱眉··直至把百里奇逼进死境,拓拔昊在面上微微挑起一抹浮笑,自知自己这一世功名和这条手臂,都要断在这大殿之上。
心中毫无他念,右手挥剑,振臂一挥,直奔百里奇心口而去···然后让拓拔昊和燕帝都没想到的是,百里奇没有躲··不仅没有躲,他更像是自己把胸口撞在了拓拔昊的剑尖上,与此同时,百里奇右手使出的剑招,却正是与拓拔昊如出一辙的一招,拓跋翰海剑的最终招式——大漠游龙。
两个人同时中剑··同时口吐鲜血··百里奇是以自杀的方式,换来了让拓拔昊死于剑下的致命一击··拓拔昊想笑·未及笑出声,满口鲜血。
他用剑刺着对方的胸口,对方也用剑刺着他·拓拔昊说:“百里奇,这招是江左梅郎教给你的吧·你被利用了·”·百里奇也笑了·这么多年拓拔昊还第一次看见这个粗蛮丑陋的百里奇笑。
他听见百里奇用最后的力气说:“为了报仇,我心甘情愿被利用·”·说罢,两人皆倒地气绝··燕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面上没有悲也没有喜。
当内监进来收尸的时候,他只厌恶的皱皱眉,挥手道:“罢了·传令下去·四皇子着旧时家臣行刺于朕,多亏拓跋爱卿赶来护驾有功,不幸身死·朕已派人击杀叛贼百里奇,为拓跋爱卿报仇。
至于七皇子,过几天就说得了疾病暴毙吧·”·说吧,懒懒起身欲摆驾回后宫··身边的近身内监来请旨道:“陛下,后殿还有一个叫阿纪的,前来给陛下通风报信说拓拔昊谋反的那个。
陛下看……怎么安排……”·燕帝不耐,摆摆手道:“一并处死·”·内监转身去了·不大一会又追上来,手呈一物,道:“陛下。
那个阿纪说有这样东西奉于陛下,陛下一看便知·”·燕帝蹙眉一看,不禁将此物接过来拿在手里摩了摩··犹记当年,他效仿刘备刘玄德,立于江左梅郎门前三天三夜,请赐夺嫡妙计,曾将此玉刻亲手交予梅长苏,许诺道:“将来无论何时先生用我,持此信物,本殿定当竭尽全力。”
燕帝站在细雨纷飞仍旧遮不住血腥扑鼻的深夜里,向内监道:“你去问问此人,他要什么·”·内监去了,不大一会回来说:“此人自言所要不多,只求陛下放那一百童男归国。
另求赐百里奇可得全尸下葬·”·燕帝皱眉:“就只有这些么”·内监道:“就只有这些·”·燕帝转身,叹了一口气道:“朕准了。
叫他带话给安排这一切的人,从此朕与他两不相欠·不要再试图动摇北燕国本·”·说罢,步履从容而去··?· ·☆、第 29 章· ·?二十九·阿纪和另一个兄弟赶回金陵面见梅长苏时,已是四月。
进了黎宅,连黎纲这个粗糙的汉子都忍不住泪蓄满眶,捧着弟弟的脸仔仔细细抚看,颤声道:“可有惊险”·黎纪摇头笑道:“怎无惊险只是有宗主所赐祥咒加身,得脱死劫。”
说罢去拜见宗主··梅长苏见他归来,心里也替黎纲高兴·却只略问道:“百里奇死时如何”·黎纪不忍见宗主伤心,只道:“并无惨痛。”
梅长苏叹气点头·叫黎纪下去兄弟团聚,好好休息··甄平这里只好劝道:“宗主,百里奇早知死路·若不是宗主以江左盟之力护他,他也活不过这四年,更奈何亲手屠戮拓拔昊为全家老小报仇。
当时他跪在门前请宗主出策,自言愿死,并非宗主之过·宗主就别太伤心了·”·梅长苏叹道:“百里奇虽半路归附于我,我亦知他肯归附也并非出自本心,实属无奈之份居多。
但一则他虽与我等异族,但却心实良善,二则他不因拓拔昊栽赃给我,便与我为敌,这是是非分明;三则知恩图报,知我在用人之际,便不急于报仇,自请去大渝面见柴明,这是有情有义。
如此之人对面赴死,我心戚戚·”·过了几日,蒙挚来府探望时,黎纲忽然有事来报··梅长苏知他有话要说,便道:“蒙大哥不是外人,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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