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倾国+番外 by 小城(3)

分类: 热文
(琅琊榜同人)倾国+番外 by 小城(3)
·黎纲道:“天泉山庄卓庄主叫人传话过来,玄布一家老少尽已接到庄内·问宗主还有什么吩咐·”·梅长苏搓了搓手指,点头道:“倒也没什么吩咐。
就跟他说燕事已定,叫他自去料理·”·蒙挚都傻眼了:“我说小殊,连卓鼎风都开始听你差遣了你还是个人吗还是妖怪”·梅长苏无奈笑道:“哪就听我派遣了卓庄主为人雅正,誓言不涉朝堂。
只是听调不听宣罢了·”说完转头又问黎纲:“打听得景睿回来了么”·黎纲看了眼蒙挚,低头道:“听来人说,并未回庄。
说是亲自护送什么大伯父去个什么地方疗伤·”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布,里面是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半本书·隐隐约约只可见书皮上还残留着半个辞字。
梅长苏点点头,黎纲便退下了··蒙挚瞪着眼:“什么大伯父我怎么从来没听说景睿有什么大伯父是谢玉这边的,还是卓鼎风那边的还是,南楚晟王那边的”·梅长苏只笑不答。
蒙挚道:“你别看我,景睿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也实在太多·唉,小殊,你是不是又用了什么计谋你别老这样笑,你每次一这样笑我就觉得是有大事发生。”
·梅长苏摇头笑道:“真的无事·这次真正是石沉大海,再无波澜了·”·萧景琰来的时候,梅长苏正在看书··四月的天气,屋内仍置着火盆。
萧景琰坐下便皱眉道:“听说你又犯了咳疾·”·梅长苏合上书道:“已痊愈多时了·”说罢,瞄一眼正好送茶进来的黎纲··黎纲只觉得后颈一凉,把茶放下便低头退出去了。
梅长苏只好笑道:“他们也实在听风就是雨·”·萧景琰只是皱眉·看着梅长苏若无其事要将书收进匣中,萧景琰却问道:“什么书”·梅长苏笑道:“闲书而已。”
可不知为什么,今日梅长苏越是从容言笑,萧景琰就越觉得梅长苏有所隐瞒·从咳疾到闲书,萧景琰都觉得有问题·自从春猎之后,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
可是很多时候,偏偏是越有些距离,才越能想明白一些事·在梅长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江左地带却极其风调雨顺的整整两年里,萧景琰咀嚼过梅长苏在金陵自称苏某时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他总觉得自己够了解林殊,可是他还不够了解梅长苏·那个梅长苏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够他回去慢慢琢磨一阵子的·比如,春猎北坡上梅长苏为什么故意提起纪城。
萧景琰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是疼痛,还是麻木·但他却特别想弄清楚梅长苏每一个平静表情下的心情··他看着他,然后轻轻伸出手:“把书给我看看。”
梅长苏显然很微妙的停了一下动作,然后脸上又是那样很平淡无波的坦然,把书交给萧景琰··萧景琰认真翻了翻,还真就没什么特别·他仔细看了看书面,也很是普通,叫做《玲珑辞》。
萧景琰悻悻把书又还给梅长苏·梅长苏平静看了他半日,此刻终于莞尔:“检查完了”·纵然是萧景琰脸上也不得不露出一丝羞恼:“还不是因为当日《翔地记》之事被你骗的凄惨。”
梅长苏悠悠倒茶:“我那把弓陛下还是摘了吧·”·萧景琰疑惑:“好好挂在养居殿里,为何要摘”·梅长苏慢慢啜着茶道:“免得弓影落到杯子里,要惊到陛下。”
萧景琰这才反应过来,梅长苏这是笑他杯弓蛇影·坐在原地半天才无奈的发笑·他缓缓凝视梅长苏,看见梅长苏面上也有温温浅笑,只觉得胸中泛起暖意。
梅长苏的脸虽然没有少时林殊那样棱角分明眸色飞扬,却是别有一股傲然温润·此刻坐在面前,素面白衣,又思及此人在江湖上的呼风唤雨,萧景琰总心里又疼痛又骄矜。
梅长苏却打断他的凝视,问了一个很正色的问题:“陛下是否想过给齐王改名字”·萧景琰从容答道:“确实想过·”·梅长苏眼眉一挑:“哦”·萧景琰道:“按皇室宗谱,萧氏景字辈下面是建字辈。
先前景礼已有一子一女,长子取名萧建章,长女取名萧建蓉·故登基后我曾叫礼部拟旨把庭生的名字改成萧建庭·是庭生自己不愿意·自言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来出身如此,既不因此自轻自贱,亦不因此博人同情;即便成为皇帝义子,更不因此骄奢专横,又何用改之”·梅长苏点头笑道:“庭生有此傲骨担当,甚好。”
萧景琰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梅长苏不答,却只是搓着手指道:“萧建庭,确实是个好名字·庭,宫堂也·有禄于国,立义于庭。
建功立业,皆有可待·”·萧景琰明显看见了梅长苏的这个小动作,皱眉道:“小殊,你这是想圆祁王兄的心愿,还是你的我的”·梅长苏微笑道:“共同心愿,何分你我还请陛下再助我一臂之力。”
萧景琰走后没两个时辰,蒙挚便风风火火赶来··梅长苏还是在那看书··蒙挚一屁股坐下道:“小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梅长苏挑眉一笑:“告诉你,然后等你跟我说你不愿意”·蒙挚急道:“你这是说哪里话只要你想做的事,我蒙挚何曾说过不愿意”·梅长苏两手一摊,无辜道:“那还要告诉你干什么”·蒙挚被噎得气结:“可是今天陛下突然把皇室宗碟私下交给我,告诉我带回家去放几天,还要小心行事。
我真是被惊着了·”·梅长苏再次无辜:“有何不妥”·若面前的人不是小殊,蒙挚打赌自己早把此人捆上打一顿·他无奈道:“你若要用,叫陛下直接带给你就是。
或者我直接取来给你·为何还要放在我那几天你嫂子看见了问我,我要怎么说”·梅长苏道:“嫂子不会问你。”
蒙挚讶道:“你怎么知道”·梅长苏只说了两个字:“《女诫》·”·蒙挚愣了足足有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我说小殊,我知道你是黎崇高徒,聪慧过人,博览群书。
可是没想到连《女诫》你都看·”·梅长苏好笑:“我怎么就不能看《女诫》了我若成亲,也好管教内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蒙挚更讶道:“什么你要成亲陛下知道么”·梅长苏被气的哭笑不得:“我要成亲,关陛下何事”·蒙挚被噎的哑口无言。
想想也是,倒是自己把这两码事混淆不清··梅长苏干脆不理他,自顾看书··蒙挚便道:“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你向来足智多谋,只要你谋划的事没有不成的。
可是我还是想多嘱咐一句,小殊,你知道为齐王正名有多大难度吗这几年陛下简直想尽了办法·即便能伪造皇室玉碟,可你又以什么法子使之名正言顺送进宫中此时此刻不论谁说出来,若没有个好立场好由头,立刻就会引来轩然大波。”
梅长苏淡淡说道:“蒙大哥放心·我自有贵人相助·”·蒙挚走后,梅长苏在庭中修剪花草·满院青葱,独一株寒梅傲世而立。
梅花在松柏浓郁青翠的衬托下越发苍劲清香··此时黎纲进来道:“宗主,大长公主府派人送来一封字帖·”·梅长苏淡淡道:“放着吧·”黎纲依言放下转身回去。
梅长苏拿着剪刀将松柏多余的枝叶逐条修剪,茂盛的细针叶纷纷落地·边修剪边端详,神色专注,直至自己觉得满意了才好·却没舍得动过一下梅花,只给这两盆中略浇浇水,才信步回阁中拆看大长公主的字帖。
··自帖上没有用章,也没有落款·但梅长苏还是认出是莅阳大长公主的亲笔·上面只有一句话:先生所托,定当尽心竭力··?· ·☆、第 30 章· ·?三十·言侯过府来拜的时候,黎纲属实有些惊诧。
当年金陵斡旋,苏宅一应与言府联络传讯之事,都是黎纲在中间调停·是故黎纲略知言侯最初看待宗主很有抵触·纵然后来得知麒麟择主是为保靖王,言侯也是钦佩赞赏多一些,谈不上多厚待。
更何况,今日言阙已官拜一品太傅·太傅一职,本朝不常有之,可在汉朝时,那是位列三公的重职·在如此满朝沸议的势头下,言侯能这样光明坦荡从正门投拜帖进来,就够让黎纲觉得惊心。
现在宗主仍在病中·咳疾虽愈,但心焦体虚·自从春猎回来,宗主虽言无事,可晏大夫却皱了好几回眉头,背地里掏出当初蔺少阁主的方子看了好几回·若是旁人也罢了,黎纲一口回绝便是。
可言侯此人,就算没有后来共保靖王上位一事,黎纲也知道他对宗主意味着什么,不敢怠慢,进阁请问宗主·梅长苏却无一丝犹豫,笑道:“快请进来·”·梅长苏亲自相迎见礼,言侯拱手还礼,宾主落座。
梅长苏笑道:“若非身份尴尬,苏某早应过府拜访·还要劳动侯爷大驾·”·言侯气度,颇有仙风道骨的境界,淡泊笑道:“梅宗主过虑。
当日言氏一族,皆受梅宗主提携搭救,言某铭感至今·”·梅长苏淡然一笑·言侯措辞,是称他为梅宗主,而不是苏先生·苏先生是幕僚谋士,梅长苏却是江湖术士。
这其中的微弱差别,也只有涉世双方才能品味出来·他温润笑道:“听闻侯爷已加封太傅一职,实乃国之大幸,实至名归,苏某还未曾恭喜·”·言侯却庄重言道:“梅宗主此言差矣。
无论官拜何位,都是为国尽忠为民效力,非为一己私欲,何喜之有正如梅宗主虽然在野,却为朝堂朝政深谋远计,殚精竭虑·于赤焰忠魂有昭雪之力,于陛下登基有从龙之功,梅宗主又可曾恃宠而骄居功自傲”·这话头,连送茶果进来的黎纲都听出有些意味了。
黎纲看了宗主一眼,却见宗主还是坦然自若满面微笑坐着,只好自己暗暗叹气,又退出阁去··梅长苏温笑,不置可否·言侯又道:“自识先生,小儿受益良多。
豫津虽是吾儿,但为父汗颜,多年只顾避世清修,心怀悲念,不曾好好管教·如此想比,他和景睿如出一辙·景睿虽两姓之子,却失之衡矢·在山庄不是少主,在侯府不是世子,在南楚无名宗室。
然梅宗主四年半前自廊州进京,待二子如同胞弟,教之,慎之·纵揭谢玉一案,亦不忍卓庄主心脉剧裂一蹶不振,不忍景睿一夕失两父·不使二人直面党争,不使二人移改本性。
使豫津可入朝为仕,使景睿可结交四方·其心之仁,其意之深,此言某感念之一·”·梅长苏微笑道:“侯爷言重了·”·言侯又道:“四年半前自梅宗主入京以来,朝中贪官污吏皆丢官帽,废太子誉王各负其罪。
虽为保靖王上位用计至深,但梅宗主不以阴险手段党豺为虐,不以江湖力量杀人越货·所举荐之人,皆为朝堂栋梁,赤胆忠臣·纵使梅宗主为君效力,为赤焰雪冤,但能正本清源,济世救民,其功可传,其德可昭,此言某感念之二。”
梅长苏淡笑不语··言侯又道:“半年前梅宗主死而复生,复归金陵·听小儿所言,梅宗主以一己之力撼动各国局势·离间燕渝联盟,敦睦南楚邦交。
在言某看来,献王自立,此时断其两翼,挫其筋骨,使之孤立无援,皆出梅宗主之手·兵伐献州,君正臣安,指日可待·梅宗主国士无双,为君解忧,为民远计,其力可惊,其才可叹,此言某感念之三。”
梅长苏并未马上答言,坐着细饮一口茶,满目温和微笑:“侯爷有话不妨直说·”·言侯精睿的目光直直凝视梅长苏,眸色悲天悯人忧心忡忡,大有哀叹之感,长吁道:“可叹梅宗主为家国天下煎熬心血,却不能为世所容,言某心有所哀。
但朝堂之势,自古如此·忠臣良将铁骨铮铮,所为皆日月经天,绝无阴权以污青史·如今堂上老臣,绝非空谈误国之辈·梅宗主以神术妙计匡扶皇室安定天下,众臣以拳拳之忠直言纳谏辅国安民,察民事,昭民冤,食民禄,重民生,事无巨细,披肝沥胆。
梅宗主重根基,众臣重微渐,梅宗主厚积薄发,众臣跬步千里·两者迥然有异,却殊途同归·我知梅宗主家国天下一肩已任,但众臣所虑亦非无据,不重其人而重其名。
虽历朝君王间好男风,但自古多为陋史·魏安釐王时有龙阳君,汉哀帝时有董贤,卫灵公时有弥子瑕·龙阳君以功得幸,董贤以色事人,弥子瑕以友悌事君上。
无论梅宗主以哪一种方式入青史,皆为君王之陋,诚非忠臣所愿·”·梅长苏一字不落的细细听完,面上始终安然微笑·他知道言侯此来,是事先把局势都捋清了的。
他已经选择了程度最轻浅的辞藻·以功得幸以色侍人几个字,恐怕在朝臣耳中早已不止如此·放下茶杯,梅长苏淡淡笑道:“侯爷过虑了·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众臣不遗巨细防微杜渐,亦苏某翘首所盼。
自我前日复归金陵,恰逢陛下后位空悬,故沸议日盛·日前我已为陛下保荐一女,此女大约侯爷也有耳闻·”·言侯眸色略凝,道:“可是纪城孟大将军之女”·梅长苏淡淡笑道:“正是。”
言侯点头不言··梅长苏笑道:“侯爷大可放心·正如侯爷所言,无论以功得幸以色事人,以友悌而待陛下,非忠臣所愿,更非苏某所愿·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能立身正名,亦绝不留污青史。”
言侯连连点头,淡然道:“那就好·”·说罢,一改重如泰山之色,满目慈爱怆然,慨然长吁道:“天佑林氏·有此麒麟之后,可传林氏风骨。
林燮大哥终可瞑目了”一语未了,老泪纵横··梅长苏亦是满目泪光,看着面前一个老人,从仙风道骨德高望重,刹那变成一个悲怆抹泪的孩童,遂温言叫了一声:“言叔叔。”
言侯大喜,却又大恸,悲喜交替起伏,不由怆然问道:“小殊,你怪我么”·梅长苏满眼含泪,却笑道:“有何可怪言叔叔一不忍见故人之子以色事人,二不忍见忠义梅郎青史留污。
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言叔叔待我之心,有如生父·”·言侯闻言,更是难以自持,半晌方道:“孟大将军之女入宫,小殊可有把握你和陛下是从小我看着长大的。
我知你纵然没有这个心,但陛下那边恐怕难以顺服·”·梅长苏笑道:“言叔叔放心·即便陛下不愿,但宫中还有太后在·”·言侯点头道“看来太后已知你的身份。
既如此,太后定会听你所言·”顿了片刻,又道:“孟大将军此人,小殊当可放心·昔年我与孟氏亦有同军征战之旧,我保荐此人将来若成为国丈,绝不会有外戚之扰。”
梅长苏点头而笑·又问道:“看来纪王爷那边,也是知道的了·”·言侯反而诧异:“何以见得”·梅长苏道:“上次猎宫一见,纪王爷入帐探访,却无别话,左右言他,道茶是好茶。”
言侯默然思忖,叹道:“这确实像他的风格·不愿在你身份尴尬时说破,徒惹伤心·”片刻又道:“当年我与纪王爷曾奉旨平反赤焰一案,我就对你起了疑心。
此二年间往来,并未见纪王属意此事·但以纪王侠骨机敏之心,大约也是早就知道的·”·梅长苏笑道:“是我之过·不该叫长辈日久悬心。”
言侯满目疼爱,又细问梅长苏病症,言语间的舐犊之情,让梅长苏暖然动容·却不忍长辈心痛,只把经年的锋芒顺事娓娓道来·言侯心下亦知梅长苏历经磨难,只是报喜不报忧。
聊至许久,只见梅长苏面色逐渐发白,触目惊心·问之,梅长苏却只笑道:“无妨·只是前些日受了春寒,并未大愈·”·言侯默然半晌,悲怆道:“过慧终久伤神劳思。
今日陡然相认,又惹你心绪起伏·也罢,我先回去,你好生安养·”·梅长苏笑着起身送客·言侯走至门前,忽又回身,满目粲然期盼,向梅长苏道:“虽知江左梅郎算无遗策智计无双,在朝翻云覆雨,在野执掌一方。
已不是老夫今时今日所能估量·但老夫仍旧心存幻念,能接你入府,叔侄完聚,共叙天伦·纵不能保你逍遥一世,至少可护你康宁平安·”·梅长苏却面无半点忧伤之色,笑着道:“言叔叔明睿豁达,深知此事已绝无转圜。
我虽为林氏之子,却已无林氏之名·将来史书入册,言侯应与江湖术士素无瓜葛,绝非私旧·更何况言叔叔既知我心,又何谓我在朝在野叔侄今日相认,亦是完聚。”
言侯本来心有凄楚·但见梅长苏的笑容温和宁静,又觉心有感念·意重深长拍拍梅长苏的手,作辞而去··梅长苏站在府门前,一件薄衣未曾披得。
直到甄平轻轻披衣以唤宗主时,才发现梅长苏已经满身寒凉·梅长苏轻轻扶着甄平,一步一步挪回暖阁·黎纲又迅速添置好几盆炭火,却见宗主仍旧略有寒颤,右手不经意间触到了床边银貂裘的软毛,满目淡然和静,惟余安然久坐而已。
?· ·☆、第 31 章· ·?三十一·临近四月底,满朝忙碌·礼部奉旨督办太后寿诞事宜,兵部开始安排回朝为太后贺寿的封疆官员,淮王萧景礼宁王萧景亭奉旨接待各国来朝使臣。
正如梅长苏所料,自燕渝两国事定,南楚邦交日盛,周边各小国纷纷有投靠依附之势·今岁并非太后整寿,又非举国同庆天下大赦之隆,但周边小国皆来朝贺,夜秦使臣趁此向大梁提出和亲。
朝堂上萧景琰召宗室王亲入见商议此事,备选适龄女子·只是自当年景宁公主和亲之后,宗室女子确实或弱或残,无可捡择,一时没有人选··时值纪城孟大将军携家眷入京贺寿,满金陵沸然。
孟大将军为人清廉耿直,戎马一生,从未介入过权斗斡旋,颇有武将不屑逐流的孤傲风骨·所谓儿女债,冤家债·将军此生战功赫赫,先帝时期不受重用,常年驻守纪城,军纪整肃毫无怨言,从未受世俗所累,却唯有这幺女三嫁不成,是块心病。
新君登基两年半,孟大将军首次回京,心里忖度着金陵城内广大,若有人家不嫌弃,不妨就厚着脸皮将幺女嫁出,续弦也可将就·思及此处,老将军不由赧然哀叹·不料进京一路,却有新老官员相逢拜访,面上多有搭讪恭喜之色。
孟大将军疑惑,谓其妻曰:“我为官一生,拘泥陈腐名扬朝野,金陵内官员倒有一半不曾相识·官升一品大将军,是因当年九安山救驾有功·如今久未朝见,又未遇战事,何喜之有”·孟妻贤德,思忖后告曰:“如今既无战事,又非功勋。
能称得上喜的,怕只有我们女儿姻亲之事了·”·孟大将军亦思忖良久,慨然长吁道:“若只是入内侍奉天子,未为不可·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倒还知道,自小女训女诫熟读精通,出不了大错。
但身为人臣,女儿尚未入宫便到了母仪天下路人恭喜的地步,恐怕终非善事·虽然江湖算命之说不可尽信,但天下悠悠众口何以堵之若陛下身体康健,是吾女有德,泽备子孙后代;若陛下身体抱恙,岂非吾女所克恐有株连九族之祸。”
孟妻泣道:“夫君难道忍心把于归送回纪城”·孟大将军道:“此事到了这个地步,若于归入宫,非我所愿·若我不使于归入宫,她此时已三嫁不成,陛下选妃又这般推脱,恐怕此生再难论及婚事。
如此孤苦一世,亦是为父所哀·”说罢长叹··于是孟妻入内转告孟女·孟女正对镜梳妆,闻后道:“请父母放心,女儿自有分寸·”·齐王萧庭生回朝时,顾不得披星戴月鞍马劳顿,当夜便来探访。
梅长苏已在榻上躺了几日,外客一律不见,连言豫津都被挡在门外一连多日·黎纲便回齐王说宗主有事不在府内·庭生纵然疲劳,仍旧神采夺目,锐目一皱,略思道:“先生不在府中,黎大哥为何没有同行可是先生又病了”·黎纲见问,只好道:“宗主此去,是处理盟内大事,实不便告知殿下。
留我在此,只是为方便传讯而已·”··庭生又思忖片刻,道:“我从边境回来,一路闻得峭龙帮和脚行帮地界均有异动,可是此事”·黎纲点头道:“正如殿下所测。”
齐王这才笃信,交代不日再来,才转身回去··夜色中甄平来至黎纲身后,低语道:“若非宗主早有猜测齐王不会轻信,只怕你要露出端倪·”·黎纲略有哀伤,低叹道:“宗主只是不想在太后寿辰之前再生枝节,故而避而不见。
只是以这样的手段劝阻陛下和蒙大统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宗主所愿·”·不过总归方法是有用的·陛下和蒙大统领果然没有再来探访,黎纲也不用提心吊胆应付这几个最难以应付的人。
十三叔派来的盟内高手已到,将宗室玉碟仿制完毕,黎纲亲嘱蒙挚完好送回宫去·蒙挚又向他确认一次梅长苏的去向,黎纲所答一如前言·余者并无他事,只有太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夜里来过黎府偏门,黎纲亲自交给他一个锦囊,内中写有保荐出策在寿宴上选纳孟女一事,小太监并不多说,趁夜离去。
·五月初时,各国使臣皆已进入金陵,宗室及大臣,以及回朝贺寿的边疆大吏亦已齐聚·每日迎来送往,出门访亲叙旧,无不热闹喧哗·金陵主要街道上一概是新鲜玩物贩卖,每到晚上便如上元节逛花灯一样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偏偏黎宅是在宫墙根儿上,纵然离着主要街道有距离,毕竟相隔不远·先时春猎后黎宅便显寂寥,如此一来在金陵越发喧闹的势头下,暖阁里那个人又病着,整个氛围更显怵心。
只是偶然一天,黎纲远远的看见对面隔着一条街的街道花灯下,站着一个人·遥遥瞧着这边府门,徘徊不定,踯躅不前·过了一会儿又有个人来拉他,那个人还要犹豫一会儿才去。
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是如此·黎纲连续张望了三个晚上,甄平见有异状,便来一同观望,遥遥见了此景,沉吟道:“我觉得还是禀告宗主为好·”·黎纲有些踌躇:“可是宗主还在病中。
言萧二位公子怕已知实情,我实在担心不利于宗主养病·”·甄平思索道:“可我觉得宗主此时需要他们·”·黎纲看了甄平一眼,甄平与之交换一个眼神,略略点头。
黎纲叹气·当日言侯来拜,自己都能猜出言侯无论知情与否,总归不是妙事,宗主岂会不知,却仍然大气沉稳只笑道快请进来·这么多年,宗主的傲骨是天下人眼瞧着的。
宗主的孱弱却是自己人苦咽着的·黎纲觉得甄平说的对·宗主此刻,需要的是亲人··他叫甄平亲自去禀告宗主,自己则开门前往对街花灯下,去请言豫津和萧景睿。
言豫津和萧景睿被黎纲请进暖阁·梅长苏此时已坐在塌上,背靠软枕身覆锦衾,虽面色憔悴,却雍容和煦,正微笑看着他们···言萧二人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被梅长苏先一步问道:“景睿,回来了”·二人来至塌前落座,萧景睿见问,便答道:“才回来三天。”
梅长苏点点头,又温和笑道:“大伯父那边安顿好了”·萧景睿略定了定心绪,答道:“安顿好了·蔺少阁主说所幸救人救的及时,烧伤面积并不大,一身修为可保无恙,只是这脸却再难恢复了,从此江湖上便真正再无此人。”
梅长苏微笑着点点头·萧景睿见梅长苏还是含笑望着自己,本来有话不想在其病时提起,却知道是瞒不住的,只好接着说道:“大伯父还有一言叫我带到。
原话说:本就是各司其责各为其主,在下并不感激梅宗主于我性命有恩·只是这救我一家老小性命之大德不敢稍忘·若他日有可报答江左梅郎之处,玄某定当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但若梅宗主想收入麾下以作驱使,还请勿妄言·”·话听着是挺刺骨,尤其面前的人还在病中,连言豫津也微微皱眉·可梅长苏反而笑的更浓郁,眉宇间迸发出赞叹赏识、英雄相惜之意,疏阔笑道:“你大伯父英雄盖世风骨凛然,不是阿谀狡诈之辈。
若非如此,也不值得苏某苦心谋划相救了·景睿回去可适时转告,请他放心,苏某并非恃功骄蹇之人·”·言豫津见梅长苏面上并无霁色,忙意欲把话岔开,笑道:“快别说什么大伯父不大伯父的了。
景睿他们家亲戚也多,我都闹不清是哪个·哎,苏兄,你身体如何了”·梅长苏心里溢满温热,知道言豫津的好意,却不答话,含笑望着萧景睿。
道:“景睿,你怎么不叫苏兄”·这句话一出口,萧景睿面上的神色只觉得绷不住,鼻头发酸,差点就滴下泪来··言豫津见了,只怕梅长苏伤心,用胳膊杵着萧景睿,笑道:“你看你,多大人了,还哭还哭在林殊哥哥面前,你还当自己是当年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不觉丢脸”·不提这四个字还好,一听林殊哥哥这四个字,萧景睿更加哽咽,却不甘示弱,红着眼睛瞪言豫津:“你没哭你没哭三天前是谁去找我,又哭又笑像发了癔症”·言豫津被噎了一下,想要还嘴,却见梅长苏脸上笑意温和,如同寻常人家围炉夜话的安逸满足,只觉得心里一酸,便也说不出话来。
这边萧景睿抹着眼泪,言豫津噤了声·梅长苏含笑看着他二人把情绪缓了缓,才问道:“好了”·这二人被梅长苏这善意一笑,倒讽的赧然,都点头答应。
梅长苏忍俊不禁:“都多大了马上就要而立之年,却跑到我这来哭鼻子·我这几年真是白教你们了·”·言豫津又暖又叹又笑,道:“你这几年都教家国天下局势风云了,到底有哪句教给我们不要哭鼻子”·这话说的无赖,纵使梅长苏都甘拜下风,摇头笑叹,萧景睿也一改阴霾之色,只含笑顾细看梅长苏。
梅长苏问言豫津道:“言叔叔主动告诉你的”·言豫津摇头叹道:“那怎么可能是我见父亲神色郁郁,自己去问的。
他起初还不肯言,被我问了数次才说·还说你身体不好,不要来呱噪·可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跟景睿说了,于是被迫在对街花灯下站了三天,好几个青楼的姑娘都来搭讪。
我拉他还不肯走,弄的路人窃窃私语,我看我们俩眼瞧着就要在金陵出名了·”·萧景睿被说的无话·顿了片刻,低眉道:“只是觉得林殊哥哥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以一己之力洗雪赤焰冤案,搅动几国局势,却落得有姓不能冠,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
思及此处心中便觉钝痛·痛到,痛到……”一语未完,便手握胸口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言竭辞穷,无处宣泄··梅长苏坐在塌上,淡淡微笑,满目温和,柔声叫了一声:“景睿。”
萧景睿正觉得手上无处可抓握时,却被这一声浅浅的呼唤抚平惶乱的心绪·梅长苏的声音似乎就是有这么一种安定宁神的功效,萧景睿只觉得这一声呼唤的暖意,抵得过人生数个寒冷的春秋。
他坐在床边,不知道此时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动情的说:“林殊哥哥,以后不要瞒着我们了·再苦再难,景睿愿与你风雨共担·”·此话真挚恳切言之凿凿。
萧景睿的目光如水浓郁又如火炙热·言豫津跟在身边笃定附和·梅长苏只觉得心中积年的寒气都被温暖的驱散了·他笑望着他们,淡淡盈然道:“你们的心我都知道。
可我以苏兄的身份与你们相交,这其中的情谊难道比林殊待你们的情谊少”·言萧二人皆摇头称是:“苏兄待我二人如同一母胞弟,日月可鉴。”
梅长苏笑道:“既如此,又何必在乎相认与否,称呼与否大丈夫立世唯凭本心·从今往后你们还称我苏兄便是·”·萧景睿和言豫津略思片刻,知梅长苏不愿对外人露出端倪。
虽然惋然惜叹,但都点头答允·见梅长苏神色疲乏,略坐了一会儿便告退,只说:“明日太后寿宴,若无闲暇,便后日再来看你·”·梅长苏满面温笑,看着他二人起身告辞,末了又加上一句:“豫津,我卧榻之事,不要叫你父亲知道。”
言豫津先是一愣,然后满眼满脸的泛起温暖疼惜,微笑道:“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们各论各的·兄弟之间拜会,不与长辈相干·苏兄尽可放心。”
言豫津和萧景睿走后,晏大夫便虎着脸端来汤药,勒令闭门谢客·梅长苏亦觉神思倦怠,服过药便复又躺下·一夜之间发了满身的汗,还只觉得冷。
混混沌沌不知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到处都是硝烟弥漫,马革裹尸·再睁眼时只听见外面从宫内传来鸣钟击磬之声,百官正当入朝为太后贺寿··梅长苏缓缓坐起。
黎纲守在身旁,见宗主醒了,一边扶起梅长苏一边问道:“宗主,我叫吉婶盛粥过来·”·梅长苏点点头·粥却只吃了半碗,又觉得乏力·再躺下时,外面宫中正凤箫鸾管的吹奏。
黎纲便出来向甄平叹道:“这可怎么好·今日太后寿辰,早上百官朝贺,使臣觐见·午后小憩,晚上又是宗亲家宴,今岁的家宴又与别岁不同,照安排,孟小姐就在家宴上册封入宫,再另行立后大典。
只怕今日这管弦之声是不能停的·我眼瞧着宗主的神色不怎么好·”·甄平此时神色也颇烦闷,踱了几步无策可出·只是叹道:“我们几个多尽些心守着罢了。”
黎纲不言,好几个人就轮换着守着·越急越不见宗主清醒,反而体温越来越弱人事不知,一整日只听见梦中呓语,还知道此人活着·黎纲跌足急道:“晏大夫,您老倒是想个办法。”
晏大夫平日惯会吹胡子瞪眼,此时也愁的恨不得把胡子扯下来,垂叹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老朽并无强心药引,如何施救唯有走一步挨一步罢。”
好容易挨到入夜·外边的管弦乐突然就换成了丝竹之声,悠悠渺渺,听着像是喜乐,又不像是喜乐·自住宫城根上半年多,黎纲从未听见这种乐声,自知与别乐不同,宫中定有大事发生。
出去看了看,宫墙挡着看不清,却似是而非觉得宫中点了红灯笼·黎纲跺脚咬牙跟甄平起誓道,若早知有今天,当初就算死也要把宗主挡在琅琊阁·甄平也急了,出言驳斥黎纲说,你挡的住么,挡的住么宗主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唯今之计,宗主能不能熬过去,只看各人的命罢··二人心烦意乱的回屋去,只见飞流扑在榻前喊道:“醒了醒了苏哥哥醒了”·黎纲甄平扑上前,只见梅长苏果然睁开眼睛,面色平静,精神也倒还好,这才半松了一口气,忙问:“宗主,可用些什么”·梅长苏想了想,语色淡淡说道:“也罢,准备笔墨吧。”
“宗主……”黎纲刚想出言,却被甄平杵了杵·黎纲欲言又止,依言在暖阁中宗主常用的桌子上备好纸笔,才把梅长苏半扶着坐起来。
梅长苏摆摆手叫他们退出去·自己却不动,安安静静靠在塌上闭目冥思了好些时候·伴着外面传来隐隐渺渺的乐声,脑中不断忆起这十几年的栉风沐雨荣辱浮沉,那些远在廊州不能说与故人的挫皮削骨,和现下在金陵中人尽皆知的阴险权谋。
黎纲在外面探了好几回头,梅长苏都没有动·直到外面的乐声渐渐淡了,夜色将阑,梅长苏知道这一夕终于尽了··他起坐披衣,披的是床边那件整日叠着的银貂裘。
摸摸里面珍珠还在,偌大一颗珍珠,圆润温凉··梅长苏趿来至案桌边,顾不得神思危殆,气往上涌,提笔向纸上笔走游龙道:·犹记少年狂·更那堪,横戟怒马,辕门北望·忠魂百战击贼寇,回首埋骨焦场·沉冤雪,荆棘满腔·三十四年林氏骨,一十七年唤梅郎·唯笑语,又何妨·今夜宫中闻鼓瑟·忽忆起,三上琅琊,长嗟杜康·佳人上殿亲奉酒,青丝缠绕入锦囊·人成各,遗恨成双·汗透罗衾寒似铁,狐裘生暖珠生凉·终不是,少年郎·?· ·☆、第 32 章· ·?三十二·梅长苏醒来的时候,看见萧景琰正背对着他,提着勾子,一下一下轻轻拨着火盆里的炭。
·他张口,轻轻喊了一声:“陛下·”·时光仿佛回到多年以前·林殊与萧景琰出征,曾被困在大雪中与敌军僵持不下·粮草将尽,他们与将士共喝粥果腹,坚守阵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当时战事胶着,几乎已入死路,所率轻骑营仅余不足百人·本是作为先遣队与林燮主帅大军里应外合,却不知何故迟迟等不到消息·三天后,萧景琰把最后一碗掺着冻草根的粥推给林殊,林殊微微看他一眼,把粥回身交给身后受伤的战士,扬声道:“林殊誓与轻骑营共进退。”
说毕,空腹上阵,怒马横戟,亲率三十兵士前击突围,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景琰,我愿与你同生共死·”·林殊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萧景琰在后吩咐拔营。
火烧军帐,砸破灶釜,谓众将士曰:“本王生为皇子,愿与将士生死与共·少帅不归,本王誓不还朝·”于是令击鼓助威,全营将士无论伤否,整装进发,在后为林殊支援。
林殊带人杀入敌军阵中,所向披靡锐不可当,遇人杀人遇鬼杀鬼,有如神兵天将,往来无人之境··敌军大撼·本以为只是一个十几岁乳臭未干的少年将军,竟搅乱大军如同一锅沸水。
正派干将迎敌,却见另一个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皇子,全副盔甲,带领最后的残兵虾将殊死一搏·本以为最后的轻骑兵中并无射手,就算有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故而未加防备。
可远远见着少年皇子亲持大弓,掣满弓弦,箭在弦上,箭矢盈盈有火光迸射·敌军主帅连叫拦下,却为时已晚·少年皇子如同后羿出世,一箭火光射向粮草军帐。
大雪封山,此时断粮如同绝命·敌军沸然,连叫抢救粮草·但一边少年将军杀伐不断,另一边是少年皇子纵马来援,两人在万里敌军中竟然斩关夺隘,先是阻断敌军抢救粮草的步伐,待火势大了,又趁着乱军之际杀出一条血路,越众而走。
两个少年如龙似虎万夫莫当,身边将士先撤,两人随后断路,边走边退·敌帅一边叫副将抢救娘草,一边怒道此二子若尚留一息,日后必成大患,遂亲骑奋追,欲取二子性命。
直追出几百里山雪之路,正遇林燮带兵来援,敌军主帅大叫不好,却回头晚矣,被林燮大军围在当中·敌帅大呼失策,一世英名败于两小之手,誓死不愿归俘,遂引颈自戮。
·那一年,林殊16岁·萧景琰18岁··林燮乘胜追击,将无首之军杀个片甲不留·当天晚上,就地扎营,犒赏三军,亲自向萧景琰敬酒,连夸陛下有此骁勇龙子,当称鸾鹄在庭,他日必成大器。
酒过三巡,林殊见父亲只字未提自己,便等不及萧景琰,回帐睡了个昏天暗地··等他醒来时,见到的就是萧景琰这样一个背影·背对着他,提着勾子,一下一下轻轻拨着火盆里的炭。
神情英武专注,面色无骄无矜··只是如今,似乎更多了些岁月的沉郁··萧景琰回身见梅长苏醒了,起身挪过来·当年常年在外从军的武将体魄,一丝不苟郑重威仪的面容,竟让梅长苏一时看不出他的悲喜。
只是很淡,淡的没有一丝自己的情绪·余下的,只有这一身家国天下的从容镇定··萧景琰把梅长苏轻轻扶起来,小心让他靠进自己怀里,语色仍旧一如既往的低沉和缓,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自若:“你醒了。
来,把药喝了·”·梅长苏就着萧景琰的手,把药一点一点吞咽下去·处之泰然,如同无事·只是目光在不经意间扫了下自己常写字的桌子·见无异状,又见萧景琰面上并无异色,便敛眸而已。
喝完药,萧景琰轻轻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将他小心靠在上面·又淡淡问道:“可是饿了先把药顺一顺,再传饭·昏了几天,先吃些粥为宜。”
梅长苏淡而平静的微笑,大病之人,气息尚弱目光却炯炯光亮,紧紧看着萧景琰,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萧景琰回头看他时,他又轻轻收敛成那样淡然如水的目光,只是淡淡笑问:“我睡了几天”·“七天。”
萧景琰没有瞒他,回答很快也很直接··梅长苏笑着:“这七天,陛下过来几趟”·萧景琰这次却没有那么直接,并无言语。
梅长苏面上笑容依旧平静温和,徒增追问彼此不豫,并不纠结此事,微微问道:“宫中的事都安排好了”·“恩·”萧景琰淡淡应道。
明明梅长苏问的很淡很平和,并未涉及人事,但萧景琰却偏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等梅长苏再问,便开口直说道:“母亲将孟小姐收为义女,以名为号,封为于归长公主。”
梅长苏有片刻之间没有回应··他大病初醒,久卧在床,此时脑中并不清晰·这短短一句话之中所含的内容,让他反应了足有一会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面上的笑容却不变,仍旧淡而和静,萧景琰坐在床边,并未看他,目光淡淡望着地上的火盆··义女·就是说太后收为义女,长公主与陛下已有兄妹之名,再无姻亲之份。
梅长苏只觉得脑袋混沌,淡淡笑语间,开口却问道是:“此时收为义女,难道要去和亲……孟大将军拳拳老臣,唯有此女是心头血肉·以此女和亲便如同剜肉,朝堂要置孟大将军于何地”·这话语气颇淡,意思却重。
萧景琰能听出梅长苏语气里有着深藏隐匿的痛心疾首·萧景琰此刻的心情有点像金陵城墙上扎根的一棵野草·无论风寒日烈,孤傲独立,淡看这京城天下数度春秋的风雨。
只是日久了,便见惯不惊了··他的叹息也很淡,淡的几乎听不出声音,目光看着火盆,轻言道:“长公主是自请和亲·”·当日孟女上殿,萧景琰已知道一切的安排。
梅长苏锦囊里所写也很简单,几乎不能称为谋略·却偏偏是那样简单的一个不能称之为计谋的计谋,让萧景琰这棵在城墙头上栖风半生的野草都凛冽了··那日,皇帝寝宫中已备好合欢酒,备好帝后各剪青丝一缕藏于其中以喻青丝结发百年好合的锦囊。
太后将皇帝招进长乐宫中,将梅长苏亲手书信交给他,信上只写了极其简单的一句话:太后可将此书示予陛下·众臣举荐孟女入宫为后,草民附议··萧景琰先是站了好一会儿。
说不上是惊还是怔·缓了许久,却淡淡笑了·太后看着儿子的表情,心中难过,柔声道:“孟女上殿,将奉酒给你·若你不愿,可以不饮·”·萧景琰反而淡淡道:“母亲放心。
儿身为一国之君,知道主次·”·那天太后寿辰,所有的故事都按照步骤进行·言侯于朝宴上高赞孟大将军有功,众臣附议,太后便顺势召孟大将军携家眷晚间共赴家宴。
孟大将军面上尚有怔色,纪王却忽而出声附和·于是至晚间,孟大将军携眷入宫,家宴之上,太后慈爱,问孟女家常,得之粗通音律,便命抚琴·孟女请问太后欲听何曲,太后含笑道:“便奏一曲《凤求凰》罢。”
此话一出,宴上诸人便都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即便不是身在局中的,此刻也知最后的结果·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太后陛下和于归三人身上·莅阳大长公主便和蔼笑道:“既如此,演曲之前,孟小姐请为太后和陛下各祝一杯酒,以祝太后与陛下圣体安康。”
萧景琰坐在殿上,只觉得到此刻还在恍惚之中·这一整天的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又岂是从今日而始·心里明明没有多想什么,可却总觉得混沌朦胧。
明明坐在龙椅看着殿上笑语欢歌,却总觉得眼前晃晃渺渺疏映什么·是多年前曾在大雪中围困三天的粥水,还是金陵夺嫡靖王府门前的大雪·他自认自己真的没有想过。
或者更像是压抑着不去想·不去想从前,不去想以后·每日上了朝堂是君臣论事,下了朝堂便是案牍上疏·但是偏偏越到了人越多的时候,真实与过往便止不住的交错。
他看见孟于归端着那杯酒,走向太后,太后接了·她们说了什么,孟于归祝祷了什么,他听见了,却没听进去什么·他鹿眼圆睁,看着孟于归的那杯酒马上要端到自己面前,心里却麻木的没有反应。
此时此刻,真正的帝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萧景琰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似乎已经有很久很久的时间,他脑子里总有一杆秤,衡量着该与不该·而不是,愿与不愿。
母亲说,若你不愿,可以不饮·可是,今时今日已成为帝王,还能有不愿这种情绪么··接么接么接么如果不接,从此那个满眼微笑满口何妨的人要面临怎样的非难和妄议。
那么,接,接,接·从此帝后好合,共御天下·可是接了之后呢又当如何·萧景琰莫名觉得今日殿上凉凉的,料峭入髓。
莫名想起了某间阁内在五月天气里还要渥着的火盆·他坐在龙椅上,明明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如同多少个养居殿案牍桌前的不眠不休之夜,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应有的位置。
可他却偏偏此时此刻想到高湛的一句话:陛下之心不在宫内,所以有失··然而,就当众人看着陛下的鹿眼越睁越圆的时候,孟于归却跪地叩首,自请和亲。
言道:《女诫》曾言,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臣女此生三嫁未成,自愧无德,无颜论嫁·但闻近日大梁与夜秦修邦交之好,陛下遍选宗亲女未成·臣女以一己女身,愿效法昭君出塞,为朝堂略尽绵力。
一则可解宗室之危,二则可全臣女名节·望陛下太后成全··满座皆惊··弃皇后宝座于不顾,自请和亲,太后耸然动容·萧景琰下意识看向孟大将军,只见此刻半头白发,老将军夫妇已热泪纵横。
孟女落座,自言此生无德,不配演《凤求凰》之乐·但学蔡文姬一代才女,生有所憾,却万世垂目,愿作《胡笳十八拍》一曲,以作别曲·此生一从梁土远嫁,不做归念。
此曲悲壮之音,虽不合景,太后亦含泪允诺·《胡笳十八拍》一奏,令惊蓬坐振,沙砾自飞,如同绝响·曲毕,太后亲封孟女为于归长公主,收为义女,不日便前往夜秦和亲。
封号之时,宗亲各有谏言,太后含泪道:虽则封号显贵,但哀家待义女之心,不愧于孟大将军·就以于归为号·愿吾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亦愿从此天涯路远,顺遂安康,荣华富贵,万古垂青。
?· ·☆、第 33 章· ·?三十三·黎纲推门进来,呈上一碗药粥··平素梅长苏卧病,都是黎纲甄平近身服侍的·今日黎纲却垂头进来,垂头将粥奉上,目不斜视,别无一语,又垂头退出去。
萧景琰便端起粥,用匙轻轻勺出,又用嘴轻轻吹温,方一口一口喂梅长苏吃了··梅长苏靠在软垫上,任凭萧景琰一勺一勺把温热适宜的药粥轻轻送到自己嘴边,又轻轻微提匙柄。
待这匙尽了,便小心去勺下一匙·萧景琰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刚毅英武之气,却偏偏刚中至柔,不带一丝拘迂··两人都不言语,聚精会神,一个专注吃粥,一个专注喂粥。
屋内只闻轻微脆响的碗匙之声··一时粥尽,萧景琰顺手拿起床边的帕子将梅长苏的嘴擦了擦,又将帕子放回原处,动作连续一气呵成,完全不符合天子之身··梅长苏心下一紧,面上却微微浅笑。
一迟疑间,却见萧景琰的眉目间也愈有温和之色,正含笑望着自己··梅长苏微笑道:“陛下笑什么”·萧景琰亦微笑看他:“你又笑什么”·二人相视一笑,都不说话。
其实心下了然,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那年林殊闯祸,被林帅军棍责罚,股后渗血俯卧在床·从十三岁随父征战,往来厮杀无一败者·无论多大伤痛,在人前绝不会咧一下嘴示一声弱的林殊,却偏偏会因为某些小事背着众人锱铢必较愤愤不平。
萧景琰来林府探病时,正听见林殊对着蒙挚忿然抱冤:“明明景琰都去承认了是他干的,为什么还要打我”·待蒙挚走后,萧景琰就这样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林殊乖乖喝药。
平时像只小老虎一样不安分的林少帅,只有在挨打后喝药的时候最乖·喝完药见萧景琰好笑的看自己,便止不住叫嚷:“你笑什么”·萧景琰不无叹气,甚是可怜可叹的拍拍连翻身都不能的林殊的头,又好笑又惋惜的说:“就算是我去向林帅自首,但也得林帅自己愿意相信才行。”
少时的时光无论痛痒,总归美好的永不复来·梅长苏心下微微隐痛,淡然看着萧景琰眉宇间温润宁静却甚是淡泊的目光·其实梅长苏知道,他们大概又想到了同一句话。
就算梅长苏机关算尽,就算萧景琰无可推卸,但也得人家孟于归自己愿意才行···想到这梅长苏便有些气喘,用力压着胸膛的半口气,吁吁喘道:“春猎时有人向太后为陛下说亲,朝野上下多半附议,孟大将军镇国之名几乎可定。
如今孟女虽封长公主和亲,但于孟大将军自身,无异铩羽而归·即便大将军本身不在乎名望风评,但总要杜小人悠悠众口,以免说朝堂愚弄老臣·陛下又要如何裁断”·萧景琰本面色无波,淡然安坐,听闻梅长苏急遽气喘,却迅速伸手扶住倾颓欲倒的梅长苏,帮他轻拍脊背。
待梅长苏气喘匀了,萧景琰仍见他蹙眉望着自己,只好无奈叹道:“我已将孟大将军之长孙女指给庭生,下月完婚·”·梅长苏目光微怔,瞬间又轻微转黯。
萧景琰将他靠回软枕上,轻问道:“可好些要不要躺下”·梅长苏久病未愈,脑中思虑飞快,手指轻轻搓着锦被·顾不上听清萧景琰的问话,只轻轻摇头,目光直直看着萧景琰,不无担忧的问:“陛下可知,这样不妥”·萧景琰明知梅长苏永远如此。
明知他把自己的问题忽略掉,又换成了下一个关于朝堂关于局势的分析·自己却只能无奈叹气道:“知道·”·梅长苏隐含的语气总是有些忧心,看着萧景琰道:“陛下此举,确可暂压各方局势。
一可安老臣之心,二可定齐王之位,日□□生正名,也可引为助力·朝上有言侯,朝外有纪王,宫中有太后,宫外又有大长公主,军政上再加蒙挚和孟大将军,便如虎添翼。
可一旦齐王正名,身份地位便迥然不同·陛下不能总不娶亲,一旦纳妃立后生有皇子,陛下又要庭生如何自处即便庭生无争位之心,但一朝不容二主,为人君者,卧榻岂容他人酣睡有朝一日新君继位,难免风生水起再掀涟漪,陛下可知其患·萧景琰叹气道:“知道。”
梅长苏铮铮问道:“知道还要做”·萧景琰道:“要做·”·这段对话很熟悉,氛围也很熟悉·像极当年萧景琰还是靖王梅长苏还是谋士时因卫峥一案所起的争执。
——殿下可知,如果皇上发现殿下在查祁王旧案,定会惹来无穷祸事——我知道··——殿下可知,就算查清了来龙来脉,对殿下目前所谋之事也并无丝毫助益——我知道。
——殿下可知,只要陛下在位一日,便不会自承错失,为祁王和林家平反——我知道··——既然殿下都知道,还一定要查——要查。
梅长苏叹气道:“陛下可知,即便为齐王正名,即便可立齐王为储,但是所有的一切也都回不去了·”·萧景琰不再看他,脸向另一方侧了侧:“我知道。”
梅长苏紧紧望着萧景琰的背影,目光有喜有忧却有更多的隐痛·他轻轻叫道:“陛下·”·萧景琰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只是抬头面向空中,深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慢慢回身,一手握住了梅长苏放在塌边的手··梅长苏心中剧痛,看着萧景琰的背影,正要说点什么,却只感到萧景琰的拇指指腹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然后只是拍拍他的手,再开口时,声音已如同历尽风雨心如止水那样平静,温和说道:“小殊,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梅长苏抑制住心头血潮止不住的翻涌,朝萧景琰微微一笑,说道:“好。”
及至梅长苏能起身下地走动时,已经进了六月·前些日梅长苏病重时,全宅上下心急如焚失于打点,一心熬煎扑在宗主床前,以至于院中梅花疏于侍弄了几日。
等梅长苏过了那七天最危险的时段,黎纲甄平大松一口气,颓然坐倒庭中直不起身,这才发现那骄矜的梅花竟有颓势·黎纲甄平吓的面如土色,知道这梅花是宗主的爱物,现下守住了宗主,二人又去慌忙抢救梅花。
可这梅花竟娇贵的很·齐王送来时是御供的龙游梅,经过宫廷园艺嫁接栽培,兼之金陵地气温宜,这花朵竟一直开过了五月·可只在梅长苏病了的这几日,梅花便似乎一夜之间扑簌掉落了,只余数条稀稀疏疏的枝干,之后连枝干也一日不如一日的萎靡下来。
梅长苏能下床时走到窗前一望,不免眉宇间的凝滞更重了几分·黎纲甄平看着宗主扶着飞流站在窗前淡然不语的神色,心里便有些悒悒难安,私下里着人去满金陵的遍寻龙游梅。
被梅长苏知道了,只淡淡摇手叫不用找了·只每日略有闲暇便搬个小杌凳,亲坐院中,同着飞流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边琐言一边侍弄·黎纲甄平看着梅长苏的模样并无痛心不豫,同飞流说话的时候也目光和悦温厚。
只是偶尔听见宗主哄着飞流说,若要回廊州去,这些身外之物也总是带不走的··好在萧景睿是每日过来守着·先时梅长苏病重时,陛下停朝七日守在这里。
满朝上下都以为太后突发爆疾,前去长乐宫问安·急的蒙挚日日在禁军防卫署里团团转,头发都掉了不少,几日后人人见了蒙挚都讶于大统领忧国忧君至于早秃·所幸那几日太后也颇喜清静,只在宫中内室静奉故人牌位,默经七日,吩咐宫女一律不见外人。
发下懿旨叫朝臣事分轻重,急务可报齐王和言侯·一时间齐王虽无监国之名,却实有监国之份·连带着言侯一跃成了金陵炙手可热的人物,白天被国事烦扰,晚上还要被众臣踏破言府门槛请问太后之症。
言侯便一律谢客,只叫独子出面打点·言豫津又是个能说会道的,白天在兵部被政务搅得头晕,晚上无论见了谁,不由分说便是一把拉住侃侃而谈,直到最后送客,对方还云里雾里不知底里。
七日之后,太后病愈,皇帝复朝·陛下许是心情焦躁,忽然又像刮了骤风一样,纷纷把积年旧患同着远政新务都堆在一块朝大臣脑袋上砸下去·众臣被这朝堂上瞬息而变的风向弄的摸不着头脑,越发连打听太后病症的闲暇都没了,每天见面只顾相视苦笑,低头便去理弄政事。
在这种势头下,言豫津索性连家都不回,夜夜宿在兵部府衙中陪着兵部尚书理事,让亲信转告给自家爹爹说,儿已投身家国,请爹爹勿念·把言侯气的口叹独子顽劣,一边满朝里承上启下重担太傅之责,一边着人叫府里每日做好吃食,连同衣物送到兵部去。
于是在梅长苏谢客养病期间,萧景睿每日过来榻前,侍奉梅长苏如同侍奉长兄·穿衣吃饭进药都是一应亲手打理·如此一来,梅长苏日渐神色闲淡清明,连黎纲甄平都开始越发闲的像邻家二大爷。
黎宅日常不是养猫逗狗,就是吉婶飞出菜刀去打飞流又来偷嘴·无奈如今飞流的功夫是谁也不能奈何了·厨房的东西是总有丢失,吉婶的飞刀之技倒越练越好。
黎纲每天苦笑着忧心说近日简直闲的不像话,恐怕不日将有大事·甄平看看他,点头叹气,嘴里却道:“你想多了吧,要不让吉婶把宗主剩的大补之物再给你吃吃。”
?· ·☆、第 34 章· ·?三十四·萧景睿扶梅长苏在院子里闲庭信步··梅长苏虽然大病初起,却也没闷着·如今黎宅里里外外的常客便只剩了萧景睿一个,每天来时萧景睿便把近日的消息逐一报给梅长苏听。
同其余所有人都不一样,黎纲甄平每次来禀事,都有一种垂首听下文的风雨之势;蒙挚前来说事,两三句直入重点毫无铺陈,总有武将蛮力之气;言豫津转述描绘,又是一种天高野阔绘声绘色的铺叙;蔺晨叙事的口吻,闲适中带着善讽,嘲笑中带着大义;还有庭生几月前每晚带来的新鲜事故,都难以遮盖言语间的旭日东升骄阳似火。
唯有萧景睿·每次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总像是一个淡然的、不问来由的故事·似乎后天教养中,由于谢玉刻意撒手,倒很有一些随了卓鼎风,历经起伏淡看江湖,英雄不问归路。
有时只是无头无尾的一句话,比如某某大臣今天又揪了胡子;有时只是一个状态,比如谢弼近日繁忙;或者偶尔是三言两语勾勒一个片段,比如,听说太后寿宴前齐王奉旨往边疆亲推新兵政,很有成效。
这些话若是从以上各人的嘴里说出来,都要多少带一些色彩勾勒·但到了萧景睿嘴里,便只变成了一幅安闲静止的水墨·画的另一面隐隐透着什么,朝政,朝务,朝臣。
可是画的这一面,却永远是一种云轻水淡的抚慰··梅长苏走在园中,听萧景睿随口说笑,只是静听·忽而黎纲来回事,见萧景睿在旁,并不隐瞒,直说道:“宗主,天泉山庄派人传话,卓庄主已平定梁境江湖北翼。
峭龙帮帮主束中天因冥顽不灵而拒命,被卓庄主当场立杀·脚行帮帮主南厝已投到天泉山庄门下·余者帮众均已收复,有反抗者已追捕戮罪·”·梅长苏点点头,道:“替我给卓庄主道谢。
从此江湖事定,请他回去自立山庄威望罢·”·黎纲退下后,梅长苏便看着萧景睿,淡笑说:“你怎么不说话·”·萧景睿沉吟片刻,才轻声感叹道:“多谢苏兄如此为我卓爹爹谋划,。”
梅长苏并不在意,任萧景睿扶着,在庭中石矶上坐下,道;“你不用如此谢我·其实此事说来,天泉山庄去做,要比江左盟去做名正言顺的多·若是纯正江湖事,由江左盟出面确实稳妥。
可峭龙脚行两帮一旦与献州有牵扯,我又在朝中处境尴尬,若此时去插手此事,恐遭敌人反咬,惹民望沸议·故而平定江湖北翼,是你卓爹爹帮了我,我们各得其所。”
萧景睿眉宇中夹杂忧色,道:“即便苏兄这么说,可我还是知道你是为了我,或者也有惜我卓爹爹迷途知返英雄壮怀之意·别说我卓爹爹如今平定了北翼,就是他没去平定北翼之前,一举击败高手榜榜首,由此大壮声威广纳贤才。
天泉山庄今日气象之宏,比当年鼎盛时期犹甚·他日玄伯父伤愈,也要感念卓爹爹千里往复搭救家小之恩,必要归附山庄·如此种种,难道不是苏兄君子广义急人之难么我一想到苏兄如此择善而行面面俱到便更觉痛惜。
纵然心如比干玲珑七窍,又能有多少心血可熬·”·梅长苏微笑道:“景睿,蜡烛是干什么用的”·萧景睿一愣,顺势答道:“照明所用。”
梅长苏看着他,道:“难道怕浪费就不点了么怎么忽然生出个背本趋末的脾气来”·萧景睿又一怔,心里便发急道:“那怎么一样苏兄怎么能和蜡烛相提并论”·梅长苏并不想和他争论,却忽然问道:“我还以为景睿今日心绪平复,大有长进。
如此看来,这样的耐不住心绪,一定已向大长公主如实相告了·”·萧景睿自知急躁,不得不平复气息,说道:“那倒没有·”·梅长苏含笑看他:“如何没有”·萧景睿接口道:“若母亲知道此事,恐大有烦难。”
梅长苏点点头:“你能为母设身着想,是纯孝之性·很好·”·萧景睿皱眉:“苏兄就只会为别人想么·我不告诉母亲,确实是担心母亲忧虑,但多则也是为了苏兄。”
梅长苏反而一怔:“何解”·萧景睿真正无奈,坐在梅长苏身边,慨然道:“据闻当年先帝血脉手足,唯有晋阳长公主和我母亲两位姐妹,天资聪颖冠绝大梁,连性情都最为想象。
豪气飒爽,性如烈火,不输男儿·如今我母亲是变了,矜持守节,克制守礼·可那是久经岁月磨砺的表象,一个人的至情至性都埋在血液里·她性情刚烈,皇亲手足中恐纪王或有不及。
当年翻案一事,她对你确有冷待,那是因为她不知道是你·若她知道真相,又知你面临满朝妄议,说不准要到朝堂上去,摆出大长公主的身份,拿出当年首告谢玉的架势,要为你翻案正名。
到时候,我想苏兄会很为难·”·梅长苏欣然赞叹看着萧景睿,出口赞叹道:“景睿,你确实稳重了·”·萧景睿得了苏兄赞扬,却没有半分喜悦,低头叹道:“若稳重自持,符合身份,翩翩佳公子的名声是这样得来的,我宁愿抛弃一切去换你一个林氏之子的身份。
可我知道在你心里,林氏之名价值连城,重可倾国,绝不能受半分浸染·你宁愿把少帅林殊变成一个名字永远留在赤焰祠堂里,也不能把他变成朝堂上让忠臣沸议的一个诡谲谋士。
可是苏兄,我一直在想,我这样帮你隐瞒是不是错了·这些年你得到了什么呢或许你不在乎,但是我们在乎·我在乎,豫津在乎,言伯父在乎,陛下更在乎。
连我母亲闻知真相,必然要痛如刀绞·推己及人,若是晋阳大长公主在世,又当如何”··梅长苏面色一凛·经年的痛就这样在心口扎开,以至于连面色都没有绷住。
忽然想起年少时随父征战归来,母亲总是在家安排一顿庆功家宴·别无外人,只有至亲三人,父亲正座,林殊侧之,母亲会在父子二人饮酒时素手轻弹一曲·晋阳长公主当年才名冠世,通音律,精舞技,兴起时家宴上惊鸿一舞,叹为天人。
那时候林殊总是大笑着,父帅总是微醉着·母亲的面容总是最明亮的··萧景睿坐在他身边直直望着庭中绿树,一时无声·梅长苏缓了好一会心力,才雍容一笑:“若是家母在世,我不会让她知道。”
萧景睿不免心头疼痛·只好自己压住,转头去看梅长苏·本以为梅长苏会有半点伤怀,却仍见此人脸上面无异色·萧景睿只好叹道:“是我多言。”
梅长苏微笑道:“景睿,正因为莅阳大长公主最像家母,所以我才更要你帮我瞒着·因为我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托她去完成·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钱要花在刀刃上。
莅阳大长公主,纪王,言侯,孟大将军,还有太后,他们是我最有利的屏障·但是,这个屏障只能用一次,不能率性而为,用多了效果就会减半,要一举中的一蹴而就万无一失。
我要用这一次去作一件事·这件事,对我,对陛下,对整个萧氏和赤焰冤魂都至关重要·至于林氏之名,就让它清清白白供在祠堂里,不受波及不受浸染,何乐而不为呢。”
三日之后,庭生曾亲自登门下喜帖,却被黎纲拦在门外道:“宗主有言托我带到,说殿下当知我心,不必执拗了·”·庭生夤夜在黎宅府门前站了好一会,年轻的面孔在夜色中有些寥落,却只叫黎纲替自己谢过先生,便转身去了。
次日,齐王大婚,举朝同庆··又逾数日,打献州方向传来沸议,及至波及金陵,迅速蔓延·初时还只是民间私语,却只在一两日间便愈演愈烈,情势之恶比当日拓拔昊传言梅长苏祸国殃民魅惑皇帝之说更恶劣风靡十倍不止。
街头巷尾议论不休,竟至于朝野震惊,大臣们一个皆一个面如白纸,起早贪黑排着队到皇帝那里,齐言要打压此事·乃至某日早朝,三省六部各位主事王爷都不约而同,比给皇帝祝寿来的还齐全。
兵部尚书先说话:“如今朝野内外,污言不绝于耳·竟说齐王是先帝长子萧景禹骨肉,因赤焰一案所累,谪身掖幽庭·还说陛下凭一介诡诈谋士上位,先后逼走太子,逼死誉王,逼疯太子生母越贵妃,胁迫大梁先帝立储,献王自立,实乃大义伐之。
献王如此猖獗,大悖臣道,简直忍无可忍·陛下当以社稷为重,无须顾及手足之谊,兵部请旨,起兵讨伐献州,以正天下之名·”·刑部尚书蔡荃出列,微议道:“臣倒觉得,此言有差。
有关陛下如何登位一事,是献州王施展诡计,并无实据,沸议早已有之,却无鼎沸之势·如今天下热议的,乃是齐王出身之根本·而且唯今形势,平定献州,对此传言于事无补。
民沸渐盛,平息需要证据·刑部愿请旨彻查齐王身世,已彰天下之疑·”·礼部尚书柳暨出列道:“臣以为此言不妥·礼者,法也·宗室碟法,定下便绝无转圜。
彻查齐王身份意欲何为是为齐王正名,还是不正名即便为齐王正名,可出生时没有宗室玉碟,便形同无效·若不正名,查之何用齐王为陛下义子,非血脉亲缘,此事终身可定,无可更改。
故而礼部认为,如今形势,应遵循法度,当先压制齐王·虽无罪责,但身份有碍·于社稷着想,请陛下将齐王降职,远迁他州·时日一久,民沸自息。”
户部尚书沈追皱眉道:“此言更不妥·何为国本民也·如今民沸日盛,如何等日久而消满天下都是有关齐王身世的谣言,不给个说法,如何能安民心故而户部请旨,陛下当拟明诏以示天下。”
工部尚书忽而道:“此事虽不在工部范畴,但天下鼎沸,事关国本,臣不得不妄议一二·敢问沈大人,明诏示天下,固然为上上之策,但如今朝堂拿什么来示天下是拿齐王正名的证据,还是说没有证据,所以不查民心要稳,但不能是这么个方法。
如今手里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是一言拒之,还单凭捏造”·刑部尚书蔡荃道:“所以要查·”·礼部尚书柳暨道:“方才已说过,查之意欲何为出生无宗室玉碟,查与不查都是一样的。”
户部尚书沈追道:“如果查之属实,臣以为,当为齐王正名·当年赤焰之冤尚可翻案,齐王血脉,应属赤焰冤案遗留问题,不算师出无名·”·吏部尚书道:“此言不妥。
若为齐王正名,岂不是更坐了献王口实说陛下是抢了齐王之位说陛下明知齐王身份,却故意隐瞒,实则忌惮齐王身份·当年祁王萧景禹一代贤王,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若贤王在世,这帝位说不得要传给齐王萧庭生·”·礼部尚书柳暨道:“简直胡说八道·若忌惮齐王身份,为何要收为义子,留在身边此等污言,不足为信。
若查之,实属毫无意义,徒增沸议,不如压制·”·刑部尚书蔡荃说道:“你说不足为信就不足为信就算陛下当年不知道齐王身份,收为义子,但献王又要说陛下如今已知道,还不彻查,要让皇室血缘流落在外,就是居心叵测,故而当查。”
工部尚书道:“如果按礼部所说,宗亲玉碟,若出生时没有,形同无效,就算查了又如何证据确凿,却没有玉碟,难道齐王能正名证据不确凿,还是一样没有向天下颁布明诏的实据。”
兵部尚书此时说道:“说来说去,无非是查与不查·如今既无实据,全凭谣言,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我看这问题根本不在查与不查上,而是该直接讨伐献州。”
众臣在朝上吵个不停·主查者有,主不查者有·主贬降齐王者有,主无罪不当贬者也有·主战直伐献州者有,主先安民心后伐献州者也有。
高湛在陛下身后站着,心里忖度着大概有两朝时间,朝堂上没有这么乱过了·虽有争执,但最起码各执一词,如今在朝堂上吵来吵去,竟至于连续几日毫无说法·偏偏陛下只是皱眉,一脸忧容却并不置言,众臣也不知几个意思。
乃至于最后一日,朝臣争论不休,把重心都指向了言侯·言侯默然几日,同样愁眉不展,被众臣问的急了,才道:“此乃宗亲家事,应当请问陛下及各皇亲国戚才是。”
众臣忽而缄默,直挺挺又都看回萧景琰·萧景琰仍旧无话·柳暨慨然出列道:“臣以为太傅所言还是不妥·齐王出生,并无玉碟,此法历代遵循,难道陛下和各位皇亲国戚可以改之吗”·朝堂上许久缄默。
萧景琰眉心忧忡看了朝中半日,方缓缓说道:“朕今日疲累,此事改日再议·”·?· ·☆、第 35 章· ·?三十五·更深露重,蒙挚神色匆急,走进暖阁一屁股坐到梅长苏对面,开口便道:“小殊,齐王的身世这些年一向捂得严密,怎么会突然从献州那边传出来”·梅长苏一脸无辜:“你问我”·蒙挚立刻把眼睛都瞪圆了:“不是你叫人传去献州”·梅长苏也讶道:“怎么会觉得是我”·蒙挚立刻闭嘴。
瞪着牛眼大的双目直盯着梅长苏,又疑惑又怔然,匆急的气势浑然减弱,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是谁”·梅长苏又好笑又无奈,回身倒了茶水,递到蒙挚手里:“来,润润喉。”
长期相处下来,蒙挚倒聪明了一些,上上下下打量了梅长苏几番,总觉得梅长苏如此淡定无波的神色下肯定有诈·他下意识又问:“真不是你”·梅长苏心想现在什么世道,连蒙挚都学着长了心眼。
然后无辜的摊手:“不是·”·蒙挚怀疑的目光终于逐渐减弱,却忧心忡忡道:“那你说,献王打的什么算盘无论谁当皇帝,是陛下还是齐王,对他有何好处”·梅长苏的神色也淡了许多,悠悠给自己倒茶,说道:“你觉得献王希望谁当皇帝”·“我……”蒙挚语塞,“他明明谁也不愿,自立才好。”
梅长苏淡淡一笑:“他当然不希望别人来当皇帝·他眼下要的就是一个字:乱·或者,是扶持他的那个人,想要局势混乱·”·蒙挚惊讶:“还有扶持他的人”·梅长苏好笑:“那你觉得呢你认识献王也非一日,就凭他那个脑袋,有现在这个能耐他如果早有这个能耐,我当年也能多玩两天。”
蒙挚更惊讶:“那我可真没想过,我想或许是不止一个人给他当谋士·可按你这么一说……那个人能设计联合大渝北燕,设计搅动江湖力量援助献王,此人智谋,当可与你一较长短。”
梅长苏微笑道:“那是因为他策划这些时,不知道我还活着·”·蒙挚被梅长苏这胸有成竹的气势震撼,心里有底,不由大笑·而后又问:“献王可是要趁乱兴兵”·梅长苏点头答道:“正是如此。
民议鼎沸,朝堂混乱,迟迟不下决断,民心日渐疏离·献王此时正可打着替齐王讨还公道的旗号,纳各方英豪,兴仁义之师·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汉献帝被数次挟持辗转一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前,打的名号便是讨伐逆贼奉迎天子。
如今献王周围党羽皆被我剪去,断钱断粮,狗急跳墙·现在兴兵,正可师出有名,重新收复各方散众势力,积少成多,亦不可小觑·”·蒙挚疑惑:“可我就还是没想明白,献王打着替齐王讨伐的名义,可就算他有幸赢了,难道真能奉齐王为帝到时候自立为帝,民意又在哪里”·梅长苏淡然啜茶道:“蒙大哥忘了,当年誉王谋反,打的可是靖王谋逆的招牌。
献王兴兵,只要保证自己占据民意,伐梁帝不仁,奉齐王正统·民心所向,江湖归心,将来功成,大可一举杀死齐王,再言齐王是被萧景琰所杀,岂不名正言顺。”
蒙挚顿了半晌,数次咀嚼其中真谛,才喃喃问道:“小殊,你怎么这么清楚·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当真不信·”·梅长苏知道瞒不过蒙挚,只好淡淡一笑:“我只是叫人在谣言中间掺了点东西。”
蒙挚立刻绷紧神经:“掺了什么”·梅长苏淡淡道:“我加重了祁王兄的份量·”·这句话说的虽淡,却犹如惊雷一样在蒙挚脑中轰然炸开。
祁王萧景禹一代贤王,当年贤王之名名震遐迩,饮誉天下,即便山村草莽,妇孺皆知·祁王继位乃众望所归,这才引起先帝忌惮,鸩酒赐死·祁王下狱,大梁境内无有不喊冤者,皆震慑于梁帝大开杀戒。
但如今赤焰平反,齐王正名,此时在谣言中加大已故贤王的份量,蒙挚想想都觉得脊梁发寒·他坐在原地呆坐了半晌,才回过味来,甚至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小、小殊,你这是要借昔日贤王之名,为如今齐王正位啊。”
·梅长苏神色坦然,直直凝视着蒙挚,沉声答道:“是·”·蒙挚霍然惊愕,不知从何接话,只重复道:“你不惜如此掀起民意鼎沸,来逼迫朝堂给齐王正名。
小殊,你……”·蒙挚一句话没说上来,噎在喉中·梅长苏正色,替他接话道:“当年赤焰冤案,是臣要重审,君不从,是故要以朝臣众势来压君。
现在齐王正名,是君要重审,受礼法所限,众臣不附,故而要以民意鼎沸来压朝臣·眼下局势,民沸日盛,又临献王兴兵,迫在眉睫,天时地利人和,不会再有比这一次更好的机会了。”
蒙挚愣坐着,看着眼前的人,明明一介瘦弱书生,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明明看上去瘦骨嶙峋,单薄得可怜,可他此时说起话来,容光焕发豪情千丈,绝不输给任何一个驰骋沙场热血男儿的铁骨铮铮。
蒙挚看着梅长苏,看着这样的梅长苏,纵然知道他当年花了十四年的时间为赤焰忠魂雪冤,可蒙挚从不知道梅长苏也可以这样,为了替一个人正名,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不惜搅沸民意来动摇墨守成规的礼法。
蒙挚半张着嘴问:“小殊,你确定吗值得吗几乎掀翻整个大梁,为了给齐王正名”··“值得。”
梅长苏回答的毫不犹豫,“赤焰冤案已雪,可我永远记得祁王兄的血没有白流,我永远记得那些维护祁王兄的忠臣义士是怎么死的·当年我在廊州拔毒卧榻,惊闻噩耗犹记如初。
林府与祁王府满门抄斩,甚至连那些进殿求情的忠臣也不能免难·殿前喊冤一律斩首,神武门外喊冤一律杖责·那年武英殿前流了多少忠臣的血,就因为他们替祁王求情。
又有多少忠臣,仅仅因为曾上表陈冤,就被冷落多年弃之不用·我记得当年柳澄还是区区四品尚书郎,当时确实因为突然暴病,没有参与求情,所以赤焰冤案第三年,一举升为中书令。
而他的弟弟柳暨,跟在众臣身后,在神武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被杖责五十·一个文臣被杖责五十,险些终身致残·”·蒙挚面色大恸,怆然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当年用尽心计也要推柳暨为礼部尚书”·梅长苏摇头道:“知恩图报,是君子本色,更重要的,是他们忠心守礼。
正因为他们忠心守礼,所以才更要争取他们的同意,不能让景琰一意孤行硬打硬拼·只有让这些忠臣首肯,让忠臣毫无异议,庭生这个名,才能正的顺,正的直,正的名副其实,正的实至名归。”
蒙挚道:“可是现在民意已如此沸腾,为何还不见你有下一步举动我记得当年你说过,救下庭生,纪王是首功·既然如此,纪王便是最好的人证。”
梅长苏摇头道:“时候还不到·”·蒙挚道:“为何还不到”·梅长苏道:“现在就是看朝臣和陛下,谁更有耐力的时候。
面临民意鼎沸,献州局势紧急,是朝臣和陛下谁先松口·若是陛下先松口,将来兵伐献州圣驾回鸾,这件事说不得要被重提再审,更有甚者,陛下先松口,朝臣不同意也只能再僵持。
若朝臣先松口,陛下顺水推舟破格修改礼法,才能永远堵住朝臣的嘴,使之永无重审的可能·”·蒙挚皱眉:“可你不是叫人仿制了皇室玉碟么现在拿出来,人证物证俱在,名正言顺,即便朝臣不愿,但有玉碟在此,又有何话说”·梅长苏凝色道:“皇室玉碟仿制的再逼真,可那毕竟是假的我也准备了其他物证,别的都可以假冒,唯有这个不能。
就算把它放入宫中,谁能保证将来不被发现如果被发现,庭生的身份便重新打回原处,甚至比以前更加凄惨,我不能冒这个险·”·蒙挚道:“那你还费了半天劲叫我把皇室玉碟带出来干什么直接准备其他物证就好了。”
梅长苏淡然一笑:“有备无患·”·蒙挚低头,思虑良久·沉默之间,两个人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蒙挚方缓缓长吁道:“既然如此,你叫我做什么我照做就是。”
梅长苏淡然摇头:“你最好什么都不做,也别去打扰景琰·我相信,越到这个时候,他越守的住·”·蒙挚又思虑片刻,忽然再次生出先前的疑惑:“小殊,如此说来,此次谣言之烈,明显是你一手策划。
不是献王利用了谣言,而是你利用了献王·”·梅长苏微笑:“那又如何”·蒙挚疑道:“你又说不是你传信给献王,可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梅长苏顿了片刻,不回答蒙挚所问,却突然道:“蒙大哥,等这次事完了,你辞官不做,去江左盟给我当个舵主可好”·梅长苏说的正色,蒙挚从不想他能生出这么个问题,忽然大讶,张口结舌道:“小殊,你提的要求,我、我自然……可、可你也知道,陛、陛下那边……”·梅长苏皱眉:“久闻蒙大统领英雄本色,怎如此婆婆妈妈。
去或不去,你说句话就是,何必推诿·”·蒙挚大声分辨,道:“这是什么话小殊怎至如此不讲道理”·梅长苏也扬声道:“是我不讲道理还是你不讲道理既不愿入我江左盟,反而字字句句打听我江左盟内的事,当我这个宗主是白吃饭的么”·蒙挚被噎的哑然。
这个老实人坐在位置上好一会没上来这口气,方皱眉道:“小殊,我现在真同情陛下·”·梅长苏微怔:“同情”·蒙挚悲悯道:“与你相处这么久,陛下没被你气的龙体抱恙,还真是不容易。”
?· ·☆、第 36 章· ·?三十六·金陵下了一夜的大雨·倾盆瓢泼,暴虐滂沱,又兼骤风,幽幽呜咽·声势凄冽,比当年武英殿前喊冤赴死犹历。
即便经过这么多年岁月的冲刷涤荡,依旧洗不去金陵城深街幽巷中有关一代贤王的烙刻··庭生就在这样的夜里,烟蓑雨笠而来··进了暖阁,将一应雨具摘去递给黎纲,庭生看见梅长苏正坐在桌前看书,便笑着走过去坐到梅长苏对面。
梅长苏抬眸笑道:“如此大雨,也不在家偷闲·”·庭生笑道:“眼下金陵风狂雨骤,先生让黎大哥嘱咐我在家躲个清静·可是我瞧这满城中,如今也只有先生这里最清静。”
梅长苏知庭生虽然面上自若,可是如此雨夜外出避人耳目,也不过是心孤苦寒,到自己这来纾解·无论如何,到底是个孩子,又连番风浪颠簸不息,能做到表面上不动声色,已实属不易。
于是只面上微笑,不愿戳破·庭生看一眼梅长苏手中拿着的是一本《玲珑辞》,笑道:“这本手稿到底有何好处我不过无意间在行宫翻了出来,不想竟被先生青睐。”
·梅长苏淡然微笑:“其间不乏有忧国忧民之句,我读来甚有触动·”·庭生闻后点头赞叹:“先生保国济世,心系万民,为世所不及。”
梅长苏不由发笑:“殿下用错词了·保国济世那是陛下的职责·如此夸大苏某,岂不是要连累苏某九族·”·庭生便笑:“先生还怕连累九族”·梅长苏笑而置之,知道庭生是暗指自己不冠本姓,上无族宗下无子嗣,中间连个妻妾都没有,所谓九族,不过孑然一身。
如今何事都已瞒不过这个天资奇佳的齐王,梅长苏对这一点早已心中有数·并且他也从未想过刻意瞒着庭生,大约景琰也是如此··庭生见梅长苏笑而不答,便去转身从炉上烧水,亲自奉茶给梅长苏,安静说道:“不知何故,总觉得先生这阁中,暖人暖心。
每次来这,心都很安静·”·梅长苏接过茶,和颜悦色看着庭生,道:“殿下可还记得,《淮南子》和《诫子书》都是怎么说的”·庭生接口道:“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梅长苏含笑而望·庭生的神色却因此句忽然有些落寞,顿了片刻,轻轻言道:“若论心静,天下谁人可比先生·可是先生真的淡泊真的宁静恐怕先生所求,比谁都多。”
梅长苏心下怜惜·自回金陵,倾力教导庭生半年有余·名为师徒,却实有父子之份·但二人言谈,尽力回避私事,从不谈论对方·如今庭生一语道来,竟如戳骨般直中靶心。
庭生小小年纪,涉世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从掖幽庭脱身才得四年有余,这种成长之速非一般人可及,是故才有庭生自嘲的那句揠苗助长·可是梅长苏知道,揠苗助长,苗焉能不痛梅长苏自己也经历过涅槃重生沧桑巨变,自知那是什么滋味。
这话从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梅长苏觉得心痛难当,面上却不露出,道:“此话何解”·庭生凝色道:“先生所求,固然光明正大,却难比登天。
保国,济世,安民,沉冤得雪,故名得冠·可这些明明是最光明正大的事,却非要先生呕心沥血铺谋定计,去走旁门左道才能达成·将来史书工笔,不能为先生正名,还要抹去先生的痕迹。
如今父皇和先生为庭生正名耗尽心血,不惜用民意动摇纲纪伦常,动摇父皇威名·先生,庭生心中,实在难以自安·”·庭生言之恳切,语末不由含泣。
梅长苏知道这个孩子终于要被流言压垮,才出此悲音,不禁怜惜道:“庭生,你觉得是我和陛下在帮你么”·庭生微怔:“难道不是”·梅长苏慨然道:“你以为我和陛下舍弃这么多,来帮你正名实则不然。
陛下之名,当年虽是我用搅弄风云推他上位,可是自从立储登基,他所作的一切,天下都看在眼里,又岂能动摇分毫即便假设你生父祁王在世,也不见得比当今陛下做的更好。
当然也有小人试图从中作乱,也有乱民听信谗言,可是耳目清明心中雪亮的人,还是占大多数·我之所以敢这么大胆施为,不是要动摇陛下根基,而是我相信陛下·试问若有谁能站在我身后,为我昭赤焰之冤,为你正皇室之名,直面种种艰难险途却永远作为最坚实的壁垒巍峨屹立,除了陛下,又能有谁苍生能仰仗谁苏某又能倚靠谁”·梅长苏所言句句铿锵有力,直视庭生。
庭生泫然的目光直射出惊愕,同样也有满怀豪情,情绪激烈问道:“可是,可是现在百姓都说……”·一语未完,梅长苏便峥峥说道:“天下百姓是沸腾了,可是你觉得他们是要推翻陛下么他们是要迎你上位么不是他们只是要为祁王之子昭雪,他们沸腾申冤,不是因为你,而只因为你是一代贤王的仅存血脉庭生,不是我和陛下在为你铺路,而是你的生父早已埋下了今日的根基。
一直在救你的,帮你的,是你的亲生父亲祁王萧景禹·”·庭生耸然惊噩,满面悲怆动容··梅长苏又道:“当然,你也要感谢先帝·因为先帝的残暴压制,才让天下百姓把一代贤王烙印在心中。
若非当年陈情喊冤者,武英殿前被屠戮太多,神武门前被杖责致毙致残者太多,天下胆寒震慑,也不至于积怨越滚越大,到今日才爆发出来·”·庭生默坐半晌,方缓缓怆然道:“先生,我生父,当年是何种容貌”·梅长苏刹那心软,蔼然而笑。
这个孩子,从小太缺少双亲爱护·虽然有幸从掖幽庭脱出后来又被封王,但是赤焰昭雪前,无人敢跟他提祁王;赤焰昭雪后,又都因为他是皇帝义子、恐之最后与陛下离心离德,是故更不敢提祁王。
而萧景琰本人,虽对他多加教诲,曾数次言语间缅怀皇长兄风采,可到底又因无法正名之大憾,不愿戳破实情·庭生只有自己揣摩,自己想象,自己摸清自己的身世,自己描绘心目中父亲的样子。
所以到现在,他问的不是父亲如何至德至贤,如何惊才绝艳,而只简简单单问了一句,生父,是何种容貌··梅长苏亦泫然饮泣,道:“年轻时候,与你现在一般无二。
龙章凤彩,风华绝代·”·庭生久久落泪,最终泫然微笑·知梅长苏是安慰自己·又顿了半晌来平复心绪,方道:“虽如此说,可是庭生自幼未见过生父,出掖幽庭之前,每日所见,只有披发陋容的女眷,每隔几天,便有疯了死了的不知被发落到哪去。
父皇继位,我曾多次去看她们,可是如今真的人稀荒落,并非旧识,或疯或傻,都不认识我·我现在大约也能知道,她们曾经为了给我谋一个假身份,牺牲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在我心中,父亲生我之恩虽然可比天高,但比天还高的,是那些女眷,是父皇,是先生·”·梅长苏含泪看着庭生,道:“你能有此感恩之心,祁王兄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
庭生不语,听了此话倒显落寞··梅长苏轻言道:“庭生,可是为了当日评价你生父之语感到后悔”·庭生摇头道:“并不。”
梅长苏道:“是因为确实是你的政见观念,所以直言并不后悔”·庭生道:“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却因为愚忠遭到屠戮,我感到不值。”
这次换成了梅长苏惊愕·这句话语气清淡,可是竟隐隐透着多年来庭生的忿然和怨怼·这个梅长苏自回金陵一直看着他神采飞扬耀眼微笑的孩子,心里的苦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梅长苏皱眉,刚想说点□□解释之语,却听见庭生说道:“先生放心·庭生不会因为心里苦闷忿然就会偏激·相反,庭生会将此事永烙在心·庭生当以此为戒,愿天下永无冤案。”
··梅长苏心痛难当·但是面上的微笑,却如三月春水,一点点铺化开来·这就是祁王兄的骨肉,这就是景琰心心念念□□的义子,这就是自己亲手救他出掖幽庭的那息燎原星火。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景琰会一意孤行,不忌讳齐王军武加持如虎添翼,因为庭生已经不仅仅是祁王的血脉了,也是萧景琰的血脉,也是梅长苏的血脉··梅长苏淡然微笑,凝视着庭生道:“庭生,你想当皇帝么”·“想。”
庭生答的无所隐瞒,直言不讳··梅长苏含笑疑问的看着他··庭生正色回视梅长苏:“曾经有人问过我,如今陛下荒无子嗣,淮王宁王心无大志,若我掌权,会否谋位。
我回答他,有父皇在一日,我就一日不会谋位·”·梅长苏微笑:“哦”·庭生道:“因为父皇是圣君·他愿意为我谋位,是因为我够好。
他不愿意为我谋位,是因为我不够好·父皇心中有杆秤,是天下至精至诚之秤·庭生信任父皇,永远能做到最好·”·梅长苏耸然动容·不禁轻轻点头以示赞许。
片刻又问:“都有谁问过你”·庭生亦不避讳:“纪王和大长公主·”·梅长苏含笑道:“庭生可知,纪王和大长公主是你正名归宗最重要的两大助力,若他们认为你不值,我和陛下谁也无法干预。
可是现在我放心了,因为庭生,是你自己帮自己走过了这一步·”·?· ·☆、第 37 章· ·?三十七·朝堂上的争论越演越烈,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在民议民怨日益鼎沸的趋势下,已经从最初的千头万绪各执一词,逐渐演变成了两级分化·一派主张查,查之属实为齐王正名;一派主张不查,压制齐王兵发献州·两派越吵越烈,简直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却偏偏连日不见皇帝说话。
这个自立储登基以来,性格耿直雷厉风行至天下闻名的皇帝,有史以来的优柔寡断沉默寡言,以至于朝下两派人士各自打探皇帝心思,纷纷摸不到头脑··主查派问之言侯:“依言太傅看,陛下是想查还是不想查”·言侯总是回答:“陛下圣意莫测,再等等看罢。”
主战派问之柳暨:“依大人看,陛下之意如何”·柳暨沉吟半日方道:“依老朽对陛下的了解,越是耗的住心力,心里就越是有了成算。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罔置纲常于不顾·”·如此趋势下,主战派渐渐向主查派倒去,只有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联合几位重臣岿然不动··数日之后,朝堂论辩已成了高湛每日必看越看越心胆俱颤的戏码。
正激烈言辞间,列战英忽然请旨上殿,当众奏秉战报,言之献王前日已兵起献州,自称仁义之师,献州境内外散民及义军,多有愿追随左右以为齐王鸣冤者··大殿内诸臣无不屏气慑息,鸦雀无声,气氛竟如万鼓击雷千军万马之势。
柳暨眼见君臣人心要往一侧倒,肃然下跪道:“老臣知陛下圣心,忠义无双可黯日月·曾为昭雪赤焰之冤临危不顾赴汤蹈火,又为教诲齐王苦心焦思谆谆不倦。
但陛下须知,为君者当以法治世,三纲五常,乃自古不可亡废之理·而今若擅自改动祖宗仪制,君王之威何在若他日再生事端,陛下又以何法治之故而老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先贬齐王,后伐献州,以示皇权威仪。”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大殿的气氛肃杀,像及了当年喊冤赴死风雨欲来的前奏·无限静寂中,众臣只觉得不寒而栗汗流浃背·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耿直不阿自有决断、大刀阔斧勇猛果敢的陛下,此刻居然不动声色开口说道:“就依爱卿所言。
着齐王萧庭生,即日褫夺封号王位,官居七品,发往苦寒之地,终生镇守边疆,无旨不得回朝·”·此言一出,满殿勃然变色·诚不能想陛下竟然能说出这么道旨意。
即便齐王身份十分有碍,但毕竟不是罪责·撤位发配,简直雷厉风行·而且,狠绝··大约是被献州之事刺激焦心,陛下着恼·如此重责,连柳暨亦不忍,跪行数步,又言道:“陛下……”·可没想到萧景琰的神色十分淡漠,挥挥衣袖,意思是不必再议。
然后陛下起身,殿内只徒留高湛忙不迭的一句喊声:“退——朝——”·三日之后,齐王谪贬出京·因是身世有碍,并无罪责,陛下终究动了恻隐之心,特准辕门出发,陛下亲自送行。
是日辕门立马,一眷家小,唯有齐王一人,及新婚妻子,另两个家奴而已··不仅皇帝亲来送昔日义子出京,文武百官倾朝相随·更有甚者,才五更天时辰,初阳露冷,金陵百姓夹道相送,浩浩荡荡,人头密布,万籁俱寂,载负悲怆离伤。
齐王满面落泪,祝酒拜别,叩谢陛下经年养育之恩,观者万人,无不落泪·正要启程远行之时,却见文远伯、武远伯、安远伯、定远伯等金陵城内数十位有品阶职级者,越过车马,鱼贯而来,齐跪于辕门道下,叩请陛下三思,并呈上万民血书:言之贤王骨血仅存世间,万民愿以人头做保,愿陛下彻查齐王身世,以昭皇权之正,洗万民之怨。
此情此景,纵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无不动容,朝臣一个接一个的跪下··先是刑部蔡荃下跪朗声道:“臣请旨,彻查齐王身世,以彰陛下圣德·敢于直面沉痾,拔除宿患,未免不是皇权威仪、天下归心啊陛下”·户部沈追接着跪下道:“臣附议”·接着是吏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再接着三省令台,最后是文武百官山呼海啸:“臣等附议”·萧景琰立在初阳的朝晖中,心中无比慰藉看着他亲手扶持的肱骨之臣,最后,他平静的目光看向了依然站着的柳暨。
柳暨终于知道·这个年轻耿直忠义无双的陛下,他数日缄默稳稳慎,等的就是今天·他是要用万民的心,来撬开老臣的嘴,来撬动这如山之重的礼法·柳暨明白,陛下赢了。
这场不是战争的较量,陛下倚靠的是万民的热血·这个万众瞩目的大梁皇帝,已经成长到了如此稳重刚直、不肯向夙陋有一丝低头的今天··国本者,民心也。
输的不是柳暨,是那场冤案的遗弊··年迈苍发的礼部尚书热泪纵横,缓缓下跪,长声道:“老臣——附——议——”·此时辕门下,唯有萧景琰一人独立。
·没有人看到他鹿眼圆睁,没有人看到他目眦欲裂·臣民垂首,只听见皇帝威仪的声音从唇边迸然响起,像是切齿,更像是爆发··萧景琰只说了掷地有声的三个词:·查·彻查·给、朕、彻、查——·大殿击鼓,言侯审案,刑部辅助,陛下御殿监督此案。
莅阳大长公主素发墨衣,如同当年先帝寿辰金殿首告·亲呈谢玉手书,自承当年谢玉手书一双两份,一份呈赤焰真相,一份就是此封,细述齐王血缘·因齐王身份无关冤案,又因宗室玉碟礼法所限,故而经年未出。
手书中详述,谢玉夏江明知当年贤王有遗腹子在世,屡次加害,其子先后受纪王靖王护持,不能得手·所述字字周密,条理不遗毫发··此书一出,满朝震惊。
刑部集众检验官上殿,蔡荃亲取当年赤焰雪冤时谢玉手书比对,确认乃谢玉亲笔手写,且绢布及新旧程度如出一辙,真据无疑··言侯道既是物证已全,便当请手书中提到人证纪王上殿。
萧景琰亲传口谕,急诏纪王上殿··纪王形容大义而来,赐座不受,立于殿中,备述当日祁王下狱时王妃腹中已有骨肉·纪王不敢求情,买通狱官,用一侍女和王妃互换身份。
其后祁王鸩酒赐死,侍女假扮王妃自缢,先帝痛心之际并未彻查·王妃假作侍女,在掖幽庭中产下庭生··言侯思忖后言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足以证明当年祁王是有遗腹子存留于世。
但仍不足证明此子便是齐王萧庭生·请陛下恩准,彻查掖幽庭内女眷,是否还有当日存世之人·”·萧景琰允诺··为保万一,刑部蔡荃亲自随高湛前往掖幽庭。
翻查半日,并无蛛丝马迹··回殿奏报,朝臣无不扼腕兴叹·正山穷水尽之时,却突然传来掖幽庭主事公公殿外回禀,说想起一老妇,年迈伤残,形容丑陋,久卧在床不能劳役,故而发配在冷宫之中,早晚等死而已。
满殿之上又燃起了希望,萧景琰急叫人去抬此妇来·片刻之后,老妇抬到,浑身浓臭秃头生癞,俯于大殿上用力支起,凄厉沉冤:“陛下当年因祁王谋反冤案被投到掖幽庭中女眷,足有百人,如今或死或疯,只剩了老奴一个。
老奴身残腐烂,之所以苟活至今,等的就是有一天能给祁王之子作证庭生他,真的是祁王骨肉啊——当年为给庭生谋一个假身份,祁王府女眷不惜用滚水泼己泼人,以求罪奴女眷面目全非,才将王妃混入原太和大学士府的女眷中,所以庭生才有幸降生于世,所以才能有幸活到今天啊陛下陛下要给庭生正名,庭生是祁王的骨血,是你们大梁萧氏的血脉啊——陛下——陛下——陛下——”·老妇上殿,哀嚎绝厉,状如怨鬼。
经年折磨,近乎疯残·但所言之惊天噩闻,致满朝文臣武将落泪,殿前武士无一不悲泣怆然··萧景琰感伤不绝,亦感女眷忠烈不输沙场男儿,吩咐抬下去好好供养。
然老妇经年日久遭受折磨,此次上殿心脉起伏剧烈,抬下去片刻便气绝·齐王为避嫌站在殿外听旨,闻此消息悲痛欲绝,不顾尸身丑陋浓臭,抚尸大哭,誓言若不厚礼安葬,则此生不配为人。
齐王一案金殿结案,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陛下御笔拟诏,将齐王从郡王之位加封至亲王,着七珠,昭告万民,大赦天下··礼部奉旨操办仪典·祭祖祭天祭神,齐王正位,改字更名,在仪典上正式过继到萧景琰膝下为嗣。
萧景琰亲携齐王之手共入祖庙··至此,齐王萧建庭,认祖归宗··?· ·☆、第 38 章· ·?三十八·齐王归宗,万民归心,朝野欢腾·又兼为齐王正位大赦天下,今圣上贤德之名再次以金陵为轴向八方辐射。
无奈献州偏远,传讯不速,仍有臣民被献王蒙在鼓里·列战英连连传来战报,言献王囤兵献州边界,兵力已激增数万,恐生大患·陛下沉色,诏众臣商议出征之事。
礼部尚书柳暨却恰在此时颓然病倒,萧景琰夙夜传太医诊视,回奏老尚书因郁结于心,肝气不顺,病虽不大,但年迈兼有旧疾,故难以政务·萧景琰感念,特赐宫中御药疗治。
齐王听闻,请旨探视,萧景琰允准·次日晨时,齐王素冠整装,亲捧生父牌位前往尚书府,未入府门,先在门外恭恭敬敬以主君答谢上卿之礼,作揖拜服三次·老尚书在府内惊闻此讯,挣扎起身,奔走迎接亲王驾到。
未至府门,齐王已走进庭中,柳暨愧然下拜,口称殿下折煞老臣·齐王泪流满面,扶起老尚书,泣道:“本王此来,并非为己为君,而是为安生父在天之灵·感念老大人当年以区区五品之职,神武门前跪冤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又遭杖责五十,侥幸存身。
大人不惧艰险,不畏天威,敢于陈忠良之冤,敢于述万民之怨·刚正不阿浩然正气,十数年不悔如初·此等大义风骨,是建庭生父之福,是江山社稷之幸,是父皇赖以肱骨之臣。
愿老大人不计心患,早日病愈,竭忠尽节为百官之表率,实乃父皇诚愿也·”·柳暨涕泗横流俯地叩首,自称罪该万死·说来也怪,从齐王来过,老尚书竟像打了强心剂一般,三日病愈四日还朝,容光满面精神焕发。
太医无不啧啧称奇,皆言齐王灵丹妙药手到病除··又逾三天,皇帝在武英殿将一应朝中大事分派停当,宣布御驾亲征·朝野再次震惊,一半大臣出反对之音。
然陛下言之于献王手足大义,当两军对垒名正言顺,方不负先帝生养、兄弟手足之情·众臣默默·随后中书令颁布圣旨诏书:·七日之后,朕御驾亲征讨伐献州,尽手足之义,斥献王不仁。
亲命沈追之子沈粼为轻骑先锋营先行开道,着纪城孟大将军为左副帅,率纪城五万军马随后起兵·命列战英将军为右副帅随侍,朕亲为督军主帅,率长林军十万兵马兵发献州。
朝中诸事·托与齐王监国,言太傅辅佐,三省六部各司其责,蒙大统领率禁军护卫京城·边疆诸将原地镇守,听令而动···另,吾儿齐王听旨·自古刀枪无眼富贵在天。
若朕此去未能按时回朝,国不可一日无君·兹恪遵皇太后慈谕,立尔为储,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繁四海之心·谨告天地宗庙社稷,布告天下,钦此··立储诏书一经颁布,整个朝野简直煮沸了。
连日以来历经万民滔天彻查齐王身世一案,又临献王发兵军情紧急,陛下刚刚又说过御驾亲征,大臣们一个一个每天靠吃定心汤药活着·此时又下了立储诏书,朝中风向变化之快,简直让众臣目瞪口呆。
此时喝汤药都不管用了,人人倒像打了鸡血一样,每日上殿提足了精神看还有没有新动向·齐王身世既立不久,虽然众望所归,但毕竟不是帝王亲出,若有朝一日纳妃立后生有皇子,仍是焦灼之事,故诸臣中多有持反对意见者。
然而目今情形,全朝上下万众一心的胸间一口凝气,都吊在御驾亲征上,且献州之事不能再拖,陛下圣意又切切在理,一旦事出不测国不可一日无君,故而满朝大臣又只好把谏言都强压回肚子里。
·同朝臣正好相反,自昔日贤王之子归宗立储,远方州府民意还不如何,金陵内外百姓却欢腾热闹·这是大梁开朝以来,第一次万民血书请愿在朝堂上起了作用,比之当年万民请愿却遭镇压屠戮之时堪称天翻地覆。
曾血书按指的百姓无有不沾沾自喜者·又值夏末天高日长,晚间百姓皆走街窜巷喜气洋洋,以至于街边贩卖之物又都多了起来,灯街夜市跟过节似的人头攒动·此时正与大臣们一个一个忧心忡形成强烈对比。
百姓良善,只知安居乐业不知社稷深远,大臣们每天看着民间热闹,心里却五味陈杂,也不知百姓声势如此渐长下去,对江山社稷是好还是不好·不过总归眼下不至于因此生事,总算还可松了一口气。
于是,满朝人心所向,都在献州之处·倒没人想的起梅长苏来·梅长苏倒每天在宅里清闲了一段日子·及至陛下亲诏七日后御驾亲征,黎纲甄平便紧忙安顿一应随驾事宜。
梅长苏趁着天气好时,就在院中看黎纲甄平里出外进的忙碌·偶尔还能听见黎纲小声说:“看我说什么来着,定有大事发生·”·甄平亦低语道:“你也不怕宗主听见。
再者说,陛下亲征,宗主肯定要随驾,你心中应该早就有数·”·黎纲愕道:“可我没想到陛下真会亲征啊满朝文武都劝不住一个陛下”·甄平刚想说你头一天认识陛下么。
却冷不丁听见宗主在身后跟飞流悠悠哉哉的闲话:“飞流,你知道苏哥哥什么本事最好使么”·飞流不解:“什么”·梅长苏便慢慢笑着给他解释道:“别看苏哥哥身子弱,手无缚鸡之力。
但苏哥哥浑身上下耳清目明着呢,我要是想捉鸡,那鸡准跑不回鸡窝就被炖啦·”·黎纲甄平陡然吓了一跳,只好相视苦笑,迅速去各忙各事··言豫津身在兵部,此时正忙到脚打后脑勺分身乏术,深夜中才有时间来黎宅探访。
梅长苏便叫黎纲以“今日盟中多有俗事,宗主劳累,已经睡下”为由挡在门外··阁内萧景睿不解,问之为何连言豫津都不见·梅长苏便笑道:“你以为豫津是为自己来的左不过言叔叔大约猜到我会随驾,所以谴豫津来问。”
萧景睿略思道:“言太傅如今位列朝中重臣,及纪王爷久不问世,前些日为齐王正名挺身而出,还有我母亲,近日都在风口浪尖上,每日出门行事倍受瞩目。
但这样瞒着,我母亲尚不知情,可言侯和纪王若日后知道此事,恐要伤心·”·梅长苏笑道:“若不推脱,我就要骗他们,岂非更要伤心若有机缘,他日自会相见,现在为时尚早,正当战时,不宜再旁生枝节。”
萧景睿虽然有些伤感,但却点头道:“确实不宜旁生枝节·大约纪王言侯都是跟苏兄一样的想法·”片刻又道:“此次朝廷竟未征兵。
我若要跟去,只能上奏请旨·可我现在这个身份……苏兄能给我想个办法”·梅长苏笑道:“你为什么要跟去”·萧景睿道:“一则保家卫国,二则要护着苏兄。”
梅长苏止不住开怀大笑,以至于笑出眼泪:“景睿将三十而立,又哪来小孩子顽话·保家卫国我倒理解,可是心中有道,不分在朝在野·你的南楚皇室血脉确实不宜受封,仅作为小卒出征,又有多大助力当rì你周旋于大渝与南楚之间,以一己之力离间大渝朝堂,难道不是保家卫国还说要护着苏兄,景睿啊景睿,你觉得黎纲甄平还有飞流都是干什么吃的”·萧景睿皱眉:“可即便有他们,当日苏兄还是曾传死讯我实在不放心”·梅长苏笑道:“当日几乎战死,那是因为兵力有限,渝太子又誓言活捉我,故而才亲出诱敌。
如今是兵伐献州,御驾亲征,我只是帐中谋士·你是把献王看的太高,还是觉得大梁兵力不足”·萧景睿被噎的无话,闷闷不乐··梅长苏道:“我知景睿之心醇厚,心中甚慰。
可是你的作用远不止小卒而已·景睿,就拿谢玉手书一事,虽然作假,可是你的功劳忠心日月可鉴·如今天泉山庄已号称天下第一山庄,必有你一席之地·纵然不能朝堂拜将,他日名震江湖,安民一方,亦可报效家国。”
萧景睿坐了一会儿,淡淡叹气道:“怎么说呢·谢侯虽不以我为子,但整整二十五年,我却视他为父·少时顽劣,视吾父山高海深,效法笔迹做恶,连母亲都分不出来。
这也不算什么功劳·而且此事之中,还要靠母亲亲自准备绢布,苏兄着能人异士将绢布作旧,才得以假乱真·”·梅长苏笑道;“景睿,你太看轻你自己了。
你知道为什么琅琊公子榜你总在第二我总在第一,你总排不过我么”·萧景睿对这个问题倒觉得惊异疑惑:“为什么”·梅长苏笑道:“就是因为你不够自大。
我就是自大到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完成,才能无所畏惧,心中无畏,路路平川·”·萧景睿闻此语惊愕半晌,方心领神会笑道:“景睿谢苏兄教诲·他日一举摘得公子榜榜首,还请苏兄不要吝惜。”
?· ·☆、第 39 章· ·?三十九·临御驾亲征还有三天·前三天的这个夜里,黎宅一夜到访了三位客人··第一位是熟客··蒙挚再次匆匆走进院中,一腿才迈进阁中,便张嘴说道:“小殊,你快帮我劝劝陛下,我要随驾出征。”
梅长苏被这些人一个一个闹的好笑,看着蒙挚一屁股坐在面前,才悠悠笑道:“你去出征,谁来镇守京城”·蒙挚怔道:“让列战英镇守京城,不行么”·梅长苏笑:“你可别小瞧列战英,他虽然打不过你,但收拢军心带兵御敌可是一把好手。
又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颇有默契,陛下指哪他就打哪·你呢你跟陛下一起出征过搞不好陛下说打,你还得问问打哪边。”
蒙挚想想也是,仍愁眉道:“可,可……”·梅长苏笑道:“可什么可”·蒙挚急道:“可我不去,谁来护着你啊”·梅长苏简直要笑到绝倒,面上却强压着笑,幽幽说:“蒙大统领,我觉得你在藐视陛下。”
蒙挚突然被扣了这么个大帽子,简直惊悚:“小殊,我,我没有啊”·梅长苏道:“那你觉得陛下不会护着我么”·蒙挚顿时呆掉。
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整个一堵上嘴的茶壶·恰好外边有蒙挚的亲兵来报信,陛下和齐王在宫中召大统领商议巡卫之事·蒙挚只好悻悻去了,走之前还要叮嘱:“千万别像上次一样以身犯险。
上次让你‘死’在沙场,我,我……”·梅长苏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蒙挚又道:“陛下万一顾不上你,你可要……”·梅长苏笑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
陛下万一顾不上我,我这还有一堆人呢·”·蒙挚还要再说,被梅长苏一句堵住:“你要是真担心我,就辞官来当舵主,我带你一起出征·”·蒙挚走后不久,黎宅府门前落轿下来一位稀客。
黎纲在浓墨夜色中迎上去:“恭迎郡主驾到,宗主在内已等候多日了·”·娉婷郡主微微一怔·黎纲曾去蒙挚府上替梅长苏传讯皇室玉碟之事,故而她认识。
夜色中她年轻娇好的面孔在黑衣斗篷里泛起细细的情绪波澜:“你家宗主知道我要来么”·黎纲笑道:“并不知郡主来的确切时间·但是宗主有言,始终相信郡主心地纯善,御驾出征前总会来的。”
苦夏由黎纲引路走进阁中·如此深夜,梅长苏仍穿戴整齐,站在灯下安然微笑,看着她盈盈走来·相执见礼,宾主落座·然而论尊卑,苦夏是御封郡主,梅长苏只是白衣;论次序,苦夏是梅长苏的嫂夫人。
可见礼时,梅长苏并未按尊卑长幼次序行礼,而是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已··苦笑并不计较·落座后脸色稍有落寞,开门见山道;“方才在门外听贵府黎总管言谈,似乎梅宗主已经知晓我的身份。”
梅长苏淡然道:“传闻三十五年前滑族灭国时,对外只传世有两位公主之名·大公主玲珑年方双十,二公主璇玑年仅十七·后来一个战死,一个被分发为婢。
然而世所不传,滑族还有第三位公主,当时年仅六岁,被两位长姐杀死一个同龄女童代替,后又趁乱抛弃在桑乾,故而得以存活·彼时桑乾有一程姓大户见之可怜,收为侍婢。
经过十二年程姓之家书香熏陶,此女日益聪慧玉立·十八岁那年,被程家幺子收为妾侍·她就是你的母亲,滑族最小的公主瓓珊·”·苦夏自出生时母亲因难产过世,成长过程中自有一番辛苦。
久未听人提起母亲之名,忽被梅长苏一语戳中,不禁心伤黯然··梅长苏又道:“当年你母亲生产时,正逢百年大旱,桑乾颗粒无收,中暑高热不能保命·幸而得一江湖女术士自称游历路过,出手搭救。
然而终究天不从人,你顺利降生,瓓珊公主却因此去世·前些时候我叫人查过,你出生那时,滑族璇玑公主确曾离京远游·你的名字,也是当时璇玑公主口云一诗,哀感百姓之疾。
你父亲后来说给程阁老,阁老亦十分感叹,故而才将你取名为苦夏·”·苦夏坐了半晌,方缓缓吁出一口气道:“这些年虽然璇玑姨母暗中叫老妪冒充侍婢乳母服侍在我身边,但我们自认并未露形,非有大事更无往来。
为什么你却知道呢”·梅长苏也缓缓叹了口气,从身边拿起一本书,亲自起身放至苦夏手中:“我等你日久,就是想要将这件礼物送给你。”
苦夏低眉一观,是一本女字纤细的手稿,书皮上写着《玲珑辞》三字·将书翻开,内中有一页梅长苏做了标记,写的是一首亡国诗:·苦夏炆炆,哀我万民,饿殍遍野,何当壤坟·苦夏炎炎,哀我家园,残砖断瓦,何当衰蔓·苦夏爇爇,哀我家国,棘没铜驼,何当麾戈·一诗读罢,苦夏满眼落泪顺颊而下:“这就是玲珑姨母的那首诗么……听闻滑族灭国时也正遇大旱,饿殍遍野,本来国力衰败,如此更加围困,故有此诗。
当年璇玑姨母借游历之名探望,正遇我母亲难产,为免我父亲起疑,这首诗她只便念了前两句·言语暗示我父亲将我取名苦夏,方便将来相认……所以,这么些年,我也只听过这前两句……”·梅长苏纵然铁石心肠,如今也心生不忍,淡坐不言。
苦夏忽然问道:“那么梅宗主说愿将此书赠我,又是何故”·梅长苏叹道:“当年滑族灭国时,你尚未出生,瓓珊公主也只年方六岁。
这些年滑族后裔为复国所做,虽说各为其主,但终究倒行逆施·然而苏某一直愿意相信,此事非你所愿·”·苦夏忽然止住悲色,满脸忿然质问:“何为倒行逆施难道国小就不是国难道就该受人欺凌难道你们大梁先帝利用完我们滑族女子一脚踹掉就是正道难道滑族后裔忠心为主以报此仇就是有违天理么”··她此话说的咄咄逼人,虽则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然而满腔的怨愤却令她整个人都有灼灼神采。
梅长苏却依旧淡淡的、不无怜悯的看着她,语气淡然抚慰的问道:“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请问姑娘今日来我这里,确实是报着复仇复国的怨怼心意而来么”·苦夏全身的凌厉之气忽然又因这句安然的问话软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才二十多岁,跟梅长苏这个江湖第一大帮的宗主比,是比不了的·梅长苏抓住了她的一切心思·甚至简简单单一句软语就能戳破她的防线··她敛下气息,颓然道:“梅宗主说的对。
复仇,复国,都与我无关·我只是程家一个普通的女儿,因为被长辈良好的教育,得力于太后寿宴,被封为郡主·陛下亲自把我指婚给蒙挚,是对我乃至对程家的信任。
蒙挚又对我很好·我很后悔也很害怕我做的事情·我终日担心蒙挚发现,我害怕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梅长苏微微叹息,道:“可你连嫁给蒙挚也是璇玑安排好的。”
苦夏苦笑着望着梅长苏:“你这个人真是妖怪·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可你永远不会懂,我一生没有母亲,我母亲生前只是一个妾侍,甚至这个妾侍还是童养媳。
从小长大我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她,没有任何人跟我描述过她的样子·我的兄弟姐妹都有母亲,每次家宴只要我不去就没有人会请我·可是有一天从小到大服侍我的乳母侍婢,告诉我我本来是滑族皇室的后裔,我还有个姨母。
我的姨母年近五十,半身残废,还在为复国征战·若我还有心,若我还记得自己是一个名叫瓓珊的女人所生,请我为她做一点微末事宜·你说,我能不做么璇玑姨母叫人暗中传讯给我,说会给我找个好夫婿,让我耐心等待。
当时我是不满意的,我想拒绝·蒙挚虽威名赫赫,但是年纪也不小,还是续弦·可是璇玑姨母说,就当帮她一次·我才按照计划在太后寿宴上出头获封,顺势转变态度,由着纪王妃进宫请太后说媒。”
·梅长苏淡然道:“璇玑公主是百年一遇罕见奇才·半身残废,仍能唆使献王,挑唆大渝北燕,甚至能控制夜秦使臣出面为你创造机会。
可是,你可知,璇玑为你谋划之事,是建立在鲜血上的·是她在那之前叫人将蒙挚的先夫人毒死,才有了你进门的余地·”·苦夏凄然笑道:“我知道。
我知道·可我不会告诉蒙挚的·即便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我以前在闺中足不出阁,程家又是书香之家不与武将往来,我从没听说过蒙挚其人·璇玑姨母传讯要我嫁给蒙挚时,蒙挚已经是独身。
等我知道是璇玑姨母命人杀她时,我已经跟蒙挚拜过堂·这一生我不会跟蒙挚说起这事,除非你去说·”·梅长苏悲悯的望着她:“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苦夏道:“是·当我发现齐王倚靠献州的流言得以正位还被立储时,我就发觉被利用了·蒙挚回府详细给我讲了金殿审案的情形,你并没有用到仿制的宗室玉碟。
这就是说,你派人去蒙府取玉碟,还叫蒙挚在府中放几天,是故意造出声势给我看的·你希望我知道这件事,然后通过我的嘴去传给献州·”·梅长苏淡笑:“你很聪明。”
苦夏问:“那你为什么不对我下手呢你为什么不告诉蒙挚真相,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我做了什么·”·梅长苏安静的看着她,道:“那你为什么又没按照璇玑的嘱托,去控制蒙挚从他嘴里来套取军情呢蒙挚很珍惜你,又是个很重情很简单的人,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虽不能策反他为献州助力,但是骗骗他总能骗的过去。”
苦夏惨笑道;“连你也知道,蒙挚很珍惜我·珍惜到,让我不想失去他·他但凡有空在家,就会跟我说起你有多么多么智慧,陛下有多么多么贤德,现在的朝局是他从没想过的好。
他很自豪,很有干劲,很充实·像你这样的人,能理解么身世于我,只是过去的一个牵绊,我最初答应帮助璇玑姨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姨母。
并不是我想复国·与蒙挚相比,复国于我又有何意”·梅长苏没有答言,却忽然问道:“璇玑公主现在可是身在献州”·苦夏低眉道:“身已半残。
当年侥幸以死遁逃脱才得存活·若要唆使献王,不在献州又能在哪·”说完长叹,片刻不见梅长苏言语·抬头望时,却见梅长苏淡然看着她·她忽然惊醒,明白梅长苏其实并不知道是璇玑公主在保献州,他等她来,句句引她详细跟他说起往事,只是为了确定此事。
他只是在诈她而已··苦夏半晌才苦笑道:“蒙挚说你是人中智杰·我看,你根本是人中妖怪·”·梅长苏被说的发笑·只好道:“你这样聪敏的女子也是世间少有。
若能死心塌地帮助蒙挚,也是他的福气·”·苦夏好一会儿没明白梅长苏在说什么·等她明白过来,几乎要立起身,惊道:“你说什么”·梅长苏道:“我说,希望你今后好生扶持蒙大哥。”
苦夏瞪着眼愣了半天,才道:“你不告诉蒙挚”·梅长苏道:“如今陛下贤德,百姓升平·滑族已做乱多年,手段不忍卒听。
此时兵伐献州,大势已定,今后即便你想复国,也无可依附·而今既有悔意,主动坦承·所以我不会因你一时之过就拆散蒙挚的神仙美眷·”·苦夏愕然看着梅长苏一会儿,起身下拜:“谢梅宗主大恩。”
梅长苏起身以礼相扶:“嫂嫂请起·”·他叫她嫂嫂··他叫她嫂嫂··苦夏起身,再度落泪·多日悬心恐惧,害怕到手的幸福付诸流水。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来,才明白一件事·她之前因为梅长苏利用自己向献州传讯,同时也是利用蒙挚,常不齿梅长苏为人,恐蒙挚交友不慎·现在发现,梅长苏和自己待蒙挚的心是一样的。
蒙挚何其幸也··她站在灯下,再拜道:“你会杀我璇玑姨母么”·梅长苏默然片刻,道:“我不想骗你·虽然璇玑一介女流,为国恨家仇顽固至今令人感叹,但其手段龌龊残害忠良,亦令人不齿。
你回去,为她多上几柱香,早脱罪孽以安亡魂吧·”·苦夏默然站着,终于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什么·最后一个亲人也要失去了·虽然她从没见过璇玑,一应联络都是璇玑暗中传讯给她的侍婢。
可是空落愧疚,还是占满了胸臆··她垂泪道:“姨母曾传书说过,一旦复国,我就是滑族最后一个公主,当正位大统·可虽然她以我为名意图复位,但实际也并没有强迫我做什么事,尽力少跟我联系保证我的安全。
我没有向蒙挚套取军情,她也没有纠缠·虽然如你所说,手段极端恶劣,但是她只是想复国而已·所以请梅宗主高抬贵手,让她,让她……”·梅长苏看出她的心思,不由叹道:“我会尽力而为。
给她留下最后的尊严·”·?· ·☆、第 40 章· ·?四十·黎纲按宗主吩咐,亲自护送娉婷郡主夤夜离去·甄平进入暖阁,轻问道:“宗主,要睡下吗”·梅长苏站在窗前默然了一会儿,远看看外面的月色,此时已是三更天,今夜只怕睡不成了。
便道:“不必了·”又片刻,嘱咐道:“你叫厨房这几日备些宵夜放着·”·甄平道:“属下已安排好了,叫吉婶略做些补物·想来蔺少阁主多日辛苦,这几日总该到了。”
梅长苏点了点头·甄平见宗主并无别话,便要欠身退出·还未走至阁外,便听见房顶上有高手窜逃的飕飕风声·只一会儿,又听见房顶瓦檐吱吱作响,前方一人轻功夺路,后面一人边使劲踩还边吆喝:“小没良心的,你忘了我把你治好还养这么大,还额外养了你苏哥哥两年,你跑什么跑啊你”·甄平回身,看见宗主正在窗边满眼温和微笑,便去厨房传饭。
蔺晨走进阁中,看见梅长苏在烧水泡茶,头也不抬说道:“来了”·蔺晨坐下嗔道:“哎呦我发现长苏你这儿真清闲·我在外边累死累活,你跟这儿天天喝蒙顶甘露。
我心里怎么,啧,这么酸”·梅长苏不理他,直接问道:“事情都办好了”·蔺晨道:“没办好·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得听你差遣呢”·梅长苏一笑,神色悠然自信:“就因为我是梅长苏啊。”
·蔺晨语气挑衅:“上次你叫那个谁给我送那个大伯父过去,我可见着了·我发现我排错了,萧景睿这孩子,温润醇厚·琅琊公子榜应该是人家第一你第二,你俩合该掉个过儿才是。”
梅长苏笑:“怎讲”·蔺晨瞋目道:“因为你太自大·”·梅长苏认真想了想,道:“我一直认为自大是优点,上次我还这么教导景睿来着。”
蔺晨的脸又要抽了:“长苏你知道你这是什么么你这叫邪说·”·梅长苏呵呵笑着,把已泡好的茶又倒回去,连声叫道:“黎纲,甄平”·蔺晨连忙止道:“哎你叫他们俩来干什么”·梅长苏笑道:“我叫他俩来送客。”
蔺晨气的直想要吹胡子,可惜没有,瞠目道:“哎呦我说长苏,你知道我为你这几桩事挨了多少累吗我跑断腿从琅琊阁跑来给你送药,你连饭都不管一顿”·梅长苏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蔺晨气的干脆无话,连连摆手道:“得得,我不跟你说·从此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妖去,我还做我的人去·”·正逢此时甄平端了宵夜进来,摆在蔺晨跟前:“少阁主远路辛苦。
请用·”又退出去··蔺晨嗔了梅长苏一眼:“看看,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然后用筷子夹起饺子,美滋滋咬了一口,刚要再嗔梅长苏,却随即又把饺子吐了出来:“这什么馅儿”·梅长苏悠悠道:“大约是人参馅。”
“啊”纵使琅琊阁蔺少阁主都被这馅弄懵了,“这人参可是人间罕物,你们府上用这个来包饺子”·梅长苏笑:“我们府上拿这个来招待你,可见诚意。”
蔺晨快要跳起来:“明明是你们要随驾出征了,要把这剩下的东西打扫尽了才是吧”·梅长苏摊摊手:“那也没办法·前几天吉婶说不能浪费,快要出征也带不走。
黎纲甄平都好几天没买菜了·”·蔺晨认栽·谁让肚子饿,只好乖乖开吃·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扔给梅长苏··梅长苏面色无波,神态自若将药瓶打开,里面只有一粒药丸,倒进掌心,看也没看那上面惨荧荧的白色,只一仰头就吞下去。
放下药瓶,梅长苏淡笑道:“又要下到谷底去亲采雪蚧虫·辛苦了·”·梅长苏吃药吃的如此平静,蔺晨在心里暗叹一口气,面上却满不在乎道:“也不辛苦。
是叫他大伯父下去采的·”·饶是梅长苏也不免愣了一下:“你叫天下第一高手为你去采雪蚧虫”·“什么叫为我去采”蔺晨道,“萧景睿大伯父就是你大伯父,你大伯父就是我大伯父。
大伯父替这个侄子,为那个侄子,去采几个虫子,怎么了”·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梅长苏不禁失笑·想想以玄布的心高气傲风骨峭峻,这些日指不定怎么被蔺晨以“大恩大德”驱使杂役。
想想都替玄布头疼··梅长苏将茶重新倒好,递给蔺晨·蔺晨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一边喝一边叹道:“其实这药还差一个月的期限·你去年是九月份从我那出山,才吃过药,现在正是八月。
时间还差一月才满一年·我欲拖上一拖,还怕你出征时不支;若给你吃,实在有些冒险·这一月你可要记得,任何寒毒之物不能沾得·切之慎之·”·梅长苏微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蔺晨说到凝重处,罕见的拧起眉心,也无心再用饭,放下筷子,沉色道:“长苏,我近日心中不安,总觉得这次出征你是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梅长苏知蔺晨不是轻易忧色浮于表面的人,他此说定有其意,便微笑着,语气安抚的问:“怎么叫去也不好”·蔺晨正色,缓缓道:“当日我以冰续丹保你三个月激发体力,才得上了战场,本来回天乏术。
只是无意间发现你体内火寒之毒,竟可以化解乌金丸,我才想到要以雪蚧虫逆转冰续丹之毒,这叫以毒攻毒的法子·若你能挺过一劫,实是天意使然,更是夏江之狠戾才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真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梅长苏微笑道:“所以呢”·蔺晨道:“所以当日夏江喂你服乌金丸之事,并不是秘密,夏江知你身中火寒毒之事,也不是秘密。
只要跟当年悬境司、誉王府和红袖招有关联的人,都可能知道·而且这以毒攻毒的法子,也并非其他行医用毒之人不能想通的·”·梅长苏笑而沉吟道:“你是担心我会在战场上遇到不测,是吗”·蔺晨皱眉叹气道:“你前两次差点丧命,都是在战场上。
别说旁人,我为此事也悬心日久·你传书叫我探听辅助献王的人,这些日子我查了个七七八八,所以更担心·”·梅长苏笑道:“我已知道了·”·蔺晨一怔:“你已知道江左盟的消息有这么快”·梅长苏道:“齐王无意中从行宫找到一本书,是玲珑公主的手笔。
相信是当年灭滑族之时,梁帝终究还是念玲珑的一份情,带回行宫的·只是经年过去,终究弃之敝履·我又略用了些手段,故而可以探之·”·蔺晨叹道:“璇玑此人,才调绝伦。
虽然名为复国,却也自知无望,传闻当年滑族灭国当真血流成河横尸遍地,她穷尽一生亦只为报仇而已·如此看来也算女中豪杰·只是心机阴毒,手段残忍,心中毫无善念,与你无法相提并论,竟可恨可叹。”
梅长苏也长叹道:“从《玲珑辞》中可窥一斑,玲珑当年为故国臣民,拼死一博,愿与家国共存亡,慷慨赴死·璇玑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枕戈饮血为祸大梁。
我与她到底立场不同·我不忍为祸,不仅是因为心系黎民苍生,更因为大梁是我的故土,是景琰、父帅、母亲、赤焰七万忠魂和我所有亲人的故土·可对璇玑又是什么敌国而已。”
蔺晨道:“但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前些rì你传讯说献王发兵,定要广泛招募散众义军,我便暗中叫人混进去,以便打探消息·查之献王嫌她虽计谋深远,用兵却是短处,有兔死狗烹之意。
璇玑因半身残疾,大约亦自知天数已尽,故而此次并未与献王一起行军,仍留守献州·你若要斩草除根,只叫高手混进献州城内,定可一举功成,永绝后患了·”·梅长苏点头道:“此事已遗留多年,我与璇玑之间,隔着七万忠魂的血海深仇。
此次必当绝无闪失·”·蔺晨道:“我那边的人手集结义军投靠献王·照你的话,前些日子制造假象声势给朝廷增加压力,以保齐王正名,让献王沾沾自喜。
等陛下这边御驾亲征到了阵前,那边的暗线将趁机制造纷乱·虽然不能动摇献王根基,但是总不至于兵力像现在这样听起来可怕·”·梅长苏道:“可为他们事先想好了退路到时候一旦两军交阵,刀光无眼,若杀伐过多,我心有愧。”
蔺晨道:“放心·琅琊阁安排的人,虽不多,但都精的很·只要你保证萧景琰那边,别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屠戮,就行了·”·梅长苏微笑道:“放心,我相信景琰。”
蔺晨看了看梅长苏面上柔亮和顺的浅笑,并不答言,却低低叹了口气··梅长苏却疑惑道:“可是奇怪·为什么你说我不去也不好方才你说随驾出征恐有危险,却不见你劝我不去,这是为何”·蔺晨看了梅长苏一眼,目光中有无奈无力,也有嗔怪,淡然道:“长苏啊,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这叫什么”·梅长苏听蔺晨话里有话,不禁思索片刻,凝眉却笑道:“你莫要说我当局者迷”·蔺晨道:“你还知道啊”·梅长苏想了想,道:“我还真不知道。
愿闻其详·”·蔺晨无奈,叹道:“长苏,你不觉得咱们陛下的风格有些奇怪太过急进了么从你三年前死遁,他就跟疯了一样玩命苦政。
自打你一年前回金陵,他也没见缓一缓,反而更勤奋·人家皇帝登基几年十年二十年的事,他这三年完成大半,听说好多远景都已考量计较·我这一年被你吩咐的团团转,两次进京,一路行来,你知道我都看见了什么新马政一路顺遂,新兵政也由齐王统管,步步迎新。
去年还报农业雪灾的州府,陛下命户部一路核查安抚,今年竟可预见农余·黄河一带,开春时候大修了水利,今年汛期竟然秋毫无犯,南北漕运经济形势颇有起色·修路建桥、疏浚河道、垦山开矿,你知道萧景琰今年一年干了多少事百姓爱戴总要有个起因,这样的皇帝,百姓再愚昧也知道谁对他们好。”
梅长苏听了却皱眉道:“这不是皇帝应该干的事么”·蔺晨看着梅长苏,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是,是应该干·可是你看看哪个皇帝干的这么急这么快你不觉得他是有打算么咱就不说空置后宫这一条,就说正当壮年先立下太子一事,你不觉得反常”·梅长苏少有的错愕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问:“你到底想说什么”·蔺晨咳声道:“长苏,其实你并不是没有这个预感,你只是不愿意往那边去想罢了·萧景琰对你到底如何,你心中有数。
只是人在天性面前,总会下意识回避那个自己不愿面对的问题·你在给你自己和萧景琰制造假象,于是萧景琰也将计就计推脱周旋·我说长苏,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你怎么就看不明白那个一根筋的萧景琰呢这不是当局者迷又是什么”·梅长苏顿了好一会没说话。
所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蔺晨这几句话犹如重戟直戳梅长苏的心肺·他坐在那缓了好一会才慢慢淡笑道:“不会的,景琰不会这样做的·”·蔺晨直言,语气沉痛道:“你怎知他不会他那个孤注一掷的性子,简直和你没有两样可这是什么情况这是战争,萧景琰不是个将军不是个郡王也不是个亲王,他是个皇帝若他借着战事死遁,不被发现则没事,一旦被发现他侥活于世,必要留下千古骂名即便你在身边随驾看着,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梅长苏低眉。
他很少这样焦躁,几乎是开口截断蔺晨的话:“我说景琰不会的·”·蔺晨更进一语:“你怎知道他不会”·梅长苏赫然抬头,锐眼圆睁,厉声喝道:“因为我不会让他这样做”·阁中一片寂静。
蔺晨微微觑目,竟然看见梅长苏的眼中有淡淡黯红··蔺晨懂了·他不再说话,起身拍拍梅长苏的肩头,以示安慰·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梅长苏必须要自己走过这一步。
蔺晨自言还要再赶回阁中看看献州那边有无声动,毕竟那么多条兄弟的命,不是儿戏·黎纲甄平亲送少阁主出去时,看见宗主安静坐在桌前,竟毫无平素从容自若之意。
只低着头,攥着拳,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黎纲甄平送客回阁时,宗主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动也没动过一下·此时天空已露出鱼肚白,暗夜将阑,初阳将现。
黎纲低声叫道:“宗主”·甄平拽拽他,暗暗摇头·等了片刻,不见宗主说话,便小心问道:“宗主,可要去请什么人”·梅长苏又顿了片刻,开口时嗓中竟有些紧致,声音却仍静如深井,吩咐道:“你们去看看,今日蒙挚和列战英谁在外面当值未曾进宫。
不论谁,叫他替我传个话,让陛下晚些时候,拨冗到我这来一趟,就说我要与他叙旧·”·?· ·☆、第 41 章· ·?四十一·萧景琰来时已经差不多二更天。
今日齐王言侯蒙挚都在宫中,萧景琰又嘱咐一些远政建设·此次出征日久,万一事出不测,建庭还年轻·但言太傅是肱骨重臣,三省六部尚且安定,军政上待将士凯旋回朝,内有蒙挚列战英,外有孟大将军,边疆守将皆可信赖,宗室上有纪王可以托付,宫中又有太后坐镇,当无远虑。
只是这江山兴废与民生息息相关,漕运开矿今年开局大顺,明年要跟上后力;农业待兴,各地要建仓储粮,方无荒年之患;新马政新兵政需要一段时间稳固,大约五至八年时间就可以修改官制。
官制施行将更困难,碰触地方官财源底线,一步急躁恐生祸乱·这些大大小小的事,萧景琰已逐条列好放在案牍上,只备将来建庭一时或忘,可以翻翻·而今临近出征,还要再详细对些细节,以防走了大格。
但是说实话,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他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皇帝,更不是一个昏庸无道任意妄为的皇帝·他也在乎史书史册在乎全天下世世代代的评议。
他爱他的江山,爱他的子民,爱他现在肩负的一切·并且他始终记得在接近帝位的那两年残酷斗争中,他对小殊做了什么样的承诺··可是他竟然下意识在把所有政务都顺向一个结局,好像从一跟绳上顺势捋下去,一直捋到尽头。
更要命的是,做这一切时他竟然心里都知道,或者,也不知道··列战英请旨进宫带来梅长苏的口信,萧景琰竟然在龙座上愣了有一会儿·说起来这是梅长苏自回金陵,第一次主动要见他。
甚至当年金陵夺嫡时,梅长苏也很少要求见他·通常都是梅长苏在等待他上门,除了靖门立雪的那一次·而且按列战英转述的原话,梅长苏说是要跟他叙旧。
萧景琰甚至刻意想了想,叙什么旧··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停下政务,朝中还有好多事未完·可他还是应邀前来·一更天齐王言侯告退,蒙挚前脚回禁军防卫署,他后脚便跟上。
走在微雨夜里他莫名想到了梅长苏在等他来时的那种心情·还有当年金陵夺嫡,他每次拉响密道铃铛时的那一刻,梅长苏是否也在等待··萧景琰打开机关,走进暖阁。
梅长苏竟一反常态,坐在一小桌边等他·壶中飘出杜康酒的暖香,小桌上搁着一盘榛子酥和几叠小菜·梅长苏正向他安然微笑··见了这种情景,萧景琰面上不是喜色也没有疑虑,只是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柔声问:“怎么了”·梅长苏执壶为萧景琰满上一杯,道:“没什么。
只是找陛下叙叙旧·”一杯满上,抬眸看看萧景琰仍在看他,只好笑道:“怎么,陛下以为我有事么”·萧景琰沉稳的声音响起,像岁月基石那样无惊无扰:“没什么。
我只有点担心·”·梅长苏便微笑:“担心什么·我好歹也是一帮宗主,能有什么闪失·”语气调笑,神色安然,末了又加一句:“难道凯旋之后我回到廊州,陛下还要派个人去盯着我不成。”
听了这话,萧景琰面色未变,只是略略敛了敛眼神,垂目故作自若,拾杯饮了口酒,道:“你这怎么有榛子酥·”·梅长苏并无他色,只是浅笑道:“当然是特意为陛下准备的。
要叙旧,必须要有榛子酥·”·萧景琰知梅长苏今夜定是有话,便未答言,只等着梅长苏往下说··梅长苏也知萧景琰是想静观其变,不由笑了:“陛下不要防备苏某,真的只是叙旧。
我也是人,也有感情,并非妖怪无欲无求·”·这话从梅长苏嘴里说出来,并不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可是陡然吐露,却极易触动心弦·就像人在酒后失言最可信一样。
萧景琰一下子心就软了,动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梅长苏笑着安慰:“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我与陛下之间还用说这个么。”
萧景琰望向梅长苏,只见梅长苏的神色安然和顺,但眸中却殷殷柔光·心里不觉之中便安定了大半··梅长苏便笑道;“我记得小时候你最爱吃榛子酥。
当年太后还是静嫔娘娘,做这个手艺最好·我母亲却是公主出身,家务下厨是一律不会·父帅对榛子又过敏,家中从不预备此物,所以我长了十几岁也没吃过。
有一回说给你听,你还觉得我怪可怜,回头从宫里拿出来一食盒,我俩在河边吃了个肚满腹圆·确实是真好吃,可是吃完不大功夫我就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瞪眼伸腿儿差点没死在河边。
当时你背着我一路奔逃,直接跑到王太医家,把人家从从茅厕里拽出来诊治·”··萧景琰闻言也不由笑了:“当时你昏着没看见·跑到太医院去实在太远,王太医家又刚好在城边。
碰巧那天我从宫中出来,听母亲和宫人说起今日王太医告假在家休息,不能进宫请平安脉·我这才跑到他家去,谁知道他那天患腹泻,在茅厕蹲了一天·我冲进去时老太医脸都白了,简直魂不附体,被我揪出来时裤带还没系上。”
说到儿时趣事,两人相视温和一笑·梅长苏道:“你少时也是个顽劣的·你知道那老太医多大岁数了,七十多岁的年纪被你那么一吓,加上腹泻,足足在家躺了半个月,差点爬不起来。
这事传不到宫里去,可传到林府却快·你是皇子,父帅不能说你,却把我训了一顿·我只好说是景琰给我吃的,又不怪我·父帅说靖王给你吃你就吃,你不知道为父对榛子过敏么我便只好回答他,那更不怨我,应该怪父帅才对,谁叫父帅过敏耽误了我。
气的父帅恼怒,还是母亲出来了结一切纷乱·”·萧景琰久未忆起儿时故事,更有十七年的时间未从梅长苏嘴里听过这些·眉目间淡淡的柔和,心里却难免有酸涩,柔声道:“后来金陵夺嫡,母亲每次备双份食盒,里面都没有榛子酥。
却始终不叫我知道,瞒的我好苦·”·梅长苏温温含笑,轻语道:“陛下怪我么”·萧景琰亦抬头温柔的看着梅长苏:“我也一直想问你,怪我么怪我一直没有认出你。”
梅长苏微笑道:“不叫陛下认出,是苏某的本意,又怎么会怪呢·”·萧景琰的面容略有些落寞,敛下眼眸道:“可我觉得,你是希望我认出你的。
我现在夜里睡不着,还常常想起当年我砍断密道的铃铛,你跪在我身后喊我殿下·还有靖王府门前那天大雪,你跟在后面大喊一声,萧景琰你给我站住·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并不觉得如何清晰的画面,等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却每一个细节都能想起来。
我总觉得你的声音里是有埋怨的,是有希冀的·你希望我能站在你身边,多理解你一些,多扶持你一些,不要让你那么苦,那么心焦力瘁·”·萧景琰说的殷殷恳切,梅长苏满怀动容。
他安抚道:“陛下不要再纠结过去的事了·那时是苏某欺瞒陛下在先,与陛下无关·况且现在一切不都过去了么·陛下登基,是江山圣主,百姓津津乐道。
这就是苏某的福气了·”·此言一出,更戳到萧景琰近日思虑愁结,不禁默默··梅长苏温和笑着:“来,陛下再进一杯酒,苏某与陛下同饮·”·萧景琰闻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却道:“小殊不要勉强,少饮为宜。”
梅长苏却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与陛下即将相忘于江湖,岂可不陪饮此杯·”说罢也举杯饮尽··萧景琰便有些皱眉,没等说话,却见梅长苏又递来一块榛子酥:“陛下尝尝。
这是我特意叫人准备的,陛下品品味道如何·”·萧景琰不疑有他,便吃了一块·吃完梅长苏又递上一杯酒:“榛子酥略干,陛下请佐酒·”萧景琰便又饮了。
梅长苏问道:“榛子酥佐酒,味道如何”·萧景琰皱眉:“不如何·酒是饮品,当配菜·榛子酥是点心,当饱腹·不能相佐。”
梅长苏便微笑着,细细灼灼看着萧景琰,问道:“那陛下觉得,是榛子酥好呢,还是这杜康酒好呢”·这话问的明显。
萧景琰再愚钝,也知道今夜梅长苏请他来干什么了·他是来做说客·说客所长,唯擅劝服人心··萧景琰叹息,却不得不说实话:“这两者不属一类,不能区分高下。
但若论功用,榛子酥可以饱腹,酒却不能·故而榛子酥好一些·”·梅长苏看见萧景琰黯了神色,便知他已经了然自己的目的·心中不是没有波澜的,但越到这个时候便越要克己。
面上仍旧淡然和煦,微笑道:“那么陛下定会知道,苏某便如同这酒,太后便如同这榛子酥·既然不能相佐,便只能二选其一·”·萧景琰默然坐了一会。
心里的思绪翻江倒海,胸膛中却有一块巨石压着,任凭海浪滔天也翻不上表面·他慢慢道:“小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梅长苏笑了:“不。
陛下不知道·”·萧景琰抬眸看他,眸子里有些苦有些黯,却平静问道:“那你要说什么”·梅长苏温和笑道:“我只是想问问,这么多年,陛下欣赏苏某什么。”
显然这个问题很少有·萧景琰并没有想到梅长苏能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而且很直白··他坐着只想了片刻,只有片刻·这么多年的往事在脑中瞬间呼啸而过。
多年前一同征战的热血驰骋,多年后金陵夺嫡的孱躯铺路,都让他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轻叹而沉缓着说:“我喜欢小殊的英姿勃发,喜欢梅长苏的隐忍豁达。”
他换了两个字·梅长苏问的是欣赏,萧景琰回答的是喜欢··梅长苏懂了·慢慢含笑,语气轻柔温润,紧紧凝视着萧景琰,一字一字的说道:“可我喜欢的,是那个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萧景琰啊。”
梅长苏望萧景琰,萧景琰望着梅长苏··屋内安静的很,只传来外面微雨,房檐上一滴一滴深沉而绵延的水声··没有人移开目光··直到那水声一滴一滴的尽了,萧景琰只觉得这一世的执念也不过如此般消逝。
他敛下眸,轻轻的说了四个字:“朕,知道了·”·黎纲甄平进阁的时候,陛下已经走了·榛子酥还在·梅长苏坐在桌前,一手抚着酒壶,半倾不倾,欲饮不饮的样子。
甄平特意仔细观察宗主的神色,并无大悲,亦无大喜,平静安定,似乎今夜并无人来过·只是眼神中却略有些空意··黎纲走过去想请问宗主有什么吩咐,还未及问话时就听见宗主说:“后日启程出征,叫黎纪带两个人留下。
等我们走后,让他把这密道填上罢·等陛下凯旋回朝之时,便是我们回廊州之日·从此与金陵,当再无瓜葛了·”·?· ·☆、第 42 章· ·?四十二·是日,辕门出征。
祭天,宜社,造祢·告祭于天,受命于祖·柴燔燎牲,牛、羊、豕全备,以太牢祭军旗,以牲血涂战鼓,祭祀军神·萧景琰亲祷祭辞,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
朕与献王本一脉手足,所先帝亲出·昔年献王不仁,曾遭先帝废储,朕顺天继位·献王大逆,拥兵自立,祸及百姓,妄动江山社稷·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辨,春秋存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
今朕躬擐甲胄,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谨以至诚,名正言顺,鬼伏神泣·眧吿山川神灵,誓师牧野,兵发献州,保国安民,谁愿与朕共讨逆贼?!·三军山呼誓曰:吾等誓死追随陛下,不斩逆贼誓不还朝·符节郎献节钺,皇帝亲受。
遂戎装佩刀,身着战袍,萧景琰立于马上,北向远望··这一刻萧景琰的心情是百感交集的··宫城在后,沙场在前,江山锦绣,绵延万里·多少年出征前是在这里誓师,多少年凯旋后是从这里还朝,多少年前曾在这里与小殊辔马并进,多少年后却只能在这里萧萧远顾。
一眼望去陈师鞠旅,旗鼓相接,威严肃穆,气壮山河·只是这遥遥遍野数万雄军中,独不见那个此时最应立于辕门下的人··他忽然想起了小殊案上的那首词。
犹记少年狂·更那堪,横戟怒马,辕门北望·当年那个雪夜薄甲、骄傲飞扬的少年将军,终于慢慢模糊成了印象中素手白衣微微浅笑的病弱书生··萧景琰闭了闭眼睛。
然后只听得兽角长吟,威鼓三声,萧景琰赫然怒睁鹿眼,凛然下令道:出征··梅长苏仍旧是一乘淡装车马,隐于随行军需中·虽则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然而随行军需还是要有的。
前面的车马是军帐,后面的车马是锅釜·一乘淡装车马夹在其中并不显眼,一路上也并未如春猎时那样,列战英或者其他亲卫并没有过来探视·但每到停军扎营,一碗补药总是及时端到眼前。
负责来送药膳补给的小将士大约是萧景琰信得过的心腹,恭谨守礼,温顺无话··昼间萧景琰在行军中不断听取前方战报,分析战势,晚间扎营便召集众将议事,一边嘱咐先锋营沈粼未得军令不可轻动,一边传令孟大将军随后行军以备增援。
行军初时几日,两军相隔甚远,且只闻得献王行军并不速进,而以招揽囤兵为主,萧景琰御兵多年,颇沉得下心性,面色沉着自若,步履英武矫健,一众将士跟在萧景琰身边,个个昂扬阔步气逾霄汉,好像陛下亲征就有了军魂一样,恨不得明天就军前叫阵,杀他个片甲不留。
梅长苏对此情此景,于愿足矣··他白天安坐在车马中,晚间驻足在营帐内,手上总是捧着本史书,专注凝神,淡然平静·除此之外,别无他事·每到晚间,仍是那个小将士,将开灶的炭悄悄送一盆来,然后将梅长苏帐中水壶换上附近水井河中新打的白水。
八月末的天气,满营地中所有将士都分一碗祛热解暑汤,偏偏只有梅长苏的帐中彻夜点着炭··一连几日都按例如此·萧景琰每晚都来,只是来的稍晚一些,要等到诸事停当,众将入帐,巡夜兵士都尽忠职守,才到得入帐来看梅长苏。
每次都见梅长苏迎着微光烛火手不释卷,劝了两次,萧景琰无法,便叫人把梅长苏帐中的烛火加了一盏·梅长苏倒也识趣,每晚看书,见萧景琰进来,便弃卷就寝·两人并不多话,萧景琰只等梅长苏睡下,亲坐塌边为他掖好被子。
只是每每见了梅长苏帐中火炭和身上厚重的军被,便不动声色的皱眉·待梅长苏睡下,又略问过黎纲今日有无异状,听黎纲答了没有,萧景琰才颔首离去··头一天扎营时,萧景琰见梅长苏身边只带了黎纲一个人,便心中一凛,道:“甄平飞流何在”·梅长苏笑道;“我差他们去办事,不日就来。”
·萧景琰蹙眉:“何等大事要差遣两个近身高手去办小殊,若有军急大事,不要瞒我·”·梅长苏想了片刻,只好温言道:“并非军事。
只是江左盟江湖纷争,不便告知陛下·”·萧景琰便蹙眉顿了片刻·也知梅长苏如今执掌江湖,号令群雄,已非昔日少帅·固然心中遗憾,然想到江左梅郎风采绝世,心中隐痛便可稍稍平复。
一帮之主常年不在廊州,大约确有要事需近卫代为出面,亦是常理·只是梅长苏言语间用了不便告与几个字,萧景琰总觉得,终久是要江湖路远从此陌路了··次日行军途中,趁四下无人,黎纲亦小心提起:“宗主,属下亦觉得,此时派甄平飞流去献州解决璇玑之事,太过急促了。
哪怕再等三五日,叫十三叔那边多派几个人来才好,否则这一路上事无巨细,总少了双眼睛看着·”·梅长苏坐在车马中,怀抱手炉,神色却淡:“能出什么事大大小小的饮食,陛下都叫人仔细监看。
此次出征,与上次不同,献王之师听上去声势浩大,但等蔺晨那边一有号令,便是敌寡我众之势·陛下带兵,我从来都信的过,用不到我什么地方·”·黎纲又要再说,却见宗主眉目间有淡淡的愁雾,知又有后话,便闭口静听。
等了片刻,果便听见宗主幽幽说道:“我知你是疑惑,为何璇玑一个垂死老妇,我却要动两个近身高手前去,总有牛刀杀鸡之意,是么”·黎纲诚然点点头:“恕属下愚钝。”
梅长苏并没有很快作答,伸手掀开车帘,向远处山峦眺望·行军途中,又在夏末秋初,千山叠峰山河壮丽,满眼是碧莹莹的骄色·复又放下车帘,梅长苏淡淡叹息道:“按理来说,蔺晨的消息是不会有错的。
可是璇玑此人,心机如此深厚,当年她以死遁避世,只留下锦囊之计,便可叫秦般若之流协助誉王搅动金陵·时隔数年,她若要继续隐匿,并非难事·却在这个关隘上被琅琊阁的人看出身份,我心里总觉得有异。”
黎纲闻言几乎惊悚·联想起当年赤焰冤案是璇玑一手策划,而后遁世多年仍能生出如此大的祸患,不禁脊背发凉:“宗主的意思是”·梅长苏点点头:“我相信蔺晨,琅琊阁能立足江湖名震天下,绝非浪得虚名。
可是璇玑此人,也不得不防·以她的才智,若想利用献王,绝不会在起兵前半途而废,怎会让献王生出兔死狗烹之意,如今安然呆在献州定有蹊跷·我派近身之人前往献州,并不只为除掉璇玑以绝后患,更要紧的是确认璇玑真假。
而能做到此事者,必须是赤焰中人,恨不得啖肉饮血挫骨扬灰,方能审思明辨绝无遗漏·要选身边的赤焰旧人,便只有你和甄平·甄平心细,飞流又跻身绝世高手之列,他二人结伴前去,我方可放心。”
·黎纲很少听宗主这样剖心的说话·宗主的心思,从来都是藏在心中,个中曲直千回百转,只有自己知道·如今能这样清晰的详述原委,大约总因赤焰冤案这最源头的症结,终于要连根拔起了。
梅长苏很少做不能确定的事·可黎纲却懂,仅仅就为这璇玑二字,就足够赤焰旧人每一个争先恐后舍身赴死·何况是宗主·整整十七年,宗主身怀林殊之魂,却对故时林殊之谊无一不推阻拒绝。
谁能说,这其中就没有怅惘··黎纲半晌道:“可照宗主的意思,璇玑不会轻易就死·”·梅长苏神色飘渺,淡淡说道:“璇玑一生为复仇而活,毫无它念。
如今她已半残身衰,自知无望,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现在对她来说,唯一还能利用的,便是她自己的死讯·这个死讯的价值有多大,凡是跟赤焰冤案有关的人都明白。
若能以死再搅动一次大梁战局,我相信她是不会放过的·”·黎纲语气忧心,道:“既然如此,属下觉得宗主应该告知陛下才是·战场上突然生出什么诡计来,也好有应对之策。”
梅长苏顿了片刻,缓缓长吁道:“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告知陛下·两军交阵,主帅最重要的是要保持清醒冷静·陛下为人,立储登基后确实沉稳许多,但一个人骨子里的性情是不会变的。
璇玑于我,于赤焰忠魂,甚至是于言侯于庭生于纪王,都无异于一根梗在骨头里的刺,更何况是陛下·越到这个时候,越要让景琰置身事外·至于璇玑,放心,还有我在。”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琅琊榜同人)倾国+番外 by 小城(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