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中国病人 by 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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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中国病人 by 南渡
 ·· · ·食用说明:· ·1.不崩不白 人物原著风· ·2.连载中 所以如果我贴的不及时(当然我尽量避免~) ·捉急的同学可以去上述地址查看更新哦~潇潇尽量保证 南渡姑娘更了我就秒贴~· ·3.瓶邪向 目前无副CP· ·4.吴邪有精神分裂(小说名字由来~) 小哥失忆症+失眠症(失眠症竟然成了一个萌点南渡姑娘GJ!!!!)· · ·1. · · ·“这里,请您签个名。”
 ·大玻璃窗里银行职员递出一张转账单,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笑容可掬地接过去·银行职员小刘愣了愣,上岗两个月还没见过这样的,瞧那两行白闪闪的牙,简直比她这受过训练的正宗微笑服务还专业。
 ·刷刷几笔签好递还,小刘接过来一看,字不错,“吴邪”两个字签得很清楚,不像有些人特意练得花里胡哨让人分辨不清的签名,她也不懂这是什么字体,就是感觉秀丽卓尔,颇有几分风骨。
 · · ·吴邪脸上美美地笑着,低声哼起了歌· ·店里生意已经清减了有些日子,做古玩都这样,常常是一年到头也没个人来问津·他也不指望着能开张吃三年了,只要能经常小打小闹卖个几件,维持维持基本生活水平线就好。
 ·哪知今早一开张,这天大的好事竟也叫他撞上一回· ·他发誓并没有存心诓那老外的意思,老外偏偏看上店里一对仿马璃龙狮耳瓶,多少钱都要,死活都要。
那人傻钱多的气场,直把小吴老板闪得眼瞎· ·本着痛宰资本家的高尚情操,吴邪心一横报了个凶残的价码,谁知他居然没二话就答应了·幸福来得太快吴邪措手不及,他差点以为过手的不是什么七位数的交易,简直就像卖了棵大白菜 ·真是山不转水转,点背如他总算也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 · ·把身份证和转款凭条揣进兜里,吴邪屁股尖尖刚从椅子上拔起一点,就被一声尖锐的女人叫声吓得又跌回原位去了。
 ·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小职员正惊恐万状地盯着他背后的某样东西,脸都白得没色儿了· ·吴邪确实被她的表情吓住了· ·他脖子发僵,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只知道背后应该是有什么相当可怕的东西。
他只能努力瞪酸了眼,试图从大玻璃反光里看出个子丑寅卯来·然而即便支愣着耳朵去辨认,自从刚才那一声突兀的尖叫之后,整个楼层像是被人突然拔掉了耳机线哑了火,他竟听不到一个人说话了。
 · · ·吴邪实在很难形容目前的状况,毕竟青天白日遭遇抢银行这种事也不是人人都有命赶上·前一刻狠狠赚了一笔的兴奋感早消失殆尽,狗*的早知如此他又何必赶着这一时。
 ·这个点是闲时,银行偌大的门厅连工作人员在内不过寥寥几人,此时全被要求蹲在VIP区的沙发背后· ·吴邪暗自抻了抻蹲麻的小腿,后脑刚才挨的那一下还火辣辣地痛。
 ·他小心地抬眼看了一圈这边的人,他的旁边是刚才给他办业务的女职员和她的男同事,依次过去是性感的卷发女郎,刚提了现还没走出门就被歹徒劫走的中年妇女和她的儿子。
 ·可能这些人里边就只有吴邪看起来稍具威胁性,所以刚才才在背后给了他一下· · · ·那边看着是个经理模样的小眼镜正被歹徒按到柜员机前,手指抖抖索索地拨动密码盘。
 ·他的头在流血显然刚挨过揍,站在他身后骂骂咧咧的男人一脸青皮胡子,手里的枪胁迫地顶着他的后脑· ·因为紧张前两次都失败了,疼痛和恐惧都使得他的手抑制不了颤抖。
 ·他们的心也跟着一起悬停在半空· ·十位码的最后一位…… ·喀拉一声,门却没有应声开启· ·现场静得吓人,一滴冷汗沿着吴邪的鬓角慢慢滑下。
 · · ·“我……我真的不是,不是故意的”眼镜突然疯了一样嚎啕大哭,“别、不要开枪” ·他们醒悟过来,刚刚那一声,是密码错误三次后系统自动锁闭的声音。
 ·“我操你妈”青皮胡反手一撩把他掀翻在地,抬手就是一枪· ·大腿中弹,眼镜抱住膝盖蜷缩成虾米· ·但即使没打在要害,开枪的声势和那人在地上挣扎弹动的样子,却实实在在刺激了后面这些人质。
 ·小男孩在妈妈的怀里哇哇大哭,卷发女人抱着膝盖发出高分贝尖叫· ·“闭嘴听到没都他妈闭上你们的鸟嘴”青皮胡的同伙之一怒吼,暴躁地朝他们脚下连开两枪。
 ·子弹在大理石的地砖上飞溅,擦出火星· ·没人敢再叫,只能把哽咽的哭声和着眼泪全数吞回嘴里· ·可怜的经理脸上涕泪纵横,疼得不住嚎叫。
 ·第二声枪响终于让他闭上了嘴· ·永远地· · · · · ·道听途说,与亲眼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面前,给人的冲击是完全不能比的。
 ·吴邪脑子完全乱了,目击整个凶杀事件的过程让他淡定不了· ·死不瞑目的那个好像还在瞪着他们这群人·可还能怎么样呢,人都死了· ·那么,他们又会怎么样呢会和他落得一样下场吗 ·除了悲悯死者,心中更多的是对自身未卜前途的惊惶。
他们都是普通人,本身或许不具备多高尚的人格,都不是尽善尽美的人,贪过小便宜做过错事,但是这些远不足以让他们用交出生命作为代价·所以他们哭泣,求饶,哀求着眼下主宰着他们命运的陌生人放过。
 · · · · ·是的,命运,只能用这个诡谲的词· ·你每天都在和无数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上班下班的路上,吃喝玩乐的时候,陌生人无处不在,那些人经过时你甚至不会想回头去看一眼。
 ·然而就在此时,有几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暴力地闯入你的生活,并且上帝般地对你说:去死吧哥们儿· ·命运如此荒诞,像个精神病人,不按常理出牌。
 · · · · ·吴邪却也是个没常规的人,这个时候他想着的是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今早出门前他是否记得给阳台上的草浇水了 ·吴邪有个毛病,很容易专注于某一样事物而完全忽略周遭其他事。
甚至在被人一路推搡的过程中,他始终在想那棵草· ·这部电梯并不对外开放,是后勤用的货梯,里面比一般客梯要宽敞一些,有点像医院里那种,不过因为一直拖货的关系要更破旧一些。
更恐怖的是里面灯泡早坏了,总之是很符合美式恐怖里杀人灭口的场景· · · · · ·人质像赶鸭子似的一个个被赶进去,幸好时间很紧,对方没有挨个儿崩了他们,看样子只是想把他们关在这里。
 ·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吴邪却好像这时才真正恐惧起来,用力扳着一边的门不让它合上,胆大包天竟跟歹徒打起了商量· ·“求你们把我关在外面,可以把我绑起来打晕也行我这有钱,都给你们,不够还有” ·这一行为很快引起了公愤。
“你疯了吗快撒手”“再惹毛了他们改变主意怎么办松手啊你” ·那几个人看到吴邪发疯,个个急红了眼七手八脚全上来把他往里边拖。
 · · · · ·吴邪眼睛比他们还红,死死扒着门框不撒手,却架不住人多,坚持了一会儿手一松整个人往后栽去·眼看着门就要合上,那道光线越变越窄,吴邪再一次扑过去。
 ·“大哥我很乖的——”未完的半句话像被闭合的电梯门挤断似的,同时被断开的还有最后一丝亮光·仿佛是一个开关,关闭了他们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同时开启了女人和孩子内心强压的恐惧倾泻而出化为无助的痛哭。
 ·这下子头抵在门上彻底脱了力,吴邪扯出一个苦笑·他想,坏了,这回真坏了· ·一种久违的冰冷开始侵蚀他的身体,蚕食他的神经· · · · · ·吴邪开古玩店,家里的三叔干的就是倒斗淘沙的勾当。
那不是吹的,道上是叫得出名号响当当的人物· ·其实多年前他曾随三叔下过一次地,可大概是他吴邪天生命格轻,头回就碰上个凶斗,中途不知是碰了机关还是怎么的,总之他一个人掉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整整困了三天,没水没粮的。
后来被三叔伙计捡到的时候脑子已经不清楚了,出了斗带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受了强烈刺激,得看精神科· · · · · ·于是他成了精神病。
 ·那段时间不能沾床,不敢睡,即便睡了也是噩梦连篇·更不能关灯,那三天暗无天日的经历让他刻骨铭心,对黑暗幽闭环境的恐惧是写进基因里再擦除不掉了。
 ·虽然经过多年治疗,吴邪的幽闭症有了很明显的好转,但电梯这种地方还是他绝对不会涉足的· · · · · ·撩拨着神经,一点一点切割,却不让它断掉。
一个诡异的声音忽远忽近地说着什么,不断地嘲弄他、折磨他· ·“滚出去”吴邪无声地呐喊着·他摇头晃脑试图把它从脑袋里甩出去,可没有用。
无意义地用双手捂住耳朵,没有用· ·女人和小孩的哭声一会儿近得像在耳边,一会儿又远得仿佛在天边· ·背靠着门吴邪大口呼吸,衬衫扣子已松到了胸前,缺氧感却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他试图发出一点声音来求救,憋红了脸却只是从喉头挤出一丝微弱的呜咽·这一声微不足道的呻吟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很快被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盖过· · · · · ·它们进来了。
它们进入你的嘴巴、鼻子、耳朵、眼睛· ·它们要杀死你了· ·黑色的空气仿佛有重量,像潮水把他淹没· · · · · ·张起灵强行撬开电梯门跳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半死不活蜷在角落里发抖的吴邪。
 ·心脏病还是哮喘再看看被这个人自己攥得发皱的衬衣前襟,那只手还在持续用力,关节凸出泛白·那张痛苦的表情让张起灵觉得他好像在努力从某些东西中挣脱出来。
 · · · · ·其实吴邪并不是没有知觉· ·他能看到张起灵仿佛是带着他身后的光,天神一样地跳进来,能认出张起灵身上的保安制服,能看到他蹲下来审视自己,甚至能分辨得出这张脸有点帅。
 ·只是表达不能而已· · · · · ·2. · · ·· · ·像被魇住了,神志被强行剥离开来,丧失了控制身体的能力,发不了半点声音。
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吴邪有点疼,握到发僵的手指被掰开· ·吴邪曾经有一次流落在拉萨,遇见一位磕长头的朝圣者,他很少夜游因为黑夜会令他紧张不安,而那晚拉萨的夜幕却仿佛因此带上了让人沉静的力量。
 ·张起灵就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静默无波,像一口深井· · · · · ·这位小哥,你眼睛挺好看的· ·如果吴邪现在能说话的话,他一定会这么说。
 · · · · ·捏得他很痛的手指又爬上来捏住他的鼻子,黑亮的招子越来越近,嘴唇相触·吴邪想到的是物理上的热传递规则,安保小哥的嘴唇是凉的,还是只是因为他自己太热 ·左胸处传来的压力按着特殊的节奏,心脏在张起灵的手掌下像个不听话被教训的小孩,将流动迟缓的血液推送回四肢,冷了很久的身体开始回暖。
 ·做人工呼吸时那小哥的头发随着伏低的动作垂到他脸上,吴邪的鼻尖有点痒,忽然就产生了想要替他拂开的冲动· ·吴邪昏昏沉沉,却是抱着赞赏的态度在观察。
想必不是每个需要抢救的人都像他这样乐观· ·张起灵略微迟疑大约也是出于诧异,一个全身不遂连气都喘不匀的人,居然在笑· ·怪人· · · · · ·这起恶性抢劫杀人案件的几名嫌疑人两天之后就落了网,荒诞的是其中两名主谋罹患严重精神病。
被不折不扣的精神病人耍着玩了回心惊肉跳的幸存者们不知该做何表情· ·而这场闹剧中唯一枉死的可怜人,遗像被摆放在银行门口供路人祭奠几日后,也鲜少有人再提及。
 · · · · ·后来吴邪才知道,那天他们被关的电梯早就存在隐患,中途坠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非常危险· ·如果不是换班来的保安张小哥及时撬门救人,在救护车赶到之前说不定他们几条人命也都赔上了。
 ·救人的英雄小张却十分低调,面对所有记者的采访,一律回以淡定凝视天花板的侧脸·为此网上还刮起一股“面瘫哥”的风潮· · · · · ·这次病发却确实搅乱了吴邪的生活。
 ·除了被三叔痛心疾首地耳提面命了一番,长达一周的失眠之后,他不得不回到那个一度令他痛恨的地方· ·云顶疗养院是一家美国人投资的私人精神康复中心,坐落在市郊,没有大医院任何时候都闹哄哄的气氛。
 · · · · ·“你好,吴邪·一段时间不见了,最近还养花吗” ·她是吴邪的主治医生阿宁,多年前吴邪第一次发病时就成为她众多病患之一了。
 ·“宁医生你好·嗯,最近改养竹子了,好养活·” ·阿宁站起来给吴邪倒了杯牛奶,笑着说:“我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 ·吴邪腼腆地笑笑:“现在还是很喜欢。”
 ·阿宁微笑着,打量着他,两眼下方有明显的阴影,神色里有粉饰不住的萎靡疲倦·她退到两步外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微笑道:“最近见过他吗” ·吴邪摇头:“没有,他很久没来了。”
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又开始失眠……” · · · · ·吴邪目前的状态让阿宁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吴邪的情况更糟,整个人几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消沉、抗拒,并且排斥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接触· ·从时断时续的叙述中,阿宁大致了解了他近期的遭遇。
 ·虽然倾听的都是他人内心深处巴不得藏起来的痛苦往事,但她还是不厚道地认为吴邪不失为一个会讲故事的人,这可能与他看待事物的奇怪切入点有关· · · · · ·“宁医生,你信命吗我的意思是,一个让你倍感熟悉的陌生人,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或许是上辈子吧……那种感觉太怪了。”
 ·“这世上有个人在等着我,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当那个人看着我的时候,这就是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我喜欢他的眼睛,非常喜欢。”
 ·吴邪闭上眼以便在脑中更清晰地描摹回忆那双眼,静水流深,看着你的时候仿佛透过你在看着整个世界· ·连他都诧异自己竟会记得如此清楚。
 ·“明明是相当冷淡的眼神,但是被看着的感觉却……很温暖·”吴邪魔怔一样喃喃着,那双眼睛像幽灵一样在眼前晃·直到说出来了,声音被自己的耳朵听到,再去细细思量话中的意味,才倍觉贴切。
 · · · · ·阿宁承认这三言两语的描绘成功勾起了她的兴趣,吴邪回忆时做梦一般的表情也很有意思,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内心世界中。
 ·那一定是个多彩的世界· ·两个人都没有再交谈·吴邪还在品味心底那份陌生新奇的感觉,四月的阳光和风都是暖的,大自然细微地萌动着,像人心里萌发的酥酥的痒。
 ·能见过几次这样的安静美好,阿宁实在不忍打碎它· · · · · ·为长时间的走神略有些羞赧地笑笑,带着一丝病人在医生面前特有的拘谨,吴邪领着阿宁开的药单与她作别。
 ·他今天没有开车,公车的最后一排总是尤为摇晃颠簸,坐着谈不上舒适,看着手中装着安定的白瓶子,他认真地考虑着临走时阿宁给的建议—— ·“还记得他第一次造访时我对你说的话吗既来之,则安之。”
 ·“吴邪,是否想过也许你只是恐惧孤独” ·“找个伴吧·” · · · · ·春色在车窗外倒退,柳絮乱飞,吴邪打了个喷嚏。
 ·杭城之春用一切溢美之词来堆砌不为过·暖风熏得游人醉,乱花渐欲迷人眼,等等的·走在这样的春色里,吴邪脑海中只剩下这些软绵绵的句子·不,不是走,是泡,浸泡。
 ·泡日子是他新近发明的词语·这样一天一天地泡过去,他的人就浮在日子上面,像一块吸饱发胀的海绵· · · · · ·服药后又能正常入睡,他开始频繁地梦见张起灵的眼睛。
不过梦里的眼光更让他看不懂,似乎不再那么平静,里头包含着令他费解的情绪· ·吴邪抬手盖住眼睛,希望延续梦境· ·他失败了,于是开始仔细回味那个眼神。
是愤怒失望这些激烈的情绪似乎天生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双眼里·就像外国和尚说着四川话,总有种张冠李戴的荒谬感· · · · · ·吴邪后来再去过张起灵工作的银行,不刻意的,只是办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去了。
 ·不知是否正是因为这样的不刻意,吴邪没再遇见过他· · · · · ·“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暗中窥视·呃……小吴,你在听吗” ·面前充满疑问的脸将吴邪拉回现实。
 ·“抱歉,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注意力不怎么集中·”吴邪揉揉睛明穴,十分歉意地对女孩笑笑· · · · · ·音乐学院的舞蹈房很大,四面巨大的镜墙总让吴邪觉得时时刻刻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老实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吴邪当然不可能是这里的学生·只是义工组织租用了音院几间教室,聚集起本身有着这样或那样心理问题的人群,互相坦诚,相互安慰· ·偌大的舞蹈房中央围了一圈椅子,吴邪坐在其中之一上,因为镜子更显空旷的房间加重了他的被孤立感。
 ·义工是个叫做秀秀的小姑娘,已经跑进跑出打了好几个电话· ·吴邪转头看看身边那把空着的椅子,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有这预感的绝不只他一人,或许像他们这样的人都有着近乎特异功能的敏感神经,只不过都保持着一点不开口的默契罢了。
 · · · · ·秀秀终于沉默着走进来· ·嗯,她平时都是跳着走路的,吴邪想· ·走近了,他看到秀秀眼睛有点红。
 ·“小陈没有扛过去·” ·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转过去注视那把空椅子,臆测和坐实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 · · · ·在吴邪的生命观里,每个人都是一栋有寿命的小屋子。
 ·大多数房子在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里慢慢老化,最后自然坍塌消亡;有些则被外力提前摧毁掉,像是不可预测的车祸、不可抗拒的疾病·然而还有另外的一些,仿佛在建造的时候就偷工减料,本身不够牢固,腐化是从内部开始的,烂到某一天,即使没有外来的那一下重击,也会自行分崩离析。
 ·缺席的小陈,选择跳楼这种最不美观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对于这场人生,他将永远地缺席下去· ·本就略显沉闷的气氛更因这噩耗而加倍愁云惨雾起来。
精神问题,抑郁,自残,自杀,他们都是再熟悉不过这些流程的,唏嘘感慨也不过一时,看得听得都很多了,保不齐哪天轮到自己· · · · · ·“我想做爱。”
这样奔放的语言,投入人群却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 ·说话的是一个平时几乎不说话的女人·吴邪只知道她的癌症差不多已到晚期,乳腺癌,切除单侧乳房后却被告知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多处脏器。
她整个人病态的瘦弱,细瘦的四肢仿佛一撅就断· ·她说她已受病痛折磨十年,十年间没有任何伴侣·她的手臂上自残留下的伤疤触目惊心,惟独杀不死她自己心中生出的病毒。
 ·然而此时此刻,放浪不羁的愿望居然也可以卑微得很凄楚· ·其实无论她说出什么,吴邪都不是不能理解的,甚至有些同情·小陈的死到底还是触动了他们,只要想着不知道哪一天也许就轮到其余人看着自己的空位子,勉强寄托一些浅薄的追思。
 · · · · ·噢,去他妈的面子吧,去他妈的尊严· · · · · ·3. · · · · ·银行抢劫事件的余波接踵而至。
 ·由于凶手当时的精神状况被法院裁定为无法自控,作为整件事最大的受害者,死者家属从他们身上讨不到赔偿·而死者生前工作的银行,除了拿出几万抚恤金聊表安慰之外,也再无其他说法。
··某一方的胡作非为或者不作为,这世上的矛盾都是这样被激化的· · · · · ·吴邪叼着蘸了醋的生煎,像个老头子一样随手翻阅早报,在看及民生版头条的大幅彩照时啪——掉回碗里,溅起几滴醋,变成报纸上几个赭色的圆点。
 ·尽管照片里的人只露了半个脸,可就这样那半张脸上还全是血,他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匆匆扫一眼全篇大意,无非是痛丧亲人的家属上门讨说法,银行方面始终保持推诿的态度迟迟不给答复。
这家人也是够豁得出去,当场就抄家伙,原本深得公众同情的受害方领衔主演抢银行第二季· ·然而无数的小说和影视剧都告诉我们,大多数反派的存在是为了衬托英雄形象之高大伟岸。
 · · · · ·再度细审照片里模糊不清的人脸,保安小张眼帘低垂并没有直视镜头,鲜血流经他的眉弓,分散成几道在脸上蜿蜒· ·光看看都脑仁疼,吴邪嘴里发着意义不明的嘶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
也不知是叫铁棍敲了还是板砖拍了,这一脸血,头是得多硬· ·从面瘫哥到流血哥,小张再一次成为杭城人们时下茶余饭后的最热门谈资· ·要打听一个公众人物的下落并不是一件难事,所以吴邪没有费多少脑筋就站在了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咨询台。
 · · · ·病房在三楼,吴邪拾级而上的时候能够分明感觉到肾上腺素在飙升,几乎要冲破大脑· ·脚下的台阶变作红色的跑道,而他在起跑线的后方摆出预备的姿势,左脚右臂在前,微微躬身。
比起长跑来他的短跑成绩总是糟糕得让人诧异,曾经给他学生时代留下过不小的阴影·跑得不好,于是加倍在意,刻意计算过理想状态手臂的摆幅和双腿交替的频率,前倾的角度和听到发令后的反应时间。
 ·然而很多事情越是去在意,越是弄得更糟· ·此时吴邪的心情无限接近那个时候,等待审判一样的发令枪响起前的心情,那么焦灼· · · · · ·到370门外时里面正好有人出来,吴邪受到惊吓般飞快地往走廊靠墙的长椅上一坐,低头佯装翻看短信,直到几条腿从眼皮下前后走过。
他合过手机在大腿上擦了擦屏幕上的汗迹,才敢抬起头来· ·病房里没几个人,一眼就看到靠窗的床位上闭目养神的男人,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跟吴邪想象中的病美人造型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为了方便缝合张起灵的头发被剃得很短。
 ·吴邪瞬间想到圆寸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看着张起灵饱满光洁的额头,由于闭着更显狭长的双目,五官实在无可挑剔,头部伤口合着的白纱布就是唯一的败笔· · · · · ·床上的人没有醒来的迹象,门外的人没有推门而入的迹象。
他们似乎都不受周遭来往人流的干扰,这地方仿佛就是世界上唯一静止的角落· ·吴邪定定地看了一会,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落日余晖在张起灵半边脸上投下树的阴影,他像是感知到什么般缓缓睁眼,望着门口,眼神清明得并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从里面看不到一丝惺忪的睡意。
 ·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 · · · · “小张啊,这是我女儿熬的大骨汤,给你盛了一碗,趁热喝啊·” ·对床的李阿姨是名小学校工,打扫卫生时不慎跌断腿住了院。
 ·张起灵点点头,说:“谢谢·” ·“对了,你家里人下午来过了这包裹怎么搁外面凳子上,我看写的你名字。”
 ·张起灵心中顿生出几分诧异来· ·纸盒外面果然粘了张便签,上书瘦金体的张起灵三个字· ·打开盒子,里面是块三角形的蛋糕。
 · · · · ·蛋糕本是吴邪买给自己的,他对这些甜兮兮的东西抱有一种近乎怪异的执着· ·留下蛋糕的行为完全出于一时的突发奇想,回过头细想起来,却像拿自己隐秘的某一部分公开与人共享,吴邪竟有些不好意思。
 · · · · ·张起灵不吃甜食,只随口舔掉了不小心沾到手指上的一点· ·倒不是预想中甜到发腻的味道,带着一点发酵乳制品的酸味。
 ·第二天差不多的时候,张起灵收到了第二个装着馨甜香味的小盒子· ·他只揭下写有他名字的纸条,转手把盒子递给同房的病孩子小明· · · · · ·吴邪近来热衷于一项行为艺术,他把这种不记名的馈赠看作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交流。
 ·阿宁鼓励他多与人交流,不是做生意时的舌灿莲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现在吴邪每天探病的流程是:先在张起灵病房外的长椅上待一会儿,这段时间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想,像一个静物生来就在那里。
这种行为的放松感甚至超过了精神互助小组所带给他的· ·直到待够了,或是店里有事,他才留下精挑细选的符合他口味的礼物离开医院·如不是医院每天人来人往,无人注意这一小小角落,说不定早有人拿他当精神病抓起来。
 ·没想过走进病房去堂堂正正打个招呼吗吴邪当然想过,但比起渴望与人接触,他似乎更害怕与他人过近的距离· · · · · ·但凡烘焙房出售的甜点品种,每日一换都不带重样的。
总之小明这些天大概是把未来一年的糖分都提前吃光了,可怜的小明,收获了蛀牙和脂肪· ·张起灵则收获了一沓便签纸,每张上面都写着他的名字· ·同一种字体由不同的人来写感觉上也有细微的差别,一般来说瘦金书笔触尖削尾勾锐利。
而这个人的字,顿脚处却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潇洒,倒也自成一格,别具风流·这个人习惯将捺脚略略拖长,都说字如其人,心思敏感,性格优柔——张起灵在心里给这素未谋面的人贴上两个标签。
 ·他想了想,把便签折了两折,压在枕头下· · · · · ·吴邪认真地看着餐牌· ·他对甜食的口味向来接受度超高,好兄弟老痒从来对他这爱好嗤之以鼻,曾经强烈地谴责他:“我看哪天出来个屎味的你八成也能吃得这么欢。”
 ·“你他妈能不恶心么,不过要真有巧克力味的屎我也不介意尝尝,别告诉我那是什么就行·” ·“操……”老痒两眼一翻,倒先被他整吐了。
 · · · · ·见他进来,两个女店员窃窃地嬉笑了半天· ·“小秦,喏,你家清新脱俗的小郎君又来了·”秦海婷瞪了她一眼,红着脸转过来。
 ·女孩说得并不小声吴邪自然是听见了的,本来他见了妹子就比较不着调,闹了个大红脸不说,钱夹里的票子也跟他作对似的几次没抽出来· ·这边秦海婷反倒显得大方些,已经打好包候着他了。
吴邪抽出张一百的递过去,秦海婷手指在收银机上噼里啪啦摁一通· ·秦海婷问:“有一块吗” ·吴邪说:“我找找啊。”
 ·吴邪翻了钱夹再翻口袋,“有了有了”手上没抓稳几个钢镚落了满地,叮呤当啷乱蹦· ·柜台里面又传出噗嗤一声,他在外面捡了半天,尴尬地牵牵嘴角,递过去一块钱。
 · · · · ·好不容易从面包房逃出来,吴邪居然觉得医院更让他自在些· ·来之前他已想好了,昨晚睡得有点少,可以先小睡半个钟,醒来再完成他每日例行的长凳思考,思考些什么内容不重要,人生呀未来呀,总之脑子里有点什么想的就行。
 ·经过这些天,他很确信张起灵根本不会产生正常人的“跑出来看看这个骚扰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这种念头· ·有几次吴邪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张起灵也总是闭着眼在小憩。
唯一一次他看张起灵醒着,也是扭着头在看窗子外面,半天都没动过窝· ·反正不管是醒是睡,都跟入定似的,眼里空无一物· · · · · ·吴邪在这儿东想西想,那边病房里居然传出呯呯怦怦好大一阵动静,夹杂着几句男人粗野的叫骂。 ·他连忙跑到门口也不顾暴露身份就往里看,却看到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的三叔居然在病房里和张起灵打架居然是那个仿佛对什么事都没兴趣,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有反应的闷油瓶 ·说是打架,但见招拆招,其实谁也没实实在在打中对方。
 ·吴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张起灵越过吴三省,拉起他就走· ·怎么回事难道是认出他了 ·吴邪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去哪” ·还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吴邪曾无数次在它们闭着的时候在脑海中描摹它们睁开时的样子,无数次在它们望着窗外的时候幻想它们转过来凝视他的样子。
 ·就是现在这样· ·“带我回家·”张起灵这样对他说· · · · · ·4. · · · · ·“十七床病人室颤快叫医生”走廊里噼里啪啦一阵脚步声夹杂着推车车轮飞快滚过地面的声响,扯裂张起灵的面容。
 ·吴邪还维持着入睡前的坐姿,一时间他分不清他的心跳和那十七床周围唧唧乱叫的仪器哪个更紊乱一些· ·是梦· ·就连躺在自家床上他都没这么快入睡过,这会儿靠在硬不拉几的长条板凳上,时不时有人来回经过的情况下,居然不消两分钟就着了,还做了一个毫无逻辑可循的梦。
 ·梦里的时间似乎很长,但也许现实里他只睡着了两分钟· · · · · ·吴邪使劲拍了两下脸,想起今天的字条还没写,手往裤袋里摸去,摸完左边再摸右边。
 ·没了,不在·可能是刚才翻找零钱时掉在店里了· ·吴邪想着该用什么来代笔,或是干脆问护士台借一支来用,还在犹豫的片刻,旁边就递过来一支笔,恰好同他丢的那支同样的款式。
 ·视线顺着递笔的手一路向上,看清那张脸,吴邪的心疯了一样狂跳起来· · · · · ·他努力想摆一个轻松熟稔的微笑,却体会到什么叫表情肌完全脱控的感觉,只希望此刻他的面部表情不至于太狰狞。
 ·吴邪的视线那一端,长凳的另一头,前一刻还在梦境里对他说着带我回家的人,正用与那时雷同的眼神将他捕获· ·而他们之间的长凳上,鹅黄色的小纸盒还在它原来的位置,粘在上面的原本空白便签已被人率先写上了字。
· · · · ·——谢谢 · · · · ·“不,别客气……”尽管吴邪并不很清楚张起灵谢的究竟是他的食物,还是他的笔。
 ·“其实该道谢的是我,谢谢那天你救了我·我叫吴邪·” ·张起灵听了他的名字若有所思,咀嚼般地重复了一遍:“吴邪·” ·吴邪心头一震,熟悉的感觉像有把重锤击打在他的心头。
 ·“吴邪……吴邪……” ·这次又是谁的声音 ·“快醒醒,老吴” · · · · ·吴邪第二次惊醒。
 ·原来不过又是一个梦·梦中梦的感觉很差,总让人难分清现实和虚幻· ·吴邪暗暗掐了一下大腿,有痛感,这回是真醒了· ·满头虚汗意识还很混沌,吴邪看清自己还在370门外的长凳上,眼前与他对视的却不是张起灵。
凑近的一张大脸,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眼里全是焦急· ·“老痒” ·“你怎、怎么睡、睡这儿”老痒奇怪地望着他,刚才他急赤白脸喊了老半天吴邪都没醒的意思,害他差点叫医生来了。
 ·吴邪说:“啊,不小心睡着了·我来看个朋友,这就走了·” · · · · ·吴邪想起他的蛋糕,手在口袋外面略作徘徊,有些小心翼翼地探进去。
摸到笔在,让他稍微舒一口气· ·方才一瞬间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怕什么,总觉得若是现实与梦境不谋而合,是某种极为可怕的征兆· ·说不定这会儿还在梦里 ·吴邪一个激灵,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可怕了。
 ·老天却还打算同他再开个玩笑· · · · · ·解子扬看着吴邪的脸唰地白了下去,手里轻如鸿毛的纸片似乎变成了世上最骇人的东西。
 ·吴邪盯着本该空白的便签纸,上面已经写过字·一句谢谢,就连每一个笔划的转折看起来都和梦里的如出一辙· ·第二个梦真的是梦吗那么为何梦中的东西又确确实实出现在眼前。
 ·时间没有久到他忘记这种记忆混乱的感觉,吴邪心头无限发凉,像曾经无数次他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却无论如何回忆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那个时候他内心的绝望和此时一模一样。
 · · · · ·“是他”老痒仿佛早就洞悉了吴邪心中所想,只不过是将他脑中的句子翻译出来· ·吴邪失魂般地盯着面前雪白墙壁,把适才的梦中梦巨细靡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确认到他那番自我介绍,自己说的的确是吴邪没错,才稍稍安下心来· ·不管怎样,便签上的留字总是不假,吴邪觉得是时候该见一见· ·这么多天来吴邪第一次走进370病房的门,却被告知张起灵已经出院了。
 ·望着空荡荡的病床吴邪想,纸条上的话,也许就是最后留给他这个陌生馈赠人的答谢· · · · · ·吴邪不再每日打卡上班似的上医院了,与此同时他又开始轻度失眠。
 ·在被心中日渐积攒的怀疑慢慢熬疯之前,他想自己是否应该主动做些什么· ·当吴邪又一次站在那家银行营业大厅,等来的只不过是更让他焦虑的结果而已。
 ·保安小张去哪里了不知道啊,本来就是临时工,这会找着稳定工作跳槽了吧· ·张起灵就像是一场清秋大梦,来时和去时都无迹可循。
 ·吴邪不知道这种有如退潮般的失落究竟从何而来· · · · · ·伴随着那天老痒的出现,吴邪知道自己的情况又不好了· ·因为老痒并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或者说他曾经真正地存在过,只是已经死了很多年· · · · · ·解子扬是吴邪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直到出事之前吴邪也无法相信老痒会杀人,而且亲手杀死的还是被吴邪称作漂亮阿姨的解妈妈。
 ·事后他才知道老痒的家族有遗传精神病史,他本人到后来已经是个相当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偏执和妄想,坚信这个世界的自己并非真实,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物质化”的产物。
 · · · · ·床单被血浸透,地板上墙壁上也有飞溅上去的血点·床上躺着断了气的妇人,背靠着床瘫坐在地的少年瞪着空茫的双眼,一屋子的死气。
 ·吴邪自己也时常出现幻觉,他想老痒弑母的那一刻一定正处于某种异常可怕的幻觉之中· ·考虑到老痒的精神状况和年龄问题,法律给予的最终判决是终身监禁。
 ·吴邪去监狱探望他,再见面时他却要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 · · · ·“老吴,其实那个时侯我一直都是清醒的·” ·“他们都说我有病,看我的眼神都像看鬼。”
说到这里,老痒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别说他们,就连我妈有时候看我……怎么说,恐惧是恐惧吧·我都不说,其实真他妈伤人。”
 ·“他们总有一天会抓走我的,我知道·可我不能留下我妈一个·” ·吴邪只是沉默地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胸口酸胀无比,像被人塞进一团泡水的破布,胀得难受,水分想要从眼底流出来· · · · · ·“你说,我为什么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人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身罩囚服的老痒瘦了许多,面颊凹陷,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无助。
 ·人们不会去质问一个癌症病人为什么你的癌细胞会病变会扩散,可是当一个人的内心病变了坏死了,却极少能获得他人真正的理解· ·正如当初吴邪被幽闭症所带来的、无尽的黑暗内心的恐惧折磨时,所期望的只是一只手,一个拥抱,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每每得到的却是“为什么心理不健康”这样的疑问。
 ·从前吴邪也许还会争取做出科学的解释,直到他慢慢明白那些人也并非真正出自关心· ·为什么会得病 ·“我真的不知道。”
吴邪轻声说· ·说穿了其实他们一样无力,一样茫然· · · · · ·当天下午,老痒踹开车间的门跳下去,死了。
 ·听闻噩耗,吴邪其实并没有多震惊· ·吴邪驱车前往山郊,把老痒常戴的耳钉同骨灰一起撒在了山里·他站在山顶吹着风,心里总有种感觉,老痒好像并没有离开。
 ·回到家睡了一觉,浑浑噩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吴邪站在镜子前,望着镜中之人·那是他的发小,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听到自己说: · · · · ·“老吴。”
 · · · · ·文艺青年喜欢说一个人的肉体死去了但精神永驻,只有吴邪才知道这种说法有多不负责任· ·他知道老痒还在,就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
 ·吴邪和解子扬就像小时候乱穿裤子那样共用一个身体,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却约好似的不会同时出现·他们相安无事,与人无害· ·然而这都不是能够被人接受的理由,吴邪知道的,所以他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结果是,他变得更孤僻了。
 ·直到有一天纸兜不住火了,真相败露带来的后果对吴邪来说不啻于一场空前的灾难· · · · · ·“离他远点,有精神病的。”
 ·“不会吧,会不会突然发疯啊” ·“真可怜,小小年纪就得了人格分裂……” ·“吴邪同学,当务之急是先把病看好,学业什么的先不要放在心上。”
 · · · · ·吴邪被送进云顶疗养院· ·他所表现出的配合态度不同于其他的新病人,配合接受检查,护士拿来药就吃,只是不怎么说话,很少笑。
阿宁很快发现吴邪的主体人格和后继人格都不具有攻击性,是两个很和平的小朋友,危险系数很低·他们之间当然也存在差别,最浅显的比如吴邪喜欢牛奶和甜食,另一重人格却很讨厌这些。
 · · · · ·在建立起初步的信任感之后,阿宁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展开更进一步的治疗了· ·“你好吴邪,我想和你的朋友谈谈,你能帮我叫他出来吗” ·她无法忘记当她说完这句话时吴邪的那个眼神,同时充满着祈求和绝望两种矛盾的色彩,竟让她一时说不出一个字来。
 ·眼中的希望之光终于还是一点点暗下去,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拔掉了气门芯,无奈点头· ·病房过于安静·他们都在等待· ·“我叫解子扬,我是吴邪的朋友。”
 ·说话的吴邪眼神与刚才判若两人,说话时,吊着一边的嘴角在笑· · · · · ·5. · · · · ·人格分离是种很神奇的现象,明明还是那副皮囊,可是切换为不同人格时就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神态举止,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人一样。
 ·像是演员,或许这些病人才是真正的表演艺术家,当一个人投入另一个身份到已全然意识不到自我的存在,这样的表演怎么称不上是登峰造极·阿宁的病人中甚至就有这样的演艺界人士,走火入魔,沉溺在他人的故事无法抽离出来。
 ·那么虚幻那么美,太危险· · · · · ·阿宁知道解子扬这个名字是从新闻里,精神病少年犯杀害生母,每一条都够得上头版头条一时轰动了。
然而她却发现,并不像新闻里妖魔化的穷凶极恶,虽然脾气不如吴邪温顺,但这个“解子扬”表现出的坦率真性情,让人感觉到他不是坏人· ·最重要的,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关心吴邪。
确定了这一点,阿宁就有了赢的筹码· ·对于这类多重人格的病人,强行矫正也许会起到难以预计的反作用,引起患者的强烈抵触,激化人格冲突,甚至可能导致后继人格吞噬主体人格的悲剧结果。
对于医生来说,引导后继人格自动消亡,永远是第一治疗方案· ·· · · · ·“解子扬,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说完这句,阿宁看到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她心中已有打算,继续说道:“别人无法理解你的想法,却一再地否定你·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很难受,这些我都知道·” ·他不说话,阿宁知道他正在思考。
 ·“其实你很清楚,你已经不在了,不是吗”阿宁不动声色地,抛出重磅炸弹· ·“是时候让该过去的都过去了吗” ·医生的语调是缓和甚至柔情的,但却直指人心深处最脆弱的那一点。
她能从“解子扬”脸上看到他内心饱受煎熬的痛苦,这席话每个字都刺进他的心里,带给他尖锐的疼痛· · · · · ·“宁医生……”嗓音有些喑哑,能听出里面遏制不住的微颤。
 ·阿宁顿感泄气,“解子扬”是不会这样叫她的·狡黠油滑的“解子扬”第一次见面就叫她美女,会规规矩矩喊她医生的,只有吴邪。
 ·关键时刻,吴邪的主人格跳出来收回了身体的支配权·这个极其类似于保护的举动,简直就像是吴邪举起手臂挡在老痒前面· ·阿宁很想知道吴邪的真实想法:“你在保护他你不希望他消失” ·吴邪抬起脸,眼窝下面有很深的暗痕。
经过这段时间,他们都很疲惫了· ·吴邪说:“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他·” · · · · ·几个月的相处,她深知吴邪的内心善良平和,有时过于敏感。
阿宁敏锐地察觉到,吴邪对老痒的死心存愧疚,也许正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症结所在· ·自那次失败的谈话以来,吴邪的本体好像越来越懒,每天出现的时间很短,身体大部分时候由第二人格支配着。
更可怕的是,后续几次短暂谈话中阿宁发现,吴邪的主体人格正呈现日渐衰弱的态势,看起来他似乎是抱着一种自我献祭的想法,想要借由“吴邪”的消亡,换取“解子扬”的存活。
 ·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自杀行为,当某天主人格永远陷入沉睡,第二人格主导时,等于作为“吴邪”的自我被他杀死了· ·情况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 · · · ·阿宁觉得这样做未免有些卑鄙,在她看来这个“解子扬”本质上是个不错的孩子,生前虽然走了弯路,但不曾存心加害任何人,并且他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吴邪。
 ·他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她所做的无疑是让他在吴邪的意识中再“死”一次·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错还是对· · · · · ·阿宁平静地说:“吴邪让我代为转达给你,他说对不起。”
 ·吴邪的脸上表现出老痒式的诧异· ·“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没有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一直以来他为此感到自责·” ·随着她的话语,她看到“解子扬”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悲伤。
 ·太卑鄙了——阿宁心中默念着,有一丝颤抖,但还是选择把话说了出来· ·“所以他想要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你,每天看日升日落,品尝美食,和亲人分享喜悦,哭和笑的权利……继续活在这个世界的机会。”
 · · · · ·如她所愿,“解子扬”流下了眼泪·而躲在这具身体某个角落里的吴邪,此时此刻也许也在哭泣吧。
 ·其实这些都不是老痒的愿望· ·他的愿望,已经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 ·只是这样的现实无论对吴邪还是老痒,都太过残酷· · · · · ·“美女,替我告诉老吴,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老痒抹了把眼泪鼻涕,招牌式歪嘴一笑,“好兄弟,一辈子·” ·“一定会·”阿宁眼圈通红,哽咽无语· · · · · ·那天之后老痒再也没有出现过。
 ·次日吴邪醒来,一整天都表现得相当平静·他只是更沉默了,时常呆坐着看窗外,眼中常含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苍凉· ·阿宁有时觉得促成他分裂的原因,除了愧疚之外,也许只是因为害怕寂寞。
 ·少了老痒的陪伴,吴邪是否会更加孤单· · · · · ·其实从银行事件后吴邪的首次复诊开始,阿宁就隐约有种预感· ·所以当吴邪因为老痒的再度出现而找到她要求住院时,她没有感到过多的惊讶。
 ·事实上吴邪和他的第二人格老痒堪称分裂症史上主次人格关系的优良典范,完全不像其他病人人格之间你争我夺不可开交,比起两个人格,他们更像是共居同一身体的两个朋友,聊天解闷一起发牢骚,聊遣寂寞。
 · · · · ·阿宁走进病房,吴邪转过来咧嘴笑:“宁医生,老痒那家伙惦记着好久没见你了·” ·二十六岁的吴邪已不是十多年前那个穿着病服的阴郁少年。
经过这些年,对发生在身上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也学会慢慢接受· ·“我怕他又要来了·”吴邪收敛笑意,眉宇间透着隐忧,“齐羽,好像回来了。”
 ·阵风刮过,呼地卷起桌上几张白纸· · · · · ·齐羽,是十年前老痒人格消亡后吴邪身上出现的新人格· ·那段时日吴邪的意志非常消沉,自我意识低到极值,像个冬眠的动物一样整日整日不动窝,也不与人交流。
直到某天疗养院实验室发生爆炸,引起大火,疏散病人时阿宁看到吴邪懒洋洋地靠在走廊墙上· ·他在弹烟灰· ·由于长期食欲不振,不合身的病号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落落,光脚穿着毛绒拖鞋。
从他的表情中找不到一丝惊慌失措,悠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察觉到阿宁的视线,他正过脸去,对她露出一个笑· ·那种笑容,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此时站在那里的不是解子扬,更不是吴邪,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 · · · ·大楼里警报还在扯着嗓子鸣叫,狂躁的病人大哭大闹,匆匆奔逃的人撞翻的器材哗啦啦落地,一片混乱的走廊里他们两个对峙着,谁也没有动。
 ·“是你干的” ·“是我·” ·“你是谁” ·“齐羽。”
 · · · · ·分裂症病人每个人格的生成都有它独特的因素,如果老痒的出现是源于吴邪的内疚和孤独,那么这个齐羽大概算得上是吴邪人性中所有恶的凝集体。
典型的破坏性人格,最容易发展成为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高危分子· ·齐羽和吴邪具有截然相反的性格,像火和水,像黑和白,像世界上你能找到的任何事物的两个极端。
 ·齐羽在疗养院期间做过的坏事不胜枚举,摧毁电路,破坏防火系统,偷实验室里的化学试剂制造炸弹,几乎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新花样·甚至有次偷了一辆车逃跑,被人追回的时候脚底踩满了玻璃渣还在拼命往前跑,疯了一样边跑边笑。
他是十足的小恶魔,得逞之后,就用湿漉漉的无辜眼神看着你,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到一点吴邪的影子· · · · · ·而从齐羽出现开始,吴邪似乎就此陷入了沉睡。
 ·阿宁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唤醒他的主人格,但他就像被囚禁在意识最深处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努力过了,最后不得不放弃了,对这样的结果只能惋惜。
 ·某种意义上吴邪已经死了,现在这副皮囊里装的只不过是另一个灵魂· ·之后的某天夜里吴邪——或者说齐羽,被一队军衔颇高的军人带走。
 ·等多年后再次相见,已是吴邪奇迹般归来,齐羽不知所踪的结局·中间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 · · · · ·后来的诊疗中阿宁听吴邪谈起过意识受齐羽主控的那段往事,听话中的意思,似乎他的意识始终承认齐羽的存在,然而很多时候明知道身体被控制着,却毫无办法。
 ·“我了解这种感觉,丧失理智,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虽然每回老痒醒着的时候我也在睡,但我的感觉是安全的·齐羽的话,不一样,更像是……掠夺。”
 ·阿宁感到奇怪,早年的多次接触,她发现齐羽应该是根本意识不到吴邪的存在,因此也不存在恶意吞噬主体人格的可能性·至于吴邪所说的“被夺取感”,也可能是齐羽人格本身太过强势造成的。
 ·“如果真是齐羽那倒是件麻烦事,但有一点你不用担心,他并不知道你和老痒的存在·” · · · · ·阿宁走后,吴邪拿出笔记开始记录。
 ·因为精神上有些异于常人,吴邪对于自己的生活有种随时可能失控的焦虑,已经养成习惯记录下每天发生的重要事件· · · · · ·2012年7月6号 ·一连串事情开始微妙地展开,像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
 ·我暂时还不能参透其中的关键,但是可以肯定,这些事与那闷油瓶有莫大的关系· · · · · ·盖上笔盖,夹好书签,拿来充当书签的正是那天张起灵留给他的字条。
 ·吴邪不知道一墙之隔的病房里,张起灵被注射了镇静剂正在沉睡·· ·6.· · ·张起灵是在走道里碰到吴邪的··他认得这个人,在自己受伤住院期间每天都来却从不露面的人,他那里甚至还保存着每一张留有他笔迹的字条。
 · ·老痒端着水杯晃荡晃荡,越过张起灵时瞟了他一眼··这人……眼神淡归淡,里面却透露出一种狠,是杀过人见过血的那种狠,只有同样杀过人见过血的老痒才能闻出来。
老痒走到窗边,摸出颗烟来抽,背后那两道视线没来由让他觉得有点冷,尖刀似的·· · ·这个人,应该是认识我的吧说不定从他身上可以找回记忆。
抱着这种想法的张起灵,本打算从云顶出院后就去找吴邪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然而这个人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又是全然的陌生·是隐藏太深演技太好还是短短几天内他也失忆了· ··· ·老痒可不好受,整个人犹如芒刺在背,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视线能产生这么大的压迫感。
他暗暗嘁了声,好不容易趁老吴睡着他才溜号出来透口气,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个让人不爽的家伙··老痒和吴邪不一样,向来行动比思想快,那手烟还没掐灭就冲张起灵削过去了。
其实也就是出手吓吓他没准备真怎么着,没想到这黑面神下手比他脸还黑,老痒都没看清那厮究竟怎么出的手,手腕就一痛差点一嗓子嚎出来,烟头落地迸了几颗火星,紧接着手臂让他扭到背后整个人直接原地转半圈。
于是老痒跟张烙饼似的,前面贴着墙,后面被那厮顶着,什么叫进退维谷·老痒心说坏了,再怎么说这皮相都是老吴的,回头可别给他搞一半身不遂啊·这男的一看就是硬点子,他现在要有施瓦辛格的身体说不定能打赢,就老吴这俩缺乏锻炼的小胳膊小腿儿,还是趁早地歇了吧。
古人诚不我欺,三十六计走为上果然乃亘古不变之真理·· · ·张起灵也没使多少力,钳制下的身体起先还挣吧几下,突然毫无预兆一下就软了··他松开钳制的手腕,那人直往地下坠,他便只好再伸手去架住。
吴邪跟面粉袋似的挂他身上,张起灵当他昏过去了,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还是准备先弄进病房里再说··被人这样移动还不醒,要不是真休克那就是死猪了·吴邪两眼各翕开一条缝,起初还迷迷瞪瞪的,只觉得被人抱着,待到看清抱着他那人的脸,两眼直接瞪成了铜铃,嘴里还喃喃有声。
“妈的,老子又做梦了……”·张起灵见他醒了,也不撒手,扣在吴邪腰上的手加了几分力,眼刀凌厉,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 ·吴邪简直欲哭无泪,连腰上的痒痒肉被人掐着都没顾得上痒。
难道这梦还能做的跟连续剧似的难道这梦里的张起灵与时俱进地发现他是个神经病这会找他兴师问罪来了·“我我我是吴邪啊”靠,老痒的结巴怎么还会传染。
“吴邪……”·纵然张起灵搜遍大脑,也没有找到和这个名字相匹配的任何信息··吴邪不大自在地扭动两下,“这位小哥,打个商量呗,能不能麻烦您先高抬一下贵手……”·张起灵又看了他两眼,松了手把他在地上放稳,手虽松开了,视线依然将他牢牢锁住,继续逼问:“那时候为什么每天都来”· · ·吴邪不知道他看没看出自己脸上的窘迫。
为什么为了看你一眼要闷油瓶是个大姑娘那他充其量也就落一心怀不轨,现在俩大小伙子这事儿怎么算变态至极搞不好张起灵把他当偷窥狂,从此划清界线。
忽然一想不对啊,这不是在做梦么,那么顶真干嘛茅塞顿开的吴邪还没等得及开口,张起灵面色一沉,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扑倒在地·· · ·操会疼不是做梦·应着他们倒地时吴邪脊背撞地发出的声响,咻咻两发子弹堪堪贴着耳朵打在地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张起灵就着这姿势抱着他滚到贴墙的死角··自始至终吴邪处在一片懵懂之中,他活了二十六个年头,虽说个人精神状况堪忧,却是货真价实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在今天以前他还以为枪战这种事只可能发生在虚假的电影里面。
花了些时间消化刚刚遭遇枪袭这件事,意识慢慢回笼,吴邪两手绕到张起灵背后不太确定地来回摸了摸··还好··“没受伤·”·吴邪放下心对他一笑,低声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从他身上挪开,贴着墙根警觉地察看四周的情况·· · ·安保人员和警察陆续赶到,确认安全后吴邪才在张起灵的示意下走回案发的第一现场。
张起灵走到窗边,玻璃已不再完整,留下两枚放射状圆形弹孔·他在窗前看了片刻又走到吴邪身边,蹲下身察看地上留下的弹痕··吴邪不是二傻子,刚才张起灵面临危险所展现出的反应能力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凭他这种身手怎么可能是单纯的银行小保安这次枪击事件恰恰说明他的背景不简单。
吴邪管不住思绪飞驰,难道小哥是黑社会的叛逃杀手或是专门窃取国家机密的江洋大盗·在大脑被各种脑补的场景撑爆之前,吴邪决定试探一下,“小哥,你的仇家出手挺狠的。”
闻言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 ·2012年7月7号·闷油瓶居然也在疗养院闷油瓶居然就住在隔壁我居然忘了问他生什么病·事情越来越奇怪了,他好像被仇家寻仇,很有内幕很复杂的样子。
也许明天可以一起问问他· · ·吴邪咬着笔杆,想来想去,还是把最后一句划掉了·· · ·睡到半夜,吴邪感到有些热,身上出了层薄汗,于是蹬了被子准备将空调调低些,冷不防瞥见床前一个人影,顿时吓得灵魂出窍。
他心如鼓擂,强自定睛去看,窗帘隐隐透进月光,照得屋里混混沌沌,看什么都只有一层模糊的轮廓,但那摆明是个人影不会错··此时此刻吴邪哪里敢动,僵在床上连气都不敢喘。
是人是鬼就不讨论了,姑且看作是个人,他根本不知道那人的目的,贸然惊动那尊大佛又会带来什么后果··装睡其实前后也就半分钟,在吴邪的时间表里估计比半个世纪还漫长。
 · ·这种等待最是煎熬·吴邪冷汗以串计算,心中暗骂要杀要剐敢不敢给个痛快··时间一分一秒流过,终于他憋不住了,死就死了大家来个鱼死网破也好过继续这样熬大鹰,正准备暴喝一声揭竿而起,谁知那岿然不动的黑影行动起来竟比他迅猛一百倍,未及出口的暴喝尽数化为那人掌中的呜呜声。
一只凉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吴邪抬腿踢他腰际,那人竟像猫头鹰具有夜视功能似的,在一片混沌中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意图,并且先一步用膝盖将吴邪的腿抵在了床上。
那人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像个标本似的牢牢钉在床上,看着凌驾上方的黑影,吴邪脑中飞速掠过各路武打片里主角被反派压制住时使出的各种反败为胜的奇招,再一次证明电影里都是骗人的。
黑影伏下来的时候,吴邪幻想着明天护工推开门来看见他横尸病床的样子·· · ·“是我·”经过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耳畔一直传到神经中枢,吴邪猛地睁大双眼。
哪怕只有两个字,这个声音,几个小时前还同他对话过,是绝不会认错的··这孙子·认出是张起灵,吴邪恶向胆边生,想骂几句以逞口舌之快奈何口舌现在还都受制于他人之手。
他意义不明地呜了几声,张起灵将手稍稍抬起松开些,吴邪得了新鲜空气立刻贪婪地吸上两大口··趁着他还在感叹空气的重要性,张起灵继续凑在他耳边悄声低语:“我怕今晚还会有人对你下手,所以过来看看。”
“我”这倒着实出乎吴邪意料,“不是你的仇家吗”·他看到黑影脑袋动了动,应该是在摇头。
 · ·张起灵其实看弹痕的时候就发现了,如果不是他及时将吴邪扑倒,那么根据那发子弹从窗户射入的角度,击中的应该是吴邪··刚才在走廊上他有所顾忌没有直说,那两发子弹摆明了是冲着吴邪来的。
吴邪听了一时未免难以接受,实在想不出他平时干了什么能惹动哪位这么大手笔的仇家·但闷油瓶说的他不会不信,小哥救了他两次,现在更是连觉都不睡特地过来保护他。
张起灵说:“你最好不要继续住在这里,这里不安全·”·吴邪说:“就算要走,也得等天亮吧·”·黑影又点头·· · ·吴邪本来就是热醒的,刚才一番折腾出了一身汗也没觉得,这时候静下来,才觉着和张起灵两个人这么挤在一起实在太热了。
他的脸很可能正泛着可疑的红色,所幸房间里没什么光源黑漆漆的应该看不出·吴邪觉得他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滋汗,他刻意偏过头,不希望过热的呼吸喷到张起灵脸上被他察觉。
仿佛觉察到他的尴尬,张起灵起身坐在床沿··“你睡,我看着·”·有一瞬间吴邪心里某一部分变得很软,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摆在面前,将要吃第一口之前的感觉,充实而充满希望。
“小哥·”他喊了一声,看见床边的黑影动了动,应该是侧过头正看着他··“谢谢你·”· · ·7.· · ·一夜无梦。
夏季日长夜短,刚过六点外面已经全亮了·吴邪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想起什么,拗起脖子看了一圈房间··闷油瓶不在··昨夜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疑点太多了,而张起灵本人就是最大的谜团,自己被仇杀一事也全没理出个头绪。
不过他在人际网中所能想到的跟这种事最搭边的,只有一个人——他的三叔,吴三省·· · ·这时候门适时地被敲响,几位身穿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
“你好,我们想再向您了解一下昨晚这里发生的枪击案经过·”·吴邪点点头,大致讲了一遍·他一边说,旁边的小警察不停地低头记录··突然间一股怪异的感觉缠绕心头,吴邪皱眉,左思右想又想不出个具体。
·民警说:“好的,感谢配合,还要请你在这份笔录上签个名·”·小警察走上前,将一个本子递给他,还没等他看清纸上写的内容,只觉肩上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痛,紧接着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 ·等再次悠悠醒转,吴邪看到天花板在移动··晃晃脑袋醒醒神,哪里是什么天花板,自己正被人扛着走,视野里不断移动着的是脚下的路面··昏迷前最后的情境再现,这是青天白日的强抢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啊·吴邪脑筋转了转,决定从现在扛着他这位绿林好汉入手。
“这位大哥,咱打个商量怎么样小弟卡上还有小三十万的活络钱,立等可取,不如你现在跟我去取了钱,当然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就是个零头而已,等我到了家,自然有重金奉上,你看怎么样”一番话动之以财晓之以理,态度诚恳有理有据,吴邪自己都被说动了,可这位歹徒大哥当真是油水不进。
吴邪有点慌,天晓得这人扛麻袋似的要把他扛去哪里,搞不好人一运到就来个就地正法,那不冤死了·· · ·既然怀柔失败,唯有强攻,吴邪一反乖巧之态,挣扎起来。
怎么说吴邪也是标配一米八大男人一个,扛着本来就不算轻松,这会他又不配合地两腿乱蹬·那歹徒倒也省力气,见他还挺精神的,直接把人往地上一丢··吴邪看清那人的脸,失声喊道:“小哥”·张起灵没搭腔,吴邪却发誓他从那张万年扑克脸上看出一闪而过的笑意。
想到刚才还在他面前奴颜媚骨地说了那么多废话,丢人丢大发了··嗷让我死了吧· · ·张起灵说:“你被人电晕了。”
吴邪这才回忆起晕迷前肩上那一下麻痛,继而想起那几个警察问话时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原来如此,他被几个冒牌货坑了·照理发生枪击案,不管有没有死伤,警方都应该是第一时间到场的,再怎样也不会隔天大早再来找他这个目击证人“了解情况”。
·想到此处不免有些懊丧,他这双会看古董的火眼金睛,居然在几个西贝货身上大意失荆州了·· · ·其实那几人鬼鬼祟祟将吴邪偷运出病房时张起灵就注意到了,便一直尾随其后。
他们从疗养院偏门出,驱车到某路段就停了,为首的男人下车打电话应该是在联系同伙接应··张起灵伺机打昏了一干人等劫回吴邪,不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潜伏在街旁一栋建筑四楼继续观察,片刻后竟然看到了前来接应的军方车辆。
原先那辆车上自然已经人去楼空,那人恨恨地踹了一脚车门,面对着那一车昏死的手下也是有火无处发·· · ·竟是军队要劫人·张起灵若有所思,这样一来更证明了他的怀疑,这个吴邪不是外表看来那么简单。
既然和军方有关,也算与他有点关系··如果说昨晚对张起灵的话抱着99%的信任度,那么现在的吴邪绝对是深信不疑了·先是枪击再是绑票,分明就是针对他而来。
不能再回疗养院··“找个地方躲起来·”显然张起灵也是相同的意思··人在疗养院时敌暗我明,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监视下,要弄死他何止一百种方法。
既然被劫了出来,正好反客为主,看看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 ·经受过强烈电击的身体动作起来还是不怎么协调,吴邪靠着墙,有些别扭地抻抻手指。
这12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比他过去12年经历的都要多,从电梯里的那一次旧疾复发,到老痒,再到那种摆脱不得时有时无的不祥预感,让他不禁觉得,好像自己正走进一场精心设计好的阴谋。
张起灵提着塑料袋从商店出来,穿过马路,连帽衫牛仔裤,就像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青年人,但吴邪知道他一点也不普通··除了水和食物,张起灵还帮他买了一套便装,吴邪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病号服。
被绑出来时孑然一身,应该还有不少东西遗留在疗养院,最要紧的是他的手机,那是联络三叔必需的··今天之前,吴邪还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像现在这样,身无分文流落在文明社会的街头。
 · ·就算要避难,他也需要先回家拿一些必需品··更重要的是,一夜之间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吴邪现在最怕的是和他有关的人受到波及,自然也包括张起灵。
作为一个刚结识不久的朋友,他为自己做得已经够多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小哥,你是不是要回疗养院”吴邪请张起灵去他病房找到他的手机,代为记录里面的一些号码,“如果能找到,就打这个电话给我。”
然后吴邪留下一个座机号··张起灵除了点头也没有多余的表示·· · ·坐在回家的车上,吴邪胡乱猜测着张起灵可能是有着什么样的精神问题需要住院,想到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样子,揶揄地想着也许是社交障碍。
吴邪留了个心眼,按照这两次敌人雷厉风行的渗透速度来看,恐怕他的印社已经不保险了,所以他没有去店里,而是直接回了老宅·另一方面,经过几次险象环生,老实说他有些想家,他的家人。
家,就是历尽长途跋涉的人知道总有那么一处窗口亮着的温暖灯光,只要想起,心也会变得温柔起来·· · ·吴邪看着那个正透出暖黄光线的窗子,想象窗户里面的情景,奶奶应该戴着老花镜在看报,又或者和妈妈一起在厨房投入一道小菜的烹调。
醉心于此情此景的吴邪,正准备走上去,冷不防被一只手拉住,并一路将他拖进道旁的阴暗处··张起灵的手像他的人一样稳定,扶在吴邪的胳膊上,带着可靠而不容反驳的力量。
“不要转动脖子,不要刻意去看·11点方向,3点方向·”·遵照指示,吴邪果然在那两个方向看到行藏可疑的数人·如果刚才他就这么直直地走回家,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 ·他已没空追究张起灵为什么跟着他,吴邪心下一片茫然,本以为齐羽的事就够他劳神的,谁知哪里跑来这群劳什子,害得他有家回不了,此时他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平静的生活不知道被什么怪力一下子打破,连个预告都没有。
连这里都不打算放过吗·就这样被张起灵一路拉着走,吴邪脑子里百转千回的念头,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对他的家人下手··“他们只想利用你的亲人找出你,只要你一天不出现,他们就始终受到牵制。”
仿佛能洞悉吴邪失魂落魄的原因,张起灵开口还是淡淡的语气,话语间却满是宽慰之意,“保护好你自己·”·好像语言真的具备某种力量似的,吴邪刚刚突然被他家门外那些不速之客冻结的心又因张起灵的一句话回暖起来,连那张淡而无味的脸看在眼里都多了几分柔和的色彩,“你现在带我去哪”·张起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住的地方。”
 · ·像闷油瓶这样的男人,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眼前的现实没有辜负吴邪先前的臆测,简单到跟禅房没区别的一居室,除了必要的一床一桌一椅、洗手间的卫浴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吴邪有些傻眼,这地方简直没有半点有人居住的样子,而张起灵一副全然正常的状态才最让人介意··吴邪真的很想知道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没有任何装饰和娱乐设施的公寓冰冷得毫无人情味,而他就是日复一日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吗他有好恶吗会感到高兴满足或是愤怒悲伤吗·张起灵扔给他一包饼干,吴邪道个谢,拆开包装,脑子里东想西想的,饼干是什么味道他也不知道。
“什么都别想,吃完睡一觉·”· · ·被他看穿了吴邪一惊,有些慌乱地掩盖表情,如果被张起灵知道他对他的私事如此在意是一件不妥的事情,也许会因此而厌恶和疏远自己。
张起灵又递给他一瓶水,吴邪点点头接过,两人各有心思,没人说话··“小哥,我觉得这里面可能不止一股势力·”几件事接踵而至让吴邪措手不及,现在醒过味儿来就发现其中的蹊跷。
张起灵不置可否·他继续说:“昨晚的狙击手肯定没有留手,但早上绑我那些人,似乎并没有干掉我的打算·”·“嗯·”显然他早就看出来了。
吴邪还在思索,张起灵上前抽走他手中的空瓶··“休息·”想了想,张起灵又补充了一句,“这里很安全·”· · ·似乎可以看作安慰·吴邪的本意是打个地铺,深更半夜捡他回家还兼投喂,再要鸠占鹊巢那就大大的过意不去了。
他没想到张起灵大方地连床都让给他,自己跟佛像似的坐在椅子上打禅,完全不理会他的再三推辞··张起灵说:“你睡床,我本来也用不着·”·吴邪好奇:“用不着为什么今晚总不会有杀手光临的,你自己都说这里很安全。”
张起灵闭目不理··吴邪不死心:“那个我说,小哥你要不介意的话一起来床上睡你明明昨天都没休息,来睡觉吧来吧来吧……”·一心装聋作哑的张起灵忍不住睁开眼,细微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无可奈何,“你之前问我因为什么病进疗养院。”
吴邪呆了呆,不知道他这时候提这茬干嘛··“我不能自然睡眠,需要定期借助镇静剂·”·张起灵云淡风轻,说的好像是全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吴邪心里某个地方被蜜蜂蛰了一口似的,疼了一下·· · ·8.· · ·张起灵最终还是在吴邪的坚持下和他躺到了一起··吴邪显得有些紧张,以至于熄灯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他们的床正对窗子,他借着窗外的光线暗暗观察张起灵的侧脸。
之前剃短的头发已经长到第一次见他时那么长,鼻梁挺直,面容平静,背心下的身体却蓄满了勃发的力量,微微鼓起的胸膛手臂硬朗流畅的肌肉线条漂亮极了,吴邪暗暗赞叹。
哪怕睡觉时身体也仿佛绷成一根弦,一丝不苟的睡姿·吴邪知道他并没有睡着,这个样子睡得着才怪·· · ·张起灵准确无误地夹住了吴邪伸向他脑袋的手指头,睁眼,侧过头以眼神询问。
“听说按摩这个穴位治失眠·”吴邪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耳后,“以前互助组里也有个睡眠障碍的哥们儿,他教我的·”·吴邪怕他一个不爽把自己手指夹断了,小心翼翼地问:“试试”·张起灵没任何表示,松开他的手指。
经过两天的相处,吴邪居然已经能基本看懂张起灵的表达习惯·“嗯”就是“非常同意”,不表态就是“可以”,摇头就是“不行”。
将张氏语言转码为人类通用语之后,吴邪放开胆去摸他那颗老虎头·· · ·张起灵依照要求转过去背对吴邪,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每个动作·第一个落点是耳朵背后,两根手指不太确定地摸索一番,待到确定了位置,指腹在穴位上慢慢揉按起来,暖和的手温透过那接触的一点如实地传递到他的身上。
吴邪心里没多少底,他从没给人按摩过,也不知道下手是轻了重了,张起灵又什么表示都没有·他忍不住问道:“我是第一次做,力道还好吗”·几秒后得到回应,“嗯。”
大脑自动将之转译为“干得不错”之后,吴邪有点小满足,嘴一咧无声地笑起来·· · ·时间毕竟是晚了,整个白天又进行了不少体力活动,吴邪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先渐渐地耷拉下来。
终于指尖滑过他的皮肤,落在枕头上,张起灵无声地翻过来,看见吴邪的手还伸直了垂在他这边,就着这么个别扭的姿势张着嘴睡得还挺香··张起灵就着月光又看了一会,才拾起他的手放回被窝去,再掖好被子。
最终睡着的还是吴邪自己,张起灵彻夜无眠·· · ·体力严重透支的结果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而睁眼就看到闷油瓶的脸,已经是这几天来的第三次,也不会感到错愕了。
吴邪不好意思地抹了把嘴角淌出来的口水,睡得太死了,什么时候睡着的一点印象也没有·突然他面色一变,转而看着张起灵目光闪烁,试探性地问道:“我睡着以后有没有又醒过来,说些……奇怪的话”·张起灵面无表情摇头。
暗松一口气,看来昨天一天累的不光他一个,老痒也累得够戗··这么一来吴邪又想到一个问题:“这么说你昨晚又没睡”·张起灵不表态,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吴邪泄气地塌下肩膀··“谢谢·”像是怕语言不够诚恳一样,张起灵走过去在他的肩膀上抚慰地按了按··这种老朋友般的亲密举动让吴邪有点高兴,“没什么。
可能只是你还没习惯,慢慢地就好了,能睡着的,别灰心·”·“好·”张起灵居然在微笑··吴邪晕乎乎的,估计跟干了一整瓶老白干的效果差不多。
 · ·“我的情况有点特殊,有的时候,我的身体不受本人的支配·”作为收容他的人,吴邪觉得有必要跟张起灵坦白一下自己的病情··但无论怎么修辞委婉,表达出来的内容总是挺吓人,一般人难以接受。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低很轻:“我有分裂症·”·这是吴邪第一次对阿宁之外的人提及他的病·即使在互助小组,面对一个个某种程度上和他同病相怜的人,他也从未如此坦白。
·归根结底,那些曾经来自别的正常人的歧视眼光始终驻留在他内心深处,变成无法消退的伤疤··不说不提,不代表不在意·· · ·出乎意料张起灵倒是一副早知道的样子:“我见过了,那天,在疗养院的走廊。”
是那次莫名其妙的打斗·那个时候的吴邪,眼神完全不一样,一个人的眼神恰恰是最难伪装的部分·这两天观察下来,主动寻衅也不像是吴邪的性格会做出的举动。
再加上刚才他睡醒后又有那么离奇的一问,前后一联系,张起灵已大致能猜出个大概··吴邪没想到他比想象中更快地接受了真相,一时倒也不知道如何应对了··张起灵问:“有危险吗”·“嗯”吴邪还在恍惚,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模式多数是他问闷油瓶答,这时对方主动提问,他没反应过来。
“像两个人格不合之类的,会有危险吗”可能张起灵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关心吴邪··被关心到的受宠若惊,有点语无伦次:“不……不,没有危险,你不要害怕,老痒是我的好兄弟,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把老痒当作唯一的朋友。
哦,对了,他叫解子扬,我叫他老痒·”·也许是吴邪眼中的感动表现得太过明显,也许是其中哪句不经意的话触动了他,张起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吴邪鼻腔有点发酸。
 · ·张起灵告诉吴邪追捕他和暗杀他的至少有一方是军队的人··吴邪想来想去,除了他已故的老爹,生前曾有一段时间作为特聘技术顾问跟军方打过交道,其他各路亲戚中,想不到还有谁能跟这扯上关系。
难道是上一辈的历史遗留问题他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真是冲着吴一穷家人来的,那么首当其冲应该是作为遗孀的妈妈,然而这些军人的矛头明确指向他吴邪。
如果说仅剩一种情况使得吴邪什么时候招惹了军方而不自知的话,尽管十分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推测,但是也许跟齐羽有关·· · ·张起灵说:“我觉得要抓你的和在找我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这个信息又不亚于一个重磅炸弹,其实关于张起灵这个人,吴邪知之甚少,一份真假不明的保安工作,难以估计的身手,对危机有野性直觉和具备反侦查意识,严重到需要靠药物抑制的睡眠障碍,现在又可以追加一条,军队黑名单上的在逃人员。
所有这些合在一起,合成这个极简却又复杂得要命的男人··吴邪问:“小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
一贯坚定的眼光竟也会流露片刻迷茫,“事实上我也很想知道·”· · ·张起灵记忆的伊始是在病床上··大约两年前他于拉萨市医院苏醒,据说他维持植物人状态已经躺了一年多,在那之前没有人认为还有醒过来的可能,当地的医生把他的苏醒称为奇迹。
而他付出的代价是所有的记忆··没有任何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关于他的全部信息就只有当初重伤入院时做的简单登记,也只不过一个名字而已·醒来之后的他跟昏睡时差不多缄默,日光之城纯粹的日光照不进他的黑眼睛。
 · ·医生的女儿非常喜欢他,恳请他留下时藏族姑娘的笑脸像烂漫的格桑花··除了名字之外一无所有的汉人,已经没有哪里是非回不可的地方了,任何人都会选择在当地定居下来,开始新的人生。
但张起灵不是任何人,张起灵就是张起灵··他说:“我要找回一样东西·”·姑娘说:“什么东西去哪里找”·张起灵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里找,也不知道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必须去找·· · ·一无所有的人踏上寻找之路··吴邪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长路漫漫,流浪的旅人从天与地的尽头走来,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去找回丢失的时间。
不敢说全然理解,但他终于开始有些明白张起灵身上那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来自何处,这种不确定感,是因为他根本连自己都无法确定··好像有只手在心脏上重重捏了一把,吴邪忽然有一种上去拥抱他的冲动。
“我会记得·”·张起灵转过来望着他··吴邪笑道:“如果这次你再忘了,没关系,至少我会发现·”·张起灵没有说话,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内容。
 · ·等是等不来结果的··下午时张起灵独自出去了一趟,带回来的东西让吴邪一下瞪圆了眼睛·枪械匕首之类且不提,他居然还开了台车回来……比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很快就要展开第一步行动··“晚上我会去疗养院,把你的东西带回来·”说话间吴邪看见张起灵把匕首插进小腿的绑带··否决了吴邪随行的提议,天色完全沉下来时张起灵坐进车里对扒在窗口耍赖的人说:“进去,淋湿了没衣服换。”
 · ·汽车在暴风雨里穿行··深夜的疗养院笼罩在静谧之中,避开护士台的灯光,黑影迅速掩进病房,继而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突然一道劲风直袭脑后,黑影灵活地向右侧避让,同时左腿直扫对方下盘,却什么都没扫中,正纳闷的一瞬,下巴就吃了一记重拳,紧跟着拳头落在他肚子上,正是刁钻的位置,直把他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趁他吃痛缩起来那一瞬,对方铁一样的胳膊已经绞在脖子上。
“操”被紧勒脖子的人从牙缝里硬挤出一个字·· · ·张起灵原本拿到东西就准备走,没想到门竟在这时被人推开,一道黑影鬼鬼祟祟摸了进来。
他掩藏气息,掩蔽在暗处,看到这人进来后果然开始翻抽屉,才出的手··此时他的手臂勒住那人脖子,用的力道都是有讲究的,不会勒死人的同时又能让人体会到被窒息的痛苦而丧失战斗能力。
·走廊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显然他们都已听见,这时再僵持下去就不明智了··张起灵挟持着对方来到窗前,准备从窗口逃走·对方显然也跟他想法一致,于是松开手臂各退一步。
跳下去的瞬间,张起灵借着一道闪电的亮光看清那张胖脸上是一脸的错愕··矫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铁线般的雨瀑中·· · ·9.· · ·没有什么比暴雨天断电更让人郁闷的了,整片区域一瞬间暗下来,包括路灯在内,所有的店面、住户,全部归于黑夜的笼罩之下。
突如其来的停电搞得吴邪很想发火,恐惧却先愤怒一步到来··屋子里没有一丝光,厚重的雨云将月光也全部盖住,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斗室,以往这种情况是绝对避免出现在吴邪日常生活里的,他住处的每个房间都能随手找到手电或是蜡烛。
手边没有任何能发光的东西,他彻底成了睁眼瞎,绊了地上的一个包裹,撞了桌子腿,或许他该庆幸张起灵的房间里没有过多的家具·· ·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坏的。
最最糟糕的是,他一个人··过快的心跳,不祥的、密密实实向内挤压的黑暗··吴邪慌张地摸到打火机,颤抖着手指去拨动开关··哒、哒、哒。
期待中的火光却迟迟不来,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手掌出汗,小小的打火机有几次险些滑脱出去·吴邪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攥打火机,锲而不舍地继续一下下地按着。
“亮一下,亮一下……”他祈求··该死的墨菲定律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跳出来彰显它的存在感·· · ·塑料打火机在撞上墙壁后发出“啪”一声,这一声里包含了吴邪全部的愤恨,狠狠地扔掉打火机之后,他所剩无几的勇气仿佛也随之销声匿迹。
眼皮失去它的存在意义,睁眼还是闭眼没有差别,他屈膝坐在地上,背抵着床,绝望而恐惧地等待着··那种怪声终于又来了,不知从哪来的窸窸窣窣意义不明的声音,像鬼魅在耳语。
虽然明知是徒劳,吴邪还是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然而那些鬼语好像根本就是从他自己脑袋里发出来的,即使捂了耳朵清晰依然,唯有忍受··黑暗中时间也失去意义。
 · ·当张起灵带着一身雨水回到家,屋子里异样的静默让他直觉不对,刻意压低脚步声,直到隐约分辨出床前那一团,才试探道:“吴邪”·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回应。
确认没有危险,他扭亮手电,看是看清了,却无法形容此时吴邪的状况·双眼闭得紧紧的,两手抱着头埋在膝盖,原本高高的个子现在缩成一团,怎么看都有点……可怜。
这副样子让他一下想起那个蜷缩在电梯角落发抖的人,张起灵放缓脚步靠近,蹲在他身前,他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张起灵将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他的手上还残留着雨水。
 · ·这是什么地方·吴邪记得自己明明已经走出很远,四周的景色却从未发生改变,他环顾四周,放眼望去皆是混沌虚空·没有天地之分,没有了时间的流逝,也没有第二个人。
这是吴邪的意识深处··走了太远,他忽然觉得很累,就躺下来,在这个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他很想睡,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 ·“吴邪。”
 · ·是谁在叫他·这个声音十分熟悉,熟悉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吴邪强撑着就快合上的眼皮,可它实在太沉重了。
不行了,好想睡……· · ·“醒醒,吴邪·”· · ·这是闷油瓶的声音,闷油瓶在喊他··不能睡着,睡着之后吴邪就不存在了。
不能这样,他要回到小哥身边去·· · ·吴邪终于睁开了眼睛··距离他脸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他看见了张起灵还在滴水的脸,那张脸上他最喜欢的部分正专注地注视着自己。
吴邪从未感受到醒着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他还是他自己,还能以吴邪的名义被张起灵这样注视着,实在太好了··内心翻涌着滔天巨浪,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能做的只有双臂一展紧紧抱住了眼前这个人。
吴邪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要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出来而已·· · ·突如其来的拥抱并未让张起灵感到多意外,不断有温暖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形成一道温温热热的水流。
张起灵反手抱住了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抖,又继续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衣服会湿·”低沉的嗓音就在耳朵边响起,凉凉的嘴唇擦过发烫的耳廓。
吴邪摇了摇头,只抱得更紧了些··尽管这个怀抱湿冷,他也不想一个人··不想再一个人·· · ·一个拥抱,好像把吴邪半辈子的大胆主动都预支完了。
当他套着张起灵的衣服,看着冲完澡的张起灵一丝不挂犹自滴水的裸体时,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熟了··“你怎么不穿衣服”·视线游来游去,终于还是抵挡不了诱惑落在他裸露的背部,如吴邪臆想多次的那样,背肌宽阔,线条流畅,走动时牵动肌肉让他看起来像一头矫健的猎豹。
·可是他为什么在靠过来啊吴邪脸红得要起火,根本无法忽视那一直延伸到下腹的黑色毛丛,还有半隐其中的男人器物正随着走路的节奏有规律地晃动,然后就停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张起灵从他手中拿过毛巾开始擦拭头发,扑面而来的雄性荷尔蒙将吴邪包围,他简直怀疑张起灵是故意的··“衣服被你穿了·”张起灵的语气倒还是一贯那样凉凉的。
擦完头发,他才顺手把毛巾围在腰间,总算遮住了那让吴邪既无法直视又自惭形秽的景象··第二性征发育得好了不起啊吴邪红着耳朵在心里唾弃着。
 · ·雷电好像霹坏了他们这片的总线,深更半夜也不能指望电力公司,估计今晚没戏,得自己克服克服··张起灵不知从哪掏出几支蜡烛点了,比手电光还要更亮些。
吴邪喜欢烛光,看起来很暖,连烛光下的闷油瓶看起来都要比平时温柔一点··其实刚才就很温柔了·回味起不久前的拥抱,吴邪觉得今天的自己就像个活动热源,动不动就浑身发热。
偏有人爱火上浇油,他能感觉到小哥的手落到自己背上··“好了”·这样没头没尾的问句大概也只有吴邪能听懂了,他想了想刚才的梦,不管是隐喻还是什么,都让他心有余悸。
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由于他的提问又有些僵硬和微颤,张起灵没有任何迟疑,将他揽入怀中,手覆在他的手上,“会好的·”· · ·其实吴邪很想告诉张起灵,如果不是他,或许他早就迷失在意识深处回不来了。
张起灵的体温并不高,却给了他他一直渴望的温暖,在最需要的时候··而温暖着他的小哥自己都还是个病人,尽管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吴邪也曾见过一些得了失眠症的人,他们的外表往往具有明显的共性,眼睛下方浓重青黑,神态萎靡消沉,像快变异的丧尸。
互助小组里他听那些失眠症患者述说着睡不着的痛苦,那是一种身体极度渴睡然而大脑却像失去了刹车功能一样的疯狂状态,他们说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想好好睡一觉。
张起灵和他们不一样,那些人是想睡睡不着,而他更像是存心不让自己睡着·吴邪甚至觉得他始终在防备着一些什么东西·他无法想象一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钟保持着高度警惕,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生,简直像是慢性的自我折磨。
 · ·吴邪说:“小哥,或许我能明白一点你的心情·其实每天我都在担心,我不能确定一觉醒过来,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入睡可能就意味着迷失,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如此。
或许其实张起灵并不怕睡觉,他只是怕每天醒来之后面对一片空白的脑海··坚冰一样的男人正抱着他,分给他本就不多的体温,无声的安慰是属于他的温柔·吴邪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他内心的感情,只好用力回握住张起灵的手。
两只男人的手,手指紧紧交缠,看起来却异常合拍·· · ·东方有熹微晨光,渐渐照亮这小屋一隅··蜡油凝了一滩在桌角,地板上坐了一夜的两个人歪在一起睡到天亮。
张起灵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睡着,也许是这样的吴邪冥冥中带给他安心的力量·无从解释,就像当他抱着吴邪时,明明该是陌生的人,却偏篇有种熟悉的味道·· · ·然而没来得及对张起灵的不药自愈表示庆贺,吴邪就发现自己发烧了。
作为一个穿戴整齐的人,他实在没脸在差不多全裸的张起灵面前说自己是睡觉时受的风寒··张起灵摸了把他滚烫的额头,一句话没说,把人弄上床用被子裹住,在那之前顺便把吴邪那一身都扒下来穿回自己身上。
烧得眼角通红的吴邪也只有光溜溜地龟缩在被子里,腹诽某人耍流氓的份·· · ·流氓穿戴整齐,出门前扔给吴邪一只手机,千年难得解释道:“以前那个不能再用,不安全。”
看到吴邪虚弱地点头,他才出门··将张起灵买回来的粥喝了,再将各种药吃过一遍,吴邪头疼得龇牙咧嘴,正是感冒最难受的阶段··其实他已有好几年没发过烧,偶然一病果然来势汹汹,只觉脑袋里装的根本不是脑子,而是锅滚沸的豆浆,牵连着所有五官神经都一齐疼痛起来,牙疼耳朵疼,鼻塞又流眼泪,表情别提有多纠结了。
他皱紧眉头,忍受着钝钝的疼痛··想打喷嚏又打不出的表情不知道触动了张起灵哪根神经,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鼻子,眼角红红鼻头红红的吴邪,哀怨地瞪着他,看起来居然有点可爱。
 · ·10.· · ·张起灵把香菇粥搁在桌上,睡成猪的那位裹着被子团成一个球,连脑袋都找不着··越吃越馋,越睡越懒,吴邪身体力行,这两日不分昼夜地窝在张起灵那张单人床上,期间除了给二叔和三叔去过两通电话之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吃和睡。
走过去扯开一点被子露出吴邪的头,药物副作用让他发汗发得厉害·张起灵在床边蹲下来,安静地看他满脸挂汗的样子··一滴汗正顺着他的面部轮廓往下淌,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在它即将隐没于吴邪的鬓发之前,张起灵伸出一根手指截住了它。
手指和吴邪的皮肤有过一刹那的接触,一触即分,他低头默默地看指端一点潮湿的印迹,不知在想什么·· · ·吴邪被他戳了一下脸倒醒了,醒来冷不防瞧见床头有个脑袋吓了一跳,看清是谁之后吴邪自觉地往床里侧拱了拱,让出半边床,见他半天没反应,还单手撑开被窝邀请他。
张起灵躺过去,当然没有去钻他的被窝,就这么和衣躺着··吴邪没醒透又很快睡过去,张起灵只是仰面看着天花板··那天早上吴邪醒得比他晚,因此并不知道他曾睡着的事,只当他和平常一样。
又静等了一会,确定吴邪已经睡死,张起灵面无表情,连视线的位置都固定没变,一只手慢慢往被窝里摸去··他正在经历一种很难解释的心态,仿佛一下从睡眠障碍跳到另一个极端,不知是不是出于某种心理效应,吴邪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安慰剂,只有借由触摸他的身体才能入睡。
 · ·看不到被子底下的情况,不知道吴邪把手放在什么位置,他只能盲目地摸索··吴邪过高的体温把被窝捂得太热,一贯不怎么出汗的张起灵都难免觉得手心有些发潮。
他没有找到手,却摸到软绵绵的肚皮·吴邪的睡相不是太好,头已经滑到枕头旁的旮旯里,呼出的气就打在他的脸上,很烫··肚子上的皮肤温度相对之下要低得多,张起灵没有移开手,反而戳了戳他的肚皮肉,软软的,手指头会陷进去,再接再厉玩他的肚脐,当碰到侧腰时吴邪在睡梦中整个人都卷了起来,嗯,怕痒。
张起灵一张脸波澜不惊,然而他的左手此时正在吴邪身上做着一些不能说的事,他们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近到他凑一凑就能亲到的地步··等他探索够了,选了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把手搭在吴邪的腰上,才闭上了眼睛。
 · ·他如愿地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望无际的沙漠独自跋涉,渴热难当时找到一片绿洲,他捧起水准备痛饮一番,哪知那捧清水竟变成一个硕大滚烫的火球,捧着就好像捧着个太阳,烤得他快死了。
他是的的确确快被热死了,醒时怀中也的的确确跟抱了个火球一样··事实证明吴邪睡相之差完全没有下限,不知道几时贴过来的·张起灵偏低的体温让发着烧浑身燥热的吴邪大为受用,甩了被子整个人拱进他怀里。
不管怎么样也算正中下怀,张起灵就势揽住他汗津津的背,再次培养睡意的同时手沿着衣服下摆伸进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皮肤的触感是他所喜欢的··他并不是个喜欢与人肢体接触的人,他只喜欢触碰吴邪。
 · ·吴邪看来也被他摸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动物般的咕噜··由于鼻塞只能张嘴呼吸,嘴角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就要挂下·张起灵想起指尖那滴汗,但是手贴附在吴邪的背上不想离开。
或许人在将睡未睡时脑子都不太清楚,在想清楚之前,他就凑上去把未及滴下来的口水舔掉了··吴邪仿佛感觉到什么,也伸出舌头舔了舔稍干的嘴唇··张起灵知道了这种怪癖不再仅限于用手抚摸,会想亲吻,想舔他,甚至用牙齿去咬,想侵略,进入他的最深处,这种介于食欲和*欲间的渴望,生物本能,原始而强烈。
手往下滑到吴邪的屁股上,克制住想要狠狠揉捏一番的冲动,并没打算惊醒他·· · ·旁边稍有动静张起灵就醒过来了,维持着暧昧的距离也不刻意拉开,感觉到怀里舒展到一半的身躯蓦地僵住。
吴邪僵硬地仰头看见他的脸,两人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张起灵几乎立时做出了判断,两个人几乎同步出声··“死基佬,你的手放哪里”·“吴邪在哪。”
老痒眯起眼危险地盯着这个竟敢摸他屁股的男人,既然知道他的存在,一定是老吴告诉他的·老吴喜欢他,他们一定干了·操老子的屁股·“你干我了”惊觉这种说法的逻辑错误,老痒立即又更正一遍,“你干……他了”·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我们”,但实在不忍心把自己搅入这场诡异奇葩得绝无仅有的3P里,只好把话咬咬碎吞回了肚子。
 · ·张起灵起床后只作目不斜视状,好像先前那些猥亵举动通通出自他人之手··老痒顶着一头乱毛,还在那纠结关于屁眼贞操的问题··黑面神拿过来几种药,命令他:“吃。”
他原打算鼻孔里哼一声以示不屑,没考虑到吴邪这副小身体每到关键时刻总是会给他拖后腿的,这么一哼鼻腔里气流带出大量不明黏液,俗称鼻涕··太他妈恶心了还好这会顶着老吴的皮,正好膈应膈应他那位性格可恶武功高强的男朋友,可令人失望的那位拿着药看着他毫无反应。
 · ·后来张起灵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老痒早憋闷坏了,立刻把自己拾掇得人五人六的,外出溜达放风··这一溜达就是一天,张起灵显然高看了吴邪和老痒两者之间的信息互通程度,直到回去没看见人,就知道要出事。
华灯初上,酒吧街的霓虹比路灯亮··“哎小妹,你刚才那嗓子‘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可把哥哥的心都唱碎了·”·“怎么不信,你看这一地不都碎完了么。”
“哥哥是好人,可不是”·到泡妞时老痒的结巴就全好了,没两句就把姑娘逗得咯咯笑··其实老吴这副金玉其外的皮囊带来的还是福利大大的,怎么说也是身材高大仪表堂堂,虽说少点硬汉气质吧,但胜在温文儒雅,钓个把小姑娘有什么难度。
谁让他放着软妹子不要,自甘堕落跑去跟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搞基,想到此处老痒的屁股又不自在起来,心中大骂一声法克,愤愤喝酒·· · ·“帅哥,借个火”·老痒应声抬头,好一位姿容艳丽的长发熟女,调戏小女孩固然有趣,但知情知趣的成熟女人才是他的最爱。
勾起半边嘴角一笑,老痒眼神都跟刚刚不一样了··大波浪女士纤纤十指涂着深红甲油,更衬得肤色白生生的,指间夹一根长烟,老痒狗腿地凑过去点上,又唤来酒保要请她一杯。
熟女就是熟女,点来了酒碰也不碰,反倒拿起老痒那杯啜饮,眼里是十足十的暗示意味··有戏老痒心里乐得快飞了·· · ·酒也喝了,烟也抽了,老痒心里转着那点低俗的小念头,熟女默契地同他一起站起来,二人相携离开酒吧。
出了门走了没多远,老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扯进旁边的暗巷,说话间双手就缠着他颈后要索吻了···老痒半眯了眼正打算亲上去,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福至心灵,一把推开了这满怀的温香软玉。
利刃带起的凉风堪堪擦过后脖子,不用摸也知道那地方肯定在冒血,如果不是刚才那一避,这会估计整把刀正好能卡在他的颈骨上··她握着匕首倒退一步,要不怎么说蛇蝎美人,连杀人动粗这种事都做得极具美感。
并不打算给老痒继续欣赏的机会,她合身扑上,匕首在他眼前招呼来招呼去,往的都是最要害的部位··老痒心下一凛,明白对面来的都是杀招,应对起来不敢怠慢。
 · ·只见她动作丝毫不见初时的柔弱,可谓招招狠辣,刀锋也几次险险划过老痒前襟··正值头疼之际,频频猛攻的女杀手突然整个人抽搐了一下,趁她失去平衡,老痒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匕首。
刚才那一下原来是她的右肩中弹,血开始汩汩外冒,她恶狠狠地往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剜了一眼,权衡一下利弊,终于还是退走了··老痒松了一口气,不管刚刚是哪路神仙开的枪,总之他感谢对方救他一命。
这时手机又一次响起来,他看看来电显示,依然是和老吴在一起那个男的来的电话,今晚已经响了多次,他都没接,这会他稍作犹豫,终于接了起来··手机在接通的那一刻就落了地,老痒僵着脸,缓缓举高了双手。
他的脑后,正顶着一个圆洞洞的枪口·· · ·“乖乖合作,我不杀你·”·张起灵只从一片杂音中听到这一句·他瞥了一眼追踪导航所显示的吴邪的位置,猛压油门疾驰出去。
连酒吧都陆陆续续打烊了,巷子里静得瘆人··他给吴邪的手机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张起灵将它捡起收好,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吴邪的半点踪迹·· ·11.· · ·二十六岁的解子扬刚刚做出人生中一个重大决定。
他决定以后吃每一块猪肉时都要怀着无比悲悯虔诚的心情,不是谁都有幸体会一把每头猪被五花大绑待宰时的心情,等吃肉的人考虑过猪的感受吗·他们把他扔在后座里,可恶的还是脸朝下,他的手脚被反绑在一起,姿势的不良导致血行不畅,四肢冰凉麻痹,挣扎了半天试图来个咸鱼翻身,也只搞出一身大汗。
他只能大致判断他们已经行驶了差不多三四个钟头,不知道自己正被带往何处,窗外飞退的始终是公路单调的景色·· · ·车子减速缓缓停下,老痒绷紧了神经,毛虫一样向里蠕动了几下希望离车门远一些。
开门的是个穿迷彩背心的男人,然后老痒感觉自己像袋面粉一样被提出了车外,迷彩服把他随手扔在路边,自顾自到一边放水去了,他的同伙则独自发动了车子驶进不远处的加油站。
之后每到一个关卡之前这一幕就会重演一次,被当成货提来提去的老痒还没发作,那两位先抱怨起来·· · ·“我说直接给他来一针怎么样,反正早晚的事,还省得绑来绑去。”
“傻逼吗你这要是一针下去请来个瘟神,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从他们的对话中老痒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他们这是要把他带去见大人物、还要给他注射什么东西。
虽然他不知道这群人想从吴邪身上获取什么,但他总知道有些针是不能随便打的·· · ·省际的某个废弃仓库··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头顶一枚昏黄灯泡不住地摇晃,却是唯一的光源,照出布满尘土的地上蜷缩着的一个人型轮廓。
吴邪眉头皱了皱,吸入大量灰尘使他鼻子发痒,忍不住连打两个喷嚏··这是他被非法拘禁的第三天··“老吴,还生我气呢”·吴邪趴着闷不吭声,此番他确实是有点恼火,对老痒一贯的不着调他心中有数,可这次牵扯进来的不光是他,还有张起灵。
 · ·“你看你对象那么牛逼,明天一准就能找着你·”·吴邪耳朵动了动,转过去看老痒,对面照镜子似的抬头看他,同样也是手脚被绑,趴在地上跟他一样一副衰兮兮的可怜相。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老痒讨好地冲他一笑··“滚犊子的对象·”·老痒转过去作呕吐状:“日都日了,还装什么大头蒜·”·“你才被日了。”
“我操要不是你我能被日吗”老痒出离愤怒,看看吴邪的神色,又不确定地追问:“难道你俩还没干”·得到否定的回复,老痒心情大悦,大言不惭:“总之你做事情之前动动脑子你的屁股老子也有一半所有权”·吴邪对他大翻白眼。
 · ·仓库门开,灰尘在自然光线下胡乱飞舞··迷彩服提着盒饭走近,给他松绑·绑了太久浑身肌肉又疼又麻,根本动不了·见吴邪还是死狗般地趴着,迷彩服不乐意了,拿靴尖踢踢他:“嗨嗨嗨,装什么死呢赶紧地吃,甭磨叽。”
吴邪坐起来,揉揉两腕上青紫的淤痕,默不作声拿起盒饭掰开筷子吃起来··迷彩服就蹲在一边的集装箱上抽烟,吴邪偷偷观察到他配枪两把,匕首一把。
而现在他的所在位置距离门口大约是50米,门外又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成功逃生的概率,是零··吴邪嚼着不知其味的饭菜,看着乱舞的灰尘。
他要逃出去,机会只有一次··生或死· · ·同一时刻,距离仓库1000米开外的小树林··一个胖子蹲伏在一丛矮树背后,手举望远镜时刻观察着远处目标的动向。
望远镜镜头中,一个黑衣劲装男人竟也潜伏在树林中,与他做着相仿的动作,只不过那人的望远镜对准的是仓库方向··胖子扯了扯无线通讯,开始说话,“坦克呼叫野狼,野狼回话。”
片刻后耳中传来对方回话:“野狼收到,完毕·”·“仓库周围情况怎么样”·“看守二人,轻装,可以突破。”
听完队友汇报,胖子估量了一下目标人物的意图,应该是跟仓库里被关的那个男人有关·他们这边的突击手野狼已经就位,必要时可以冲进去协助救人·· · ·潜伏战是最枯燥的,他们已经这样枯守了一整天,并且还得继续等下去。
胖子抻抻腰,丢了颗榴莲糖进嘴里,可是当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去,却发现镜头里空无一人··“我操他……”就这上眼皮磕下眼皮的工夫,人呢·胖子急了,将望远镜连调几个角度,上下左右,都未能再度搜索到目标。
心有不甘地实时汇报:“坦克丢失目标,完毕·”·当无线电里响起胖子的这句话同时,他的目标其实已经出现在他背后·· · ·张起灵一招锁喉快如电,胖子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他挟制住。
胖子哎嘿嘿一笑,决定忽略扣在喉咙上的夺命爪和脖子里嗒嗒滴的冷汗,笑意堆在脸上:“还是老大犀利,小胖我认输,认输”·潜伏在他身后时张起灵就认出了这张胖脸,正是上次在疗养院吴邪病房里与他短兵相接的那个胖子,于是手上更紧两分,声音冷得能掉冰渣:“跟踪我有什么目的”·“哎哟喂我的老大,我们可都是来帮你的”胖子吓得半死,声音都变调了。
开玩笑,当年部队体能测试中张起灵的单手抓握力就接近200公斤,被这种非人怪力捏住,别说是喉咙,万一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直接把他的头捏爆,那不冤死了·· · ·僵局被叫嚣的通讯器打破。
“野狼呼叫坦克”·胖子谨慎地从旁瞥了眼操生杀大权的张起灵,见对方没有阻止他回话的意图,大着胆子回道:“坦克收到·”·那头的野狼说:“仓库这儿来了一队人,他妈的看这阵仗好像是……你自己看”·张起灵反应倒比胖子快,三两下攀上树,胖子也举起望远镜,只见一辆军用越野车驶入视野,停在仓库前的空地上,待到看清下车那几人制服上的特殊标志,胖子猛一拍大腿,“这他奶奶的不是十七局的那帮孙子么”· · ·生还是死吴邪自问。
选生,当然是生··老痒蹲在一边玩打火机,他不需要吃饭··“我听到光头打电话,恐怕我们今晚就要被转移了·”·吴邪默默地听着,一口一口把盒底的饭扒干净,逃跑需要体力。
他也知道一旦被转移,看守只会更多更严密,逃走的希望就更渺茫··他微侧过身体,半垂下脸,使得自己看起来就像自言自语一样,对老痒道,“在那之前,我们会逃出去。”
“逃怎么逃”·“我不知道·”吴邪顿了顿,仿佛在做着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他一定知道。”
·说完这句话,吴邪将视线对上老痒的,他看着老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诧,再变成深深的恐惧,一步步变化着·· · ·“你、你你疯了”·“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会杀了所有人包括你和我”·老痒为他这一可怕的念头纠结抓狂,吴邪彻头彻尾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冷静。
吴邪说:“相信我·”·“不可能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是不会得逞的,只要我这部分的意识不休眠的话,齐羽是出不来的”·吴邪一下子感受到了强烈的意识抵抗,来自老痒,他在试图逼迫他的主人格进入休眠状态。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像意识里陡然刮起狂风暴雨,这么多年他和老痒一直相安无事,因此也从未体会过这种大脑遭到强势入侵的感觉·如果老痒愿意,他随时能让吴邪生不如死。
“对不起,老痒,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 ·忽然周围的场景全变了,老痒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吴邪,他也不再在先前的仓库里。
而脚下这个地方……太熟悉了·他双腿发着抖向楼梯上走去,熟悉的栏杆,熟悉的房门·他的手抖得难以自已,门被推开了,缓缓出现在视野里,是他熟悉的家……·连那些血液喷溅的形状都未曾改变。
他的妈妈倒在床上,歪过来的头,眼睁睁地望着他,空洞而冷··老痒哭了··那些当年不曾留下的眼泪,由吴邪替他在今天流个痛快··其实他们都握有足以刺伤对方的最锐利的武器,用或不用,就在一念之差。
 · ·至此,老痒的意识已然崩溃,再无法与吴邪的人格抗衡·吴邪充满歉疚,对眼前逐渐稀薄的残像郑重立誓,“相信我·”·迷彩服转过头来奇怪地瞪了吴邪两眼,一会皱眉头一会哭的,果然是个疯子。
吴邪慢慢站起来,用袖管抹了两把满脸的水渍·其实老痒说的都对,他将要做出的是完全没有理智可言的冒险行为·他会主动休眠自己,届时齐羽人格将被迫启动。
如果成功的话,齐羽会带着他的身体逃出生天··而这个计划最大的败笔,也是齐羽··也许吴邪将就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押上自己,赌不赌·要活,当然要赌。
 · ·从刚刚起迷彩服心里就不怎么踏实,总觉得要出事·果不其然,明明眼看着这人吃了饭,除了有点神神叨叨,一切都好好的,怎么说昏就昏了···之所以相信是真昏而非诈死,只因这倒下去一下头磕得相当重,以及他倒地的姿势,稍有眼力的人一看就知道,只有当人完全失去意识时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摔倒,清醒的人倒地时身体会自然做出应激防卫动作,一般人伪装不像,总有破绽。
“喂醒醒”迷彩服托起他的头查看,吴邪合着眼毫无知觉··他心里不是不慌的,上头百般关照吴邪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必须活捉,如今在他手底下不明不白地昏死了,该怎么解释脑海里掠过一套套说辞,都被他一一否定掉,心里正乱着,打算叫来光头商量,手上的脑袋忽然动了动。
迷彩服大呼阿弥陀佛神明保佑,吴邪将醒未醒,嘴里嘟嘟囔囔,他半天听不清晰,于是附耳过去凑近了仔细听,在气管扯出的嘶嘶声里努力分辨他在说些什么··他说的好像是两个什么字……· · ·“再见。”
 · ·迷彩服难以置信地瞪着喷涌而出的血液,他无法相信这些温热的液体是从自己的脖子里喷出来的·身体好像一个破了口的水缸,不管怎么用手去堵,也无法阻止血液疯了般地从伤处涌出。
他难以相信自己居然栽在这么一个人手里,到死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因为吴邪正死死地捂着他的嘴巴,手指几乎抠进他的肉里,他嘴里全是倒灌的血,从吴邪的指缝间挤出来。
吴邪——或许已不该再称他为吴邪,他的脸上也沾到了血,手上攥着的是原先绑在迷彩服小腿上防身用的军匕,他刚刚用它行过凶··而他在笑·· · ·12.· · ·“你是谁”· · ·胖子上来就被张起灵一个问题噎住,他反复瞧看张起灵的脸,最终死心放弃,要从这张脸上看出点情绪真是比他胖子瘦成闪电还难。
他一度以为张起灵四年前死在了尼泊尔,那晚疗养院的照面着实叫他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思绪被拨回他们一同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想起当时张起灵的精神状况,胖子不甚确定地问道:“你失忆了”·张起灵不回答,直接甩给他一个你在废话的眼神。
胖子的心在呕血,这差劲透了的个性即便失了忆也一点没变··“你以前是我们组的队长,真没印象了”· · ·说话间身旁的树丛动了动,张起灵立刻警觉起来,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显然进入了备战状态。
胖子摆手示意没有危险,叶片间钻出一个身穿野战服的络腮胡,举着挺突击步,一如他同伙胖子也是装备齐全,一看就不是杂牌军·络腮胡看见张起灵也吃惊不小,震惊之余似乎还挺高兴的。
张起灵略作思索,问道:“我以前是什么部队的”·络腮胡与胖子交换一个眼神,多年战友,生死线上培养出的默契让他们很多时候毋需多言,仅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现下是怎么个情况。
“别动队,不隶属任何军·”胖子说完指指络腮胡子,对张起灵说道,“这是我们的突击手大潘,代号野狼,你肯定也不记得了·”·张起灵不置可否,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看不出对他的说法接受几分。
 · ·眼下各有更要紧的事,对张起灵来说是被抓的吴邪,胖子他们则更在意那辆军车上的人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不知道这回十七局那边又闹什么幺蛾子了,跟他们沾上边的就没一件好事。”
潘子嘀咕着··吴邪背景不单纯,张起灵先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随着背后的势力渐渐浮出水面,这里面必然牵扯到一些国家机密··胖子给了张起灵一枚联络器,知道他对自己的话并未全信,原还准备费一番口舌的,谁知他竟干脆地戴上了。
的确,现下敌人有了人数支援,战力不明的情况下,合作才是聪明的做法··记忆会洗白,性格却不会轻易改变,张起灵除了他剽悍的身手之外,还有着善于组织的大局观和冷静头脑,否则也不会让他领导猎隼这支精锐小队那么多年。
 · ·1000米,800米,500米·进入有效射程的同时也等于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之下··瞄准镜中是老旧斑驳的仓库,除了风引起的植物摆动,所有一切都是静止状态。
无线电里只听得到极弱的电流声,他们的呼吸平稳,频率降到最低,越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临战越是镇定··危机往往就酝酿在这样的宁静之下·· · ·胖子就着瞄准镜看了个大概,打了个专有的手势,意思是两处守卫,一处暗哨。
“行动·”·那暗哨张大嘴打了个呵欠,眼睛陡然睁大,嘴巴已经给人从后头掩住了,下一刻喉头一凉,血从喉咙噗噗直下淌了一身·咽气前还狠命挣动了几下,奈何嘴教人捂得死死的,到死愣是一声都没吭出来。
潘子手上渐渐懈了劲,将人缓缓放倒在地,又顺手替他阖了眼·· · ·同一时刻,厂房里的气氛显得更为紧张··“人呢”盛怒的朗大队兀自发怒,一干人等噤若寒蝉。
吴邪不见了··朗风嫌恶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吴邪手上力道自然是不比当兵的,加之又被接连反绑了数天更是一点劲儿都使不出,因此那一刀虽说切中要害可下刀不够深,倒给人徒增几分临死前的痛苦。
朗风眼里燃起意义不明的光亮,没人知道是什么点燃他让他如此兴奋··不是杀戮,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力量,不存在实体,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精神,或者说信仰,而那东西他曾经在一个人的眼中看见过。
齐羽,是你回来了吗· · ·朗风问,“注射了”·光头说,“没有,不过老三和我身上都有针,可能……”·没人说话,只闻垂死之人气管里走漏的嘶嘶风声。
全封闭的环境,人定然还藏在这里·朗风环视这座破旧厂房,凌乱丢弃着不少集装箱,还有一些用防水布胡乱盖住的陈年旧货··朗风在摞叠的箱子间慢悠悠地散步,他不介意多玩一会儿猫抓老鼠的游戏。
究竟躲在哪里· · ·一角微微颤动的防水布在这无风的仓库里显得尤为扎眼,两名士兵警惕地上前,其中一人在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持枪以待,一人则继续上前挑开了幕布。
随之慢慢展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双惊恐万状的眼·惊吓过度的青年脸色惨白,脸上放射状的血迹更显殷红,他双手抱膝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手腕上还可见捆绑后的紫色瘀痕。
朗风嗤笑一声,更为自己的错误判断恼羞成怒·杀个人还吓得发抖的怂货,哪一点像齐羽了·· · ·朗风对齐羽一直有着难以说清的复杂感情,齐羽骨子里浑然天成的毁灭性令他向往,另一方面,他的胞弟也是因齐羽而送命。
两种相反的极端情绪同样强烈,几乎要把他扯成两半··他示意士兵让开,走到惊弓之鸟面前,蹲下与之平视,他希望从这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分熟悉的感觉,然而这人却连看都不敢看他。
朗风扣紧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下颌骨碎裂般的剧痛让他痛苦地皱着眉··一分钟,两分钟,等不到的是预想中不可一世的桀骜,一副快哭的表情真是让人火大,朗风失望地松开手。
他一条手臂穿过吴邪拱起的膝弯,将人从角落里抱出来,能感觉到他在战栗,像只吓破胆的兔子··朗风想,这个人曾经那样强大过,可现在如此弱小··吴邪,连名字都透着一股软弱的味道,讽刺的是他和齐羽共享同一副躯壳。
在朗风眼中,像这种软弱的人格,合该被永远地抹杀··老三喉咙里难听的嘶嘶声没有了,朗风不会救他·是弱者最后爆发的一把怒火烧死了他,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吴邪倾尽全力,只能到这里了,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 ·直到一支针管深深地扎入朗风的颈侧,用力之大,恨不得连整个针筒全部捅进肉里··奇怪的是那一个瞬间朗风并没有产生多少被欺骗后的愤怒,他甚至还对着齐羽笑了一下。
突变伊始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是几秒钟的怔愣,齐羽抓住机会翻身而下,借朗风的身体挡住四周的枪口,拉开距离后他甩脱已经昏厥的朗风,Z字形向门口跑去··枪林环侍,可笑的是没有人会真的开枪打死齐羽,他们其实可以朝他的腿射击,但在不断的跑动中失去了很多机会。
更多是因为,若是他不幸被流弹击毙,没人能承担后果,即使此刻朗风还清醒,他也不能·· · ·潘子的身影在林间时隐时现,快速闪动,拔掉那颗暗桩这会赶来与其余二人汇合,另两名守卫业已被放倒了拖入林中。
仓库大门几乎近在眼前,此时正紧闭着,又不知道掩藏了多少危机··为了迎合这想法一般,从里面传出接连两声暴烈的枪响,划破所有的宁静假相··唯有武器是硬道理,战士用它杀人,比普通人更知道心存敬畏。
然而同样是肉体凡胎,眼前是正对着自己的枪口,无言却霸道的威胁,齐羽竟熟视无睹,直直撞上来将它一把按住,同时手中的枪口也抵上了敌人的胸口··两声枪响几乎不分先后同时响起,一道人影重重倒跌出门外,胸腹被子弹打穿的士兵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从没有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这么不要命的人。
随着他仰面倒下,齐羽飞奔而出·他的左手手掌一片血肉模糊,就在刚才,那人的子弹打穿了他的手,近距离射击喷出的热量同时灼伤了他的手心··而身后那些端着枪的家伙们倒是都石化了一般,竟没有一个人再去阻拦。
他们终于认识到面前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疯子敢于将自己的性命踩在脚底践踏,他们做不到,所以他们输··齐羽从来不是弱者·· · ·张起灵不知道吴邪还有这样的一面,形容惨烈,浑身上下都是血,脸上很明显是喷溅上去的,前襟也有。
负伤的左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近距离穿透枪伤,很可能已经造成了肌腱和神经损伤·他的嘴唇很白,是失血过量的表征,但是从他脸上漠然的表情来看,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源源不断地失血。
吴邪早也看见了他··胖子和潘子同时失声惊呼:“齐羽”·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对这个名字做出反应,吴邪用张起灵所陌生的眼神同他对望,那个眼神所传递出的情绪远比张起灵想象中复杂得多。
最终是吴邪先垂下了头,血顺着手指不断滴落,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的圆印,此时任何事都无法打动他,只是怪异地低垂着脑袋·· · ·张起灵善于等待。
他最后等来的是吴邪缓缓抬起的右手,和指向自己的黑黢黢的枪口··奇怪的是他并不惊讶,就被人用枪指着威胁的标准,显然他的反应是过分镇定了··但齐羽之所以是齐羽,枪在他的手里只会是武器而不会是拿来威胁人的摆设。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他同时开枪的还有胖子·胖子击中齐羽的右肩,而齐羽的子弹,此时已经埋进张起灵的手臂里··毫无疑问是胖子那一枪让他大失准头,张起灵忍不住猜测他原本瞄准的会是哪里,也许是心脏。
齐羽身上又添一个血洞,他面色惨白,惟独脸上看不出多少痛苦的神色,他做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纠结表情,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反复责问着什么··为什么不躲开· · ·13.· · ·张起灵的手臂发热,弹孔往外冒血,他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看着齐羽钻进那辆劫持他来到这里的黑色越野车,关门,打火,右肩中枪使他右手无力,重复试了许多次,引擎终于发出响声·整个过程齐羽没有看他一眼,张起灵却一直在观察他,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最后他得出结论,这层表面的冷静是假的,齐羽其实正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没有理由,他就是知道··张起灵还可以肯定一点,自己曾经认识这个人,就在那段失落掉的记忆里,在他还不被叫做吴邪的时候。
 · ·汽车发动声终于引得敌人回了神,稍有小动,潘子发出一声警告,朝他们努努枪,几个人面面相觑,老实了··齐羽拒人千里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张起灵不知道这个人过去与自己有着多深的过节,事实上他也已费劲脑汁回忆过了,只能说对于齐羽这个名字,他的大脑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再看齐羽,坐在车里,眼神冷漠而疯狂·此时的他其实并不好受,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透过前挡风看出去的景象时明时灭,脑袋里好像被塞进了个螺旋桨,制造巨大噪音的同时让他意识恍惚,他甚至有点怀疑等一会会不会直接把车开进山沟里。
但他别无选择·逃,仿佛就是这一生的主题·· · ·两只手都不怎么好使了,血糊糊的左手根本不用指望,他勉强用右手挂好档,再艰难地移上来把着方向盘。
这时,一道人影就这么直直地走进他的视野·正前方,张起灵就面无表情地站在车头的正前方··齐羽的脚下就是油门,用力踩下去的话,这个距离,足够撞飞眼前这个人。
刚刚才挨了他一枪,而他竟然在这时选择主动站在危墙之下,眼神无畏··还是这么让人赞叹,张起灵··可是还不够了解他·齐羽从不敬畏,对所有的生命弃若敝屣,全世界只惟独一个张起灵,让他恨不得——杀、之、后、快· · ·胖子替张起灵捏了把汗,潘子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也紧张地忘了闭嘴。
单一个齐羽就疯得可以,谁成想张起灵疯起来只比他有过之无不及··脚尖重重点下油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汽车呼啸冲出·张起灵表情平静,越野车杀气腾腾直冲过来,他的眼神却笃定得吓人,不曾流露出一丝畏惧或慌乱。
他的视线直直穿过一层玻璃与齐羽对视,事实证明这一搏是值得的,这一刻他从齐羽的眼中读到太多情绪,困惑,挣扎,依恋,痛苦,恨……似乎不管怎么解读都可以成立,或者其实根本连齐羽自己都搞不清,对眼下这个麻烦该如何定义。
太近了近到胖子端起了枪,潘子做出了伏低的姿势准备一跃将张起灵扑倒·· · ·齐羽猛地向左打死方向,四个车轮和发动机一齐叫嚣着,车身扭曲地拐了一个S形,前保险杠堪堪擦过张起灵的衣角。
高速急转使得整辆车差点侧翻,摇摇晃晃开了一段才扭回正轨··关键时刻,他连废掉的左手都用上了,那几把握得方向盘满是血·手掌皮开肉绽的地方痛极了,疼痛让他清醒。
心底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刚才有一瞬间,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却没有再多的时间给他细细思考,体力伴随着出个不停的鲜血以看得见的速度大量流失,他的脑子里开始产生各种怪声。
齐羽奋力晃了两下脑袋,加紧油门疾驰而去·· · ·镊子探入皮肉后乱搅一通,这里的医生早对枪伤见怪不怪,下手也没那么多讲究·直到沾满血的子弹落入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张起灵始终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与房顶做眼神交流。
“好了·”最后一剂消炎针打完,医生离开,护士开始给他的伤口裹纱布··张起灵收回视线投向受伤的那条手臂,局麻后的手臂不听使唤,好像并没有长在自己身上。
意念控制不了肉体,他不禁想到吴邪,当第二重人格醒着支配身体活动时,作为吴邪的这一部分又在想些什么呢倘若意识是健全的,却偏偏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那个时刻,又有多绝望呢·他沉默着,脑中不断地分析着整件事情。
齐羽是老痒之外吴邪的另一个分裂人格,和老痒那种更多是虚张声势成分的攻击性相比,齐羽才是真正的危险人物·最重要也最奇怪的,齐羽不光认识他,还想杀他。
他的断片儿的记忆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能指望的大概只有自称昔日战友的那两个人·· · ·胖子和潘子在诊室外面的走廊抽烟,谁也不想进去触这个霉头。
关于齐羽其人,说不清的东西太多,他和张起灵之间,道不明的关系更复杂·即便是在当年,胖子他们顶多也就是作为旁观者略知一二罢了,个中是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除此之外,胖子也另有他担心的道理,因为齐羽的缘故,张起灵重伤失忆前有一段时期过得十分糟糕·想到最后那段时间他的精神失常,几次被评估为不再适合继续在猎隼队担任职务,胖子又有点犹豫。
失忆对张起灵来说未尝不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如果就此恢复了记忆,说不定又要再度经历那种痛苦·· · ·张起灵伤得不算重,在那种射程之下手枪的威力本来已经削减,况且齐羽又在外力作用下射偏了。
比起他来,齐羽堪称损伤惨重,他自己送上去的那一枪以贴肉的超近距离射入后穿肉而出,另一处更不用说,胖子那把暴风的威力根本不是手枪可比的··齐羽勉强将车飙出一段距离后,停在了四下无人的旷野。
他搜刮了一番后备箱,最终带走了急救箱和一些食物·车子早晚会暴露他的行藏,必须舍弃掉·带着枪伤也不适合上正规医院,他不想刚成功脱逃就被闻着味赶来的军狗抓走,而且最麻烦的是他没有太多钱。
·两处伤口做了应急处理,也只是一时,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先把肩膀里的子弹取出来·· · ·套着一件不合身的过大的外套,齐羽上了一辆长途巴士。
直到在颠簸中昏昏睡去,他的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就在同车的其他乘客看不见的衣服底下,血渍已经染红了纱布··乡下小旅馆的唯一好处是入住不需要太复杂的手续,与之相对的,当然房间的气味也不会太好。
局促逼仄的房里开着一盏脏兮兮的灯,熏满了烟味的窗帘被严实地拉紧··不过此时,齐羽没心思去嫌弃房内说不出的怪味,他启开酒瓶灌了一口,喝进去的仿佛不是酒而是火,火焰一路从口腔烧到肚子里,冲淡了白药撒上左手伤口带来彻骨剧痛。
酒是之前在车上跟一个东北哥们儿买的烧刀子,只有这种直接粗放的烈酒才能缓解他超越负荷的肉体疼痛··手心手背都上了药,血被止住了,看上去就像被石灰糊住了一样。
齐羽取过纱布粗略地缠住左手,闭目瘫在床上大口喘息··稍息片刻后他睁眼,适才包扎好的左手尝试做着握紧、舒张的动作,他动得很慢,每动一下,就带来一阵烧灼般的暴烈剧痛。
别无选择,他还要靠这只手去挖子弹·· · ·齐羽把毛巾卷起咬在嘴里,那只握刀也握得格外勉强的左手因疼痛而颤抖,用酒精和火做过简单的消毒的匕首正抵在肩上。
他像个无畏的战士,缓慢而坚定地把它捅进身体,新鲜的血液混合着汗水一道流下··牙关已经咬得麻木,他细心地一下一下在血肉里翻搅,挑净伤口里的弹片碎屑。
然后是缝合,他剩余的所有精力全部用来竭力控制着左手平稳一些·动手的时候不能多想,只有尽可能地把血肉之躯当成是一块布来对待,否则根本下不了手··尽管浑身上下已没有一处皮肤是干的,齐羽的眼神里透露出来居然还是那股万事无所谓的神气,也许这就是让朗风所迷恋折服的东西。
 · ·直到将子弹清理出体内,他自己拉得更大的创口被歪歪扭扭地缝合在一起,他出的汗足够把整张床单浸湿··齐羽赤着上身倒在床铺里,长大嘴巴无声地喘息,等待身上这一波摧枯拉朽的疼痛过去。
小旅馆隔音差,那些来自隔壁间的大声吵嘴或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激情叫声,混合着齐羽自己脉搏的跳动声,形成了不明所以的怪异背景音··那颗从他肩膀里挖出来的子弹被扔在床头柜上,直径5.56毫米,灵感来源于空尖弹,两段式结构,弹头柔软易碎,射入人体后弹头爆开,催筋伤肉杀伤力颇大。
齐羽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被自己设计改良的子弹打中的感觉,也是难得的体验·· · ·他勉强撑坐起来,拿起酒瓶仰头开始喝,喉头不断上下滚动,直到酒瓶里再倒不出一滴酒。
瞬间肺腑燃烧的滋味让他萌生出一种变态的快意··然后齐羽彻底倒在了床上,伴着铺天盖地的怪味和耳鸣,独自品尝着失败的苦果,闭上了眼睛··他是真的累瘫了。
刚才动手术时不得不保持清醒,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 · ·14.· · ·肆意乱来很快等来了报应··天气燠热,旅馆房间的空调形同虚设,在整整昏睡36个小时之后,齐羽肩膀的伤口感染,开始溃烂化脓。
从光头车上搜刮来的急救箱里没有找到消炎药,而昏沉的大脑和疯狂攀升的体温都在向他发出危险的警告··再这样下去他会无声无息死在这张肮脏的床上,直到尸体发臭烂掉才被人发现。
这显然不符合齐羽的风格·· · ·从这里通往镇子唯一的一路车上,满满当当装了一车的人,司机用方言大声吆喝着驱赶乘客继续往车厢里走·关门,汽车启动,一手牵着小孩的妇人随着颠簸的车身跌跌撞撞十分狼狈。
这时旁边座位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站起来,向她示意,妇人忙不迭道谢,抱着男孩坐下··“谢谢叔叔”男孩坐在妈妈腿上,高高扬起头,响亮地向好心人道谢。
男人右手握着扶手,对他温和一笑·这么热的天气,整辆车只有他一个人还套着厚重的外套,他面色很差,苍白得过了头·乡下女人朴实热情,对小伙子嘘寒问暖。
 · ·全车人都在镇上下了车,齐羽和那对母子一起下车··华宁街是小镇最繁华的地段,唯一的洋快餐店开在这里,餐厅弥漫着一尘不变的炸鸡混合黄油的香味。
男孩把酱料吃得满脸都是,趁妇人给他抹脸的间隙孩子的大眼睛却看着对面·齐羽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雾气背后的面目有些模糊,他的眼睛此时望向窗外,漫不经心的动作,那是乡下孩子第一次隐隐约约有了优雅的概念。
他会这么觉得,只不过因为他不知道此时齐羽脑中转着什么样的可怕念头·· · ·小孩对吃大概都不怎么上心,这么半天屁股早坐不住了,跐溜滑下座位,一阵风似的扎进游乐区。
妇人对转过来的齐羽无奈地笑笑,又大声数落了男孩几句,尽管如此还是听得出话语中的满满疼宠,齐羽投以理解的微笑·妇人对这彬彬有礼的小伙心生好感,何况他笑起来还很好看。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摸索,抽出纸巾的同时带出了一支笔,笔掉落地面咕噜咕噜向旁滚去,她殷勤地弯下腰帮他捡··然后她看见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电视屏幕外的东西。
 · ·桌面下,齐羽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枪口,正对着她的眉心·这东西尽管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但她还是认得的,手指头动动,就可以让一个大活人死得透透的。
经过夸大的那些人中枪后的惨状,恐怖的画面在她脑中一幕幕回放,她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枪口微微向上扬了两下,示意她站起来··女人勉强扶住椅背,战战兢兢地坐下。
对面那人脸上还是不变的笑容,这时看来就跟恶魔没什么区别了··广播里循环着欢快的音乐,每张桌子上都传来欢声笑语,没人注意到有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尽管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坐在一起吃饭的两个人。
仔细看你会发现,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区别只在于齐羽是病的,而女人,是被他吓的··齐羽的右手不曾抬起,因为它正握着一把要命的凶器,就在面前这张桌子下面。
 · ·“别怕,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齐羽说得很慢,语气轻柔,只是他的态度完全不是请求···女人吓傻了,连点头都忘记了。
他的左手手掌被重重纱布包裹着,像戴了一副样式怪异的手套,将一张纸推到她的面前··齐羽说:“按照上面的买·”·女人匆忙地低头瞥了两眼,那是一张清单,列的都是她不太认识的药名。
药,他果然在生病,那么……乡下女人自有她的精明,然而齐羽仿佛洞悉了她那一点小心思,在它成型之前将之彻底粉碎··“你的儿子暂时交给我,放心,我们一定会玩得非常愉快。”
齐羽笑着,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魔鬼·她的肩膀颤抖着,眼眶中满是泪,她怕,她恨,恨不得扑上去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假笑的脸·· · ·从这面玻璃看出去,对街就是一间大药房。
等红灯时女人东张西望,看得出她很紧张,她想回头去看一看店里,确认一下她的心肝宝贝是否还好,但是不能··“记住,不许回头看我·”因为那个男人刚才是这样警告她的。
 · ·药房的柜台前排着长队,排在最后的女人心急如焚,她时不时探头张望,抱怨着队伍挪动得过于缓慢··终于她不断的抱怨换来其他顾客的一致声讨,“催什么催,大家不都在排队吗”·他们不知道,她着急是有理由的,她想,你们的儿子并没有面临着生命危险。
她连报警都不敢,用儿子的命作为赌注,对于她来说根本不是公平交易··度秒如年,终于挨到她时她手心出的汗已经差不多氤湿了那张清单·她把皱巴巴的纸头递给售货员,营业员跑来跑去拿药,单子上列了不少药,有些柜上没有货,营业员大呼小叫喊着人去仓库看看有没有存货。
等了又等,她隔着柜台眼巴巴望着,焦虑到极点,心中有把火一直烧着,只想破口大骂··好不容易等到配齐了药,她付了钱,一把抄起装药的口袋,恨不得立刻飞到马路对面去。
却连老天都像是要跟她作对,临出门时那该死的警报器尖叫起来,她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几个药店的工作人员就围了上来··“对不起,这位女士,请您跟我们来一趟。”
 · ·一路操着国骂,她被几个人连拉带拽地带到了店堂后面的办公室,待到看清房间里面一水儿的制服,她脑子一嗡,半个声都发不出来了··“我、我真没偷东西啊解放军同志,你们不会抓我吧”·穿军装的男人一哂,“大姐,我相信你。
请您来,就是有点问题想问问您·”·听到不是要抓自己,女人先是松了口气,又立刻想起儿子来,神态间焦急不已··男人察言观色,看出她心急如焚,立即问道:“你买的这些药,给谁用”·女人不懂得掩饰表情,惊慌明明白白都写在脸上了,她眼神游离,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这些药,都是外伤、消炎、镇痛用的,我看大姐你应该没受伤吧·”男人背靠着沙发,语气胸口成竹··他们已经在这家药房连盯了好几天,上面说逃犯受了枪伤,必然会来买药。
事实上这镇上每家药店都安排了他们的人,守株待兔··“不关我的事,是他逼我的,他有枪我的儿子还在他手上……”她哭了起来,他们也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 ·喉咙艰涩发痒,齐羽低低地咳了几声,身体在一阵阵出汗,却还是觉得寒冷,高烧中的脑袋运转都不甚灵光··他已换到角落里的位置,男孩在身旁的座位上吮着冰激凌,小腿一晃一晃。
终于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不巧又是一个红灯··齐羽始终透过落地窗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渐渐蹙起眉头·这个女人,不对劲·尽管还是很紧张,但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照例这时候她应该急得要命。
不急,说明她笃定她的儿子是安全的··她站在马路上往这里看了一眼,看的是他们一开始坐的靠窗位置,那位置现在坐着一对情侣,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种情况。
难道宝宝被他带走了她又开始慌乱了,而人在慌乱的时候,总是会将视线投向自己最信任的人··此时她最信任的,除了解放军同志还有谁。
 · ·“我操,这傻逼女人不管了,直接冲进去,阿健带人堵后门”·餐厅的欢乐气氛被气势汹汹的一行人搅散了,带头的大兵哥一双鹰眼盯着那对无辜的情侣。
在场所有顾客被告知暂时不准离开,他们搜遍了每张桌子,都没有看见齐羽··“妈妈”·“宝宝”女人大哭着跪在地上,抱紧她的儿子。
小男孩咯咯笑着,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哭··男人强压住怒火,蹲下来问这个男孩:“小朋友,刚刚和你在一起的叔叔呢”·被他的严厉吓住了,男孩胆怯地向女人身后缩了缩。
男人向她使了个眼色,她安抚地拍着男孩的背,诱哄道:“那个叔叔是坏人,现在解放军叔叔来抓他了,快告诉解放军叔叔他去哪里了”·男孩不解地眨眨眼,嘴里还是说:“叔叔是好人,还给我买了冰激凌呢。”
“后来他说跟我玩捉迷藏,要我数到一百才能去找他·我刚数到一百,就看见妈妈回来了·”·男人忿恨地踹了一脚桌子·· · ·有人抖抖索索地问,“那个……请问,我们可以走了吗”·他整个人都泄了气,无力地摆摆手。
受了惊吓的顾客们也没有继续用餐的兴致了,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戴着帽子的电工背着装备包混在人群里向门口走去··男孩眼睛一亮,三两步钻进去抱住电工的大腿。
“叔叔我抓到你了太狡猾了居然换衣服,可是我闻到叔叔身上的味道了”·齐羽低头望着那男孩眼中掠过杀意。
“他在那儿”·逃亡又要开始了·· · ·人群被拨得东倒西歪,推搡间伤口被人狠狠擦过也没时间觉得疼,齐羽甩掉背包,一口气挤出门外,拔足狂奔。
身后很快有人撵上来,齐羽看也不看回头就是一枪,即便是手枪此时后座力也足以让他手腕发麻,他的头鼓胀得仿佛要爆炸,高烧的身体成了累赘··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追赶的队伍,齐羽却是强弩之末了。
他想象自己是一辆跑车,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眼前是黑的,呼呼灌入的风使他的胸口疼痛,这么痛,痛得他想大声呐喊,可是他却笑了··他的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被抓住,一次又一次地逃。
凭空出现的手将飞奔中没有意识的人一把拖入窄巷中,齐羽的口鼻被大力掩住··其实就算他不这么做,此时的齐羽也已经喘得说不出任何话了·· · ·前来抓捕他的人一个个从身边掠过,继续往前追去。
昏暗的小巷里,齐羽能感觉到两只有力的手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身体,他试探性地挣扎了几下,只换来更紧的钳制·他简直怀疑这条手臂继续用力,会不会勒断自己的肋骨,而他的背会不会就这样嵌进身后那个人的胸膛。
遮罩齐羽眼睛的黑色逐渐褪去,视力恢复,那些刚才暂时丢掉的感官再次回到他身上·身后的人终于慢慢松开手,齐羽转过来,对上总是波澜不兴的眼睛··张起灵。
为什么我最狼狈的样子,总是被你撞见·· · ·15.· · ·就在胖子对着一整只烤鸡大快朵颐吃得满面油光之际,张起灵带着一电工回来了。
确切点说,扛着··胖子顿时思路有点混乱:“这谁”·“吴邪·”·饶是他玲珑八窍的心肝此时也有点跟不住张起灵的节奏,“天真无邪你这是给我出字谜呢”·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就是齐羽。”
胖子百转千回地咿了一声,跟唱戏似的,围着张起灵肩上那主儿细细打量,还真是齐羽,虽然他是没看出这坏胚哪里天真哪里无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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