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半缘君 by 碎碎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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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兰)半缘君 by 碎碎九十三
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 ·=================·书名:半缘君·作者:碎碎九十三·备注:·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这是一篇简单粗暴的OOC很多的苏兰文~~又名小青寻妻记,嘛,其实我是开玩笑的你信吗~~~·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灵异神怪 怅然若失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百里屠苏,方兰生 ┃ 配角:襄玲,红玉 ┃ 其它:· ·=================· ·第一章·琴川方家的小公子自出游归来便古怪起来,这是整个方家都瞧在眼里的。
先是变得极其爱发呆了,并不是说他从前便不爱,只是这次变本加厉起来·这个月光他房门口的那根柱子,就已被撞了十五次,连那大红的漆皮都被撞掉了些许··别人不明就里方兰生自己却是清楚的很,不过都是为那解了煞气,最终落得魂飞魄散下场的木头脸百里屠苏。
外人皆道他与此人不合,平日里无事都要斗上三分损上几句才解恨,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起初他确对此人无半分好感,又因其冷言冷语诸多偏见,然而……·然而一路上此人作为都叫他心生敬佩,那一点点偏见不知何时悄然不见,多了几分不敢启齿的仰慕之情。
他本对情爱之事就了解甚少,一直以为心中所念之人是小狐狸襄玲,却不知何时起心中之人变成了那冷言冷语木头脸的百里屠苏··看清此事之后他着实吓到了,男子之间感情本就不容于世,偏偏他还喜欢上了一个左右都看他不顺的木头脸。
想来此人除了脸上木头心里也是榆木疙瘩一枚,如此一想,除了自己找死之外他已想不出其他结局··感情二字却不是看清了便可轻易改变,他一路上看着木头脸和风晴雪打情骂俏已是憋屈无比,又遇二姐去世悲痛欲绝顾不上其他。
事情一茬接着一茬的来,还未等他回神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百里屠苏便视死如归解了封印·于是人没了,徒留他一个人抓心挠肝··百里屠苏死了最伤心的并不是他,至少……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去为了他如何如何,甚至当日百里屠苏去解封连一句阻止的话都说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赴死,看着他消失,看着风晴雪带着他留下的剑一个人渐行渐远··蓬莱一战之后死的死伤的伤,当初生死与共的伙伴终究还是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方兰生回了琴川——带着一个秘密,除了他并无旁人知道的秘密:木头脸留下的并不单是那柄剑,他还留下了其他的东西··那是被百里屠苏强行送出蓬莱之后才发现的,在他手心之中竟凭空多出一枚白色圆珠:它通体浑圆不似珍珠,仔细端详隐约得见其中灵光一闪而过,再瞧却是没了。
他当时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一时头脑发昏,悄悄的将这颗来历不明的东西塞进袖子,偷藏起来一个人都未告诉,就这样攥着它把它带回了琴川··他直觉认为此物和木头脸有莫大的关系,木头脸魂飞魄散之后此物本应给风晴雪的,几欲开口却舍不得,最后还是留在了自己身边。
他恨自己的自私卑鄙,却又舍不得将此珠赠予他人,最后将此物封入小香囊中,日日佩戴这才觉得心中好过一些··南柯一梦终有醒来之时,他却只盼着能多梦一时是一时了。
“少爷,少爷”方家老掌柜颤巍巍的叫了走神的小少爷几声,方兰生方才猛然回神·定睛一瞧,才知老掌柜为何颤巍巍的:他提着笔却走了神,笔尖在账簿之上划来划去将本来的账目都盖了去,好好的废了一本账簿。
方兰生尴尬的搁下笔,一脸歉意的看着老掌柜,老掌柜见他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道:“少爷自回来便一直忙于照料生意,还未去看过老爷吧今日店里清闲倒也不缺人手,天气也慢慢热了,少爷带些薄轻的衣物去瞧瞧老爷吧,老爷刚云游回来怕是也想少爷了。
这些只是旧账,暂且放着也不打紧的·”·只怕这小少爷再不走,作废的就不只是一本账簿了··老掌柜看着方兰生的背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现下只能盼着少爷能早些成婚变得成熟些,成了婚便有了责任,不会再如此任性了。
于是方兰生便背起了小包袱,踏上了去看望爹的路·现如今已经是初夏的天气,不冷不热,一路上白粉野花遍地小小的开着,虽比不过庭院之中万紫千红的牡丹玫瑰,却也别有一番滋味,朵朵随风摇头摆尾好不可爱。
方兰生回琴川已有数月之余,二姐的丧礼过后娘倍受打击,被四姐接去苏州不肯回来·二姐夫丧妻心疼回了故乡,爹虽没说什么却也日渐消瘦·一下家中便少了好几个人,平日里坐的满满当当的餐桌空了一角,瞧着好不凄凉。
他哪里不知老掌柜寻了个借口是叫他出来散心的,担心他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憋出病来·他对家中的生意也确实不甚了解,以往家中的生意都是二姐在打理,事无巨细都处理的干干脆脆,一点儿也不需要他担心什么。
现在二姐不在了,他作为家中唯一男子,自然是要担起这家中的担子··心中明白还有许多张嘴靠自己开饭,不可再继续这般消沉下去,只是……唉,有些事情不是想了就可以忘的,也不是想了就可以如愿的。
明知如此却还抑制不住的要去想,当真是……痴心妄想了··他这一走神便不小心走错了一条小路,初时还不觉得什么,后来腿都走得酸了后知后觉抬头一看周围,才发现已经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了。
他这才有些慌神:别是迷路了吧,在从小走到大的路上迷路了可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叫爹知道了还不嘲笑上一天一夜·思来想去方小公子决定按原路折回,费些事儿总还是能够在天黑前到达寺庙的。
结果走了又走,依旧是大路瞧不见,小路也瞧不见,迷路了个彻底··方兰生见走来走去都找不到出路,便干脆不走了,找了一颗大树席地而坐,打开小包袱取了些干粮来吃。
无意间低头看到身边草丛掉落了些许大饼碎屑,此时已吸引了不少蚂蚁前来觅食··这不就是他方才歇脚吃饼的地方么怎地又回来了莫不是真的见了鬼了·鬼方兰生眼珠子转了转,莫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只是佛珠为什么无半点反应,莫不是遇到强大到可以屏蔽妖气的千年老妖·嘛,是不是鬼打墙……试试看就知道了。
方家小公子想什么就是什么,想到这里饼也顾不上吃了,站起身来把手腕上一条绑带解拆下,寻了一颗结实大树绑紧,背上小包袱继续往前走··果不其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远远的便瞧见自己那条蓝色绑带随风招摇,张牙舞爪好似在嘲笑他一般。
方兰生沮丧的走过去把那绑带解了下来,猛然发觉刚才好像并不是这么绑的·他一下子便警觉起来,把紫檀佛珠绕在指尖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凝神后只听到背后大树上一阵窸窸窣窣,心道果然有人捣鬼·哼,当他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毛头小子吗如此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他方兰生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想到此不觉后背都挺的直了些,猛的一回身欲给身后之人一个先发制人出其不意。
结果一回头人鬼都没见到,却正巧的对上一双黑黑的圆圆的豆子眼:他的背后哪里是人,分明是一条拇指粗细十来寸长的蛇·方兰生本来离那大树就极近,这么猛的一回头鼻尖几乎都要抵上那蛇的头,小蛇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方兰生,吐了一下鲜红的信子。
只一下它口中明晃晃的两颗毒牙就叫方兰生瞧了个清楚,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这蛇通体碧绿无一丝杂色,且头部呈现三角形,这、这这这可不就是书上记载的那剧毒的竹叶青蛇·面前的小蛇只有十来寸长,应还不是成蛇,虽说幼年蛇毒素还不足以致命,但这荒山野岭渺无人烟,被它咬上一口保不齐就晕在山间一命呜呼了。
这可如何是好方兰生心中焦急却不敢乱动,万一被这蛇误会了张嘴给他来一口就当真不妙了·想不出办法来,他只能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那蛇倒也不动只是盯着方兰生瞧。
一人一蛇僵持着站在郊外,诡异非常··如此过了一会儿,那蛇可能是觉得伸长着身子太累了,便缓缓的扭动着身子回到了树上,方兰生瞅准这个空档拔腿就跑·结果小蛇见他如此本缩回去的身子腾然伸直,宛如闪电嗖得窜上他的肩膀,就势将细细长长一条身子绕在方兰生脖颈上,蛇头刚好贴上他的脉搏。
方兰生保持着抬脚要跑的姿势一下僵硬了,蛇体凉且滑腻,贴在他赤裸皮肤之上让他寒气直冒,颤颤巍巍的开口:“那、那个,蛇兄弟,在下的肉是一点儿也不好吃的……若是在下有叨扰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在下虽身无长物,好歹也是爹娘虚养十几二年的,被你这一口……若是丧命在这荒山野岭未免可惜,你便高抬贵牙饶在下一命,在下保证初一十五必定为蛇兄弟烧香,保佑蛇兄弟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第二章· ·正说着呢那蛇腾的一动,吓得方兰生连忙闭嘴,却感觉到耳边传来细细的一小股气流。
方小话唠心道莫不是错觉吧,刚才他好像听见这蛇不屑的啧了一声·蛇有没有啧他不得而知,只感觉那凉凉细细的一条开始行动,自他后背蜿蜒而下速度极快的离开了他的身体。
方兰生松了一大口气,庆幸自己的运气好遇到了一条古怪的小蛇·抬腿欲走却见那蛇挡在了自己的面前,用尾巴绕成一个圈儿支起了身子,直勾勾的盯着他看··这又是做甚么不是说好了放他走的么,真是一条不讲信用的坏蛇·方小公子忘了这蛇根本就没有承诺他什么,方才的事都是他自己叽里咕噜说的,这小青蛇何其无辜。
“蛇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的我的独木桥,我都已答应给你烧香了,你何苦苦苦纠缠于我我身上倒是有几两碎银,只是你一条小蛇儿要银子也没啥用,不如干脆些放我过去。”
那小蛇的黑豆眼里闪过一丝鄙视,眼神倒是熟悉,叫方兰生想起了记忆里的某位故人·每当自己说出不靠谱没边儿的话,那人也是一样的神情·本以为日后都不会再见到了,没想到在一条蛇的身上重现了。
等等,难道现在自己已经沦落到,随便路边的一条小蛇都能鄙视的地步了吗·方兰生又道:“蛇兄,实不相瞒,我已经迷路大半天了·要是再不快点赶路怕是不能在天黑之前回到家中,倒叫家人担心,你也早些回家去罢。”
那小蛇听他这般说当真左右看了看,趴回地上游走了·方兰生正欲松口气,那小蛇却又回来了,看了他一眼,费劲的勾了勾尾巴尖··咦·方兰生不确定的问:“你这是要……给我带路吗”·小蛇又勾了勾尾巴尖,也不理他只是速度极快的往前游走,方兰生忙抓着小包袱跟上:左右不知往何处走,不妨先跟着这小蛇走走看吧。
就这么一蛇在前走一人在后追着的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兰生竟然真的走回了大路之上,此时天色已经渐晚,眼瞅着就要天黑了··罢了,今日看来不能去寺庙了,还是趁着天未黑赶紧回家去吧。
小蛇仍旧是保持尾巴打个圈儿支立着身体的姿势,方兰生一直怕它并未细细的观察过,现如今见它颇有灵性还为他带了路,心中感激不由的蹲了下来细细的去瞧它··这小蛇生的极其漂亮,通体碧绿碧绿的无一丝杂色,就这么直立着不动的话,倒像是一根上好碧玉雕刻而成的玉笛;一双豆子眼如黑珍珠一般圆润,其他的竹叶青眼睛都是红色的,偏这只是黑色的,倒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此时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身上,反生出了几分寂寥的味道··他竟会觉得一条蛇身上寂寥方兰生想,莫不是今日走的路太多,糊涂了吧:“蛇兄今日真是要多谢你,不然我还不知要在那路上耽误多少时辰,既然已经找到了路便就此别过。
此处已经极其接近市集了,你若是被人瞧见了免不得一阵骚动,还是快些回家去吧·”·他说完便站起身朝着家中的方向去了,自然没有看到那小蛇黑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待方兰生走到集市上的时候已是晚饭的时辰了,街道上大大小小的摊子餐馆都已支挂起了灯笼,摆上了桌子碗筷吆喝起自家生意来,酒香菜香一个劲儿的往方兰生的鼻子里钻。
他今日走了不少冤枉路,中午又只吃了一个饼果腹,此时已经是肚中空空饥饿难耐,本欲回家再祭五脏庙,却在一家卖软羊水滑面的摊子前挪不动步子了··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想来家中这个时辰已经开饭了吧,他迟迟未归定然会被家中人认为借宿寺庙,饭菜是不会给他留的。
回家去再做,倒不如在外面美美的吃上一顿再回去··打定主意方兰生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吆喝一声:“老板劳烦来一碗软羊面”·忙的不可开交的老板大嗓门的应了:“好咧客官稍等一大碗软羊面马上就来咯”·四四方方的小桌上点着小灯,小灯旁放着一只筷拢一瓶香醋并三五样小菜,翠绿颜色叫人一看便胃口大开。
所谓水滑软羊面,是以上好羊腿骨熬出高汤来,下锅面饼需先拽后抻,抻得又宽又薄又筋又滑,然后在高汤里煮出来,才称为水滑面·吃的时候先在碗底舀一大勺芝麻酱,将热腾腾的刚刚出锅的面这么一倒,抓上几片羊肉一把芫荽往里一丢,淋上烧的热热的油并几种调料就可上桌了。
·方兰生举着筷子呼噜呼噜的一通猛吃,热腾腾的汤面下去全身都冒出了汗来好不通畅·吃完了擦了一下脑门子上的汗,放下碎银道了一声多谢便心满意足的走了。
市集上托卖小点的也不少:什么干脯,燠鸭,羊脚子,点羊头,脆筋巴子,姜辣萝卜;什么旋炒银杏.爆炒栗子,河北鹅梨,梨肉,胶枣,桃圏,核桃之类应有尽有。·方兰生见兜中还有闲银,便买了些烩羊肉爆炒栗子之类抱在怀里,一路走一路吃,倒也悠闲自在··回到家中三姐听闻他竟在时常走的小路上迷路了,抓着他一通唠叨,方兰生好不容易才逃离了那喋喋不休回到卧房·心道还好留了个心眼,没有说那竹叶青的事情,不然少不得被三姐揪耳朵。
将荷叶包放于桌上,方兰生脱了外衣便忙着去洗漱了,洗漱完毕却看到荷叶包里不知钻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动了起来··莫不是老鼠方兰生小心翼翼脱了一只靴拿在手里,走过去将那荷叶包打开同时举起了靴子。
“咦”·荷叶包打开哪里有什么偷油吃的老鼠,却有一只偷肉吃的碧绿小蛇,正是方兰生在路上遇到的那条,此时正盘旋在空空如也的荷叶包上,懒懒的抬头看他。
方兰生只道这小蛇回家去了,却不曾想它偷偷的藏在自己身上回了家,他这一路上带了一条蛇招摇过市竟然也没有发现·“你怎么跟着我回来了”方兰生放下拿着靴子的手,看着这细细一条小蛇犯了难。
小蛇看了他一眼,伸出尾巴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兰生,然后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儿··方兰生猜测着:“你……莫不是想要跟着我,做一条家蛇吧”·小蛇对这个形容很不满,却也还是点了点头。
说实话,一条蛇点头的摸样当真是怪异极了,更怪异的是方兰生居然还认真的和它商议,却未曾想过这只是一条毫无妖气的普通小蛇,竟然会懂得和人交流是何等奇怪之事。
方兰生想的倒也简单,那阿翔不过也是一只普通的鸟儿,不也是能和木头脸交流么,那么这小蛇听得懂人言也就不奇怪了·只是他不曾想过,阿翔是百里屠苏打小养在身边的,小蛇他却只见过一面。
方兰生摸了摸头:“倒不是我不愿,只是我从小到大……从未养活过什么,都是养一只便死一只,既是如此你也还要跟着我吗”·他小时倒是养过不少的宠物,路边有人卖他便闹着要买,不给买便要哭闹不休。
买了许多什么小猫小狗小鹌鹑小蜥蜴,明明健健康康的小东西到了他的手上,不论如何总是活不过第二日·他不信邪的养了几次次次如此,最后便不去养了,省的徒增伤心。
蛇倒是没有养过的,而且还是一条剧毒的蛇·不过看这蛇颇有灵性,又如此通透可爱,想来和它也算是一见如故,养了倒也……无妨方兰生想来想去最后还是点了头,答应留下小蛇。
方兰生已经忘了,最初见到人家吓得动也不敢动的怂货是哪个··小蛇似乎是吃准了他会答应,甩了甩尾巴便游下桌子,竟然是朝着方兰生的床榻去了·方兰生连忙把它捞起来抓在手里,它刚才在那荷叶包里滚的浑身是油,若是这般上了他的床铺岂不是弄得一床铺的油·小蛇腾然被人捞起自然不从,张开嘴露出两颗毒牙来盯着方兰生,方兰生吓了一大跳却没松手,只是道:“你这身上都是油污,且等我打盆水来给你擦,你若是喜欢我的床铺,让一角给你又何妨。”
小蛇听他这般说想想也有道理,便乖乖的给方兰生放在桌上·方兰生见它听话心中自然欢喜,打了盆水来细细的给小蛇擦拭身体,却发现蛇腹的部分有些伤口,想来是爬行的时候弄伤的。
方兰生便道:“你这蛇倒也笨些,人家也是天天在地上爬,你也是天天在地上爬,怎么偏就你弄伤了去,别的蛇都好好的”·此人已经忘记了,别的人怎么不见在日日走的路上迷路,偏就他一个在日日走的路上迷路了,还要靠着一条小蛇带路才走的出来,真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第三章· ·那蛇只是闭了眼睛不去看他,若是能说话恐怕也是要鄙视他一番的··细细的给它擦干净身子,方兰生又问:“那烤羊肉我吃的也差不多了,想来你也没吃几口,要不要我去厨房给你寻些……五花肉”·小蛇听到五花肉的时候睁开眼睛瞟了他一眼,方兰生看它眼神古怪便抓了抓头道:“我也没有养过蛇,不知你是要吃什么的,只是有一故人养宠物是喂五花肉的,所以才问你要不要吃,你若是不喜欢我便换一样。”
他长大后并未养过什么宠物,只是道那木头脸在时常常买上好的五花肉喂给肥鸡,便一时顺嘴说了出来·不过想来老鹰吃蛇,那老鹰喜欢吃的可能蛇是不喜欢的,所以这蛇才有了如此古怪的眼神望他吧。
小蛇没有错过他提到故人之时眼中闪过的悲痛之情,却好似了然的转了转尾巴尖,只是摇头··“你是说你想吃别的,还是说你吃饱了”方兰生毕竟还做不到百里屠苏和阿翔的默契,看不懂它到底是想说什么。
小蛇用尾巴尖指了指那荷叶包,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然后点了点头··方兰生了然:“原来如此,你是想说你吃饱了无需劳烦了是也不是”·小蛇又点了点头。
虽然与这小蛇交流起来略微费劲,方兰生却还是高兴的:他和这小蛇是第一天见面不假,但心里隐隐觉得在何处见过一样满满都是好感,许是因这小蛇没有表情,眼神又很像那人的缘故吧。
想到这里方兰生便道:“你既要住在这里,我总是要给你起个名字方便我叫你,我看你面无表情的倒是很像那个死木头,便叫你木头脸吧”·说完也不管那小蛇同意不同意,自己傻不拉几的咧着嘴一声声的叫:“嘿嘿,木头脸小青蛇木头脸小青蛇木头脸木头脸木头脸……”·到最后已是喃喃自语,几不可闻。
那语调不像是唤面前的碧绿小蛇,反倒像是唤以前的那个故人··那个有着一张木头脸木头心的死木头,没事就喜欢说一些憋屈人的话的死木头臭木头,那个擅自去解封的死木头,那个已经魂飞魄散的死木头。
那个活着叫人牵肠挂肚死了也叫人不得安生的……百里屠苏··叫了一会儿小蛇反倒闭上眼睛看也不看他了,方兰生也觉无趣,看看时辰觉得不早了是该准备就寝了。
木头脸似乎很喜欢他的床,只是他睡觉虽不喜乱动却也不是十分老实的,若是任由它随意找一个地方去睡,想来第二天就只能看到一坨木头饼了··说来也怪,别的蛇都喜盘旋在树上梁上,偏它要睡在床上叫人为难。
方兰生想了半天,寻了一条丝帕叠了叠铺在枕头里侧,将那早就闭上眼睛盘成一团的小蛇放了上去,自己也脱了衣物吹熄了蜡烛上床··“晚安,木头脸·”方兰生对着那小小碧绿的一团轻声道,然后闭上眼睛缓缓进入了黑甜乡。
因白日劳累所以很快熟睡的方兰生未曾看到,他以为已睡着的小蛇腾地睁开眼睛,用绝不属于蛇的复杂眼神看了他一眼··许是太累了,方兰生这一夜竟没有再受梦魇的影响,一夜甜甜美美的睡到天亮。
待天明睁眼起身只觉浑身轻松,伸了好大一个懒腰··洗漱穿衣完毕,方兰生正了正发冠就准备出门了·无意间一扭头,看到肩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条小蛇,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方兰生吓得差点打翻了面盆,拍着胸口直叫:“妈呀吓死我了木头脸你何时爬上来的怎么半点动静也无你知不知道蛇吓人吓死人的我大好一条性命若是白白吓死在你的手里,你当真不觉得愧疚吗我在与你说话你这般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你你……”·他说的起劲小蛇却不想听他这般聒噪,尾巴一甩便游走至他脖颈处,盘了两圈把头塞进衣襟里不动了。
方兰生给他吓了一跳:“你这是要跟着我出去么不成不成我还要去店里打理生意呢你盘在我脖子上叫人见了还不吓去半条命不成不成。”
小蛇一动不动··“要是你不想呆在家里,执意要跟着我,那、那你钻到我的书袋里吧”方兰生和它打商量··小蛇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尖。
方兰生对着铜镜瞧了瞧,这小蛇在他脖颈上盘了两圈,这般看倒像是一个什么装饰一般,不细瞧也瞧不出是一条活生生的蛇,它又如此执拗·罢了罢了,带着它也不打紧。
想到此方兰生便道:“那好吧,带你出去也可以,你莫要随便乱动,也莫要袭击别人,听到了么”·小蛇甩了甩尾巴尖表示勉强同意··方兰生这才踏出房门朝膳厅走去,门口扫地的仆人见他神清气爽,出门不发呆了也不撞柱子了,都暗自叫奇。
哪里想到他是给一条竹叶青吓清醒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别叫人发现了脖颈上的小青蛇··用完早饭三姐姐夫都没看出他脖颈上的是一条小蛇,三姐还夸他何处得来的玉项圈,做的如此精致,倒像是真的小蛇一般了,说着还想伸手过来摸。
方兰生哪里敢让她摸,他脖颈上的可不就是一条真的小蛇吗连忙抓了书袋说要去店里帮忙,一溜烟的跑了··到了店里自然少不得一番忙碌,老掌柜看方兰生神采飞扬的要帮这个要帮那个,嘴上不忍拒绝心里却祈祷老天保佑,别叫这小少爷砸了铺子才好。
谁知方兰生今日像是开了窍,也不发呆了,做起事情来也井井有条了,算起账来也不颠三倒四了··老掌柜激动的差点泪流满面,小少爷一直孩子心性,虽说几个姑爷也是顶顶能干的,但毕竟是外姓人,方家生意还是要交付到少爷手上才是正经。
这下可好,小少爷终是回了神开了窍,做事稳妥起来,若是日后他这把老骨头也去了,在九泉之下也好和二小姐交代··方兰生可不知自家老掌柜在想什么,忙东忙西的一上午就过去了。
他打理起生意来也是颇有天赋不输于人,只是以前不肯将功夫下在此处,成日里只会想些不切实际的··“少爷,快些歇歇,忙活了一上午累坏了吧”伙计看自家少爷终于打起了精神心中也是欢喜,看他忙的汗都出来了忙拿了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叫他擦擦汗。
“不累不累,只是忙到现在有点饿了·”方兰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已经快到食时了,少爷不饿倒怪了,还是先去吃些东西吧,账目什么的不急在一时。”
老掌柜便道··方兰生确实是饿了,和老掌柜交代了一下,出了店找地方祭五脏庙去了··琴川方家也算是大户人家,生意往来繁琐,各种行业均有所涉猎,城中一家名为留客居的酒楼便是方家的产业。
自己家有酒楼就绝无再去别处之理,方兰生便带着小蛇去了留客居··说来这木头脸倒是乖巧的紧,一上午真的一动也未动,若不是方兰生担心问了一句,它懒懒的动了动尾巴尖,方兰生还以为它已悄悄的断了气呢。
正是吃饭的时辰,留客居里已是人声鼎沸酒菜飘香了,伙计见自家少爷来了连忙收拾了一个干净的雅间,将方兰生迎了进去··“少爷来的可巧,今日店里进了几尾鲜活上好的桂鱼,一尾尾喂的那是膘肥肉美,用来做少爷爱吃的松鼠鱼是顶顶好的。
还有那酒也是刚刚送来的陈酿,光是闻香就要醉倒个人咧”·方兰生听了点点头道:“今日就我一人,挑些好的上一两道便是,省的吃不完浪费,酒就不必了,可有今年的新茶上一壶于我。”
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好咧,少爷你且稍等,店里刚好还有一些新上竹叶青,等小的沏来于少爷·”·小二转身出去,再进来的时带了一壶清茶并两三样小点,放下打了个诺便关门出去了。
方兰生拿了两个茶杯,将茶满满的注入,两个杯子来回将那茶凉了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抬手戳了戳那小蛇道:“你呆了一天也累了吧下来活动活动,喝点茶。”
却不知蛇喝不喝茶·木头脸这才动了动,顺着方兰生的胳膊游到了桌子上,仍旧是将尾巴圈儿成一个圈儿,身体直直的立起来,像是在伸懒腰一般。
竹叶青蛇是天下闻名的毒蛇,竹叶青茶自然也是天下闻名的好茶·方兰生喝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神静气宁,实乃茶中珍品·再看那木头脸也是将个脑袋探进茶杯,信子一吐一伸,真真是个怪蛇。
方兰生伸手搓了搓它的尾巴尖:“你是竹叶青蛇,它叫竹叶青茶,说不定八百年前你们还是一家的咧·”·小蛇喝够了茶水尾巴一甩,心中定是想着你们家的蛇和茶八百年前才是一家的。
 ·第四章· ·待那伙计端着饭菜再进来时,便看到自家少爷搓着一条碧绿色小蛇的尾巴·那小蛇懒懒的回头打个哈欠,两颗明晃晃的毒牙差点叫他骇掉了魂,偏生自家少爷一点儿也不怕,兀自笑的没心没肺。
这伙计不过是凡人一个,见了那碧绿小蛇吓得大叫起来,险些打翻了手中托盘,整个人贴在墙壁上面如土色:“少少少少爷你你你你你你,这这这这……”·方兰生这才想起其他人见到这小蛇定然是害怕的,连忙摆手道:“你莫要惊慌,这小蛇是我养的不会伤人的,对不对木头脸”·木头脸自他手里抽回自己的尾巴尖,对着那吓得差点尿了裤裆的伙计点了点头,殊不知自己这个动作更加吓人。
伙计哆哆嗦嗦的看着那小蛇对自己点头,吓得更厉害了,端着托盘愣是不敢靠近那桌子·方兰生见他如此便伸了手去,木头脸顺着他的手一溜烟的游走上去,懒懒的一条挂在他的肩膀上。
那伙计眼睛都瞪直了,这才敢颤颤巍巍的走过去,将碗盏菜碟往桌子上摆,一边摆一边偷看那小青蛇·那小蛇呆在方兰生的肩膀上,一双黑豆子眼转过来也盯着他,吓得他连忙收回视线。
“少爷这小蛇养的倒稀罕,能听懂人说话咧”·方兰生很是得意,好像伙计夸的不是蛇是他自己一般,谦虚的表示只是一个小玩意而已不足挂齿云云。
木头脸早已料到他会这般,见怪不怪,吐了吐信子表示鄙视··把菜布好那伙计一刻钟也不敢多停留,忙不迭的就跑了,生怕那小蛇突然窜过来给他一口——不咬少爷不代表不咬他不是这小少爷倒也真是奇怪,人家家的公子都是养个雀儿斗个蝈蝈什么的,偏他要养条小蛇,还是如此剧毒的竹叶青,真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方兰生不知道自己在自家伙计的眼里成了怪胎一个,还搓着那小蛇的尾巴尖念叨:“我就说不能带你出来罢,人家见了你都要吓掉半条命去,万一白白叫你吓死几个,那你身上的冤孽可就深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这么说若是叫你吓死几个,还不是拆掉了七八级的浮屠么·”·木头脸听的不耐烦,用尾巴狠狠的抽了他手一下才叫他闭了嘴。
却仍旧是喃喃自语,说些小蛇没良心自己是为它好之类的话,烦的木头脸恨不得咬他一口叫他晕过去算了··留客居的酒菜在琴川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松鼠鱼炸的外酥里嫩,浇上秘制的酱料真是让人食指大动,再配上几个清淡翠绿的小菜,荤素得当色香味俱全,让饥肠辘辘的一人一蛇都胃口大开。
木头脸顺着方兰生的手复又游回了桌面,绕着那碟子松鼠鱼转了一圈儿,方兰生试探着问:“你要吃这个”·木头脸点点头··方兰生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递与它,木头脸张了张嘴便把那一小块鱼吞了下去,连筷子边都没有碰到。
木头脸又绕着其他两个小菜的边转了转,方兰生取了一个小碟,夹了三四块松鼠鱼并小菜盛好,小蛇就自己游过去吃了··一人一蛇各自吃各自的倒也和谐,吃完了方兰生倒了杯茶,照原样也给木头脸倒了一杯。
伙计进来看到小蛇在吧唧吧唧的喝茶,又是瞪圆了眼珠子啧啧称奇··待方兰生傍晚回到家中,他养了一条通人性的剧毒竹叶青的事情,是早已传遍整个方家了·方如萱听说他早上戴在脖子上的东西,哪里是玉项圈分明是一条真的毒蛇,生生骇出一身冷汗。
在家焦急等待一天,待方兰生回来便立即差人叫他到偏厅来··方兰生不知何事还悠哉悠哉的很呢,仍旧是脖子上盘着小蛇便去了偏厅·进了厅看到三姐姐和其他几个小丫鬟站着,用十分惊恐的眼神盯着他……脖子上的木头脸瞧。
“三姐,叫我来有什么事么”方兰生行了一个礼,规规矩矩的问,他大概也猜出应是和这木头脸有关的,想来是店铺里的伙计把他养蛇之事传回了家中吧,啧。
“兰、兰儿,我听下人说你养了一条剧毒的竹叶青,可有此事”方如萱问道··方兰生搓了搓脖颈上木头脸垂下来的尾巴尖道:“确有此事,我看这小蛇通透可爱颇懂人性,便留下来放在身边权当解闷儿了。”
方如萱一拍桌子:“胡闹当真胡闹这蛇都是一个冷血阴毒的性子何来通人性之说那农夫与蛇的故事你莫不是都忘了若是哪天发起狠来咬你一口,一命呜呼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你竟还让它盘在你的脖子上是嫌命太长吗”·虽说三姐没有二姐那般厉害,但是方兰生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趁着姐姐不注意偷偷掐了木头脸的尾巴尖一下:都是你害的,不叫你跟非要跟,倒叫我被姐姐责罚。
木头脸对他这种行为很是不屑一顾,甩了甩尾巴尖将头从他衣襟里探出来,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呵欠··它一张嘴倒把个三小姐吓得不轻,以为它发起狂来要咬方兰生,却见碧绿小蛇又懒懒的闭上嘴巴,自方兰生的脖颈上一路游走到了手上,一副乖巧摸样。
方兰生把那缩成一团小蛇举起来给三姐看,方如萱吓得连连后退:“快些拿开快些拿开”·“三姐,这小蛇不会随便咬人的,它可乖了,真的。”
方兰生尽力夸奖这小蛇有多乖多听话云云,还拎着小蛇的尾巴尖转了几个圈,表示它绝对不会咬自己··木头脸给他转的头晕眼花,趁着方如萱看不到一尾巴抽在了方兰生的手上:休要得寸进尺·方如萱见那小蛇当真乖乖的一动也不动,方兰生叫它如何便如何也有些迟疑:自家小弟自出外归来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问了只道无事是三姐多想了,看着叫人心疼却又无法开解。
然今日见他竟多了几分笑容,想来是养了宠物分散了些注意力的缘故,养宠物确不失为一种调节心情的良方·只是他要养什么不好,偏要养蛇·这蛇现在瞅着无害,只是谁也不知它心里在想些什么,万一哪天发起疯来倒霉的还是自家弟弟。
如此权衡利弊一番,方如萱心中有了主意:“兰儿若是想养这小蛇倒也不是不能商议,只要着那养蛇人拔去它的毒牙,养着无害也未尝不可·”·方兰生听她这般说吓了一跳,拔了木头脸的牙那得多疼啊木头脸听了她的话一下子直立起了身子,朝着方如萱吐出了红红的信子。
方如萱被它这腾地一窜吓得尖叫连连,一时偏厅里乱作一团,方兰生连忙安抚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拔掉你的牙的,莫要激动莫要激动,你看你把我三姐都吓到了。”
木头脸听他这般说才软下了身子,又顺着方兰生的手游走回脖颈处,照旧盘了两圈把头埋进他的衣襟之中,再也不肯出来了··方兰生眼珠子转了一转:“三姐,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未用饭吧快些去膳厅莫要姐夫等你。
我今日在店里帮忙实在劳累,差人将饭菜送到我房中便可我先回房了”·说罢便脚底抹油带着木头脸跑了,留下方如萱无可奈何。
再说方兰生一溜烟的跑回了房中关上了房门,这才松了一口气:“呼,可算清静了,三姐也真是的,不过养个宠物嘛,唠唠叨叨个没完·虽说有那农夫与蛇的故事,不也有那白娘子报恩的故事么可见这蛇也不是条条都忘恩负义的,你说对吧,木头脸”·木头脸从他的衣襟探出头来,似不经意的用尾巴抽了他的脸一下,然后悠哉悠哉的从游走下来,爬上床铺窝在丝帕上便不动了。
方兰生气的跳脚:“好你个忘恩负义的木头脸我才刚刚夸过你你便这般对我也不想想是因为谁才害得我被三姐说教还不都是因为你么你若是肯听我的话乖乖的呆在家里可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你你你你气煞我也你不报恩于我也就罢了你竟然敢恩将仇报早知道就应该听三姐的话狠狠的拔了你的牙才好你听见了没有死木头脸臭木头脸混蛋木头脸”·木头脸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身子,不去理会跳脚的方小公子,只是尾巴尖却好似心情很好的晃来晃去。
方兰生骂了一会儿看那小蛇不理自己,也便不骂了,气鼓鼓的往凳子上一坐,等那仆人送饭来给自己··待饭菜送到方兰生看了看饭菜又看了看那木头脸,计上心来,故意把那菜咬得咯吱作响:“嗯今日的饭菜真是好吃的不得了可惜有的蛇是吃不到了”·木头脸置若罔闻,心中嘲讽,这人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蛇又不是人,无需一日三餐的吃饭,吃上一顿饱的就能撑上好几日慢慢的消化。
真真是个呆瓜·· ·第五章· ·方兰生叫了一会儿木头脸也没搭理他,他本就是个来得快去的也快的性子,半天没人理睬便不闹了·待气消了去又怕饿坏了蛇,便抓了抓头走到床铺边讲和。
“喂,你当真不吃饭么你、你不要误会是饭菜太多了剩下了我才来叫你的可不是、可不是我本身愿意的”·木头脸一点动静也无,方兰生急了伸手去戳他:“喂有点礼貌我在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这死蛇还给我装睡给我起来起来起来本少爷给你饭吃是你的荣幸知道吗居然还敢给本少爷摆谱,若不是我你能这般安逸的睡在床上早在野外被那天上的老鹰给叼去了起来给我吃饭去”·木头脸被他烦的没办法,这才把头探出,露出鼓鼓的肚皮给他看,方兰生看到那鼓鼓的肚皮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以前学堂里的夫子讲过,这蛇是最最古怪的,吃上一顿便要消化好几天,有时吃的撑了几十天都不必再吃东西··啊……方兰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看那木头脸一双小黑豆子眼直直的盯着自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干咳数下:“咳咳,今日当真是风和日丽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啊……”·木头脸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一弯新月挂在柳梢,又扭头来继续盯着方兰生瞧。
“咳咳咳咳咳”方兰生咳的脸都红了··就这样,方兰生灰头土脸的回去把饭菜自己吃了,不可浪费粮食不可浪费粮食··吃完饭方兰生叫人来收拾了,就着一豆灯光取了一本书来看,小蛇也游过来跟着他一起看,方兰生便问它:“你认得字么”·木头脸不理他,只是伸了头去瞧,却不知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
看了一会子书·到了亥时一人一蛇便准备吹灯歇息了,仍旧是给那小蛇用温水细细擦净,仍旧是那一方丝帕,仍旧是一夜无梦甜甜美美的到了天亮··第二日木头脸仍旧是要跟着的,方兰生想反正三姐姐夫已然知晓,便没必要藏着掖着的了,叫它盘在脖颈上带着去用早饭了。
果不其然,姐姐姐夫见他带了木头脸都露出几分惊恐·尤其是三姐,昨天遭那木头脸吓了一跳,再见到还是心有余悸,虽说并未真的被咬到,光看那滑溜溜的一条就已够渗人了。
自己家这弟弟养什么不好,偏要养蛇·不过一个晚上,铺子里的伙计们也知道了方兰生戴在脖颈上的那碧绿的项圈,正是一条货真价实的竹叶青,今日得了空闲便有那胆子大的伙计上前去瞧。
“啊呀,这蛇生的真是漂亮,不知少爷听过有一种酒没有,便是用这竹叶青的小蛇泡的·哪天若是少爷想喝酒了,不妨拿去酒坊差人泡了,想必味道是不错的。”
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方兰生听他这般说便知要遭,脖颈上本来乖乖闭眼小憩的木头脸,听伙计这般说腾地睁开了一双黑豆子般的眼睛,冷冷的盯着他瞧。
那伙计被骇了一跳,不敢再说混话一溜烟的跑了,木头脸不屑的吐了吐信子,复又将头塞进方兰生的衣襟里去了··如此过了几天,一蛇一人相安无事,方兰生的情绪也好了许多,笑摸样多了,做事也上心了起来,倒像是变回了以前那个乐观开朗的小公子。
方家人见他养了小蛇以后变化良多,又见那小蛇倒是真的温驯也就随他去了··铺子不是日日都要去的,不去之时方兰生便呆在房中练练字·他细细磨了墨,润了笔,对着帖子临王羲之的兰亭序。
小蛇依旧挂在他脖颈之上,伸出头来瞧··方兰生的字写的清秀,收尾之时总爱往上一提,人常说字如其人,倒是像极了他那坐不住的个性,总是要时不时探探头探探脑才好。
一副贴写了约莫一半,一个下人匆匆忙忙跑来敲门,砰砰砰吓得方兰生一笔拉到底,毁了整副字·下人不待他回应一把推开门,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少爷不好了孙家派人来退亲了少爷、少爷快些出去看看吧”·方兰生被下人拉着一路小跑至正厅,便看到孙家小姐的那个奶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站在正当中,她背后便是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那气势不像是来退亲倒像是来寻仇。
方小公子很没出息的萎了,蔫蔫巴巴的跟在下人身后出去了··说到底这门亲未过文定六礼,既无媒妁之言也无父母之命,只是当初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若是不了了之,与孙家小姐的名声有损。
女方退亲总好过男方退亲,早些日子便想着退了,只是孙家小姐拦着来没上门·这回是孙家小姐自己提的要退,孙家上门一是退亲二来嘛是兴师问罪··方兰生过来的当口方如萱已被孙奶娘指着鼻子痛骂了一通,方家于此事上理亏,方如萱只得忍气吞声,心中将个小兔崽子从头到尾骂一通。
只是毕竟是自家弟弟,又不免想着这门亲家攀不成未尝不是好事,孙家财大气粗,兰儿娶了他家女儿指不定要受气··见正主出来,孙奶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上前揪着小兔崽子的领子将其暴揍一顿才好。
这世间男子千千万,好的多了去了,方家的小崽子除了一张脸哪里还有看的过的地方小姐也不知是看中了这小崽子那点,小兔崽子逃婚还心心念念,在她来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和气解决此事,千万莫要与方家起冲突。
小姐身体不好,却为了这门亲日日在家亲手纺织嫁衣,等着这小崽子前来迎娶·不成想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方家小公子离家逃婚的消息,简直是要气炸了她的肺方家能娶到孙家的小姐,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小崽子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居然还敢逃婚当真是可恶至极·孙奶娘丢过退亲文书,恶狠狠道:“小兔崽子,看在小姐的面子上老娘暂且饶你一命,你最好小心点,若是哪天路上不开眼叫老娘遇到,老娘非打到你吐血你娶不着小姐是你方家没福,我家小姐看不上你,快些签了这退亲文书,莫要耽误我家小姐大好年华”·方兰生弯腰捡起文书,接过下人递过的笔,在右下角签上自己大名,小蛇低头看着,一动未动。
签完,方兰生双手递过,深深鞠躬道:“是我负了孙小姐,方兰生此生无福,娶不到孙小姐如此贤良淑德女子,只望小姐保重身体,亏欠恩情下辈子当牛做马报还·”·孙奶娘冷笑一声,抄过一旁未动茶水,手起一泼,杯中茶水浇了方兰生一头一脸,脖颈之上的小蛇也遭了秧。
“我家小姐命薄福浅方家少爷的情可承不起只盼着下辈子别又碰上方家公子这样的薄幸郎,就算是这辈子没造孽了”·泼完茶水,孙奶娘丢下一张宣纸,冷声道:“这是小姐叫我交给你的,她想说的都在上头,咱们走”·方兰生弯腰捡起,诺大一张白纸上只写了清秀的八个小字:有缘无份,莫要强求。
却不知是写于她自己看的还是写于方兰生看的,纸沾了茶水,清秀小字晕染开来糊成一片,看了叫人心中难过··莫要强求··他自知亏欠这温柔懂事的女子良多,却实在无法补偿。
只得解了那其中有她一魂一魄的司南佩托下人送去·只是说这玉佩是前世欠的,小姐若是愿意收下便是物归原主,若是不肯收便丢弃了吧··青玉司南佩,一魂一魄永相随,他却已不是晋磊只是方兰生,自然担当不起如此的情谊,如此便物归原主吧。
那奶娘说的倒也对,遇到自己,孙家小姐也好,贺文君也好,都是不知做了什么孽,下辈子见不到,对她反而是极好的··方兰生对着三姐鞠了一躬:“三姐,对不起,弟弟不懂事,连累姐姐替我受罪。”
方如萱叹了一口气,自怀中抽出丝帕替他擦去脸上茶水,怜爱的看着这个唯一的弟弟:“说什么傻话,孙家的亲退了就退了,我弟弟还愁娶不到媳妇不成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瞧你弄得跟落汤鸡似得。”
方兰生擦了擦脸,笑了笑:“多谢三姐·”·小蛇顶着一片瓜片茶叶,在丝帕上滚了两滚,甩了甩尾巴尖,方兰生擦着还在滴水的发梢,用食指蹭蹭小蛇头顶:“抱歉啊木头脸,叫你跟我一起被那天仙肥婆泼,好在那茶水放了一会儿倒也不烫了,否则这一下咱俩都毁容了。”
小蛇甩了一下尾巴,不曾在意,只是探了头往桌上摊开了的白纸上头瞧·方兰生也盯着那一行清秀小楷看了半晌,末了取出火折子,一把火烧了去··方兰生摸了摸腰上的小香囊,提笔在纸上写道:风絮飘残已化萍,莲泥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第六章· ·孙家小姐退亲一事在琴川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方家嫌弃孙家小姐身体不好,方家独子万一生不出儿子断了香火;也有人说是孙家嫌弃方家小公子不成材,怕唯一的独生女嫁了日后吃亏。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越猜越离谱··方兰生好不容易开朗了些的心情这一下又沉入低谷,姐姐体谅他,放他三天的假在家休息,也是避避风头,省的出门被当怪物似得那么瞧。
他倒也坐得住了,铺了厚厚宣纸一页一页的写,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莫要强求·本以为小蛇野性难驯,如此沉闷过不了几日便会自行离开,不想它耐性比自己还要好些,到晚上自觉翻出肚皮来让方兰生给它擦身,缩在那一方丝帕上乖乖睡觉。
方兰生写字它便挂在笔架上一看一天,方兰生写烦了它还意犹未尽,有它陪伴方兰生心中好过许多·蛇是野物,极少有人家养,他本不报希望它能留得长久,只想着相逢是缘,它愿意留下便好吃好喝养着。
它若想走,某日清晨瞧见床头空了一角也不必忧伤,却不想它是当真拿此处当了家··方兰生捻起一块桂花酥,递给小蛇,小蛇张嘴啃掉一块,甩甩尾巴尖,剩下的他便自己吃了。
“木头脸,我跟你说,孙小姐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她说她倾心于我,我却极为惭愧,她那么好的姑娘不应当配我这样的·我既心有所属又不成材,若是勉强与她成了亲,实在对她不起。”
  ·方兰生写了两个字,顿了一会,又说:“其实说到底,不过都是些借口罢了·我不想娶她,我明知该娶却因一己私欲不肯娶,也因此毁她名誉。
上辈子我欠贺文君,这辈子我欠孙月言,怕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还不清了·”·小蛇不知是听懂还是未听懂,懒洋洋的甩了甩尾巴,刚巧沾上墨汁甩了方兰生一脸,方兰生跳脚:“死木头脸你故意的吧你你你你还甩住手不对住尾巴”·方兰生崭新一套小褂被甩了一副斑驳水墨画,气得他满屋子捉蛇未果,反跑的满头大汗,墨水点被汗水晕染开成了个大花脸。
方如萱端着酸梅汤进屋,看到的便是一只花脸猫上蹿下跳,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一人一蛇都被丢进木桶,涮了个干净,完事后一人一蛇缩在床头,捧着碗酸梅汤吧唧吧唧的喝,方兰生偷偷掐木头脸的尾巴尖,被一尾巴抽在脸上。
方小公子做事向来粗心马虎,总会做些蠢事,算错帐找错钱走错路·每每犯了错便会被木头脸甩甩尾巴尖无声嘲笑一番,定要气的方小公子跳脚才算罢休··如此十几天过去,方兰生与蛇吵架方家人已见怪不怪,看他跳脚总比看他一言不发沉闷下去来得好。
吵吵闹闹的便到了仲夏,天气越发的炎热起来,方兰生才想起要给那父亲送去的衣服如今还堆在房间,竟是忘了个干净··和三姐打了招呼,方兰生又背起那小包袱上路了,于前次不同的是,他脖颈上多了小小一条蛇。
仲夏的野外碧草连天,野花儿较之前开的更多了,一朵连着一朵挤在一起,痛痛快快的开痛痛快快的跟着风左摇右摆·一只野兔蹦蹦跳跳,惊飞了一只蝴蝶··方兰生搓着小蛇的尾巴尖——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没事儿就喜欢拿手去搓小蛇垂下来的尾巴尖,木头脸也曾反抗过数次,最后实在拿他没法子便不去管他了。
“木头脸今天天气真好,我记得我还是在这里遇到你的呢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木头脸你到底是记不记得啊你记不记得啊你到底记得不记得啊啊呀啊呀好大的一只蟋蟀蹦过去了木头脸你看到了么你看到了么看到了么”·本来野外宁静阳光甚好,是小蛇睡觉的大好时机,可惜有一个聒噪鬼在耳边喋喋不休不停,嘟囔的还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若只是喋喋不休还尚可忍耐,偏生此人一见到什么他认为有趣的事情便要扯它的尾巴尖,硬要它去看才肯罢休··如此重复数次,不是叫它去看那蹦来蹦去的蚂蚱,便是有一两只小白兔打前面路过,甚至飞了一只彩蝶都要大惊小怪的叫上半天。
最后木头脸实在是忍受不了这聒噪鬼,顺着他的肩膀游走到地上,自顾自的往前游走而去··“哎呀,木头脸你怎么下来了你等等我啊你给我站住”却是他越叫便游走的越快,方兰生跳脚:“你这死木头脸看我不追上你然后拿你去那酒坊泡了做酒喝你给我等等”·等你作甚,等着被拿去做酒么木头脸甩了甩尾巴尖不去理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游走。
方兰生跟在他后面一路猛追,眼见着蛇尾巴都要看不到了,小蛇却在前面猛然停下,将尾巴圈儿成一个圆,身子直直的竖了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左顾右盼起来··“累死我了,木头脸你在做什么找什么东西么难道你家就在这附近哎哎哎那边不是我们要走的路你快点回来”·小蛇左游右游的进了草丛,丝毫不去理会方兰生在后面哎哎跳脚,方兰生见它不理自己又怕它跑丢了,只得一跺脚跟了上去。
跟着小蛇跑近了方兰生才看清楚,原来是草丛的深处掉落了一只极其瘦弱的鸟儿·小蛇一溜烟的窜过去,停在一边不肯动了·定睛一看,那鸟儿羽毛虽脏乱不堪却依稀可辨,竟是一只海东青。
海东青此处怎会有一只海东青方兰生拿了一根树枝戳了戳,那鸟儿还有气,强撑着瞧了方兰生一眼,眼神古怪而又熟悉··方兰生脑内灵光一闪:海东青芦花母鸡阿翔这只海东青可不就是百里屠苏的那只肥阿翔吗·顾不得想本应在瑾娘那里养着的阿翔为何会在此处,方兰生忙脱了外衣将瘦成一片的阿翔抱起。
小蛇见阿翔被抱了起来,也一溜烟的爬了上去,窝在阿翔的肚皮上无论如何也不肯动了··方兰生顾不上管它,抱着阿翔一溜小跑回了府里,着下人去请一个擅长养鹰的汉子来,看看阿翔可还有救。
下人不敢怠慢,忙着去请了·很快人就请来了,原来阿翔只是久未进食又长途跋涉,这才体力不支倒下而已,喂些清水食物自己慢慢就会好了··阿翔跟着百里屠苏一直是吃五花肉,只是肉太大块阿翔不能自己吃,方兰生只能把肉切成小块的臊子,一点点的往阿翔的喙里塞。
好在阿翔还有一丝意识,将臊子吞了下去,接着又喂了些清水却也不见醒来·方兰生猜想是太过劳累睡着了的缘故,叫人弄了些棉花做了一个窝将它放了进去··期间碧绿小蛇一直盘在方兰生的脖颈之上,眼巴巴的盯着阿翔看,待方兰生将阿翔放在窝里便嗖的窜下,将自己的脸贴在阿翔的脸上,黑豆子的眼竟然是有些湿润了。
方兰生奇怪它为何对一只海东青这般有感情,却也觉难得,便好言相劝道:“你也听那人说了,这肥鸡……唉,现如今倒成了瘦鸡,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些什么竟然瘦成了这般模样,若是叫木头脸见了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罢了罢了,怎么又说起胡话来了,左右这鸟儿无大碍,只是需要食物和休息罢了,等它睡醒了便好了。
说起来也是你机灵发现了它……不然可能就要活活饿死了·你也莫要打扰它了,叫它好好的睡上一觉,明日早起我再带你来看它·”·百里屠苏生前极其宠爱阿翔,今日救了它也不虚此行,他生前之所以把这阿翔托付给那瑾娘,也是希望它能够过得好吧。
小蛇听了方兰生的话,恋恋不舍的又看了阿翔一眼,游动着身子爬到了方兰生的手上,依旧是在他的脖颈上盘了,跟着他出了门··忐忑不安的到了第二天,天不亮小蛇就迫不及待的要去看阿翔,被它缠的没法子,方兰生连发冠都没来得及束好,就匆匆忙忙带着它去看那只“瘦鸡”。
蛇都不应是怕老鹰的吗为甚自己家的这条却不怕呢还是说它也以为那其实是一只很瘦的芦花母鸡没想到木头脸的眼神也不太好。
阿翔休息了一个晚上已醒了过来,方兰生进去的时候正趴在棉花做成的窝里,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左看右看·大概是因为瘦下来的缘故,方兰生看它时觉得那眼睛好似比记忆中的大了不少。
方兰生还没说话小蛇已迫不及待的跳下了地,朝着阿翔快速的游走过去·方兰生吓了一跳,昨天阿翔是昏迷着的不能对它做什么,今天可是醒着的啊若是被这肥鸡当成点心一口吞了可怎么办·“哎哎木头脸你做什么快些回来当心叫这肥鸡一口吞了去快些回来”· ·第七章· ·与方兰生想象中的老鹰吃小蛇并不同,阿翔初是吃了一惊,接着做了一个叫方兰生傻眼的动作:它把头靠在小蛇直立起来的身体上,竟然是像撒娇一样蹭了又蹭。
方兰生还从未见过阿翔跟木头脸以外的人如此亲昵,好吧,别的动物也从未有过·如此看来,不止他一人觉得这蛇像百里屠苏,连阿翔都觉得很像··想来阿翔在瑾娘那里是一直等着百里屠苏去接它的吧,许是等得不耐烦,这才飞出来找百里屠苏。
可惜世间已无百里屠苏,它再怎么找也是徒然··这鸟儿打小就养在木头脸的身边,再怎么聪慧也只是一只鸟儿罢了,它可能根本搞不清楚木头脸离开它是去赴死了。
也许它知道,却不能改变什么,只能相信也许有一天主人会再回来接自己··方兰生悲惨的想,自己比阿翔还要惨些··至少百里屠苏赴死前还曾为阿翔打算过,也许还曾因为不想留阿翔孤零零的在世上,对解封一事有所迟疑。
而对他怕是压根就没有想过的,想来也是,他根本不曾告诉过那木头脸什么·在百里屠苏的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好友,连知己都算不上,又为何要为了自己如何如何呢。
若是早知会有这样的结局,便是被讨厌了也一定会说出口,至少不会徒留遗憾··只是木已成舟,世间已再无百里屠苏了··每每思及此,方兰生都觉心口骤痛,甚至有些羡慕起风晴雪,至少、至少她可以将思念之情说出口,单只是这一点就叫他羡慕。
“少爷,您这么早就来啦”那下人按照方兰生的吩咐,一大早便去买了上好的五花肉来喂鸟,却不想方兰生比他还要早些,天蒙蒙亮便过来了。
“啊,早上起的早便过来看看,这肉给我便好,你且去忙你的吧·”方兰生被他这么一叫才回了神,抓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都怪这木头脸,害的他衣冠不整的就出来了,披头散发的像个什么样子。
那下人道:“这肉是那屠夫早上刚刚宰杀的,血腥气重的很,少爷莫要沾手,污了衣服便不好了,还是小的拿过去吧·”·方兰生瞧了那下人手中血淋淋的好大一块肉,心中一阵作呕,想了想还是叫下人端过去给那肥鸡。
下人走近了瞧见少爷那条竹叶青的小蛇也在,吃了一惊,这老鹰吃蛇是谁都知道的·少爷养的这两只共处一室却相安无事,真真是叫人称奇,莫不是佛经念得多了这万物真的便不相克了·将肉放下下人便告退了,自然,方兰生养的蛇和老鹰友好相处的消息,也是随着他传遍了整个方家。
“那个,你不要误会,我是看你瘦的这般可怜才收留你的,你、你不要以为我想要收留你这吃的多的死肥鸡·”方兰生说这话的时候阿翔吃肉吃的正开心,听完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便扭头吃肉去了,连一个鄙视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小蛇仍旧是盘在一边看着它,那眼神方兰生十分熟悉,每次百里屠苏看阿翔的时候,也是一般无二的这种眼神·真奇怪,难道名字一样渐渐的性子也会一样·肥鸡饿的久了,好大一块肉狼吞虎咽的一会儿就下了肚子,吃完便冲着方兰生叫了两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方兰生走过去拨了拨它头顶乱七八糟的羽毛道:“我知道你是想去找你的主人,只是天大地大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你且安心在这里把身体养好,若哪天你的主人回来了,定然会来寻你,到时便可团圆。”
阿翔对着那小蛇又是一通叫,小蛇游走过去围着它的脖颈转了一圈儿,顺着方兰生的衣角爬回了原处,却是要随着方兰生出去的意思··方兰生搓搓它的尾巴尖:“你跟我去店里也无事可做,我见你和这肥鸡也是投缘,不如留在此处陪陪它”·小蛇也很不舍得阿翔,听方兰生这样说便甩了甩尾巴尖又游走了回去,一人一鸟目送方兰生披头散发的出门去了。
没错,它们俩谁都没有提醒方兰生,他的头发还没有束·而本人显然是已忘了此事,待走出府老远了才想起来,却是进退两难了··老掌柜见自家少爷迟到了不说,连发冠也未束好,脖颈上那条日日带着的小蛇也不见了踪影,还以为方兰生路上出了什么事情,紧张的询问了好久。
方兰生总不好说是自己太迷糊忘了束发便出门,只推说那小蛇生病了所以未曾跟来,自己担心多留了一会儿,这才来的迟了··老掌柜便劝方兰生放宽心,方兰生嘴上称是心里已是将那坏心眼的小蛇骂了千遍万遍,它一定发现了自己未束发也定然是故意不提醒的哼,晚上不给它带吃食饿死它算了·最后还是老掌柜叫伙计去给他买了条发带,才将一头墨发堪堪束好,方兰生这脸也不至于再丢一路。
店里的事情日日做也无甚新意,却也是日日做都做不完的,方兰生做了月余手早已熟练,只要不走神他也算得上好手,只是今天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闲暇时下意识去捏那小蛇的尾巴尖,摸了一个空,才恍然大悟是脖子上空荡荡的不习惯。
虽然那小蛇盘在脖子上一点儿用也没有,真真像个装饰一样动也不动,自己却早已经习惯它陪在身边了,今日不在可不就不习惯了吗··罢了罢了,只是一条小蛇,他便大人不记小蛇过饶了它这回,它上一顿饭也已经是四五天前吃的了。
晚上便给它带些上好的肉干回去,那肥鸡也挺爱吃,也顺便给它带一些吧··待方兰生晚上回府,来不及吃饭便带着肉干去看那一鸟一蛇,进了屋发现两只互相依偎着在窝里睡熟了:肥鸡肚皮翻着仰躺在棉花之上,木头脸盘成一圈儿窝在上面,倒是一番其乐融融之景。
方兰生未曾打扰它们,只是将手中纸包放在一旁,悄悄掩门退了出去··肥鸡正如养鹰人所说,不过是饥饿过度罢了,好肉好菜的养了几日便生龙活虎起来,每日在方家的院子里飞来飞去,脖颈上还绕着那碧绿小蛇,引的方家不少人出来瞧稀罕:老鹰脖子上带着蛇,当真是闻所未闻见过未见的。
肥鸡的身子也越发圆润,只是没有以前肥胖看起来倒也威风凛凛,方家的下人见了是一个劲儿的夸方兰生养的海东青威风·方兰生撇嘴,那是你们没有瞧见过它以前的模样,膘肥体壮的哪里像是海东青,分明是一只笨又蠢的芦花鸡·待阿翔养好了木头脸便又跟着方兰生了,麻烦随之而来,阿翔见木头脸要跟自己也要跟,死活要站在方兰生的肩膀上一起。
只是脸上却还带着一股子嫌弃,好像站在方兰生的肩膀上倒是他莫大的荣誉··方兰生跳脚:“死肥鸡你站上来做什么重死人了我才不要带着你一起去店里我是去干活的又不是去遛弯儿的,再说了,你见过溜芦花母鸡的么丢死人了,我才不要带着你快点给我下去”·阿翔张开翅膀叫了一声,鄙视之情流露无疑,方兰生见它这个德行更生气了:“你这死鸟不要以为我不敢动你当心哪天着人宰了你炖汤喝快点给我下去”·方兰生想捉它下去,又怕被它的爪子抓坏了衣服,折腾了半天肥鸡还是在肩膀上巍然不动,自己却已累了一身的汗。
木头脸盘在他的脖子上头也不抬,甩着尾巴尖听着方兰生喋喋不休的骂·骂来骂去都是那几句,无外乎就是死鸡肥鸡,早知道便不救你回来之类的··弄了半天弄不下来,没办法方兰生只好和阿翔打商量,带着它可以但是不许站在他的肩膀上,结果阿翔拍拍翅膀飞到了他的头顶上,又是人仰马翻的一通折腾。
耽误了小半个时辰,方兰生还是以肩膀上站着一只鸟儿脖子上圈儿着一条蛇,如此这般惹眼的造型出了门去··一路走被人看一路,方兰生恨不得将脸蒙住了才好,这个德行简直像是沿街杂耍的艺人,被人围着看稀罕一样,都是这肥鸡的错·偏偏当事鸡丝毫不觉丢脸,趾高气扬的站在方兰生的肩膀上,大大方方的很。
养海东青的其实并不在少数,也有人不离身的拿来溜的,只是方兰生这一身书生打扮,肩膀上却站着一只海东青就顶顶奇怪了·加上这琴川从来也没有什么秘密,他养了一条小蛇挂在脖颈上的事情是谁都知道的,今日一看小蛇和海东青竟都乖乖的呆着,谁也不干涉谁,一副其乐融融景象,怎能不叫人多瞧几眼呢·方兰生苦不堪言,不只是被人盯着看尴尬,还有阿翔站在肩膀上被压的难受,走了没几步半边身子都麻了。
肥鸡虽然瘦了不少也还是很重的,他又不是木头脸,这样的重量压在肩膀上还能面不红心不跳的·· ·第八章· ·好不容易走到了铺子,阿翔一点也不客气,拍拍翅膀找了一处阴凉地儿窝着就不动了,方兰生揉着麻麻的半边肩膀咬牙切齿却拿它没办法。
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的捉住它拔了毛煮汤··第二日也是如此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时间长了街上的人也习惯了不去看方兰生了,方兰生的心情却没有好一些。
只因阿翔越来越重,隐隐约约有恢复以前身材的趋势··说的也是,一日三顿一顿两块五花肉的这么吃,不肥才怪不行,他不能像木头脸那般惯着这死肥鸡,必须得要它减肥一只海东青胖成芦花母鸡像个什么样子必须减肥·于是第二天阿翔的早饭少了一块五花肉,然后方兰生被追着用石子从院子这头打到院子那头,狼狈无比,还引了整个方家出来瞧热闹。
“哎呀哎呀死肥鸡我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肥的都要飞不起来了你还吃哎呦好疼,不许再用石子偷袭我了你听见没有死肥鸡”方兰生捂着头哎呦哎呦的叫,阿翔飞在半空中用石子丢他一丢一个准儿,怎么都躲不过,它又飞的太高了抓不到。
方兰生跑的脸都红了,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还是被打的··阿翔飞在空中嗷嗷的叫,然后继续用石子丢方兰生,方兰生跑哪里追哪里·从院子追到屋子里从屋子里追到花园里,反正是去哪都逃不过。
方兰生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砸砸的没了脾气,心道如此暴力不听话的肥鸡亏得木头脸还能容忍·却没注意到刚才那些石子全砸他身上了,连一颗都未崩到悠然自得的小蛇身上。
最后一人一鸟各退一步,方兰生还是给它一顿两块五花肉,而阿翔若是想跟着方兰生出去,必须自己飞着不许站在方兰生身上··方兰生捂着头看着阿翔不屑的勉强表示同意,大摇大摆的飞进了房间。
哀叹自己竟然已经沦落到被蛇欺负完被鸟欺负了,怎么自从遇到了木头脸就一直在被欺负呢·小蛇盘在方兰生的脖颈上依旧是懒懒的,方兰生使劲的拽了一下它的尾巴尖儿,差点把它直接整个儿抻下来:“你这忘恩负义的坏蛇,看我被欺负也不说帮帮忙真是枉费了那么多粮食养你”·于是方小公子又被一条碧绿色的竹叶青追着满院子的跑。
如此一天半扇猪这样的吃,没几天阿翔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前的身材,哪里还有半点被方兰生捡回来时瘦弱的样子·方兰生庆幸早已经和它说好了,不然这么肥的一坨站在肩膀上,他走不到铺子便被压死了。
琴川便又流传着方家小公子去了蓬莱得了神仙点化的小道消息:据说这方家的小公子先是养了一条会说话()会算命()的小青蛇,听说是从蓬莱仙境求来的,是一条不久就可得道成仙的蛇神仙();然后又养了一只活了几百年()的海东青,那海东青可听蛇神仙的话了,让去哪里去哪里,日前不就已经得道升仙了();而这方家小公子果非常人,养的老肥老肥的一只芦花母鸡竟然也是会飞的,真真是了不得。
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流言传的时间长了便有人上门来求蛇神仙保佑算命什么的,方兰生哭笑不得,好说歹说的才将人劝了回去,无奈搓着小蛇的尾巴尖道:“木头脸,你听到了没有,你都被传成神仙了哪里有不会变人形的神仙呢他们这些人听风便是雨的,真真是胡闹。”
小青蛇甩甩尾巴尖,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睡去了··如此安生了没有两天,又有人找上门来寻方兰生,这回不是算命的而是求方兰生去降妖除魔的··方家下人早已得了小公子的命令,若是再来了人便好言劝走,可惜来人异常顽固,下人说什么都不肯听,执意要求方兰生去救他的妹妹。
最后还跪在了方家门口无论如何都不肯起来,小厮无法可想,只得差人去请少爷回来瞧瞧··下人赶到铺子方兰生已经走了,阿翔闹着要去吃百味堂的肉干,方兰生便早早的和老掌柜打了招呼提前走了,这般便错了过去。
“老板来一斤肉干”方兰生搓着小蛇的尾巴尖儿道,阿翔落在桌子上不满的叫,方兰生看了看它那圆滚滚的肚子,迟疑的补上了一句:“还是两斤好了。”
阿翔不满的飞起来拍拍翅膀,方兰生跳脚:“你这肥鸡莫要得寸进尺你以为我是一定要给你买的么要不是看在你主人的面子上,我早就将你煮了做汤喝瞧你肥成这般模样,煮一锅汤恐怕都够整个琴川喝到过年了”·那掌柜的听了扑哧一笑,方兰生这才发觉是在别人家的店里,和肥鸡吵架的行为实在是太失礼,连忙称了三斤肉干揪着那害他丢脸的死肥鸡逃跑了。
一人一鸟叼着美味肉干回到府中天都要黑了,方兰生远远的便瞧见一个瘦小的人影跪在自家门前,心中生疑,快步走了过去,发现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瘦瘦小小一个,看样子比方兰生还要矮上半头,穿着灰不拉几的打了层层布丁的粗布衣裳,露出来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似乎是受伤了。
因天黑他又低着头方兰生瞧不清他的模样,单从衣着上看,和路边的乞儿没有什么两样,·莫不是来讨口饭吃的可若真的是叫花子应该早已施舍了饭菜叫他离去了,不可能任由他这般跪在门前啊。
看门的下人见他回来了像是迎来了救星,忙走过来行了礼道:“少爷你可回来了这人都在此跪了一天了,小的们怎么劝都不肯走,说是求少爷去救他妹妹。
小的差人去店里少爷却已经走了,现在少爷你回来便好了,快些去劝劝他吧”·少年听那人称方兰生为少爷,这才猛的抬起头来瞧方兰生,充满希望的眼神却在看到方兰生以后转变成了失望,方兰生被他瞧的浑身不舒服,便道:“你先起来吧,有什么事情都好说的。”
那少年站起身摇了摇头道:“我本以为你帮得了我才来的,现在看来我的事情你也帮不了,打扰了,告辞·”·方兰生愣了一下,这才琢磨出是被人瞧不起了,一时赌气上前拽住那少年的胳膊:“你这话倒也怪了,你还没说是什么事情怎知我帮不了你小小年龄莫要以貌取人我、我也是很有本事的”·少年看了看方兰生,方兰生顺着他的目光瞧了瞧自己,好像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不靠谱,但是人不可貌相的不是他当初跟着那木头脸女妖怪降妖除魔的时候,哪个妖怪见了他不是闻风丧胆的·方兰生见他抿着嘴不说话,一脸倔强,便又好言道:“你来找我必定是觉得我能帮你的,你不说又怎知我帮不了你反正你都来了说给我听听又有什么打紧,说不定我真能帮你呢。”
那少年见方兰生温温和和,语气间也不见半点歧视不由生出了几分好感,点了点头便将为何来找方兰生一一道来··这少年本姓李,名为李陵,今年十五岁,家住城东山上。
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和他相依为命·平日里两人生活便靠着他砍柴维持,日子虽然清苦有妹妹在却也愉快·妹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他只盼着攒些银子给妹妹做嫁妆,叫她嫁一个好人家日后能享享福。
前几日妹妹独自上山砍柴,走的远些到了一个寨子,瞧见那寨子荒废便进去拿了些木材回来·他听闻那寨子曾有山贼半妖住过觉得危险,便不肯叫妹妹再去·妹妹却不舍那寨子里面的大好木材,仍旧偷偷的去捡,岂料昨日便没有再回来。
·他的妹妹是很乖巧的,从来没有贪玩晚回来的事情,到了天黑也没瞧见她回来李陵便着了急,一个人跑去那寨子寻人··寨子荒废破烂不堪,白日看不觉得有什么,到了晚上却阴风阵阵可怕非常。
李陵壮着胆子进去找了一圈未曾到人,心中失望之时,却看到妹妹就站在那院子里,被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小姑娘拉着·一看到他在看那小姑娘就挥了挥手,一阵金光闪过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李陵冲出去又把寨子仔仔细细的找了一个遍,只找到妹妹的一支木头簪·他想起那个小姑娘就起了疑心:这荒山野岭的从来也没见过什么小姑娘,何况那小姑娘穿的古怪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听人家说这寨子曾经是闹了妖怪的,想来那小姑娘可能根本就是妖怪变得,不然怎么会一看到他就拉着他妹妹一起变没了呢·李陵听说妖怪是最喜欢吸人精血害人性命的,对方若真的是妖怪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斗的过。
只是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总不能叫他眼睁睁的看着妹妹被妖怪所害·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人帮忙,他以前下山买东西的时候便听闻琴川城内不乏能人异士,回家拿了全部的积蓄就下了山想要找一个道士。
他人生地不熟的,找了一圈儿也没有找到什么道士,好不容易找到几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却嫌弃他的酬金微薄·他本已绝望,想着一个人上山和那妖怪拼个你死我活,实在不行便求求她拿自己和妹妹交换,好歹饶自己妹妹一命。
就在他买了一把新的砍柴刀,准备回去的时候却无意间听人在说·说是那城西的方家小公子本事了得,据说才刚从外面降妖除魔回来,连养的宠物都威武非常··于是他硬着头皮来了,他知道方家不缺钱也不缺劳力,只是他的妹妹委实可怜,只求方兰生去救救她,不论成败他都甘愿进方家做一个死契的伙计,脏活累活都能干绝对不会偷懒。
 ·第九章· ·方兰生听他说完想了想问:“且不说那个,你怎知那小姑娘是妖怪说不定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看你妹妹也是一个人才去和她说话的”·李陵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若真的是迷路的小姑娘我妹妹肯定会将她带回家去,没有理由呆在那寨子里,我妹妹向来胆小的很,那寨子又阴森可怕怎么会留在里面呢就算是有什么理由没有立刻离开,我去找她们的时候她们是真真切的瞧见我了,她不认得我我妹妹是认得的,为何还要跑呢”·方兰生听他描述便知他说的那个寨子正是翻云寨,自从木头脸把那批山贼处理干净了以后就荒废了,难道那块地真的是什么妖怪的风水宝地么一茬一茬的妖怪都喜欢在那个地方安家·方兰生搓了搓小蛇的尾巴尖:“木头脸,你觉得会是妖怪吗”·小蛇甩甩尾巴:这种事倒想起来问它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它怎么会知道。
“一定是妖怪”李陵激动起来,脸都涨的通红通红:“我妹妹我了解的,她从来都很乖不乱跑的”·方兰生觉得他太过担忧,不过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一个晚上没有回家确有不妥,山中多野兽,就算遇不到妖怪也极有可能遇到野兽。
李陵看方兰生不信他的话,也知自己并无确凿证据确实难以服人,红着一双眼睛倔强的说:“你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大不了就去和那妖怪拼命,打扰了,告辞”·方兰生也是有姐姐的人,自然理解他担心亲人的那种心情,山中危险多野兽,不是妖怪也有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歹人,他一个人去实在危险。
当下拉住了李陵:“我又没有说不帮你的忙,你这般着急做什么罢了罢了,你专程来找我我不帮你未免太不近人情,赶早不赶晚,我就跟你去看看吧。”
李陵听他这么说竟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的给方兰生磕了三个响头·方兰生又给他吓了一跳,心说这平白无故的受了人家的三个响头,若是救不出人来真真是要折寿的了。
和下人交代了一声只说是去看朋友,叫姐姐不必牵挂,他自己清楚,说是半夜三更的上山除妖他连门都出不去,还会被姐姐暴揍一顿……交代完毕,方兰生便带着一鸟一蛇跟着李陵上了山,往翻云寨去了。
李陵看阿翔如此肥大的一只竟飞的如此轻盈,当即吃惊的问:“方公子,你养的这只鸡竟飞的如此高好生厉害啊”·方兰生已经很久没有走山路了,拿着肉干踉踉跄跄的跟在李陵后面,听他这么说不屑的撇撇嘴:“什么厉害哪里厉害,这只死肥鸡除了会飞以外根本就没有什么本事了……哎呦死肥鸡你又用小石子打我你你你你你恩将仇报”·阿翔拍拍翅膀根本不理会方兰生的叫嚣,非常轻盈的飞走了。
就这么走啊走走啊走终于是来到了翻云寨,期间方兰生被阿翔偷袭不下五次,自己差点把自己绊倒不下十次,总之就是横看竖看都和他自己吹的有本事相差甚远··也许有本事的人看起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吧,李陵自己安慰自己。
旧地重游总是平添一丝感慨,方兰生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寨子,不免就想起了也是在此处,他第一次见到了木头脸··那时自己不听二姐的话偷跑出门,想要在大千世界闯出一番天地,不料刚出琴川就和少恭一起被抓了进来,还是木头脸救了他们。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说木头脸的来着哦对了,他说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神通广大深不可测贼眉鼠目五官歪斜的少侠··时过境迁,翻云寨都已变成了这般模样,而当时站在这里的几个人也只剩下了自己一个……·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方公子就是这里我妹妹就是在这里不见的方公子”·听到李陵唤他方兰生才算是回了神,仍旧是捏着那包肉干走过去瞧,阿翔已早早的在寨子里兜了一圈儿回来了,站在一边的树枝上叫。
方兰生就问它:“肥鸡你可有看到什么人”·阿翔嗷嗷叫了两声,方兰生摸摸头:“你这么叫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啊”·阿翔立刻用一双黑豆子眼对他进行了鄙视,很不屑的摇了摇脑袋:这要是都看不懂,它就立刻啄瞎他的眼·方兰生也早已料到这里是没有人了的,那小姑娘说不定早就离开这个寨子了。
再说若真的是精怪抓走,已过了一天了,再怎么也是要遇害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不过……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希望再渺茫也要认真找找的··不过这要怎么找呢他不曾学过什么招式是可以找到妖怪的,方兰生随手搓搓小蛇的尾巴尖:“这就怪了,木头脸你觉得她们会躲在哪里呢你能不能找到啊”·感情是把条蛇当成狗来使了。
木头脸甩甩自己都快要被搓扁了的尾巴尖,一溜烟的从方兰生的肩膀上爬到地上,竖起身子左看右看··李陵看到此景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对方兰生的信心似乎回来了那么一点儿。
你想,他养的蛇和鸡都能懂人言辫方位,那本人定然也是很有本事的啊·木头脸左看右似有所感,朝方兰生勾勾尾巴尖,快速的朝着寨子里面游走而去。
两人连忙跟上,李陵是觉得这蛇是大师养的定然没错,方兰生心里则是嘀嘀咕咕:他就是随口那么一问,谁知木头脸不是随便那么一听,难道木头脸真的不是一条普通的竹叶青难道他是一条成了精的竹叶青·木头脸游啊游的就游走到了一颗大树旁,停在一颗蘑菇旁不走了,竖起身子朝方兰生勾尾巴尖。
“找到了吗”方兰生连忙跑过去瞧,发现只有一颗大树和一颗……大的有些不正常的蘑菇·真的是好大好大好大的一颗蘑菇啊,方兰生感慨,这么大的蘑菇不会是成精了吧……嗯成精了·方兰生立刻一把捞起小蛇往后退了一大步,李陵也连忙跟着他往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的问:“方公子……你是否发现了什么”·小蛇被方兰生捞着中间飘来飘去,努力挣脱半天未果,只好费劲的甩甩了头去砸方兰生的手,方兰生把小蛇往肩膀上一丢,掏出紫檀佛珠道:“嘘,木头脸你莫要乱动,你看这蘑菇如此大修行也定不会差到哪里,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且让我看看那个蘑菇精藏在何处……”·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喂,下面那个笨书生,你说哪个是蘑菇精啊”·方兰生给头顶上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上的小蛇给掐死,还没等回过神来一个小姑娘就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面前:“你才是蘑菇精呢我明明是小花精”·“小、小小花精……”方兰生这才注意到,在那个巨大的蘑菇旁边,非常不起眼的地方还长着一株小小小小的小黄花儿。
再瞧面前的这个小姑娘,一身黄衣裳小小的个子倒是真的很像那株小花儿·看她的面貌最多也就十二三岁,梳着寻常姑娘的发型,手上脚上绑着小铃铛,一脸的天真烂漫。
一听说她就是那个妖精,李陵立刻激动起来,也顾不得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可能会伤害到自己,冲过去捉住她的手腕吼道:“就是你是你你捉了我妹妹我妹妹在哪里”·方兰生来不及阻止,生怕这小姑娘伤害李陵,连忙抓起佛珠准备念咒,结果李陵没事儿人家小姑娘给吓哭了:“呜呜呜,呜呜呜你这么凶做什么呜呜呜呜呜,你妹妹、妹妹,呜呜呜人家不过是见她一个人在这边儿好奇嘛,早就已送她回家去了呜呜呜”·李陵也是个半大的小子了,看小姑娘哭了一下慌了手脚,急急松开捉着她的手,脸涨得通红的问:“你、你怎么哭了,我我不过就是问问而已,你你你别哭啊,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放我妹妹回家去了”·小姑娘不理他,捂着自己的脸哭的可怜兮兮,方兰生看她哭的可怜也尴尬起来,抓抓头发:“你也别哭了啊,那个……你饿了没要不你吃点儿东西”·问完方兰生就觉得自己又傻了,这一小花妖精吃什么东西啊,她估计吸点儿露水就能活了。
结果那小姑娘真还就和其他的妖怪不一样,听方兰生这么说还真抬头了,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子抽抽噎噎的问:“那、那你有什么吃的啊”·方兰生一直捏在手里的肉干终于发挥了作用,只是阿翔不高兴了,从树上跳下来站在方兰生肩膀上抗议,方兰生只好又承诺给它买一大袋子个死肥鸡才算消停。
小蛇甩甩尾巴尖:怪人,怪妖精··小姑娘常年在山间修炼,不曾经历过什么人心险恶,性子单纯耿直,吃了肉干便觉得方兰生是好人,对方兰生道:“你真是个好人,虽然眼神差了些把我当成了蘑菇精,但是比那个凶巴巴的家伙好多了,我叫黄暖暖,你可以叫我暖暖,你叫什么啊”·“在下方兰生,这位是李陵。”
李陵不好意思的说:“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冒犯了姑娘真是抱歉,我、我不知道我妹妹已经回家去了……”·黄暖暖哼了一声:“搞不清楚事情就随便乱冤枉人家,不信的话你现在回去看看,你妹妹好端端的在家里呆着呢说不定现在还在担心你呢”·李陵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哎呀小妹若是真的回了家见不到我肯定会非常担心的我……”·方兰生道:“那你还是快些回去吧,莫要叫你妹妹担心才好。”
李陵匆匆忙忙的给方兰生行了一个礼:“方公子放心,我回家安顿好妹子就会去府上履行我的承诺绝不食言”· ·第十章· ·话音未落人已跑远,方兰生想说自己也没有帮上什么,不必放在心上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陵越跑越远。
“木头脸,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木头脸你在听吗木头脸”方兰生搓搓小蛇的尾巴尖··小蛇甩了一下尾巴:还不是你自己没事找事,与我何干。
李陵一跑就只剩下方兰生和那个叫暖暖的小花精,小花精吃了肉干心满意足的很,见方兰生瞧她还回了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方兰生见她生性单纯善良不像- jiān -邪之辈,他本就不是见了妖就要赶尽杀绝的,当下便起了恻隐之心,想着如此单纯可爱的小妖精若是下山遇到了坏人,少不得被利用甚至丧命。
便对小花精道:“误会一场,多有得罪,在下这就告辞了,只是人妖殊途山下又人心险恶的很,姑娘无事千万不要下山,精怪身份也千万莫要暴露人前·”·小姑娘懵懵懂懂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那,若是以后我去山下,能去找你吗”·方兰生点点头:“自然可以。”
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像襄铃,方兰生举着火把一边下山一边想,只是不知襄铃现在何处,她心思单纯太容易信人,独自一人上路实在叫人担心··想起襄铃就想起以前几个人结伴寻找玉横的日子,那个时候欧阳少恭还是他的哥哥一般,二姐也还在,木头脸虽也常冷言冷语却也……唉,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不提也罢。
这些日子不知怎么总是会想起从前的事,明明是不久前才分别,现在想来却恍若隔世,安宁的日子过得多了,惊心动魄的经历偶然想起便不真实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木头脸·”·小蛇甩甩尾巴尖,过了一会儿发现方兰生原来不是在叫自己··“木头脸……”·小蛇缩起身子,把头插进方兰生的衣襟里面,闭上眼睛,睡了·回到家自然少不了被三姐责骂一番,方兰生推说只是见个老朋友,对自己遇到精怪的事只字未提,即便如此还是被说教了一个多时辰才放他回房睡觉。
小蛇早已睡熟,方兰生轻巧的给它扫了尘把它放到手帕上,脱了靴子也上床睡了··却是怎么都睡不安稳,一会儿梦到在翻云寨,一会儿又梦到风晴雪一个人渐行渐远。
还梦到百里屠苏在蓬莱一战的背影,他想要上前却无论如何碰触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魂飞魄散··他独自一人立于忘川篙里,不论如何也找寻不到他,这才想起,他已魂飞魄散,自然是不会出现在这忘川之中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木头脸……木头脸……”·小蛇不耐的睁开一双黑豆子眼,看向害的自己睡不安稳的罪魁祸首:方兰生被梦魇所扰,眉头皱的死紧,两只手紧紧的抓着被子不停的喃喃自语,眼角似有泪痕。
盯着他看了半晌,小蛇无奈的游走过去,伸出尾巴尖安抚似得拍拍方兰生的眉心·结果好心没有好报,被方兰生一把攥进手里,不论怎么挣扎都扭脱不开,小蛇被吵醒本就心情不佳,此时耐心全无露出两颗小牙就要咬上去。
“木头脸……你不要死……木头脸……你不要死……求求你……”·小蛇两颗小牙放在他虎口却是怎么都下不去口了,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叹了一口气——若他有手,铁定已抚上了额头。
罢了罢了,随他去,只要不把它压成一张小蛇饼,它暂且还算是能够忍受··蠢的要死··第二天李陵果真如他所承诺的一般来了,他没什么东西可带,只带了一双妹妹为他连夜纳好的新鞋。
方家不缺人手,方兰生本欲让他回家去,谁料这孩子死心眼的很,不收他便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磕的方如萱都没了法子,劝方兰生收了他··“少爷,我什么都肯干的,脏活累活都行,砍柴挑水我都行,绝不偷懒的。”
李陵倔强的跪在地上,一双黑又亮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方兰生··方兰生叹气:“你来方家做工,你妹妹谁来照顾呢我不曾帮上什么忙,你这又是何必”·方如萱拉了兰生到一旁,问他到底帮了这少年什么忙,方兰生支支吾吾的说只是他妹妹走丢自己帮他找回罢了,不是什么大恩惠,谁知这少年脑子太死。
方如萱看了看李陵,道:“他们住在山上靠砍柴打猎为生,想来是生活的极其艰辛的,让他来咱们这里当个下人拿些酬劳,给他安排个地方住,总比风餐露宿来的好。
你说他还有个妹妹便带来一起做个丫头吧,你也大了,这孩子倒是忠心看着也聪明,叫老掌柜训一训,你日后打理生意便多个帮手总是好的,是也不是”·方兰生想想也是这个理,便点头答应了,叫李陵回家带妹妹一起来,又叫管家安排差事房间给他们住,少年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回山上接妹妹去了。
如此一折腾上午便没法子去上工了,方兰生昨日走了不少的山路,晚上又没睡好,本不欲出门去想好好休息一番·谁料个死肥鸡还记得昨日少他的两斤肉干,蒲扇着翅膀死活要方兰生再去买来与它。
方兰生给他缠得烦了,只得带着它出门买肉干,他也是累晕了,没想到叫下人买,又是自己走了这一趟·结果从铺子出来就是一场劈头盖脸的雷阵雨,从头到尾淋了个通透。
方兰生气的跳脚,还被肥母鸡又抖了一脸的水··死·当晚,方兰生脑袋上多了一个包,阿翔尾巴上少了一撮毛。
这打理生意早出晚归,忙归忙却净是些枯燥乏味的事,小蛇和肥母鸡跟去也不过是窝在铺子里看人来人去·方兰生本以为阿翔跟他几日就会失了兴趣,不曾想它的兴致比他还要高些。
每日天不亮就从窗口飞进,若是见他还未起就飞上床一顿好啄·也是多亏了这只死鸡,他日日早起从未迟过··“死肥鸡我我我警告你你莫要再啄我的脸不然、不然你今天就别想吃饭”方兰生衣衫不整的捂着头坐在床上,他昨日忙了半宿,又淋了雨,熬到三更天才将将闭眼。
结果院子里养的大红冠子的公鸡还未叫,这只死肥的芦花母鸡先飞了进来,对着自己一顿好啄··他可不记得当初它跟在木头脸的时候也有这个毛病··阿翔对方兰生的警告颇为不屑,翅膀一张朝着方兰生就飞了过去,啄了他满头的包。
方兰生气得要死却拿它没法子,只得起床穿衣洗漱,顶多是嘴里不停的念叨阿翔是个养不熟的白眼鸡··小蛇早在阿翔飞进来以前就起了,伸了一个软体动物的懒腰,甩着尾巴尖等方兰生洗漱完毕来给自己扫尘擦身。
阿翔见方兰生给小蛇扫尘也闹着要,所以每日早起方兰生把自己收拾干净还要收拾一鸡一蛇··给死肥鸡顺羽毛的时候方兰生还迷迷糊糊的,一出门就撞在了那根大红漆柱上,发出好大一声“砰”。
“少爷,我瞧你脸色难看,是不是病了”老掌柜瞧着方兰生把米铺的帐记在酒馆的账上,明明是十两银子却写成了一百两,终于忍不住出声。
“啊哦,有劳掌柜记挂,只是昨晚睡得不好罢了·”方兰生早起便觉得有些头疼,吃了早饭方才好些,忙了一上午这头疼只增不减。
已是夏,方兰生并未想着感染风寒的事,只以为是昨晚睡得不好··安抚了老掌柜又忙忙活活的过了一天,晚上吃完饭头疼的感觉越发强烈,怕三姐忧心方兰生便没有说,自己偷偷的煎了一剂药来吃。
小蛇甩着尾巴尖站在药碗前往里看,黑乎乎的药水散发出苦苦的味道,方兰生蔫蔫的摸摸小蛇的头:“莫要担心,只是小风寒罢了,想来是淋雨所至,吃了药睡一觉就无事了。”
小蛇不置可否,一双黑豆子眼看着方兰生一口喝干了药,把头探进空碗看了看才又顺着床脚上了床,盘在帕子上闭了眼··吃了药方兰生连洗漱都提不起精神,脱了外衣就上床睡了,仍旧是不安稳的翻来覆去。
他梦到翻云寨,自己与少恭站在一处关在地牢里面,有人进来救人,却被少恭一掌打在胸口,魂飞魄散·那人的脸他却是怎么都瞧不清楚,再想仔细看时却不是在翻云寨了。
他站在蓬莱,手里握着百里屠苏留下的那颗小珠子,风晴雪挂着泪痕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都是你害的,你明知苏苏已死,为何还要霸占他的魂魄不叫他好好的走这都是你害的。
·这都是你害的··方兰生半夜起烧烧的迷迷糊糊,已分不清梦里还是现实,自床上一跃而下就要冲出去,却因为烧的太厉害腿脚无力摔在门槛上··小蛇给他惊醒,自床上游走下来,它无手脚只得张嘴咬了方兰生的袖子拼命的往外拽,希望借此让方兰生从梦魇中醒来。
方兰生双目无神的盯着碧绿小蛇,半饷才说:“木头脸……不、不对,我实在太傻,你怎么会是他呢你只是一条我捡回来的小蛇罢了……木头脸已经不在了,他不在了……我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我只能拖他的后腿……”·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说完一头栽倒在地上再无动静,小蛇爬过去用尾巴尖探他的额头,滚烫滚烫。
 ·第十一章· ·小蛇费了半天的劲儿爬到阿翔睡得小窝,盘在阿翔的脖子上大闹了管家一顿,烧的迷糊的方兰生这才被发现·方家一通鸡飞狗跳,赶紧差人请了大夫来医治。
大夫诊断:白日疲劳,睡眠不足,淋雨,导致风寒入侵,另忧思过度,心事太重,开个方子喝几天静心休养便好··不过也只能治治风寒,这心病他就没法子了,他是大夫不是神仙。
吃了几幅药病情稍微好转,自然少不得被姐姐一通好骂,方兰生可怜巴巴的缩在被子里,本就没好又被一通说教说的更晕乎了··方如萱对这个小弟一点儿办法也无,铺子里面的事情本没有那么繁重,只是这个小弟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生怕自己累不趴下似得,一丁点儿功夫也不叫自己停下。
她又何尝不知他忧思过重,方兰生自外面回来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前些日子不知道打哪儿弄了条小蛇来养才好了些,本以为没事了,谁知跑了一趟翻云寨回来又打回了原型。
他自己不肯说谁也没有办法,方如萱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看他一张本就没什么肉的脸消瘦的厉害,着实心疼··大夫希望他静养那就让他静养,反正方家家大业大,方兰生暂时休息一阵不至于养不起的。
过几日便是庙会,让他去散散心或许会好一些,只期望自己这个弟弟能开了窍,莫要因此白白送掉一条命去··小蛇站在方兰生的肩膀上,努力的探了身子去碰他的额头,试了几次都碰触不到,就改用尾巴尖去碰他的脖颈,觉察到温度正常才又重新游走到自己的小帕子上趴下。
方兰生这几日吃了睡睡了吃的无聊的发慌,伸手捏了小蛇的尾巴尖在手里搓搓·小蛇看他生病也不与他计较,懒懒的睁着一双黑豆子眼和他大眼瞪小眼··“谢谢你啊木头脸,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活活烧死在这屋里了。”
方兰生趴在枕头上仍旧拽着小蛇的尾巴尖:“我一直都这么没有用,以前也是这样,老是给人家救,老是给人家添麻烦·”·小蛇似乎也很赞同他的话,悠悠的甩了甩尾巴尖。
方兰生更沮丧了:“臭木头脸,连这个不会安慰人的死德性都和那个木头脸是一样的”·小蛇甩甩尾巴,闭了眼睛不去理会他的抱怨··方兰生也晓得它一直是这个性子也就不去管它了,伸手把放在床头的衣物拽过来,取了上面的香囊握在手中:里面封着的自然是从蓬莱捡回的小珠子。
他想起那个梦,风晴雪哭着问他为何要霸占他的魂魄不叫他安生,莫非这小珠子当真是百里屠苏的魂魄只是他已魂飞魄散,便是一魂一魄也是留不下的,这若真是魂魄倒是奇了。
怕只是自己忧思过度,抱着侥幸老是想着就算木头脸不可能活着了,说不定有什么魂魄留着可以魂归地府,轮回转世,这才做了那样的梦吧··可惜就算是在梦中,也看不清楚那人的脸,想来自蓬莱回到家中,梦倒是没有少做,以前的事儿乱七八糟的浮出来,却是……却是一回都没有瞧清楚那人的脸。
或是背影,或是侧脸,没有一次是能正正经经的瞧清楚的··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唯梦闲人……不梦君··方兰生攥着锦囊只觉心中疼痛的紧,眼角一湿:“木头脸……你为何……”·小蛇半睁开眼瞅了瞅方兰生,甩了甩尾巴尖儿,好似在问他唤它为何事一般,方兰生伸出手戳戳它:“无事,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腹中是否饥饿,这几日也没顾得上喂你,真真是对不起你。”
府中的人都怕它怕的紧,有人喂阿翔吃肉却没人敢喂木头脸吃东西·听姐姐说他昏迷的时候,这小蛇盘在他身上死活不肯挪动,吓得那老大夫颤颤巍巍不敢伸手,最后那小蛇游走的远些才敢伸手出来把脉。
方兰生心中一暖,这小蛇平日里看着冷淡也不全是冷血的,若不是它,自己当真是要给一个风寒弄死了去,看来养的时间长了也总是会有感情的嘛·小蛇抬起头来一双黑豆眼死死的盯着方兰生瞧,方兰生给它盯得打了个突。
心道前几日赖在自己身边,不会是太饿了打量自己是不是死透了好下嘴,咬下自己一口肉来吧·小蛇几日才吃一次东西,不代表它可以好几日不吃东西,他这几日病了糕点自然没有摆放上桌,小蛇也寻不到什么吃吧·正想着窗户边上一响,看到那肥阿翔自窗口飞进,叼着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糕点放在桌上。
小蛇甩甩尾巴尖,自床脚游下爬上桌子,悠闲自得的啃起糕点来··方兰生摸着头嘿嘿一笑:他倒是忘了还有阿翔,小蛇毕竟是个活物,肚子饿了肯定是要找吃的,等他想起来喂,恐怕早早的就要饿死了去。
再打眼瞧阿翔,这几日不见瘦倒越发圆滚滚了,见它吃得下睡得着没事还喜欢打他当做消遣,方兰生倒也放心不少:本以为不见了百里屠苏阿翔定会伤心欲绝,没成想它沉得住气的紧,住在他这里好似扎了根一样,也不再去寻百里屠苏了。
这反而是好事的,木头脸生前拿它当做挚友,若是在天有灵瞧见它瘦了未免心中难过,徒增烦恼·抬头再看,阿翔蹭了蹭小蛇,方兰生隐约有一种错觉,好似看到当初阿翔站在百里屠苏肩膀上,百里屠苏对着阿翔说话一般。
方兰生握着锦囊叹了一口气:再像也不是那人,不过是一条小小青蛇,和那人没法儿比的,若是给人家知道他竟寄情于一条小蛇……·唉,罢了罢了,往事如斯随水去,顾好当下才是要紧。
正想着便有丫鬟推门进来,端着药碗道:“少爷~”·“少爷身体可好些了前几日少爷突然就病倒了可吓了红儿一大跳呢这已经入夏了少爷还感染了风寒,若是传出去怕是大牙都要笑掉几颗的,少爷也太不小心。”
叫红儿的丫头是自小就进了府的,也算是和方兰生一同长大的,方兰生待下人极好,所以这小丫头也敢和方兰生多说几句··方兰生给她说的脸都要红了,端着药一口喝干了免得她再啰嗦:“哎呀,我又不是自己要感染这病的,红儿你莫要再取笑我了”·“得啦得啦,瞧你臊的。
对了,过几日城里就要办庙会啦,少爷赶紧养好身子健健康康的去看庙会,凑个热闹也好,就当……散散心·”·“庙会对了,也确实是这个时候了,不过铺子里诸事繁多,我这几日病了想来耽误不少,我怎可贪图玩乐不务正业”·红儿把药碗放回托盘道:“少爷莫要忧心,三小姐说了,少爷你大病初愈不必如此操劳,出去散散心对身体也有好处,铺子里有她,不必担心。”
庙会是琴川夏秋都会举办一次的习俗庆典,庆祝夏立秋收,白日里有盛大游行,扮观音、踩高跷、舞狮舞龙、祭典、数来宝、相声双簧·到了晚上便有夜市摆出,人们猜灯谜,观看走马灯,套圈儿、吹镖、九连环等小摊也少不了。
吃食有小孩子们最爱的冰糖葫芦儿、吹糖人、麦芽糖面塑,更有夏日特有的冰酪、酸梅汤、糖水、西瓜··琴川临水,除却烟花以供观赏外还有放天灯河灯的活动·花几文钱买上一盏灯,许下美好心愿后放入河中或升入天空,也算得上琴川庙会独特美景。
庙会当天自然热闹非常,不论是穷人家还是富人家,这一天都放下手中的活,走上大街痛痛快快的玩儿上一天·平日里没什么钱的人家也会给自家小孩几大文,叫他们晚上逛摊能买上一根糖葫芦解馋。
方兰生没什么心思玩乐,白日里提不起精神,到了晚上阿翔听着外面热闹闹着要去·他也不想惹得三姐担心,只得带着小蛇和阿翔出了门,揣着满满的一个钱袋子逛庙会去了。
已是酷暑,虽入了夜却也炎热非常·方兰生体质燥热,脖颈处温度又比别的地方高出不少,喜阴凉的小蛇呆着顿觉不适,便换到了他的左手隔着衣服盘在小臂上,不动时倒像是碧玉打造的一个蛇形手镯一般。
阿翔一样是站在他的肩膀上耀武扬威,左瞧瞧右看看,见了卖肉干的摊子就去啄方兰生的头发·方兰生只好买了喂给它吃,又顺手分了一些给小蛇··庙会和往年的并无两样,两边的小摊挤满了人,卖冰的小摊更是人多,小贩扯着嗓子喊:“酸梅汤玫瑰露糖水冰霜咯消暑解渴咯来一碗~咯~”·方兰生带着一只肥鸡走了走已是满头大汗,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见卖冰的吆喝才觉得口干舌燥,走过去要了一碗酸梅汤来喝。
“木头脸你喝不喝这酸梅汤冰凉可口倒是解暑的紧,只是不知蛇是不是也会中暑”· ·第十二章· ·方兰生把那碗酸梅汤凑到小蛇面前,它倒也不见外,伸出信子来舔了几口便不再去碰了。
方兰生并不在意,一仰头把那碗酸梅汤喝了个干净·和一条小蛇分甘同味方兰生不觉得有什么,那卖冰小贩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目瞪口呆的看着方兰生离去,连多找了他一枚铜钱都未曾注意。
阿翔站在方兰生肩头,好奇的左顾右盼,它不曾参加过庙会,此时瞧什么都新鲜的很·路过吹糖人的摊子,阿翔闹着要吃糖,方兰生只得停下买了两根麦芽糖,一根给了阿翔,一根自己吃了,小蛇伸出信子,吧嗒了两口。
吹糖人的老头铺子前围了一圈儿小孩儿,多是买些便宜的糖球稀糖,做的精致些的贵些的便买不起了·方兰生衣着光鲜,老头笑着道:“小少爷,您肩膀上的老鹰当真威风,要不要小老儿给吹个糖像”·阿翔叫了两声,方兰生无奈:“好好好,我知道了,便吹一个吧,还老鹰咧,吹个母鸡还差不多。”
老头吹糖人的手艺也几十年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吹出了一只威风凛凛体态略肥的肥老鹰出来,别说倒是和阿翔有几分神似,方兰生付了钱,阿翔一爪子抓着糖一爪子抓着蛇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方兰生无可奈何,拎着钱袋子自己逛去了,反正那肥鸡认路,自己也回得去·走了几步方兰生突然觉察到了不对,他身后似有人跟踪,他走几步那人就跟几步,他还隐约觉察到了几丝妖气。
琴川闹市,竟有妖物出没这可如何得了·方兰生眼珠转了几转,换了方向朝着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走了:不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闹市打起来,伤及无辜可就糟了,且引它到暗巷,再出手不迟。
到了暗巷还未等方兰生细想要如何把那妖怪引出真身来,那妖怪就自己跳出来了··“嘿方兰生是我呀~你不记得暖暖了吗我听说山下有庙会,还有好多好吃的,于是就下山来了。
想起你说什么人妖殊途不便现身,暖暖就偷偷的瞧了暖暖可没有胡乱的跑哦你上次说若是下山便可来寻你,现在找到你了,你不会是要反悔吧”黄衣服的小姑娘突然冒出来,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会吓到人,歪着头玩着自己辫子上的小铃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盯着方兰生瞧。
方兰生给她的突然出现骇了一大跳,半饷才回过神来:敢情这小花妖是贪玩了溜下山来的,怕是看这满街的好吃好玩的想要,又发现自己身上没钱才来寻自己的··黄暖暖娇俏可人,性格活泼率真,远看竟有几分像襄铃。
想起襄铃方兰生心中五味陈杂,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小姑娘,想起他们分开时候襄铃未说完的话,更觉心中苦痛··他以前一直说等事情了结,便一定要带着襄铃回琴川来,带她来逛逛琴川的庙会灯会,买吃的玩儿的给她。
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他却直到现在都没能实现··他已不必娶孙家的小姐,心中却也已有了旁人,即便是无旁人,襄铃的性子也实在不适住在方家·他身上担子太重,怎忍困住那天地为家的小狐狸与自己一同担当·此生注定,有缘无分……·唉,花非花,雾非雾,人生诸多憾事,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为少,却仍是难过。
“唉,你既已下山来,不带你逛逛倒显得我失礼,左右我也是要逛庙会的,你与我一同吧·瞧上了什么便说,我给你买·”方兰生看她天真无邪的眼神只觉心中暖的很,放松了口气说。
黄暖暖听他答应带自己逛庙会开心极了,抬手抓着方兰生的袖子就往街上人多的地方跑:“暖暖看中了一个面具可是我看那些人去拿的时候都给摊主一些圆圆的东西,暖暖没有就不敢去拿,这下可好了兰生你快些也给我换一个别叫人都换走了”·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哎呀,你慢些跑,当心跌倒了撞到人”少了阿翔这个大负担方兰生跑的倒也快了些,跟着黄暖暖东窜西窜,出了些汗,心中的郁卒好似也少了些。
·“兰生你看,这面具多好看上面还有小花儿呢,好像暖暖呢兰生你也拿一个吧”黄暖暖拿着一个画着小黄花儿的面具爱不释手的紧,随手挑了一个猪八戒的塞给方兰生,方兰生没法子,掏了钱出来买下。
“哎呀兰生兰生你快些来看快些来看”·“这个好厉害如此热的天气居然还有冰冰凉凉的东西兰生这可是什么法术啊”·“兰生你看这里有捏小泥人的好生可爱”·方兰生想起风晴雪说的,在她们的家乡互送泥人表达情谊,心中一动,道:“你若喜欢,我买一个于你,你也挑一个……送给我吧。”
买了泥人又买了好些吃食,黄暖暖套圈套了好些小玩意,又去猜谜打靶·不知不觉夜已深了,庙会也快要结束,沿街叫卖的小贩零零散散的收了摊子回家去了。
黄暖暖玩的很是尽兴,和方兰生放了一堆荷花灯以后,抱着那一堆东西和方兰生告了别,蹦蹦跳跳的回了山··方兰生买了不少东西,于他而言却无用,随手把零碎小物给了街边玩耍孩童,独留了那手工不算精致的街边泥人在手。
琴川河畔的河灯,星星点点顺着河水蜿蜒而去,不知流向何处·方兰生伫立河边目送那些河灯离去,只觉心中烦闷·再回过神来,却是抬手将泥人丢进了河中。
河水湍急,连个水花也无,一瞬间泥人便不见了踪影,恢复平静,哪里还看得出曾经吞噬了什么·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他既求不得,却又放不下,爱别离,却也怨长久,明知黄暖暖并非襄铃,却还是妄图从她身上汲取一些温暖,弥补一些憾事·明知竹叶青非百里屠苏,却还是将其留在身边,只为了它抬眼时酷似那人的神采。
怎一个傻字了得··这世间,逝去的东西终是逝去了,再如何紧抓不放也改变不得,执念于此,日子久了便会化为心魔,日日纠缠不得安宁·方兰生觉得自己可悲,却又可笑,他算个甚么凭什么伤心又凭什么放不下·自始至终,不过一场独角戏,他站在戏台子上迷了心智,那人一点儿也不得知,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觉得他咎由自取,痴人说梦。
人常说,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不过咎由自取··襄铃,百里屠苏,黄暖暖,竹叶青,兜兜转转百转千回又回到原处。
求不得……放不下……忘不了……悲悲喜喜……·世人苦难皆为自作自受,只是若是事事皆能放下,做人却连半点意义也无。
有苦痛方才能知幸福,经历了不得安稳的坎坷,才明白安稳度日实属不易··方兰生呆呆的立于琴川河畔,盯着湍急河面久久不能回神——若是自此一跃而下,这心中难说于人听的苦痛是否可以解脱若是过了那奈何,渡了那忘川,是否能问孟婆讨一碗孟婆汤来喝·奈何桥上走,饮尽孟婆汤,却是一碗解千愁。
不论是前尘往事,还是苦痛忧愁·滚滚红尘中的悲欢离合都会在喝下那碗汤之时烟消云散,化做缥缈云烟,淡然散去··河面似有火光一闪而过,一人飘也一样立于水面,瞧不清楚脸,却依稀看的到他眉间如火的一点朱砂。
他伸出手来,对方兰生道:兰生,过来··却是心魔··方兰生自河畔阶梯拾阶而下,一步一步逼近河面,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再一步……再一步……就好了……·方兰生伸出的手只差一点就可碰触到那人,却被空中突然响起的凄厉鹰唳吓的猛然回神,定睛一看惊出一身冷汗:自己不知为何走到了河畔边上,只差一步,自己怕是就要掉入水中,做了那水鬼。
后怕使得方兰生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石阶之上,袍子落于水面,沾湿了一角··回头看时,却是阿翔和那竹叶青··阿翔飞落在他的头顶,对着他的额头就是狠狠的一啄,不论方兰生再怎么叫它母鸡它也还是一头老鹰。
一啄之下啄出了血来,顺着方兰生白净的额头蔓延而下,滴落在衣襟上,污了小小的一块··“哎呦疼死我了死肥鸡你做什么啄我妈呀……都出血了你你你便是嫉妒我英明神武貌似潘安,也不能如此破我相貌所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意损伤”方兰生见阿翔眼神鄙夷一脸不屑,立刻炸了:“你你你你这物似主人形不读圣贤书的傻肥鸡呜呜呜呜,我的脸我的头,这要是给姐姐看到,不知道要怎么说我呢”·这一趟庙会逛得精彩非常,方兰生崴了脚湿了衣伤了头散了财,狼狈的紧,却还要顶着一蛇一鸡一瘸一拐的走回方家。
倒霉透顶倒霉透顶倒霉透顶他就知道那个木头脸是他命中霉星,这个死肥鸡物似主人形也不是什么好鸟· ·第十三章· ·庙会本就是为了庆祝入伏,头伏当天最热是人人都知晓的,阿翔一身羽毛在这盛夏成了累赘,夏季烈日替方兰生报了个大仇,。
入伏后连续几天阿翔都懒得动弹,叫方兰生睡了个好觉,不至于每天早上被肥鸡连扑腾带啄的弄醒··方兰生神清气爽的起了床,伸个懒腰——没有肥鸡的早晨,清新极了。
可惜三伏的天他也没清新多久,太阳出来不一会儿就热的满头的汗·饭也不好好的吃了,没事抱着个西瓜啃,结果风寒没好几日又得了腹泻,气的方如萱揪着他的耳朵大骂特骂。
今年入伏庙会和七夕节恰好赶在一起,庙会没几天便是七夕节会,三姐去乞巧,他被扔在屋子里头静养禁足··木头脸也好过不了,蛇本是冷血动物,冬季要冬眠,夏日又不耐热。
酷暑的天,便是入了夜也不见清凉,偶然刮起的风也夹杂着热气,吹在人身上只叫人心中烦闷·小蛇实在懒得动弹,没事就朝那面盆里面跑,把一条细细长长的身子都埋进凉水里,防止被这天气活活蒸成一条蛇干。
方兰生这大冬天也浑身温热犹如小小火炉的人,闷在屋子里简直像是置身于蒸笼之中,关了门脱了外衣只着里衫,仍是热的无可奈何··方兰生叹了口气,冰凉的东西三姐都不肯叫他多吃,现在一日只给一碗酸梅汤,多了就是要讨打了。
“好热啊……”方兰生趴在窗口,抬眼看夜空之中悬挂的点点繁星,如画般的美景于他而言还不如一碗酸梅汤,至少后者还能解暑··外头热热闹闹,到他这里便要跟一条小蛇呆在屋里发呆,当真可恶。
小蛇缠绕于他手腕之上,懒洋洋的甩甩尾巴,却被突然举起,贴在了方兰生脸上:“呜呜,木头脸你身上好凉~”·小蛇自己还燥热的不行,他的脸滚烫滚烫贴在蛇类冰凉的躯体上,简直是要烧到它心里,毫不客气的用尾巴在他脸上甩了一下。
方兰生扁嘴:“死木头臭木头混蛋木头”·“喂,木头脸,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方兰生把团成一团的小蛇顶在头顶,抬手指银河给它看:“今天是七夕节,牛郎织女鹊桥会,你看,那颗是牛郎星,那颗是织女星。
他们一年只能见一回面·”·七夕节又称乞巧节,是小姑娘们的节日,男子是不甚在意的,所以方兰生也就只知道个牛郎织女的传说,其他的细节一概不知,倒是解救了木头脸的耳朵。
唉,一年见一回,总好过两处茫茫皆不见·方兰生叹了一口气,痴痴的盯着璀璨的银河,现在鹊桥已经搭好了吧牛郎与织女见了面了吧,一年没见,他们会说些甚么呢·想东想西,最后还是免不了去想那根死木头,人常说心里事儿多就会憋出病来,可他的心事儿除了憋着还能跟谁说呢左右都是病,心病却没药医,是个不治之症。
方兰生头顶小蛇,又叹了一口气··知他体质燥热,三姐还是心疼他,派人送了一桶温凉的洗澡水来,避免方兰生活活热死在屋子里头·方兰生每日睡前也会擦身,却总也比不上痛痛快快的洗一回澡来的强,立刻高高兴兴的拿了皂角毛巾,宽衣解带光溜溜的跳进桶里避暑。
小蛇扒拉在桶旁边,似乎在犹豫是否进入桶中,方兰生见它如此,以为它是惧怕如此多的水,毕竟竹叶青不是水蛇··“哈哈,木头脸你不会是怕水吧没事没事,你且挂在我脖子上吧~”方兰生抬手把小蛇抓在手里,放上自己的脖颈。
小蛇扭动几下,还是贪凉,甩甩尾巴挂在他脖颈之上,大半个身子都泡进水里,舒服许多··“你不会是一条小母蛇吧若真的是小母蛇可就糟糕了,不过这蛇……要如何看是公是母呢”方兰生也不过是开开玩笑,再怎么通人性也不过是畜生,哪里有那么多的避讳。
小蛇不去理会他的调侃,甩着尾巴悠然自得,闭目养神··温凉的水实在解暑的很,方兰生把身体埋进水中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抬手去搓挂在自己脖颈上的小蛇尾巴:“喂,木头脸,反正……反正你也听不懂我说甚么对吧就算、就算你听得懂,也……也不会说与别人听的对吧左右无事,我讲个事情给你听,可好”·跟人说没办法说,那……跟蛇说吧,方兰生想,不知是不是被一年好歹能见一回面的牛郎织女刺激了,他总想找个人或者什么东西,把心中的事儿一吐为快。
小蛇甩甩尾巴尖,似是应了··方兰生想了想说:“往事……这也算是往事了,烦闷久远,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讲起,左右无事,便、便从头开始讲起吧”·明明只是不久之前发生过的事,回忆起来也算是历历在目,那些昔日同伴的音容笑貌一点一粒都不曾忘却。
如今讲述,却好似前尘往事,如在梦中,飘忽不定,也遍寻不得··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他从翻云寨开始讲起,讲那人如何如何讨人厌,他明明是好心夸赞他却被说闭嘴,连养的肥母鸡都甚是无礼,只会用小石头砸他。
又讲到琴川,又讲到江都,讲到和众人一起游历,讲到那人算命却得了一个悲惨预言,自己想要安慰于他却反被奚落·讲甘泉村,讲青龙镇,又讲自己给他煮粥他却好心当成驴肝肺,真真是可恶。
讲到咕噜湾,讲到龙宫,讲到祖州,讲到乌蒙灵谷·讲到那被焦冥吞噬的韩休宁,讲到琴川百姓,讲到自家二姐··最后讲到解了封印散了煞气最后魂飞魄散的百里屠苏。
“他肯定不知道,我、我并不讨厌于他,反而、反而……是喜欢他的,只是我也不知为何会喜欢上他·明明每次都要吵架,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了我也没办法,我二姐曾经说过,这世间万物最难捉摸的便是一个情字,情之所至,其他的事情便都顾不得了。”
“我自然也明白,情字是男女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大男人喜欢上木头脸,本就为天地不容·襄铃可以说喜欢他,晴雪也可以,甚至红玉都可以,只有我……我不可以。
就是可以,我也不敢说于他听,只能藏着掖着·然而、然而我瞧见他于晴雪二人……便心中苦闷,更加恶语相加,想来我在他心中形象必然差劲的很·若是给他知道了我这番心意,怕是要甩手便走,再不想瞧见我了吧。”
“牛郎织女好歹是真心相爱,一年总能见上一回面呢,总比我好·人常说鬼节鬼门开,没投胎的鬼魂都会回到地面上,可惜他连个魂都没剩,想见也见不着……”·百里屠苏……·百里屠苏……·我始终不懂,你为何如此毅然决然,似对世间毫无眷恋,解封煞气,魂飞魄散。
水已冰凉,一如方兰生的心,也许是讲到二姐的时候,也许是讲到蓬莱的时候,他的眼泪早已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流下·一滴滴的眼泪砸在小蛇身上,眼泪温热,于小蛇而言却似滚水,灼伤了它的鳞片烫红了它的皮肤。
方兰生说道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什么,一时间屋内寂静无比,只能听到屋外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夏蝉知了知了叫个不停··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方兰生自然瞧不见小蛇神情,不知在他脱口说出喜欢木头脸的时候,原本闭目养神的小蛇腾然睁开双目,似是吃惊至极·再听他说完余下的话,眸中震惊已化为三分不解四分迷茫,还有三分窥探不得的情绪,绝不是一条普通竹叶青小蛇能够拥有的。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少恭他……他为何会变成那般模样我二姐又……若是我不离开,若是我乖乖留在琴川……是不是我二姐便不会死,是不是也不会……不会喜欢上那颗烂木头,是不是不会这般的难受……却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心人,却道故人心易变··他的苦痛却全是他自己做下,全是他自己的孽障,轮回报应。
不知是不是前世晋磊作孽良多,今生全报应在自己身上,他骗了叶沉香负了何文君,如今自己也要受情爱所苦·天道好轮回,说的倒一点儿不差··方兰生抽抽搭搭的说完,却不见小蛇有什么回应,以为它嫌烦闷早早睡着了,不由好笑又好气,拽了它的尾巴尖一下:“臭木头脸,我把心事说与你听,你却睡着了”·说完了方兰生也觉得心情好了一些,自木桶中起身擦干了身体穿好衣服,上床准备睡了。
梦中自然少不了往事旧人,如走马观花,仿佛身临其境,却又融入不了其中·像一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此起彼落,你方唱罢我方休··仍旧是看不清那人的脸。
“百里……屠苏……木头脸……”·木头脸……”·前程往事断肠诗,依为君痴君不知··君不知。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起久违的是给阿翔生生啄醒的,方兰生揉着脑袋给小蛇擦灰拂尘,给不知哪里弄的一身土的肥鸡梳理羽毛,然后把头发束起,整理衣衫出门去了。
他生病不必去上工,出门后径直朝着街上走去了,一些树下还残留着昨日姑娘乞巧留下的痕迹,昨日还在卖乞巧节物品的小摊今日便摆上了蜡烛纸钱·七夕节除了姑娘乞巧并不会有什么大肆庆祝活动,只因在七夕节不久之后便是中元节,若是庆祝怕会触霉头,不吉利。
中元节,七月十五,俗称鬼节,是鬼门关大开,众鬼魂得以回到阳间,最后再看一眼让他们留恋的凡尘往事的时候··街上早早的便有卖中元节放的河灯,河灯多为荷花模样,是为中元节家中有逝去亲人准备的。
方兰生前些天路过数次,几欲买下,却最后连一个也未买··这回方兰生似是下了决心,未买河灯,却跟那卖河灯的小姑娘请教良久,最后买了一堆材料回家来·他点着灯对着蜡,按照那小姑娘所教之法,认认真真的做起河灯来。
河灯为防水纸制作,想要悬浮河中不被吞噬自然有其工艺·说来简单但对从未制作过的方兰生来说却有难度,作废了不少,不是一放就沉就或是漂流不远,很快便沉入了河底。
这中元节的河灯不是人人放得的,河灯所用,是为死去之人的魂魄引路,故中元节放下的河灯又名引魂灯··人间传言地府无灯,所见皆是虚无缥缈黑暗非常,还有那伺机埋伏在旁的小鬼释放法术扰魂魄心智。
若是鬼魂心有怨恨就会沉迷其中,定然会迷失在忘川,无法顺利投胎转世,成了孤魂野鬼终日流连迷失本性·· 阳世间的亲人不忍故去之人受苦,便想出了这般的法子,在鬼节鬼门关大开之时,趁机放下这引魂莲灯,让寄托哀思希望的河灯沿着忘川蜿蜒而去。
鬼魂跟着河灯沿河而走,最后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转世投胎··无人放置河灯的鬼魂却不能随别人的灯而走,只能呆立忘川,不得投胎··所以每逢中元节,若是无亲人逝世切不可随意放下河灯,勿要用这些河灯扰了鬼魂的视线,寻不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白白增添了孽障。
还有一说法,河灯放下,随水游走,若是一路畅行无阻淡出放出者的视线,那便是寄托于它的鬼魂已登极乐,顺利投胎;若是河灯游走半途就打翻沉入水中,便是那鬼魂还困在忘川,为红尘往事所困不得投胎;若是河灯入水即便沉没,便是那鬼魂已……困于地府,打入地狱,不得转世投胎,更或已魂飞魄散。
所以方兰生想要做出可以漂流很远,就算有浪有暗礁也不会随意翻倒的河灯,一路放下,畅行无阻才是最好·乞巧节与鬼家只差八天,他要再这八天内做出满意河灯才好。
虽说……他去过幽都,亲眼得见何为忘川篙里,何为魂之彼岸,然别人都做,他不做,岂不是……·中元节,人断肠,鬼彷徨,河灯亮,却照不出前路在何方。
小蛇对那河灯兴趣乏乏,盘在他脖颈上瞧了瞧,只觉无趣·实在不明方兰生为何执着于此,要做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他一心只为做盏好的河灯,有点顾不上阿翔和小蛇,虽说方家下人日日都会送些上好五花肉来给阿翔吃,小蛇有阿翔顾着也饿不着。
然而阿翔是个被宠坏了的主,从来也看不得方兰生痛快,憋了几天的坏,终于在中元节前日伺机而动,将方兰生花费心血仔细做好的两盏河灯尽数毁去··方兰生自屋外回来,第一眼便瞅见了那狼藉一片的桌面,登时傻了眼。
小蛇本以为他会跳脚骂人和阿翔拼一个你死我活,不料他却一句话都未说,默默的收拾了那河灯碎片,丢弃于屋外··见到河灯尽毁,方兰生不是不想闹不想叫,只是阿翔再怎么通人性也不过是畜生一只,它又是百里屠苏的,打不得,骂不得……·方兰生看着阿翔只觉心累,动物就是动物,不可能是人,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它明白什么呢罢了罢了。
明天便是中元节,怕是要熬夜了,不论如何……不论如何……这河灯是一定要做好的··小蛇静静的瞧着他,略带责备的看向阿翔,阿翔委屈,拍拍翅膀自窗口飞走了。
方兰生熬了一夜,总算是又做了两盏河灯,却因赶的太急在手上戳了不少伤口·不过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今晚总是不至于无灯可放了··中元节除却放河灯烧纸钱也是有很多事情可做的,方兰生仔细将两盏河灯收入小柜,和早些时候买来的东西堆在一起,防止阿翔再施毒手。
再三确定那死肥鸡不能打开柜门,才放心出门去了··中元前一日,方家即买了练叶,享祀时铺衬桌面,又买来麻谷巢儿,亦是系在桌子脚上,乃告先祖秋成之意·白日里举家给祖先烧了香,祈求祖先保佑。
到了晚上,方兰生和三姐交代了一声,取了那河灯放在书袋之中,抱着一个大大的纸包并一坛酒便要出门·阿翔和小蛇非要跟着,方兰生只好带着它们出了门··天气昏昏沉沉压将下来,配合这样的时节只压的人心中憋屈,透不过气来。
走出门外,街上火光点点,因欧阳少恭害了不少人之故,这回的中元节出来烧纸放灯的人多了许多·不信佛的以灰洒出一个圆圈,一边念叨故去之人名字一边烧了纸钱。
信佛的便摆放一个盂兰火盆,除去名字还要念上一段往生咒,希望死者来生投一个好人家··一路走来,火光不断,几乎要烧红了半边的天·大路之上有汉子撑了灯笼,敲着锣鼓,撒饭于野,称之“施食”。
是给鬼门关里放出来的孤魂野鬼吃的,省的他们因肚中饥饿而去惊扰活人··琴川河畔早有众数河灯放于河中,星星点点犹如天上银河一般甚是壮观·这于琴川并不少见,每年灯会都有此景,只是这回却无人欢笑无人嬉闹。
一样的美景,却蒙上了一分伤感寂寥,叫人看着心酸却也安详··方兰生静静伫立河畔,瞧着人们将一盏盏河灯放入水中,或哭或笑,呐呐自语,皆是说给那已不在人世间的古人听。
静静等候了许久,等到放灯之人渐渐散开,河面上莲花灯也只剩三三两两之时,方兰生才将手中东西放于草丛之中·然后从书袋中小心掏出那两盏河灯,下了台阶,掏出火折子点燃了。
·他怕河灯太多,冲挤之间翻了自己的灯,故刻意等人散了少了才来放灯·说他小气也好,他只希望这灯能平平安安的走出去,希望……希望这灯上寄托之人,能平平安安的。
他做了两盏莲花灯,一盏粉红,一盏蓝色,粉红这盏是给二姐做的,蓝色这盏是为百里屠苏做的··灯点燃了,便随河水放下,河水湍急,带着两盏清幽莲灯往前行去。
方兰生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灯没有在下水瞬间沉没,还好还好··眼见河灯稳稳前行,方兰生刚想松上一口气,却见蓝色那盏不知被何物勾住,竟停留不前。
粉色河灯随着河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蓝色的却一直摆脱不得,眼见灯中积水,竟是要沉没了··百里屠苏的……·木头脸的引魂灯·方兰生心中焦急一时昏了头脑,抓起脖子上的小蛇随手丢在岸上,不管不顾的跳了水,拼命的朝着河灯游去。
原来河灯被一根水草勾住,眼见不行,方兰生一手拽断才使得河灯恢复平稳,随着河水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方兰生本不善游水,情势所逼心中着急这才游得好些,此刻松了心神连连呛了好些水。
好在他不至于昏到把自己淹死,挣扎着游到岸边,四肢大敞的倒在石阶上喘气··小蛇给他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挣扎爬起却见方兰生扑腾跳入水中,大惊失色·却因自己无手脚不能相助,只能站在石阶旁看他扑腾。
阿翔早在出门之时不知飞去何处,它便是有心叫阿翔也没有办法·好在方兰生笨是笨了些总算是爬了上来,除了浑身湿透呛了几口水之外并无大碍··小蛇游走上他的肩,用尾巴尖拍拍他的脸,方兰生叹了一口气,摸摸它:“实在抱歉,摔疼你了吧我……唉,那灯……是为我故人所放,木头脸他……”·他什么,却并未说出口。
已是深夜,街上人少了许多,路边还有一个老婆婆摆着小摊,在这深夜卖些纸钱纸马盂兰火盆,还有祭奠用的糕点小品等物·方兰生掏了钱将这些东西尽数买下,在老婆婆的道谢声中困难的抱着那些东西走了。
他小小的一个,浑身湿透,手里抱着的东西都要比他看着大些,一步一步,缓慢而行·· ·第十五章· ·走了许久寻到小时常常玩耍之处,方兰生才停下脚步,将那些东西放下,掏了一个火盆出来,端端正正的摆在地上。
然后翻出三五样小点并几盒胭脂水粉,拿了些纸钱出来,用火折子点了丢进去,火苗幽幽,却烤不热方兰生的心··“二姐,中元节到了,小弟不孝连你最后一程都没能送你。
不知你在下面短缺些什么,便买了些平日里你爱吃的小点并你用惯了的胭脂水粉与你,若是不合用你便托梦来与我说,我再去买些新的给你·小弟现在能挣钱了,以前总说要用自己挣的钱买好看的胭脂于你,现在终是做到了。
二姐你在下面莫要忧心我,我已不是小孩子了,连三姐都夸我像个大人有担当了呢·”·“只是……我却无法和孙家小姐成亲,还望二姐能够明白。
心中所牵挂之人实非佳人,何必误她一生,还了她一魂一魄……只望她下半辈子安乐福康,前世所欠今生不能还,只往来世可还清·”·“二姐,我今日在那河里放了你喜欢的莲花河灯,听老人说这中元节的河灯是牵引鬼魂所用。
有了河灯好不迷路,不至于让鬼魂走丢了去·二姐,你且看好了,莫要走丢·”·“二姐,我好想你……”·方兰生自然是知道的,被少恭害死魂魄被玉横吸纳的二姐,是不可能投胎转世的,心知肚明,然而……·然而他总是抱着一丝幻想,想着二姐平日里人这般好,若是哪个过路神仙好心留了她的魂魄去呢他若是不烧纸不放河灯,岂不是叫二姐孤零零的一个待在下面,迷失了前头的路去。
于是他便也来放河灯,这也是他唯一能够给二姐做的事情了··待盆中的纸钱燃尽了烧没了,方兰生便跪下来对着那盆子端端正正认认真真的磕了几个头··二姐,跟着河灯走,莫要走丢,千万莫要走丢。
愿二姐早登极乐,来世安稳,莫要再遇到一个如我这般不听话的弟弟··“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往生咒)·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烧完了给二姐的纸 ,诚心诚意的念了往生咒。
方兰生又取了另外几包东西一一摆好,也是一样取了新的盆子来烧纸··“木头脸,今儿是中元节,我擅自带了些东西来看你·说来惭愧,这么久了也不知你究竟爱吃些什么。
只是听你名字唤作屠苏就也买了屠苏酒来,又自作主张的买了些吃食,备了一点纸钱,若是不合用也请不要嫌弃才好·”·“我听人家说生前怨气重的人死了很容易被怨气所笼,看不清前往投胎所要走的道路,想来你也应是如此的。
我擅自放了河灯于你,也不知你瞧不瞧的见·我自知手笨了些,河灯做的丑了些,却也能亮,和其他的也无差·只望你不要嫌弃,不喜我无妨,莫要置气,若是看到了便一定要跟着它们走,这样才不会迷失了路,白白做了那孤魂野鬼。”
“木头脸……愿你早登极乐,来世安稳,平平凡凡,普普通通,再无仇恨,也无恩怨,平安畅泰度过一生·”·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阿翔不知打哪里飞来,停在已经烧尽了的火盆之上,却被余温撂得有些烫脚,一边蹦跶一边听他碎碎念念不知说了些什么··阿翔本就瞧不上他,今日见方兰生几欲垂泪,更加不屑的叫了几声,却见他连开口反驳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翔倍感无趣,眼珠子转了几转啄了方兰生的脸一下··方兰生被它这猛的一啄惊的魂都要掉了,抬头道:“你这死肥鸡我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没有一丝怠慢,却连好好的给你的主人烧点纸钱都不行你搞搞清楚我是在给百里屠苏烧纸你说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阿翔对他这般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听到他提到自己主人,歪了歪头。
半饷,伸出鸟爪子指了指那盆又指了指若有所思的小蛇·来回数下自以为已经阐述的很清楚了,不料这呆头鹅还是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气的它拍了拍翅膀便飞走了,再不去管他。
方兰生摸了摸脑袋:“这肥鸡真是奇怪,比手画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有什么话要说与我听呢,莫不是想吃蛇了”·阿翔气的飞回来又是一通猛啄。
放完了河灯烧完了纸钱,方兰生便带着一蛇一鸟回了府,待到府中已经是三更了,顾不上一身还湿湿辘辘,踢了靴子倒在床上睡熟了··中元节,是否真的有魂自地下而来,只为再见一回亲人朋友。
若是当真见到故去亲友,是会哭还是会笑呢,是会冲上前还是会退往后见了当真会不在遗憾从此安宁度日,还是会念念不忘心生魔障呢·方兰生在梦中看到了二姐,二姐依旧是凶巴巴的模样,拧着他的耳朵骂他为何翘课,他看着二姐,终究泪流满面。
二姐,若是你能回来,多好··鬼节低沉气氛持续了好几日,夜夜火光四起,方家自然也是一片沉寂,下人处处小心不敢提及二小姐,生怕惹得主人伤心难过·三姐关上门哭了几回,出了门见了方兰生只是笑,不愿再刺激他。
“兰儿,你身体好些了吗”方如萱眼角红红,带着一些轻薄衣物进了方兰生的房间·方兰生只穿了小褂卧在凉席上躺尸,小蛇也伸直了身体在凉席上滚动,方如萱一进屋方兰生立刻坐直,拽了一旁的外衣来穿,小蛇也圈起尾巴直立起身体。
“没事了,三姐,我早就好了,是你们把我看的太娇气了·”方兰生抓了抓头发,他毕竟也大了,虽说是自己的亲姐姐,衣衫不整总是不好意思··“是是是,我弟弟也长大了。”
方如萱抬手轻轻撩起方兰生的一缕碎发,当初还不到她腰,哭着闹着非要吃冰糖葫芦的小不点,现如今也已经比她高出半头了··不过就算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也是她的弟弟,永远不会变。
“天气渐热,你也有些日子没去看望爹了,前头去了两回,一回捡条蛇一回捡只鹰,正事倒是没办成·这几日天阴凉快,去看看爹吧,我给你准备了些衣服,去跟爹住两日吧。
佛门清净之地,兰儿从小念佛经,叫爹开解开解他,莫要执念总是好的··方兰生第三次背起小包袱,挂着蛇顶着鸟的出了门,踏上了去看望爹爹的道路··这回倒是顺利,不曾遇到什么奇怪动物,也不曾遇到鬼打墙迷路,顺顺利利的到了父亲所在的寺庙。
方兰生父亲名为方太,是虞山脚下一座千年古刹的现任主持·虽是和尚却十分之会敛财,很多生意都是他和香客谈成,子女中最是疼爱兰生这个唯一的儿子··“兰儿来了。”
方太已年过五十,常年习武身子骨十分硬朗,全然不似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只是这次再来,神态已不如前几次明朗,多了几分老态··方如沁毕竟是他心爱女儿,虽出家仍有七情六欲,有什么比老年丧子更让人悲痛,倍受打击之下方太也维持不住平常之心。
“爹,姐姐叫我给您送些轻薄衣物来·”方兰生挥挥手,肥母鸡不情不愿的飞到一边衣架上歇脚,这才腾出手来解开包袱,里面装的是一些针脚极细料子轻薄的僧衣。
方太视线却不在衣物,目光炯炯盯着方兰生手腕之上的小蛇瞧,方兰生将小蛇取下,递给父亲看:“哦,这是我前些日子捡来养的,很是温驯呢·”·小蛇朝方太点点头,方太伸出手,小蛇歪歪头顺势爬上。
老人捧起小蛇,仔细端详一番,盯得小蛇一阵心虚,盯着看了半晌,老人叹气道:“兰儿,可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话”·方兰生把衣服一件一件的往衣柜里头搁,道:“爹你跟我说过好多话,我哪能记得是哪句啊。”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记得啊,爹,你提这个干嘛。”
方兰生放好衣服,依旧没心没肺模样,拿起桌上小茶壶倒了杯茶来喝·小蛇早已偷偷溜回他肩头,伸出头去吧嗒吧嗒的舔茶··方太闭上眼睛,手中转珠不停,道:“你记得,便好,我年事已高,不知何时便会离开人世,这么多孩子中我最担心的便是你。
不过现在看来,你也长大成人了,你这回来了便来了,下回不必来了·”·“爹”·“出家人,本就该六根清净,出家出家,出了家便没了家。
现下我也总算没了牵挂,是该静下心来皈依佛门了·从今以后,方家是方家,我却不是方太,只是这小小寺庙主持一个,跟你的姐姐也说一声,不必再来人了··“可是爹……”方兰生有些急了,爹出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来也没有断了和家里的联系,这回怎么突然就?·“上回你来,便想与你说,岂料又出了你姐姐的……唉,我早已有此想法,怕伤了你心。
只是你也大了,该承受的该承担的,总是要自己一力承担,莫要多言了·”·方兰生由坐改了跪,他才刚刚失去姐姐,现下又要失去父亲了么他又不是日日都来,爹要修行要云游要闭关,这些年来也从未有所干涉,要静心修行便不要他了么见不到二姐,见不到娘,甚至马上也再也见不到爹。
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何不动怎能不伤·“爹也知道说年事已高,我便是日日都来又能再见爹多久二姐才……才……娘也被接走,我已见不到她们为什么不能来见见爹若是爹觉得我打扰了修行,我便少来几回一月……不,一年来一回”·方太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了,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施主请回吧,贫僧已无话好说了。”
 ·第十六章· ·方兰生执意跪着不起,方太却再也不肯搭话,小蛇尾巴打圈儿站在方兰生肩头,轻轻蹭了蹭方兰生的脸··“爹,我知道你是失去二姐太过伤心……我、我便不打扰你了,待你平静……下回我再来……”·“施主心中明白,再来几回贫僧也不会再见你了,何必执念放下吧。”
方兰生磕了一个头,只是道:“下回再来看爹,兰儿先走了·”·方太或者应该说主持,闻言一动不动,口念静心咒手转檀木佛珠,听着背后之人踉跄站起,关门离开。
肥鸡似有所感,一路不再和方兰生吵闹,只是展翅飞在前头,连叫都未叫一声·沿途依旧花红柳绿,方兰生却再无观看心情·生离死别,若是死别无可奈何,生离总有再见一天。
他不懂,为何爹如此执着不肯再见他··经历种种分别,他总算体会到人生苦短,有些人挥别后便再也不得相见·他终于明白也终于开始珍惜身边所有人,然而他为数不多的至亲却对他说,不肯再见。
若心不动,则不伤,然心不动唯有身死,但凡活着,但凡有口气,心又如何不动如何不伤最终只得伤痕累累··方兰生抬手攥着小蛇尾巴,用力稍猛攥的小蛇有些疼:“木头脸,你知道吗,从小我爹最疼我了,二姐打我骂我他都拦着,我的功夫都是他教我的。
后来他出了家,我便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到寺庙去看他,他虽然当了和尚却仍旧是我爹,一点儿也没变,就是少了头发·我以为……我以为会一直如此,他呆在庙里,我呆在家里,想他了,我便来看他。”
·“以前二姐在的时候,我也以为会一辈子都这样,听二姐的骂,挨二姐的打·可是……可是二姐她是死了……爹没死,那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为什么现在非要……难道不见我,就可以不是我爹,难道不见我,就可以真正皈依佛门”·小蛇口不能言,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尖。
方兰生到家之后如数转达了父亲意思,说完后一个人带着小蛇回了房间·方如萱肠子都要悔青,叫兰儿去看爹本意是让爹开解开解,顺便散散心,谁知那个死老头反倒给了兰儿致命一击。
不过,她前几回去爹也有提过,本以为云游归来后他便改了心意,谁知此次……也并非不能理解爹的想法,只是为何非要在此时跟兰儿提呢··方兰生把自己闷在屋里,谁来敲门也不肯开,不肯吃饭不肯说话,大热的天把自己埋进被子,闷的一身的汗脸憋得通红。
最后是肥鸡破窗而入,对着方兰生隔着棉被一通猛啄,才总算是把人给叫了起来··“哎呀我的头死肥鸡你要死啊”方兰生怒了,追着死肥鸡一路跑出了房门,正好撞上担忧而来的方如萱。
“三姐……”·“进去说吧·”方如萱叹了口气,对他道··方兰生蔫蔫的跟着走进房间,也不肯坐在桌边,一屁股坐在床沿,拉着被子裹住头。
他打小就这般,若是赌气难过就要裹住被子,憋死前才肯探出头来··方如萱给他那个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三伏的天,你是要捂出痱子来么你这个样子,是要跟谁斗气”·“三姐……”·“爹的事,早几回就跟我和二姐提过,只是我们不曾告诉你,怕你多想。
爹不是单单不愿意见你一个,爹的年龄大了,以前是想着你还小,现在你也长大了,他便真的没有牵挂了·二姐过世后,爹的打击不比咱们任何一个人小,你也要理解爹,爹他是真的……想要皈依佛门了。”
“可是,以前不也……我去看他……又不会……”方兰生蔫蔫巴巴的缩着:“不会打扰他,只是去看看他。”
“那不就成了,他只说作为儿子你不能再去了,又没有不许你去烧香,寺庙容纳万物,你去烧个香拜个佛,他还不许你去了不就是不能叫他爹要叫主持吗不叫不就不叫,不叫他就不是你爹了个老不休,还能耐他了,实在不行我就去接娘来,叫娘收拾他。”
方如萱抬手轻轻拽下方兰生裹在身上的被子,柔声道:“兰儿,你也不小了,不能一遇到不开心的就把自己裹起来,爹娘年事已高,陪不了你多久·我与你姐夫待你成婚成家,也是要单独出去过日子的,这个府邸最后只能是你一人的。
然而到时候虽没了我们,却会有你的妻子,过不了多久会有儿女·姐姐希望你能过得好,你过得好,大家才会开心,你不开心,我们又怎么安心呢”·方兰生把小蛇从床脚拖出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半晌才吭声:“我懂的,三姐。”
·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乖,走吧,吃晚饭了,中午在爹那里没顾上吃吧”·“嗯·”·懂是懂,这口气得还给那个老头子,方兰生恶狠狠的啃下一口苹果,不忘给小蛇一口。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一天一次,方兰生睡了一晚第二天就跑回寺庙·刚巧赶上初一,香客络绎不绝,主持也出来接待,看到方兰生一愣,正欲开口却被方兰生抢先。
方兰生装模作样的行了一个礼:“主持好·”·方太怔怔的还礼:“施主好·”·“恰逢初一,便特地来烧香请求佛祖保佑家人,娘亲远在千里之外,实在叫人担心,不过家姐表示过些日子或许会接她来寺庙拜拜,届时还要劳烦主持。”
方兰生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为寺庙添些香火钱·”·方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方兰生的娘,方兰生说完就跑去找登记香火钱的小僧·他自己提的互不相认,这一下也无法再追问,对个臭小子暗自磨牙。
方兰生追着方太一口一个主持一口一个主持,把方太膈应的面色难看又不好发作·终于找了个机会,趁着方兰生出门的时候跟在他身后,朝着小崽子的腿踹了一脚。
方兰生回头摆个鬼脸,蹦蹦跳跳的跑了··想彻底皈依佛门,你还早着咧,死·“死老头,还敢跟我摆什么皈依佛门的谱,呸,老子认识他十几年,他什么人我还不晓得哈哈,木头脸你看到我走的时候他的表情了么人佛祖割肉喂鹰还拈花微笑,他还差得远咧,还敢踹我,呸老胳膊老腿也不怕折了。
等着吧,每次初一十五我都来,不叫爹就不叫,反正又不是我吃亏,就叫他主持主持,气死他”方兰生叼着一根甜草大嚼特嚼,得意洋洋,这口气出了心情当真舒畅·“木头脸”叽叽喳喳半天不见小蛇用尾巴抽他,方兰生有些奇怪,抬手摸了摸脖颈却摸了一个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木头脸你跑哪儿去了木头脸”木头脸是很乖的,要去做什么都会先跟他说一声才从容游走,从未发生过自己跑丢不见的情况。
方兰生急了,木头脸这几天一直有点不对劲,蔫蔫巴巴的又昏昏沉沉,难道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掉了连忙趴在地上沿着走来的路一点点的找,终于在不远处找到掉落在地上的小青蛇一条,小蛇紧闭双眼,睡着了……·小蛇平日喜静,白日多数盘在方兰生左臂或脖颈上闭目养神,从来也没有真的睡死自他手臂滑落之事发生。
方兰生很是忧心的查看一番,却发现它这个状态不似睡去倒像是昏迷,以往只听过蛇类冬季是要冬眠的,这炎炎夏日又为何频频昏迷,不论如何都叫不醒呢若不是冬眠……难道是真的病了·琴川虽然大,却没有哪个大夫懂得医治蛇的,尤其还是一条剧毒的竹叶青蛇。
方兰生带着木头脸跑了几个医馆,都把大夫吓得仪态尽失,以为他是存心来踢馆子的,找人把他赶了出去··难不成真的要放着不管这小蛇养了几月,虽非同类却有情谊,怎可眼见它被病痛折磨却无所作为·管家见他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好心提醒:琴川虽没有蛇医却有养蛇的人,想来对于养蛇略有心得,为何不去求助他们·方兰生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多谢管家”·带着一条昏昏沉沉的小蛇拜访了好几户养蛇的人家,方兰生都没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折腾了好几天,小蛇更加昏沉,醒来之时不过寥寥,睁开一双豆子眼往往不到片刻便又昏睡了去··方兰生心中难过非常,好在小蛇还能趁着醒来时刻吃些东西,不管人还是动物,只要还能吃东西总还是好的,至少不必担心它生生饿死。
小蛇昏迷不可能随身携带,方兰生便找了一处阴凉的地儿,把小蛇托付给红儿照看,它醒来渴了饿了也好有人照应·他虽担心却不得不尽忠职守去铺子上工,前些天已耽误许多生意,再耽误实在不妥,只得下了工便抓紧来瞧它。
阿翔也不去跟方兰生也不肯回自己的小窝,日日看守在小蛇身旁,连羽毛都黯淡许多,五花肉也吃不多少·方兰生担心日子久了小蛇无事,阿翔先要饿得病倒了··“唉,木头脸你若是能说话该有多好,也好告诉我你到底是哪里不适,你看大鸟多担心你,连五花肉都吃不下了,瘦了许多。”
方兰生摸摸盘成一团儿毫无生机的小蛇·· ·第十七章· ·小蛇自寺庙归来后一直如此,现已八月,仔细算来小蛇昏迷竟已有半月·这些日子更是严重,三五天都不见得醒一次,每次醒来连一块糕点都吃不完就又睡过去。
方兰生找了几次空带它去更远的地方看,也一样一无所获··蛇本就是冷血动物,方兰生指尖所触一片冰凉,看着一动不动的小蛇他竟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说不定、说不定它早就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还当它能醒来,说不定过上几日,这看似昏睡的小蛇就会发臭溃烂……·方兰生有些慌乱,不由以指尖不停戳它:“木头脸木头脸你醒来啊!莫要睡了……木头脸木头脸木头脸……木头脸”·木头脸你莫要睡啊你醒来啊若是你也……你也悄然死去……·说不定,自己是个丧门星吧与自己有所牵扯之人似乎都无好下场。
他已失去了二姐,失去了欧阳少恭,失去了木头脸,现在就连……就连这条小蛇也不给他留下么·阿翔见不得什么人欺负小蛇,它猛然发难,狠狠的抬爪抓了他的手一下,毫不留情。
然后张开双翅将小蛇仔细护入怀中,抬头凶狠的盯着方兰生:若他再敢伸手出来戳,下次抓的便是他的喉咙·它抓的凶狠,虽未抓穿方兰生手掌却也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红儿见了惊叫连连:“呀这鸡好生狠毒少爷受伤了快来人去叫大夫呀少爷给抓伤了这鸡发狂了”·老鹰铁爪如勾,用力时甚至可抓断野兔颅骨,它平时与方兰生嬉闹也不过是以石子丢他或以喙啄他,皆有分寸。
方兰生并未防备它,猛然受击竟生生承了它十分的力,皮开肉绽··方兰生捂着手怔怔看着阿翔,它眼中凶狠一览无余,见方兰生看着它还竖起羽毛做出攻击的姿势。
方兰生顿觉心凉:他以为阿翔至少……至少会拿他当个朋友,如今看来自己于它而言连个仆人都算不上,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养着只换来手上三道入骨伤口,真真是……养不熟的……·红儿的喊叫很快引了其他的下人来,见方兰生右手血流如注都慌了神,派人找大夫的找大夫通知小姐的通知小姐,忙成一团儿。
老鹰爪上皆有倒钩,方兰生手上从指根至腕骨豁开三道,伤口处狰狞翻开,皆深到可见隐约白骨,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的衣袖·方如萱见了差点没晕过去,立刻差人去捉那只海东青,拖出去打死才好。
方兰生给大夫上伤药的时候疼的差点要哭出来,实在是钻心之痛,不知道手上伤口较心中伤口哪个更深些呢方兰生想,大概都差不多吧,原来不过自己一厢情愿,鸟与人皆是如此,一厢情愿也怨不得人家。
伤口还未包扎好却听到院中吵闹做一团儿,中间竟夹杂着老鹰凄厉的叫声,方兰生心叫不好赶忙跑出去看··阿翔已被几个强壮的捉鹰人用绳索套住爪子,还在苦苦挣扎,身上似有伤口,羽毛折损不少,一个汉子正试图将它套入布袋·“你们作什么谁叫你们捉我的鸟还不快点给我放开”·“少爷这鸟留不得啊它野性未去如今竟抓伤少爷少爷不要心软啊”红儿手里捧着还昏睡的小蛇着急的喊,她还没忘了自己的使命,方才一片混乱,趁着老鹰对付那些汉子的时候她便悄悄把小蛇拿了出来,好生护在手中。
方兰生哪里听他们说这个,推开几个人想要拿回阿翔,阿翔却不领他的情:它以为是方兰生叫人来捉他的,此时见了他凶狠更甚,更试图攻击他··几个汉子连忙拽紧绳子:“少爷你也看到了这鸟已经疯了还是叫小的们快些抓住拿出去打死。
少爷若是喜爱鹰,小的们家里都有那驯服好的温顺的,改日少爷再去挑一个吧这个实在是不能养了啊”·方如萱不敢靠近又怕那鸟啄伤了小弟,急的很:“兰儿你莫要胡闹快些回来那鸟儿凶狠非常,你不要心软”·还拿出去打死若真的给打死了他可如何向木头脸交代三姐,抱歉,我今日不能听你的了。
方兰生朝着阿翔喊道:“死母鸡你莫要胡闹你怎么不想想我这些日子是如何待你的要是不想管你早就放任你在荒郊野外当了野狗的点心哪里还会顿顿喂你把你喂饱了好抓我的么你再闹一个试试看当心我跟你主人告状”·听到自己主人阿翔果然安分了一点儿,它瞅了瞅那盘成一圈儿卧在红儿手中的小青蛇,又瞧了瞧方兰生渗出血来被绷带缠绕的右手,不情不愿的收了攻击的姿势,落在地上趴下了。
方兰生连忙推开几个汉子,伸手把缠住它的绳索解开了来,阿翔丰满的羽毛因和几人争斗折了不少,看起来狼狈极了·方兰生把它抱起来道:“傻鸡你主人虽未托付我什么,但好歹也曾有恩于我,又帮我杀了仇人,这份恩情无论如何都要报答的。
你既为他最宝贝之物,我定当尽我所能保你平安·我知道你担心木头脸才抓伤了我,我不怪你你也莫要再闹脾气,握手言和可好”·阿翔不情不愿的叫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方如萱见他如此,气的甩袖便走:罢了罢了弟弟大了管不了了哪天给啄伤了眼睛怕是才能明白·虽然气恼弟弟不肯打死那作乱的海东青,却也心疼他的手。
那伤口如此的深,大夫说不影响日后行动却一定会做下疤痕·男儿家虽是以才为貌,手上白添伤痕也是不好,便叫他好生在家养着,禁足十天不许出门不许吃辛辣不许吃油腻。
方兰生咬牙喝下一大碗苦汤药,不知三姐是否还记恨他,这汤药里面也不知加了多少黄连,一碗下去舌头都木了··再看一旁悠然自得的肥母鸡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肥母鸡还有心情吃吃吃若不是你怎会害的我受伤若不是你我又如何会开罪我三姐你看看你看看我的手这一伤不知何时候才会好,店里的账目我又耽误下了你这、这这这丧门的鸡”·禁足就是不必出门,方兰生便把小蛇放在自己房中看守,阿翔也一样转移了阵地,小蛇在哪儿它也要在哪儿,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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