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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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四)
强强 ·七··第二天起来,屋外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方秋一大早就起了床,撒着欢儿在雪地里抓雪球,聂蹊站在廊子里叼着个烟斗,眼睛看着小孩儿微微笑·季棠清理了东院给猫儿们取暖的炭盆,正端着倒了灰屑的空盆往西院走,半路上遇见刚起床的殷兰瓷,有些哈欠连天的。
殷兰瓷磨磨蹭蹭地走到聂蹊身边,眼睛眨眨地看了一会儿方秋,然后扭头问他:“阿皓还不起么,这都什么时辰了”·聂蹊无所谓地笑笑,说:“现在才刚辰时呢,以前都要赖到辰时过了才起来的。
小别胜新婚嘛,不急·”·“大着肚子还这么折腾啊”殷兰瓷笑笑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后懒洋洋地往西院去了·聂蹊慢悠悠地吸一口烟,起身走到雪地里,伸手抓了一把雪洒到正埋头做小兔子的方秋小脸上。
小家伙“昂”地大叫一声,又气又笑地站起来追着聂蹊打闹·聂蹊不紧不慢地在前头跑,方秋就迈着小短腿在后面可劲儿地追,“咯咯”地笑得欢。
展皓本来在床上抱着枯叶睡着,这会儿也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心里其实有点儿惊讶——居然睡得这么死,还得被人吵了才醒过来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展大少这才逐渐清醒一些,从被窝中坐起身子。
枯叶还在一旁睡着,因为肚子的原因,现在的他无法平躺,只能侧着睡·一只手松弛地平放在床褥上,而另一只护着肚子,眼睛沉沉地闭着,呼吸悠长平稳··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展皓心里一瞬间变得沉缓悠远起来。
他披好衣服下了床,帮枯叶掖好被子,又在他脸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这才静悄悄地走出门去,准备把那闹个不停的捣蛋鬼抓起来··方秋还在跟聂蹊闹着呢,抱着他的腿笑个不停,聂蹊坐在廊子边,用腿挂着小孩儿一上一下地抬,方秋缩着脚也随之悬空起来,乐得不行。
展皓见了这情景有些想笑,静悄悄地走过去抓住小孩儿往天上轻轻一抛,压低了声音道:“小方秋在乐什么啊”·方秋被吓了一跳,在半空中哈哈地尖叫一声,随即被展皓搂进怀里。
小孩儿知道是他,忍不住笑弯了眼睛,两只小手按着他的脸颊用力地搓揉·见爹爹的脸被自己弄得奇形怪状,小家伙还乐呢·展皓也随他揉去,搂着他慢悠悠地晃到聂蹊身边坐下了。
聂蹊见他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巾的印子,忍不住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陪着你家狐狸”·“他还在睡着呢,这小混蛋闹得太大声,我是出来逮他的。”
说着,展皓张嘴咬住了方秋正捏他脸皮的手指,小孩儿咧开嘴无声地尖叫,随后又笑了起来·不过听见说阿爹还在睡,所以都敛了声音,就嘴巴在不停地笑啊动啊。
聂蹊笑得懒洋洋的,看着儿子,又看看孙子,眼神越发的惫懒··又到冬天了……第六十个冬天·聂蹊垂眼看着雪地上凌乱的大大小小脚印,心里一时间有些空茫。
还奢求什么呢,孩子们都好,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也许还是有一点儿小小的遗憾,但那也算不了什么了吧·今后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也能这样平淡地笑闹,也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
·冬至那天,常州府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积雪差点把前院那棵大叶紫薇压垮了·方秋裹成了小棉球,乐颠颠地在雪地里滚来滚去,还拖着敏薇给他堆雪人··展皓出门办事去了,但最近都不需要去太久,一般两三天就回,所以也没有以前那么难熬。
枯叶的肚子是越发的显了,披着袍子还能看出来一些,下了雪也不敢往雪地里走了,怕滑倒·方秋还眼巴巴的呢,说阿爹来陪我玩嘛,殷兰瓷在一旁捏他的小屁股,说等你阿爹把弟弟生出来再说·说起生产,其实殷兰瓷也是担心的。
女人生孩子她知道怎么生,可这男人……问枯叶,他也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展皓之前跟他说是公孙总有办法,不用急,可这眼看着六个多月了,再过三个月就……想想都头疼。
一直到现在,枯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什么地方怀了这个小怪胎,就知道他在肚子里慢慢地长大,逐渐伸胳膊踢腿·有时候在东院,猫儿们往他身上蹭,小三花还会跑到他肚子上来。
不过枯叶怀里一向是小角的御座,见被女儿占了,小角也是毫不客气地把人家挤开,自己大摇大摆地窝在上面··于是枯叶就抱着小角嘀咕啊,说这小混蛋到底准备怎么办呢,从哪儿生都不对劲儿啊难不成,真要用刀从肚子里剖出来摸一摸自己被撑得溜儿圆的肚皮,枯叶默默地叹一口气,心里越发郁闷了。
·时节近了年关,家里人都陆陆续续地忙了起来·殷兰瓷带着一伙小丫头开始忙过年的事儿了,展天行和李非常天天在常州府各处走动,有时候实在忙得紧,还会把聂蹊也给叫去。
说起聂蹊,枯叶有时候也会忧心他的大限之日·听展皓说是大年初五,那时候他的肚子才刚满八个月,不够日子……也就是说,宝宝注定见不到爷爷了。
他跟聂蹊实际上没什么特别的交情,是因为展皓,两人才有了比较亲密的关系·会对他崇敬关心,基本上也都是因为展皓的原因·看见他,就会想到他们一族身不由己的宿命,和摆脱不了的责任。
展皓跟聂蹊很像,也许聂蹊要更加温柔一些,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展皓也已经不再是以前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了·父子俩一模一样的优雅沉静,温柔淡然,唯一不同的,也许只在于展皓还有自己陪着,而聂蹊的爱人,已经在另一个地方等候他多时。
未出世的宝宝对聂蹊而言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含义,枯叶不敢妄下论断·只是有时候想着宝宝,枯叶会有些隐隐地期望,希望他能跟聂蹊一样,跟展皓一样,聪明,淡泊,从容,温柔。
虽然平淡,但到底是他们这一族的传承·血脉的意义在哪儿,不过是看着带有自己影子的后辈子孙,继续在这繁华世界里流连行走·遇到挫折也好,一帆风顺也好,都是替自己继续活着了。
其实宝宝未来会长成什么样,现在谁也不知道,但枯叶的确是希望他能像爷爷一点的,以后看着,心里也能舒坦一些,不至于太内疚爷孙俩彼此之间的错过··一个刚刚结束,一个即将开始。
这样想着,宝宝的出生好似也被赋予了更加深刻的含义,让枯叶越发地期待,并忧心着···时间进了腊月,过年的事儿也开始正式筹备了起来·这两天展家忙着换新东西呢,新衣服新被褥,秋天刚弹好的棉花被,一床一床地换。
展皓房里置办了许多新东西,大衣柜长脚踏,就意味着枯叶正式跟他住一个房间了,什么物品都弄成了双的·展皓从外面回来看见了,心里颇有些喜滋滋的,晚上抱着枯叶自然又是好一阵亲热,每每都把小狐狸弄得欲罢不能,回过神来又咬牙切齿。
·现在生意上只剩了些琐碎的事儿,展皓就撂给钟叔他们做了,钟叔再撂给郑东和仇朗行,弄得俩人怪尴尬的·崇莲倒是一直待在常州府,就在钟家呢,管了几个月事务,俨然是一副新管家的模样了。
现在年关,她得负责操持各种事务,有时候殷兰瓷跟她说一声,她还得顺带着把展家的事儿也一起办了··这不,前段时间跟一个掌柜说了要年货呢,现在货到了,她就叫了几个伙计运过来到展家这边。
彼时敏薇正在大院里指挥着工人抬新家具和被子,乱哄哄忙得不可开交·枯叶抱着方秋坐在廊子里看着,恰好阳光不错,暖烘烘的,要不他一早就扯了小孩儿进屋去了。
崇莲带着伙计从西院侧门把货运进来,似乎是听见这边热闹还是怎么的,就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枯叶远远地看见她,眼神之间打了个招呼,人家姑娘表情淡淡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就往敏薇那边瞟过去了。
敏薇正叉着腰对着短工们指挥呢,不经意间一晃眼,发现视野里似乎出现了个很讨厌的人·定睛一看,就见崇莲站在树下,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正盯着她看·小姑娘一下子瞪起眼睛,气势汹汹地剐了她一眼。
枯叶在一旁看得愣住,心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俩姑娘看不对眼的瞧敏薇这眼神的劲儿,简直像是要把崇莲的皮剥了一样··崇莲倒也不气,也没什么旁的反应,就是轻慢地勾唇笑一笑,眼神里很看不起小姑娘似的。
敏薇有些生气了,挺直了腰板冷笑一声,说:“大管家可真闲呐,快过年了,也不好好做事,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她说这话时眼睛还不依不饶地眯起来,挑着精巧的下巴对崇莲扯了一下嘴唇。
崇莲好整以暇地挑挑眉毛,好一会儿才弯起一点点嘴角,不紧不慢地道:“总之不是来看你·”·    敏薇一听,一张小脸气得都快炸了,杏核眼瞪得溜儿圆的,忍不住提高了音调大声骂道:“谁他娘的要你看啦谁稀罕我让那王四公子看也不让你看”·枯叶在一旁看着,眼睛巴眨巴眨,脑袋有些不明白了。
方秋也看得一愣一愣的,仰着小脸还问呢,阿爹,那个高高的姐姐是谁啊,好像见过两次,不过不怎么熟悉呢·小孩子说话声音轻轻的,但不知敏薇怎么就注意到了,瞪着眼睛气呼呼地就朝这边看了过来。
枯叶被她瞪得一愣,脸上不禁有些无辜茫然:“怎么了”·敏薇瞪着他,余光又气呼呼地看一眼那边依旧气定神闲的崇莲,随后转过身,对着枯叶气恼地大吼起来:“你看什么看这儿烟大灰大的,呛着了我怎么跟少爷交代还不快回房里去方秋也是,天天就知道玩儿,还不快学习,要不然明年该被先生嫌弃了”·枯叶和方秋在廊子里坐着,两双眼睛都瞪得溜儿圆的,都是莫名其妙,又觉得无辜委屈。
一会儿小姑娘气呼呼地走了,崇莲抿着唇慢悠悠地笑,眼睛里有些同情地看他们一眼,随后也转身走了,剩下一大一小在廊子里兀自凌乱···下午时候展皓回来,进了中厅就看见枯叶和方秋坐在桌子边死气沉沉的。
展大少还心说出什么事儿了,低头一看,才看清方秋在拿着书嘀嘀咕咕地小声背诗·他有些愣,脸上失笑地问怎么了,怎么在背诗呢,不玩儿了么·枯叶郁闷地抬起头来看他,干瘪着声音道:“今天敏薇凶我和方秋了。”
展皓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哭笑不得:“她不是老凶人么,还没习惯”·“不是……”枯叶撇着嘴哼哼地否认,眉头也拧了起来,“不一样,她以前的凶,和今天的凶不是一回事儿。
早上崇莲来了,她跟崇莲吵架,我跟方秋刚好在旁边,她就对着我俩凶了·”·“啊,”展皓挑眉做恍然大悟状,眼里隐隐带笑,“崇莲啊,她们俩一直都不对盘的,见面就要吵,你别在意。
以后见她俩对上,你们赶紧躲开就好了,敏薇的迁怒情绪可是很严重的·”·枯叶和方秋听了,都忍不住哀怨地抬起眼来看他,依旧一副郁闷不已的模样·展皓有些乐了,伸出手各自揉了他们的脸一会儿,安慰说:“好啦好啦,别不开心了,她那臭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说完,手掌又移到枯叶的脑袋上呼噜了一下,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打起精神,等会儿有客人要过来·”·枯叶本来闷着脑袋,这时候郁郁地抬了起来,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看着他:“谁啊”·展皓微笑一下,不过眼神里很平淡,笑意并没有进到眼睛里去。
他无所谓似的抿了一下嘴唇,低沉着嗓子淡淡地说:“你弟弟,岑经·”·听见这个名字,不只是枯叶,连方秋也瞪着眼睛坐直了,又惊愕又抗拒地瞪住展皓:“他来干什么”·展皓耸耸肩,也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不知道,他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啊,还有,他知道你怀孕了·”说着,展皓颇有些爱莫能助地看向惊愕的小狐狸,眉眼里好似在说,“我也不懂他是怎么知道的”·枯叶傻了好一会儿,随后猛地炸起来:“他怎么可能会……又没人告诉他”·“这我就不大懂了。
刚才在逢源楼外面看见他,他说给未来外甥买点儿小礼物,过一会儿就来·你要不要……”展皓意有所指地看向房间那边,意思是问他要不要藏起来。
枯叶脸色有些臭臭的,拉起方秋转身就朝着房间那边过去了·展皓看着两人快步地走过去,这才定定地敛了眉眼,转过身往大门走··其实展皓大概能猜到岑经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也许比他们都早知道也不一定——毕竟是鬼狐岑家的继承人,推演的本事跟神相齐四刃差不了多少。
展皓心里有些不快,因为这家伙明明知道这一种可能,却憋在了心里,一丁点儿风声都没给他们透露·要不然,知道怀孕这事儿的时候他就能不那么惊愕,也就可以好好地安慰枯叶了。
强强·走到门口处拉开门,岑经正好牵了马走到台阶下,一张玩世不恭的脸依旧是那样漫不经心地笑着·展皓不紧不慢地看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的,嘴边就勾起了一个根本算不上笑的笑容,说:“小舅子不是要给我儿子买礼物么,在哪儿呢”·岑经懒洋洋地走上台阶来,笑盈盈地看他一眼,随后便自来熟地进了大门:“展老板急什么嘛,给小外甥的礼物,自然得先给我哥看了再说啊。”
“他正在午睡,未时过了才能醒·”展皓垂着眼眸跟在他后面,视线看到他轻松雀跃的脚步,心里就不禁一阵不爽·上一次他来,展皓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亲了小狐狸一口才走的。
这种人展皓一贯很讨厌,实力不容小觑,可偏生又跟最在意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想下狠手整也不行……啧,真是麻烦··于是展大少在小舅子身后默默地把眼睛眯了起来,脸上尽是不满的算计神情。
岑经倒是不在乎,他有恃无恐呢,大摇大摆地晃到中厅坐下,还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展皓跟着他也坐了下来,平淡低沉地挑起下巴看着岑经,眼神里丝毫没有欢迎的情绪,倒是显得有点儿挑剔疏离。
岑经坐无坐相地斜倚在椅子里,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面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展皓慢悠悠地笑·展皓冷淡地瞟了他一会儿,随后凉凉地问道:“小舅子说,这一次来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是不是有关岑别怀孕的事”·“差不多……”岑经眯着眼睛浅浅地笑,颇有些吊人胃口似的,“不过,这得等我哥起床了再跟他说。”
展皓听了,不紧不慢地垂下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跟他说的事儿,跟我说也是一样的·”·“你是你,他是他,怎么会一样呢”岑经拈着茶杯眯眯笑,眼角眉梢之间尽是好整以暇的挑衅情绪。
展皓见了,脸上不禁笑了一瞬,眼神慢慢地沉敛下来,脑袋摇一摇,很不赞成他这样似的:“岑别是我已经过门的妻,现在还怀了我的孩子,也就是我展家的人·我是他的相公,他的吃穿用度,事无巨细都是归我管的,你告诉了他,最后也还是得指着我去做。
呐,这样,你还能说他是他,我是我么”·岑经歪坐在椅子里撇嘴想了一会儿,眼睛垂下来,思量着看了展皓半晌,最后才一骨碌坐直了身子:“展老板独占欲太强,我还是不跟你争了,直说就直说了吧……我是一早就算到了今天。
我哥的身子,算一算到现在,应该有七个多月了吧”·“知道还问·”展皓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对他这情报并不感兴趣·岑经撇着嘴耸耸肩,叹一口气,又道:“估计你们都以为我哥得到来年惊蛰才生产吧。
我呢,这次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儿……”说着,岑经定定地抬起眼,眼神里慢悠悠的,“我这个小外甥的性子有点儿急,过了年就要出生了,你们看着办。”
    展皓一听,眉头立即蹙了起来,满眼的思量与不相信:“那时候才八个月·”·“对啊,八个月,”岑经挑着眉,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所以才说他性子急嘛,也不知道是像谁。”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地看了展皓一眼,表情不紧不慢的·展皓垂下眼,眉毛也拧了起来·八个月,难道说小狐狸是得早产了么但是不对,听他这口气更像是自然生产。
可是怎么会,才八个月就……·两人在中厅里沉默地对坐着,一会儿,院子那头,展皓房间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撞开了,方秋“哎哟”一声跌到了外头。
展皓跟岑经扭头看过去,就见小家伙愁眉苦脸地爬起来,身后,枯叶正吃力地护着肚子蹲在地上,尴尬地伸长了手想要拉小家伙·看上去是两个人趴在门板后面偷听他们说话,结果小孩儿没扒紧,一下子把门撞开了。
见他俩那狼狈的模样,岑经坐在椅子里笑了起来,接着还抬高音调跟枯叶打招呼:“二哥睡醒了怎么也不出来见弟弟我啊”说完,他还意味深长地转脸看了一眼展皓。
谎言被戳破了,展皓也没觉得怎么尴尬,只满不在乎地瞟了岑经一眼·对面,枯叶倒是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赶紧着把方秋拉了进来·岑经见了,又笑笑地大喊:“二哥,既然起来了,就过来跟我聊聊天儿呗,咱们好久没见了呢”·枯叶颇有些郁闷地绷着脸,气哼哼地瞪了岑经一眼,随后“呯”一声把门板关上了。
岑经在中厅里抿着唇老神在在地笑笑,一会儿转脸看向展皓,说:“啧,我哥还真是不喜欢我呢,哦”·展皓挑着眼尾淡淡瞥他一眼,随即冷淡地收回了视线:“小舅子既然这么有自知之明,那把礼物留下,待会儿就走如何”·“待会儿就走”岑经哈哈大笑起来,在椅子里歪得愈发没有姿态:“哪儿能这么快就回去,我还想看着小外甥出生呢展老板你就放心,我是不会这么快就走的,毕竟,我哥还在这儿呢,你说是不是”·看着岑经意有所指的狡黠眼神,展皓眯着眼,嘴边冷冷地笑了起来。
既然小舅子想玩,那他就陪着玩一会儿,他展大少最不缺的,就是时时刻刻算计着的心思···傍晚时候,殷兰瓷和展天行外出办事儿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岑经在大堂里骚扰小丫头敏薇。
敏薇正打扫呢,他杵在一旁不停地跟人家说话,说杏核眼妹妹,怎么这次见着我这么不高兴啊哎哟,脾气好像变坏了呢上次看见不是还多矜持温柔的么,哎哎哎,怎么还骂起人来了·敏薇被他弄得心烦气躁,加上早上刚被崇莲给招惹了,心里便越发的窝火。
坚持不了一会儿,她就把抹布一摔,尖着嗓子开始骂岑经,神经病有毛病脑壳儿坏掉什么的满天飞·岑经还听见了一句什么,“你哥那么乖那么听话怎么你就跟个傻帽似的”啧,他哥什么时候乖了听话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殷兰瓷跟展天行在门口相互对视一眼,心说这人是谁身后聂蹊慢悠悠地踱上来一看,脸上露出个有些意外的从容表情,颇感兴趣地道:“哎,这不是儿媳妇的弟弟么”·弟弟殷兰瓷抬着眼思忖一会儿,就想起应该是鬼狐岑家的那个年轻当家,叫岑经的,怎么突然来了三人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岑经晃眼间看到了,调戏敏薇的那股劲儿立刻收了起来,转身变成个大方有礼的样子,还对着三人行了一个礼,嘴里朗声道:“展老爷、展夫人好,聂先生好。”
    “你是岑经吧”殷兰瓷见他精神气很足,眉眼之间神采奕奕的,心里就有点儿喜欢了·岑经在长辈面前是很懂礼的,他揣度人心的手段不比展皓差,知道长辈就喜欢那些精神气儿足的、懂事大方的后辈。
于是眉眼间一敛一笑,哎,那个朝气蓬勃又乖巧的劲儿就出来了·敏薇在一旁见他变化得如此之快,忍不住翻一个白眼,抓起抹布骂骂咧咧地就往外走·殷兰瓷也不知道自家这个小丫头今天是怎么了,于是歉意地对岑经笑笑,伸手招呼他坐下:“坐吧……你是来看你哥的吧我听说你能推演算卦,估计也知道他怀孕的那事儿了。”
“那事自然是知道了·”岑经乖乖地坐下,还特殷勤地给殷兰瓷倒了一杯茶:“晚辈这次来,只是给展老板提个醒儿,前段时间我算出我那小外甥要出世了,就在过年前后。
怕你们还不知道,就赶紧来知会一声,让你们好好准备准备,不至于到时候吓一跳·”·“过年前后”殷兰瓷惊了,展天行也瞪大了眼。
聂蹊本来懒洋洋地在一旁点烟呢,一下子也抬起了眼帘,定定地望向岑经··过年前后——意思就是说,他还有机会看见他的孙子··岑经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脑袋有些悠然地点一点,道:“嗯,就是过年前后。
不过我对推演之道还不算精通,所以算不出具体是那一天·估计得再过上几日,等到了满月十五,才能好好地再算一卦·”·“好好好,一定要好好算啊,再算算我孙子健不健康,结不结实”殷兰瓷激动得都语无伦次了,抓着自家夫君的手一个劲儿地摇来晃去。
岑经好好地笑着答应下来,还安慰她呢,说宝宝怎么可能不好,是展老板的儿子呢,以后肯定也是人中龙凤·这奉承话说得,聂蹊在一旁听了觉得好笑,这岑家老小,一张嘴比他哥机灵到哪儿去了,也难怪岑老大会把位置传给他。
他这虚与委蛇的功夫,估计也就比展皓差一点儿而已···于是岑经就这么在展家大大方方地住下了,晚上还跟着他们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呢·彼时枯叶刚从房间里遮遮掩掩地出来,坐在饭桌边的时候,岑经意味深长地瞥眼盯着他的肚子看了好久,心里觉得无奈又不爽。
他记得春天时候,自己是跟枯叶叮嘱过这事儿的,就是不想让他受这怀孕之苦,没想到,还是被展皓那混蛋给播下了种··说起展皓,那家伙在饭桌上还跟枯叶亲亲热热的呢,夹菜盛汤,一副温柔细致得不得了的模样。
枯叶本来是习惯了,但今天被弟弟看着,就觉得有点儿不自在起来·岑经一句话都还没顾得上跟他说呢,都被展皓护得好好的,一副看都不让看的架势·岑小弟眯着眼睛有些不高兴,嘴角冷冷地勾一下,转过脸就跟殷兰瓷说起生产的事儿来。
“殷姨,反正快过年了,公孙先生也要回逍遥岛那边,要不我们把他早一些请过来,指不定我哥什么时候就要生了呢”·他这话一说出来,对面坐着的枯叶立马睁大了眼。
这事儿他还不知道,展皓怕他吓着,准备今晚再跟他说的,可现在却被岑经给戳破了·枯叶瞪眼看着自己弟弟,有些难以置信:“岑经,你说什么”·岑经挑着眉毛童叟无欺地看着他,语气很诧异:“怎么,展老板没告诉你么我今下午一来就跟他说了的呀,你过年时候就要生了,宝宝等不到年后了。”
    枯叶白着脸,一会儿气呼呼地扭头瞪住展皓·展皓深吸一口气,面对眼神里带着质问情绪的恋人,他脸上迅速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我怕你吓到,就想今晚再跟你慢慢说。
你别太激动,没事儿,我已经写了信给公孙先生了,情况也都说了,过两天他就能到这儿,到时候再计划也不迟·没事儿啊,不担心·”说完,他还好脾气地伸手扶着自家狐狸的肩膀,好好地揉捏安慰了一番。
枯叶本来瞪着眼,但没一会儿也就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神情还有些犹疑迷茫··岑经眯起眼,心说行啊,好你个展皓,三言两语就把我哥搞定了,不错嘛·对面,展皓正好生安慰着自家恋人呢,不过有一瞬间眼帘淡淡地抬了起来,勾着嘴角对岑经冷冷一哂——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哦,是么·岑经也冷冷地一笑,越发看展皓不顺眼了·其实他也不是想捣乱,但就是不甘心这混蛋这么轻易地把自己哥哥骗了去,还让他这么辛苦地生儿子。
如果不好好刁难一番,未免太便宜了他就这么思忖着,岑家小弟抿起唇,眼神里越发不怀好意了···晚上回了房,展皓打了热水帮枯叶泡脚,水烫烫的,是刚好能够接受的程度。
展皓蹲在脚踏前慢慢地帮他揉脚,再顺着揉一揉小腿肚·枯叶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眼神里心事重重的模样,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地问:“岑经他真是跟你说,过年时候,宝宝就要出来了么”·“嗯,也不知是真是假。”
展皓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随后继续揉捏狐狸爪子:“你这个弟弟,蔫儿坏的,他说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信·”展大少说起自家小舅子坏话也是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张口就来,不过枯叶也是赞同,说:“以前小时候他就经常装病来着,为了让大哥多关心他一些,什么坏招都使过。”
展皓听了有点儿高兴,心说小狐狸不喜欢他弟弟,这真是好·这下就不用在意岑经使坏了,反正岑别不会向着他··“不过,小时候总是顽皮一点的,我小时候更加坏,也没立场说他。”
枯叶是想到自己把弟弟扔下的事情,所以觉得愧疚·展皓低着脑袋不作声,只是嘴角一撇,心里又觉得不妙·啧,不行,岑别还是心软·岑经那家伙是个肚子黑的,指不定会使什么坏招儿。
到时候示弱一番,再装可怜一下,说不准小狐狸就绷不住了··“以前的事就别想了,后悔也没用·”展皓淡淡地说着,用毛巾帮他擦干了脚,摆上床塞进被窝里。
枯叶顺势躺下来,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中,眼睛静静地看着展皓·展皓被他这安静乖顺的模样招惹得心里有点儿痒,忍不住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枯叶闭上眼睛,等展皓直起身后才又睁开,眼神依旧是那么静静的。
展皓摸一下他的脸,低声问:“一直看着我,想什么呢”·强强·脑袋在枕头上蹭一会儿,枯叶有些困顿地半阖了眼睛,哑声道:“早点儿出生也好,宝宝至少可以看见爷爷。”
……原来是在想这个·展皓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倾过身抱着他道:“哟,让爹他听到了,一准会想他的儿媳妇真孝顺,这时候还能想到他。
哎,儿子的眼光不错啊·”·“滚,你眼光哪里好了,没准他们还嫌你没找个漂亮的回来·这个又不会说话,又不懂干活儿·”枯叶闭着眼推他一下,嘀嘀咕咕的。
展皓笑着亲了他好一会儿,一边蹭一边黏糊糊地道:“得亏是现在有宝宝了,要不你还得加一句又不会生娃·”·    “哼·”枯叶哼唧着,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去。
过了好半晌,展皓才听见他闷声说:“怀的是个什么都还不知道呢·”·展皓一听,眼睛下意识地挑了一下·他伸手把小狐狸的脸扳出来,枯叶的眼神有些躲闪,脸上心事重重的,似乎很担心宝宝:“八个月就出生,也不知道是哪儿不对劲。
寻常小孩儿哪里有八个月就出来的,又不是说早产……”·见小狐狸这般担忧,展皓伸手把他抱起来搂进怀里,好生安慰道:“你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
你自己摸摸嘛,他不还在跟你打招呼么”说着,展皓抓过他的手放到鼓起的肚皮上去,慢慢地婆娑:“以前踹你,在里面翻身,你都忘了啊还心想人家是怪胎,宝宝知道该伤心了……好了别怕,小家伙好着呢,很健康,没事。”
·枯叶闷闷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依旧有些愁眉不展的·现在宝宝估计已经睡了,所以没有太多的动静,手掌放在上面仔细感知,也只能感觉到小家伙细微的心跳声。
展皓搂着他,亲亲他的耳朵,又蹭一蹭他的头发·枯叶窝在他怀里,一会儿转脸朝向他那边,拧着眉问:“岑经是靠算卦知道宝宝什么时候出生的吧那他就也能算出……宝宝生出来是什么样的喽”·展皓一听,脸上温柔的神情一下子凝住了——他可不想自家狐狸跟岑经有太多的接触一点点都不想枯叶本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结果却见自己一贯沉稳的恋人眯着眼皱起眉,脸上一副犹疑算计的表情,枯叶一下子有些愣。
说真的,他从没见过展皓这副模样,展皓惯来淡定,算计也都是在背地里·而现在,他就跟个被抢了宝贝的大小孩儿似的,脑子里转着些阴谋诡计,打算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枯叶眯起眼,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展皓的腮帮子,说:“你想对我弟弟做什么·”·我弟弟展皓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心说不得了,连称呼都换了他瞪着眼,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想法。
不一会儿,他低头望向自己一本正经的恋人,可怜兮兮地垮下脸,说:“岑别,你明天别跟你弟弟一起玩儿好不好”·“啥”枯叶拧起眉,一副“你在逗我”的不解表情:“什么叫——别跟他玩儿”·展皓抱着他用力地蹭一蹭,装出一副哀怨的语气道:“上次在苏州的时候他偷亲你,我还没跟他计较呢,还想拐你走,说什么在开封给你留了房间,天知道他这次来想干嘛……”·枯叶听得有些傻,展皓这话……好像是在吃醋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恍过神来,展皓这真是在吃醋,而且,吃的还是小舅子的醋。
他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着展皓的头发,一时间有点儿想笑:“岑经不就是来看看宝宝,还能干嘛,你想得真多·”·展皓不答话,就是把脸闷进他的肩膀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我不管,你少跟他接触,他叫你去哪儿你都别去,好好待在家里,给你吃的你也别吃……”·“我还能被他用吃的拐走啊”枯叶无语了,手上好笑地拽了一下他的头发。
展皓抱着他,一会儿拉了棉被把两人一起裹进去,搂着枯叶一顿乱亲,真难为他闹腾的时候还要顾及着宝宝·展皓亲他的脸,亲他的肩膀,还咬着人家耳垂一阵碾磨,一边亲一边沉着嗓子呢喃:“你是我的,人是我的心是我的身子是我的,肚子里的宝宝也是我的,不准跟着别人跑掉”·“我又没有要跑”枯叶被他闹得没法子,又好笑又气急败坏的。
一直闹腾了好一阵子,展皓才搂着他安静下来,双手还特霸道地攥住他两个手腕子,锁着他似的·枯叶气喘吁吁地瞪他一眼,无奈地道:“答应你就是了,不跟他多说话。”
“真的……”展大少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真的·”枯叶撇着嘴角,终于忍不住笑笑地翻了个白眼给他。
·八··之后的几天,枯叶还真就不出门了,任岑经在外头院子里晃来晃去,愣是没见着他出来·岑小弟摸着下巴心里还犯嘀咕呢,心说二哥真就讨厌自己到这个地步再看展皓,有时候展天行拖了他到大堂里议事,两人的视线不时远远地对上,他还会淡淡地冲自己笑一个出来。
岑经眉毛一挑,立即知道肯定是这混蛋给自己哥哥吹了耳旁风,要不然枯叶也不会见都不见他··也罢也罢,他吹他的,二哥还能一直不出来不成岑经想着,总有能够逮到枯叶出来的时候,可没想到,干扰他的还不止展皓一人展家那个杏核眼的小丫鬟叫敏薇,别说还挺有意思,上次装着温柔乖巧的样子,这次一来就是泼辣蛮横的了。
见他在院子里转悠,时不时就会挖苦一两句,说跟看门狗似的·那个小娃,展方秋,第一眼看着好像还挺好欺负,软软糯糯,可没想到他居然也能和敏薇一起跟自己呛声岑经这就觉得乐了,转了矛头对着小姑娘和小娃娃特走心地撩拨起来。
有时候聂蹊也会在附近,见到他们吵闹,就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观战·不时再帮敏薇添刀补枪,正中关键点地戳一戳岑经·这仨都是知道岑经本性的,才不吃他装乖卖巧的那一套。
所以往往是跟他们闹了一整天,晚上吃饭时候看见展皓端了饭菜走进房间里去,岑经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哎,今天又忘记守着门了··展皓还乐呢,在房间里一边喂枯叶吃东西一边笑话他,说你弟弟还挺贪玩儿啊,敏薇没费什么劲儿就把他撩拨走了。
枯叶听着无语,心说这究竟是干嘛呢,防什么似的,不就是个弟弟么,这是他展大少的地盘,难道还怕自己被掳走了不成而且他都多大人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拐走的,也没什么价值嘛,岑经拐自己作甚神经病。
·后来过了小寒,展皓还嘀咕着说公孙先生怎么还没来,倒是钟叔风风火火地先来了·钟叔说年尾了,老板掌柜们闹着要跟领头人吃一顿饭,今天天气好,于是一早就在酒楼订好了桌子,必须得去。
展皓想了想说不行啊,家里还有个岑经,自己走了,他岂不是得乘虚而入·钟叔一听,说这是什么理由人家兄弟联络一下感情,你还不让了是不是神经病,快跟我过去天天粘着岑小子,人家指不定已经烦你了于是二话不说,喊了郑东仇朗行把展皓强行拖走。
走之前,展皓还赶着给自家爹做了几个口型,说帮我盯着那臭小子,别让他给岑别灌迷魂汤聂蹊看得有些想笑,心说你那迷魂汤都给岑二小灌了多久了,灌得心安理得的,现在换了别人来,还不乐意了……叹着气摇摇头,聂老爷子并不以为意。
他只是看了看外面阳光明媚的院子,心里叹一句,岁月真是平静啊··还有八九天就过小年,想起去年这时候,展皓的眼睛都还是瞎着的,现在却已经要当爹了·聂蹊想到岑经一来就说了的,宝宝性子急,等不到年后就要出生。
那么,他的生辰估计就是在展皓和自己的生辰之间·展皓是腊月二十五,自己是正月初五·说起来,他们这一族的人都是冬天出生,无一例外,也不知是什么规矩,倒是一直沿袭了这几百年。
聂蹊慢悠悠地走到廊子边上,脸上带着缱绻的笑抬起眼,看见屋外的天空湛蓝澄净,一如以前的那些年月·这六十年,能爱上人,能看到儿子遇到意中人,甚至还有可能见到初生的孙子,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了。
··下午时候,敏薇带着小丫鬟们把前阵子换下来的旧棉被扛到院子里去晒·冬日暖烘烘的阳光,枯叶在房间里看得有点儿心痒痒·岑经好似不在,估计出去了,他在屋里踌躇许久,还是披上袍子,慢吞吞地溜到了西院里去。
西院还是一贯的繁忙热闹,小丫头们嗓子都脆脆亮亮的,一边干活儿一边聊天·玉珂挺着个大肚子在树下拖了张躺椅坐着,正一边摸肚子一边笑笑地跟季棠说话·算起来,玉珂的宝宝也就是这七八天出生,只不过他一直关注着自己肚子里的宝宝,所以有些忘记了。
展皓原来还要帮人家小孩儿起名来着,也不知道起好了没有··敏薇正拿着一个长杆竹盘拍打着棉被,把棉絮拍得松软一些·一会儿抬头看见他,就笑着招呼:“哎哟,少夫人出门儿了呀,别说这几天藏得有点儿白了啊”·小丫头们一听,都哄笑着看了过来,一个个都喊:“少夫人,来帮我们做事啊哎呀不行呢,就你那肚子,估计不方便呀”枯叶被她们起哄得有些哭笑不得的,说:“我就过来转转。”
玉珂笑着叫他过去,还让季棠再拖了张凳子过来·枯叶有些不好意思地蹭过去,小丫头看着他笑笑的,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些小妇人的柔软温润··“岑大哥,怎么今天有空出来转啊少爷不关着你了”玉珂摸了摸肚子,眼睛狡黠地弯起来对他笑了一个。
枯叶嘴角抽抽,有些郁闷地说:“他没关着我,就是……不想让我跟我弟碰面,才叫我不要出来·”·“哎哟”小丫头们听了,一个个都哄笑起来:“少爷还吃醋呢真是,小舅子的醋有什么好吃”一边说还一边用竹盘拍打着被子。
阳光下,被子上的小毛屑一阵阵地飞起来,在光线里飘来飘去,缓缓升腾·枯叶眯眼看着那尘雾,身子靠进舒适的躺椅里,在冬日的阳光树影下有点儿昏昏欲睡了,惬意得很。
眯眼听那伙小丫头笑闹了一阵,枯叶似乎想起什么,就转过脸问玉珂说:“展皓他帮小家伙起好名字了没原来不是说要帮起名的么·”·“这个啊,一早就起好了。
少爷说我这肚子是尖的,肯定是个男娃,就帮我起了两个名字,全鸿和全恒,叫我选着用·”玉珂说着,脸上甜甜地一笑,手掌柔柔地摸上鼓鼓的肚子·枯叶静静地看着她,一会儿敏薇在对面亮着嗓子叫他过去,他就扶着肚子站了起来。
“岑哥哥,这边这边”敏薇笑眯眯的,不知道打什么主意,身边还有两个压抑着欢欣雀跃表情的小丫头·枯叶心里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狐疑地走了过去:“干什么”·敏薇把他拽到被子后面,扯着他的衣领跟他咬耳朵:“我听说,前天少爷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洗,是不是真的啊”·枯叶听了,脸颊一下子爆红,整个人臊得不行——前天,展皓搂着他不规矩了一会儿,就把他的欲望挑了起来,于是乎,那混蛋就名正言顺地搂着他吃了一回。
每次亲热完之后,展皓都会尽职尽责地处理后续的事儿,枯叶都是呼呼大睡去了,就不怎么清楚他做了些啥·结果,居然被这些小丫头发现了“罪证”枯叶臊得脸上热乎乎的,小丫头们看见他羞窘不已的模样,一齐哄笑了一阵,随即心满意足地跑开了,剩他一个人在那儿面红耳赤,最后还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混蛋……这些小混蛋,还有那个大混蛋,展家果然没一个好人枯叶郁闷又忿忿地咒骂着,呼吸之间闻到被子上的焦糊气息,愤懑的心情这才逐渐柔软下来。
满院的被子,都在太阳底下烤晒着,他搂着被子靠在竹竿上,想着展皓,想着再过半月就要出生的宝宝,心里面也变得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就像晒着太阳的懒猫儿一般,又舒服又困顿。
一会儿,被子对面似乎走来了一个人,不紧不慢的步子一下下踩着枯草,缓缓停到了他面前·枯叶怔怔地抬起头,发现是岑经,正在被子另一边笑笑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脑子里条件反射地就想起了展皓的叮嘱。
不过枯叶一直没怎么觉得岑经要对他如何,所以也没有太慌张,就只是想着等展皓回来该如何向他交代而已··岑经转脸看了看周围这一圈圈的“被子阵”,小丫头们都在忙活,尘屑满天飞,没注意到这边。
他慢悠悠地环视一圈,随后转回视线,停在了枯叶略有些拘谨戒备的脸上,轻笑一声说:“看来展家上下都很喜欢你啊·”·强强·枯叶怔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撇开了脸:“哪有,一个个还取笑我来着。”
“她们那是喜欢你呢,所以才跟你开玩笑·”岑经说着,把脸凑了过来,挨靠在棉被上,眼睛笑笑地看着自己哥哥:“昨天我出去溜达,听见一家夫人在给殷姨出主意,说你是个男媳妇儿,生不出子嗣。
谁谁谁家的大千金博学多才,人也漂亮,叫殷姨带回去给儿子做个妾,你猜殷姨怎么说的”·枯叶一听,又是这些事儿,脸上不禁露出了不快又忐忑的情绪:“说什么”·岑经略微狡黠地笑了笑,低声道:“殷姨说啊,我要她干什么那家姑娘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脾气,嫁过来还得我伺候她啊我现在这儿媳妇不知道多好,又乖又老实,还好欺负,跟我儿子也处得好,别的姑娘我才懒得要。”
“好欺负”枯叶怔怔地重复一句,脑袋一时间有点儿懵·什么时候……欺负了他了若说展皓欺负他,那倒是真的有,但殷兰瓷,好像没有啊岑经看着自家哥哥这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立马就明白过来他这是被白白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估计刚才那一伙小丫头联合起来欺负他,他也没有什么自觉吧,说不准只觉得是开玩笑而已……真是··也罢,一伙人愿打,他一个人愿挨,自己还真是没事找事。
岑经乜斜着眼,一时间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了·他哥在这儿好着呢,有人疼有人陪着闹腾,虽说展皓那人讨厌,不过到底也是给了二哥很多·岑经郁闷地垂下眼帘,沉默好一会儿,才又抬起来,讷讷地看着枯叶。
想说什么,嘴唇欲言又止地抿动好几下,最后却只干巴巴地问出一句:“那个,你最近……身子还好么”·枯叶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兄弟俩干巴巴地沉默好久,枯叶才干瘪地挤出一句:“呃,还行,没哪儿不舒服,挺好的·”·“嗯,那就好·”岑经局促地挠一下头发,接下来又没话说了。
枯叶也有些无所适从的,扒着棉被站了好半晌,才想起之前他跟展皓说的那事儿·于是转过脸,看着自己正冥思苦想找话题的弟弟,说:“嗯,你,你能算出宝宝什么时候生,那能算出宝宝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么”·    岑经没料到他哥会长长地问这么一句,一时间瞪着眼有些愣。
好一会儿他才恍过神来,迷迷瞪瞪地“哦”一声,说:“……我现在算算·”·枯叶一听,立即掀了被子走到他那边去了·岑经吓了一跳,脚下还退了一点儿。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大腹便便,气色红润的哥哥,好半晌才讷讷地盘腿坐到干草地上,拧手从腰间摸出几枚古旧的铜钱·枯叶瞪着眼,心里有些好奇·他其实没见过推演的过程,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事儿而已。
岑经被哥哥这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手掌里夹着那几枚铜钱,小声嘀咕着说:“现在是下午,可能有些不准,我尽量试试·”·说着,他将合十的手掌抵在自己眉心,埋下头闭上眼,开始小声地念咒运功。
枯叶怔怔地往后退了一步,总觉得他要发出什么功力的气浪似的·过了大概小半柱香的功夫,岑经这才松了手,慢慢抬起脸来·枯叶有些紧张,忐忑不安地走到他面前,哑着声音问:“怎么样,宝宝健康么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呃,那个,你不会想知道的。”
岑经脸上有点儿僵,但眼里又有些似笑非笑·枯叶一听,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宝宝是个怪物么”·“啊”岑经瞪大眼,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没啊好着呢,能跑能跳,不是怪物。
只不过,就是长大之后性格有点儿……”岑经支支吾吾地说着,表情里有些难以言喻,半无奈半好笑,还有些幸灾乐祸·枯叶倒不在意那个,听见说是个正常健康的宝宝,他心里就放了下来。
岑经还在一旁兀自感叹着呢,心说展皓的儿子居然是这样子的啊哈哈哈哈乐完了一抬头,看见松了一口气的枯叶已经垂下眼眸,静静地搂着腹中的宝宝了。
那模样,别说,还真有点儿为人父母的架势··岑经看了,心里莫名有些悸动·虽说他不习惯自己二哥被改变成这样,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岑别,很……平和,很讨人喜欢。
他跟自己不同,他不懂那些装乖讨巧的花样,他更加笨拙,木讷·他所知道的,是喜欢了,就会心无旁骛,就会不自觉地维护承受·不懂什么是欺负,又或者说,懂什么是欺负,什么是亲密的笑闹,所以才会觉得不在意,才会觉得周围人都对他很好。
展皓居然能把他身上那一层刺壳儿剥掉了,露出这样的内里·岑经有些懊恼不甘地抿住嘴唇,眼神里逐渐郁闷了起来·也许他不该来常州,因为每一次来,他都会看到被宠溺得更为温驯的二哥,这不得不说是失策。
看着在阳光下倚着棉被护住肚腹的枯叶,头发黑黑亮亮的,滑溜溜地贴在他红润的脸颊上……岑经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伸手去摸一下哥哥的脑袋··他刚有点儿想伸出手,但还只是想,并没有伸出去,中院那边就传来了一个小孩儿高亢脆亮的呼喊声,把西院里所有人都听得打了一个激灵,枯叶自然也是抬起了眼。
“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这称呼,不用想就知道是小四子·枯叶怔了一瞬,随即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有些高兴的神情。
他匆匆地看一眼岑经,转身朝着中院那边走过去了,敏薇雀跃着“公孙先生来啦”也随之跟上·经过岑经旁边时看见他,还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说:“你这混蛋什么时候过来的”不过一会儿又气哼哼地往中院跑了。
岑经郁郁地翻一个白眼,看看自己刚才蠢蠢欲动的那只手……不禁皱眉,啧,刚才怎么就没摸过去呢··一边护着肚子一边快步走到中院,刚进院门,枯叶就看见小四子在院子里团团转着找他。
方秋也跟着找呢,还说,“咦怎么不在呢,爹爹不是叫他待在房间里的么”·枯叶一时间有点儿心虚了,无奈地抬高了音调喊他们:“方秋,小四子,我在这儿。”
小四子扭头一看,一双圆眼睛立刻亮了:“小叶子哇,小叶子的宝宝都这么大啦”一路欢叫着跑过来,小家伙伸长了手欢欣雀跃地搂住了枯叶鼓胀的大肚子:“爹爹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男孩子怎么可能会生宝宝呢哈哈,没想到是真的呀”·枯叶被他搂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就红着脸没说话。
小四子见他这样子可高兴了,嘀咕着说小叶子要当娘了呀,比以前好看了呢,说话时候两只小手还在他肚子上不老实地摸来摸去·一边公孙有些失笑地从后面走过来,拈着小四子的耳朵把他拉开了:“你这小混蛋,乱摸什么呢。”
“唔,人家想摸摸小叶子的宝宝嘛·”小四子嘻嘻一笑,转而搂住自家爹爹撒娇·公孙捏了一下儿子的小肥脸,一会儿抬起眼来看枯叶,见他这肚子确实是七个多月的大小了,但看着似乎还没到生产啊。
公孙拧起眉头,眼里不禁露出犹疑之色·枯叶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紧张,忍不住不安地问:“先生,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嗯,这个……”公孙捻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随即拉着他往中厅里走,“我帮你拿一拿脉,再看看肚子。
展皓来信说你可能要生了,虽然有点儿扯,但既然是你弟弟测算出来的,那我还是得好好看看·”·进了中厅,枯叶才发现赵普赭影那一大帮子人都在,王爷府的心腹几乎都全了,一个个的,都瞪着眼睛盯着他看。
枯叶有些窘迫,脚下忍不住顿了一下·公孙被他这一停拽了一下手,还疑惑呢,转脸问:“怎么了”看见枯叶脸上尴尬迟疑的表情,公孙又转过去看看那一伙不知道遮掩的影卫,还有惊成啥样儿了的赵普。
神医大人虎起脸,凶巴巴地吼一句:“看什么看都玩儿去,腾个位子给我”·影卫们一惊,瞬间“呼啦啦”地散开了,于是就只剩下了赵普和萧良两个。
枯叶这时候才稍微放松了那么一点儿,跟着公孙走进中厅里,一会儿坐下来,伸出个手给他拿脉·赵普坐在对面,一灰一黑的眼睛还瞪着呢,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心说男人还真的能怀孩子啊看这枯叶,啧啧,这肚子,里面真是怀了那展皓的娃哎哎呀呀,哎呀呀呀呀……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家亲亲也能给我生个娃喽·他在对面忍不住喜形于色,公孙拿着脉,怎么会不知道他那秀逗脑袋在想什么一会儿抬起眼狠狠地剐他一下,心说人家这是机缘巧合才怀上的,你以为男人生孩子这么简单枯叶被他俩这诡异的气氛弄得有些不自在,身子和脸都有些绷着。
正尴尬着呢,右手边突然挤过来两个小东西,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小四子和方秋·两个娃娃趴在他膝盖上,都仰着小脸笑眯眯地看他,小四子小声地问,说:“小叶子,你帮宝宝想好名字了没”·“呃,”枯叶有点儿不自在,眼神躲来躲去的,“还没呢,我不懂起名字,还是让展皓想吧。”
“昂”小四子听了,忍不住捧着小胖脸受不了地揉来揉去,“小叶子好乖呢,贤妻良母,什么都听夫君的……”·方秋在一旁听了,也睁着大眼帮腔:“是呀,爹爹说不让理小舅,阿爹就真的没出门,没有跟小舅说话哦。”
“昂”小四子这下真的是受不住了,趴在枯叶膝盖上一阵闹腾,又跳又蹭的,“这是夫唱夫随呀”·枯叶被他俩弄得整个人都无力了,公孙在旁边一捂脸,默默的也觉得无语。
这小混蛋,真是被赵普那一伙人给教坏了·公孙还抬眼瞪他呢,赵普这时候就装无辜了,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迷茫望天·小四子乐得欢,抱着枯叶又是一阵磨蹭,哼哼唧唧的,把他蹭得是彻底没脾气了。
·中厅外面,敏薇和岑经正扒着树干鬼鬼祟祟地偷看屋子里面的几人·一会儿听见公孙说宝宝很好,心脏跳得很稳定,看着的确像要生的样子,敏薇才慢吞吞地歇了一口气。
身子放松下来,一转身看见在后面的岑经,小丫头不禁瞪着眼吓了一跳:“吓,你在我后面干嘛鬼鬼祟祟,什么姿态”·岑经悠闲地对她一挑眉毛:“我关心我哥啊,来听听怎么了”·敏薇嫌弃地瞪他一眼,随后甩了手臭着脸往西院走了。
岑经看一眼中厅里的枯叶,一会儿溜溜达达地跟着敏薇往西院去,追在她身后问:“展皓真是叫我哥别理我么叫他别出门,不要跟我说话”·“是是是,就是少爷跟他这样吩咐的”敏薇被他追得不厌其烦,一路走到被子阵里,气汹汹地转过身来瞪他:“你这人真是讨厌,好好的偏要来膈应少爷,神经病,自己没人陪就去找嘛来骚扰人家又不会占到什么便宜,小心被驴踢啊”·岑经被她骂了这么一通,不但没生气,反而还笑得开心:“哟,敏薇妹妹对我真是关心备至,小生感动得不行呢要不,你来陪着我如何”他这腔调表情,明显是一副登徒子的面貌。
敏薇气红了脸,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一脚踩到他鞋面上,还用力地拧了一下:“你这人真无耻,谁要陪着你,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儿,想得倒美”·岑经歪着脑袋笑眯眯,任她用力地碾啊踩啊,也不觉得疼。
看着小姑娘涨得通红的脸,他反而觉得有趣,还忍不住扯起嘴角伸出手,想捏一把敏薇的脸蛋……不过他这咸猪蹄刚伸出来,旁边一根牛毛针就“唰”地飞了过来。
岑经把手倏地一收,躲过了偷袭,随即转脸看向牛毛针飞来的方向·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被子阵一侧的荷花玉兰树下,一个高挑的人影站在树荫里,眯得狭长的双眼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冷气四溢。
岑经怔了一下,心说这人怎么跟狼似的,仔细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个女的对方头发利落地向后挽起,只额上几缕刘海长长地垂到脸侧·身量极高,长眉斜飞,下巴尖削,一半英挺一半冷艳。
岑经忍不住眯了眼,远远地跟那姑娘对视了一会儿·这时候敏薇也看见了那人,一下子脸上涨得更红了,炸炸地吼:“你又来干什么钟叔那儿闲着没事做啊”·站在树荫下的人自然是崇莲,人家面无表情的,对她的话也不搭理,就盯着岑经冷笑一瞬,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敏薇瞪着眼,一下子气得不行——这混账居然不搭理她,还得瑟了啊小姑娘气得咬住嘴唇,牙齿狠狠地磨着,把下唇都咬得没了血色。
强强·岑经看看她,再看看崇莲走远的修长身影,眉毛默默一挑,突然觉出了什么来·他眯起眼,脸上兴致非常地一笑,随即笑眯眯地转脸看向敏薇,挑着嘴角道:“敏薇妹妹呀,以后,我都跟你玩儿好不好啊”·敏薇还气着呢,被他这样一说,又瞪大眼气势汹汹地看向他,满眼不可理喻的情绪。
岑经弯着嘴唇,好整以暇地对她歪了歪脑袋,表示自己不是在说笑,反而是真的兴趣非常·敏薇简直不知道他这人大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受不了地瞪他好久,最后还是“哼”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岑经笑眯眯地摸摸下巴,心里一瞬间畅快了起来··其实吧,他也没那么奇怪,他这人就只是……喜欢挑拨别人而已···晚上时候展皓回来,见公孙已经来了,当下就忍不住急切地问了一番枯叶和宝宝如何。
他这即将当爹的心情公孙很能理解,不过还是默默地压着手缓了缓,说不忙,好着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商量一下如何接生··男人生子这事儿,公孙确实是第一次见。
他知道女人是如何怀孕的,但换了男人……明明连孕育婴儿的器官都没有,那孩子是如何在肚子里长大的呢男人又不像女人有子房,脐带在何处连接,有没有通向体外通道的出口,公孙都不大了解。
所以生产之时究竟会是怎样的景象,他也实在无法想象··当天夜晚,展皓跟公孙在书房里叨叨咕咕地讨论了一个多时辰·展皓就觉得,难道不是从后*出生么阳精从那儿灌入,宝宝自然也是从那里出生啊。
公孙摸着下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不对·男人骨盆太小,即使真是从那儿生,难产的几率也非常大,到时候不只小的,大的估计也有性命危险··展皓听了不禁有些忧虑,他家小狐狸的胯多窄他是清楚的。
岑别虽然长得挺高,但是骨架窄小,所以也很难显胖·虽然怀孕的这半年,自己能够摸到他的胯宽了一些,但就生产来说,还是不大够·到时候万一宝宝卡在骨盆里……即使能顺利生出来,岑别的下身估计也要撕裂,养伤恢复之时必定会分外难熬。
展皓越想越忧心,眼帘垂着,一张俊脸愁眉不展的·公孙揉了揉眉心,说先休息吧,明天也再想不迟·实在不行,就直接剖腹把宝宝取出来,以前给几个妇人这样接生过,没事。
展皓听了,这才慢慢地站起身,跟公孙道了别,磨磨蹭蹭地往房间里去了··枯叶一直没睡呢,睁着眼睛等他回来·展皓忧心地进了房间,到床上先是抱着他用力地亲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松开一点。
枯叶见他这举动就知道可能不妙,不禁有些忐忑地低声问:“怎么了,公孙先生怎么说”·展皓搂着他,手里把他头发往后拢一点,又轻轻吻在他额头上,心里疼惜得不得了:“他说,估计得剖开肚子,直接把宝宝取出来。”
·听了这话,枯叶反倒觉得歇了一口气:“嗨,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儿呢,不就剖个肚子么,我还以为宝宝出了什么问题……”说得很轻松似的,脸上那表情还满不在乎的。
展皓伸手摸一摸他的肚子,低声佯怒道:“你这没心没肺的,在身上划个口子,你还不在乎啊不怕疼么”·枯叶失笑地看他一眼,伸手把衣服领口拉开一点,露出肩膀上的火焰疤,好笑地道:“我还怕疼你以为我十几年江湖是白混的”·展皓垂着眼,细细看着他伤疤的脉络。
他记得,小狐狸右肩上还有白玉堂捅的一道刀伤,以前欢爱的时候,自己身下的这具身躯确实是伤疤嶙峋的,只不过都不大明显·伸手轻轻抚摸着鲜红的火烧疤,展皓忍不住低头在上面柔柔地吻了一记,声音沙哑地道:“要是我早一点儿遇见你就好了,在你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你,把你绑到我家里来当童养媳,你就不用混那劳什子江湖了。”
“童养媳你个头啊”枯叶觉得痒,笑着伸手推了他一把·展皓喟叹着抱住他,静静地靠一会儿,又问:“真的不怕疼在你肚子上划一道大大的口子,把宝宝取出来,真的不怕”·枯叶垂下眼,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不就剖个肚子么,公孙先生还能砸了自己招牌不成就你瞎操心……”·被媳妇儿数落了,展皓闭上眼闷着脸,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但又莫名的有点儿骄傲安心。
他家小狐狸虽然嫁了他,还怀了孩子,但到底是个男人,不怕伤不怕痛·还是说,每个人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为了自己的血脉,都会变得勇敢,变得无所畏惧展皓不大确定。
只不过,看见枯叶这样平淡笃定,他一直惴惴着的心竟也隐隐地平稳了下来·也许旁观者总是要操心一些的吧,一直到看见对方胸有成竹了,自己才能安心下来,才有心思去等待最后的结果。
·于是,展大少就这样默默地盼望着,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小年·枯叶每天被他拉着在院子里溜达,运动运动·他最近都有些下肢酸麻,腹部也坠坠的,不时隐隐发胀。
公孙说这是产前假痛,没事,放宽心就好了··之后过了小年,第二天就是展皓生日,要满三十了·小丫头们都起哄,说要好好庆祝一番·小四子和公孙也都在,每天吃着展家的糕点不亦乐乎的,都帮腔说办个生日宴嘛,三十而立了,有了事业又有了家室,展老板你这是人生赢家啊·展皓拗不过这一帮子人,最后也只能随他们去了。
说起来展皓的生辰一直只有家里人知道,每年也只是在家里自己庆祝一番,外人并不知晓·要不然以他现在的身份,只怕来祝贺送礼的人已经踏破门槛了·枯叶在一旁看着大家伙儿忙前忙后的,忍不住还笑话展皓,说年初元宵节的时候你手下的老板们都殷勤成啥样儿了,整整两天,愣是把你捆在大堂没脱开身。
展皓听了忍不住笑,凑到他身边小声咬耳朵说,哪里没脱开身,我不是还到厨房调戏了你么被小丫头们围观着亲嘴呢,你忘记了·他这一说,枯叶立刻就想了起来。
只不过现在的小狐狸脸皮稍微厚了那么一点点,所以能撑住没红了脸,只是眼里依旧有些气呼呼,手上还用力拧了展皓一把··两人在傍晚的院子里打情骂俏着,一贯捣乱的岑经居然也没来骚扰。
不过也是,最近那货一直在缠着敏薇,特别是当崇莲也在旁边的时候,那得瑟得,没边儿了都·展皓倒也乐得清静,悠闲地拉着自家小狐狸在廊子里亲嘴儿,一手揽着肩膀,一手摸着恋人鼓起的肚腹,别提多惬意了。
小丫头们端着碗碟来来去去,都很自觉地不往他们那边走·钟叔殷兰瓷也是,一伙人自己在大堂里找乐子,泡了茶边喝边聊·聂蹊搂着方秋,公孙抱着小四子也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悠闲自在。
外面的夜空里正悠悠地下着小雪,落在院子里窸窸窣窣的,敏薇端着碗筷风风火火地往饭厅里跑,路上经过紫薇树下的石凳,郑东崇莲在那儿坐着·目光相接之时,小姑娘恨恨地斜了眼,翘翘地“哼”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崇莲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被腰带系得细细的小腰,她纤巧的后背和娇俏的后臀……半晌,视线收回来,眼睛里有点儿灼灼的···到了酉时末,饭菜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季棠到前堂去招呼长辈们,马上就能开饭了。
玉珂一直是在中厅里坐着,全靖自然是陪在旁边的,跟她小声地说着话·不过今天玉珂的兴致似乎不是太高……最近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肚子有点儿不大舒服,公孙来了之后还给她拿过脉。
神医大人还记得这个曾帮忙买药的小姑娘,还惊异说怎么这么快就成亲怀孕了拿了脉之后,公孙说好着呢,估计生产就是这两天,什么时候开始痛了就说,他一直都在的。
于是玉珂心里就有点儿紧张了,这两天肚子都有收缩过两次,但都不大剧烈·刚才小丫头看着敏薇季棠她们忙来忙去,全靖在一旁拉着她的手,她隐隐地皱起眉,说肚子又不舒服了,别是这时候要生。
全靖抱着她安抚了一会儿,问难受得厉害么今天少爷生日呢,等会儿就吃饭了……是假痛还是真痛·玉珂皱着小脸,也不想坏了大家吃饭贺喜的兴致,不过肚子疼得是越来越剧烈,她都能感觉到小腹里在一阵阵地收缩。
全靖见她脸色疼得发白,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兴致不兴致了·正好公孙抱着小四子往这边走,他慌慌张张地搂着玉珂,站起身就焦急地喊了起来:“公孙先生你快过来看看,玉珂她好像要生了”·这话一出,展家上上下下都惊了,本来在走廊上温存着的展皓和枯叶也都瞪着眼跑了过来。
公孙的脸色隐隐一变,赶紧放下小四子快步走过去·刚走进厅里,玉珂就攥着全靖的手腕哀叫了一声,外裙上隐隐印出了水渍··“马上整理出一个房间来,烧热水,把她抱到床上去”公孙冷着脸指挥着全靖,随后快步走到自己房间里去拿刀剪等工具。
玉珂被全靖一把抱起来,匆忙地往外走,小丫头疼痛得不行,但经过展皓身边时还能坚持着对他笑了一笑,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少爷,你们快吃饭吧,你生日呢,不用管我……”·展皓脸上佯怒地一沉,低声道:“说什么呢快点儿生出来,等你抱着宝宝过来一起吃”·玉珂苦着脸笑一下,随即攥紧了全靖的衣服,咬着牙又低声呜咽了起来。
敏薇赶紧领了全靖往西院走,小丫头们一拨儿去厨房烧水,另一拨儿去换干净的褥子·岑经本来在厨房里跟烧火的小丫头们说笑,看见要吃饭了,还没来得及过去呢,就被拉回来继续帮忙了。
黑沉沉的夜色里,一时间只听得见凌乱的脚步声和小姑娘压抑的呻吟声··中厅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小丫头都忙活去了,只剩下展皓枯叶和殷兰瓷聂蹊他们几人,再加上两个傻愣愣的小娃。
钟叔坐在桌边还愣着呢,看看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又看看相顾无言的几个人,忍不住无奈地道:“怎么就生了啊好歹把饭吃了才生嘛,要不然连力气都没有……”·殷兰瓷眨眨眼,一会儿有些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本来还说给阿皓办生日宴呢,没想到,倒是给玉珂家小娃办接生宴了。”
展皓觉得不在意,生日么,没什么好庆祝的,还不如接生宴来得有意义·他笑了笑,随后搂着枯叶到桌边坐下,不在意地说:“接生宴也好啊,玉珂的孩子还是我给起的名儿呢,出来了不认我作干爹那可没有道理。”
“嗨你自己都要有儿子了,这儿还有个大儿子,还嫌不够啊还要个干儿子”钟叔把方秋抱到自己怀里,揉着小孩儿的脸笑话展皓。
方秋估计是饿了,伸出小手在盘子里抓了个鸭腿吃,钟叔看着还有些惊讶:“嘿你这个小东西,一阵子不见还大胆了哈,敢拈菜吃了”·方秋咬着鸭肉笑眯眯的,还举起鸭腿送到钟叔嘴边去,几个大人看了都乐。
小四子哼哼唧唧地爬到枯叶身边的座位上,小身子一歪,靠到他身上,抬着眼睛巴眨巴眨地问:“小叶子,你什么时候才生宝宝啊”·    枯叶低头看他,伸出手捏一捏他的小肥脸,低声道:“也就这两天了吧,昨天肚子有点儿反应,你爹说快了。”
“呐,小叶子和喵哥哥的宝宝,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小四子无比期待地摸一摸枯叶的肚子,眼里满是好奇·展皓在一旁也笑,凑过来点他额头,轻声说:“你觉得宝宝会像谁呢”·“嗯……”小四子缩起身子,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抬起脸来大声地道:“长得应该像喵哥哥然后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动白白的,软软的,头发黑黑的”·一伙人听了都笑,说:“谁生出来不是那样啊,你说得也太不认真了”·“没有不是”小四子挥手大叫着反驳,一会儿又东倒西歪地笑到枯叶身上:“就是这样子的嘛宝宝一定跟喵哥哥一样好看,以后一定也很能干”枯叶听了,忍不住伸手捏一捏他的肉脸蛋,抿着嘴也笑。
这话他是喜欢听的,他一点儿都不希望宝宝像自己,他没有哪儿是值得继承的,像展皓就已经足够了··脸上笑着笑着,枯叶轻轻靠到展皓身旁,慢慢的,觉得肚子有点儿不舒服了。
刚才笑了一会儿,抽得还有些生疼·他忍不住敛了笑容,眉头隐隐地皱起来,觉得不大妙·玉珂刚进产房没多久,怎么他这儿又……不行,公孙还在忙,这次应该也是只疼一下而已吧不能这时候出来……没事,不会出来,应该得明天……枯叶拧了眉默默地对自己说着,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伸手揪了一下展皓的袖子,低声道:“我饿了,想吃东西。”
强强·展皓本来在跟展天行说着话,这时候听他说要吃饭,就起身盛了一碗饭给他·枯叶接过来匆忙塞了几口,腹部的隐痛慢慢有些消退了·他歇一口气,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玉珂的生产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方秋和小四子已经吃饱了饭,有些昏昏欲睡了·一直到过了午夜,敏薇才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大喊着生了个小男娃,全恒全恒全恒·两个小家伙本来在大人怀里钓着鱼,这时候立即精神了起来。
小四子一骨碌从展皓怀里钻出来,心急地问:“我爹爹呢”·“他在厨房洗手,等会儿换了衣服就过来·”敏薇报完喜,乐呵呵地转过身,准备跑回去再看看小宝宝,哪成想,经过枯叶身前时一下子被拽住了衣袖。
小丫头疑惑地停住,转脸看他,眨着眼问:“岑大哥,怎么了”·枯叶紧抿着唇抬起头,另一只手揪在展皓的袖子上,脸色有些苍白地对着她笑了一个,哑声地道:“你叫先生先别急着换衣服,等会儿……估计还得接生一个。”
敏薇愣了,周围的几个人一下子也愣了·展皓就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刚才你不是说困……怎么会肚子痛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枯叶拧着眉靠到他身上,一边倒抽着凉气一边轻声地道:“没,不是痛,就是,他在动……好像,想要出来了。”
·九··这时候公孙刚从西院出来,准备到房间里换衣服,敏薇一惊一乍地从中厅里火烧火燎地冲过来,嚷嚷着说:“公孙先生先,先别换衣服,岑大哥他估计也要生了,宝宝在肚子里闹腾呢”·公孙一听,忍不住无语地瞪大了眼:“怎么生孩子还有凑热闹生的”一旁小四子举着个鸡腿跑过来,喊:“爹爹爹爹小叶子也要生了,你快吃点东西,要不然等会儿没有力气”·好嘛,还是儿子懂事。
公孙矮下身来,就着小四子的手快快地啃掉了一只鸡腿,嘴里还嚼着肉呢,转身就回了西院·展皓已经抱着枯叶往西院走了,季棠她们又收拾了一间房出来,点灯的点灯,抬水的抬水,公孙还得现熬麻沸散……一时间忙得是团团转。
展皓把枯叶放到床上,见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神情里满是痛苦严峻,心里忍不住疼惜担忧·公孙叫小四子到房间里给他拿了件白衣和头巾,把原来带血渍的衣服换了,又把头发绑好。
工具盒换了一个大的,在房间的桌子上一溜儿排开,剪刀镊子刀子,各个闪着寒光,看得展皓有点儿心慌慌的··枯叶见他紧张,自己还有闲心笑,声音低哑地说他:“你这样子,一点儿都不像你……”展皓抿着嘴角,伸手捏一捏他的虎口,忍不住攥着他的手掌亲吻:“那我平常是什么样的”·“你啊,慢悠悠的,什么都不急,什么也不怕……”·“我怎么会什么都不怕我怕你呢,最怕了。”
展皓说着,伏下身在他脸上用力亲了好一会儿,舍不得起身·过了半晌,麻沸散熬好送来了,是岑经端着来的,递给公孙之后还在门口探头探脑·公孙见他们一个夫君,一个弟弟,忍不住好笑,说:“干什么,想进就进来嘛,等会儿喂了麻沸散你要进我还不让了。”
·岑经一听,立刻小跑着窜了进来·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虽然算到了大概的时间,但心里总觉得要到过年那两天才出来·看着自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哥哥,岑经莫名的也有点儿紧张,就站在床尾傻傻地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展皓,你扶他坐起来,我给他喂药·”公孙把药端到床边,展皓便坐到了枯叶身边去,伸手把他搂着扶了起来·他忧虑地看着公孙给自家狐狸喂麻沸散,忍不住问:“这药应该挺有用的吧吃了还会觉得疼么”·“疼还是会有一点,药效过了之后会更加疼。
你要是怕他疼,不如用你的瞳术迷惑一番估计他就不会有感觉了·”公孙把药喂完了,在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里,他起身取了烈酒来,抹手擦刀。
展皓依旧攥着枯叶的手,忍不住低声问他:“需不需要我用瞳术,嗯怕疼么”·枯叶静静地看着他,眼睛轻缓地眨动,声音很小:“没事,我耐得了疼,你别担心了。”
公孙在一旁准备着刀具,不时抬眼看看他们这边,说:“展皓,你是要待在这儿看我操刀么我先说,你在这儿的话,我肯定没办法好好地下手,估计过后你还会有心理阴影。”
亲眼看着自己的恋人被开膛破肚什么的,是个人都不大能承受得住··展皓垂着眼,此时他的脸色已经有些白了,但还是固执地摇头:“没事,我留着,先生你该怎么做尽管做就是,我一定不会干扰。”
你是不会动作干扰,但你会情绪干扰啊·公孙叹一口气,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算了,你还是出去吧,你在旁边看着我心里不得劲儿,没办法专心。”
“难道先生不需要人帮忙么我留在这里,正好给你帮忙”展皓猛地抬起头,一双琥珀绿的双色瞳紧紧盯住公孙,一下子把他看得有些发晕:“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公孙揉了揉脑袋,拧着眉板起脸,开始不留情面地赶人了:“即使需要人帮忙也不用你,你的情绪太危险,我一定会被干扰的出去,你们俩都出去”·展皓和岑经被公孙推到门外面,展皓绷着脸,还是有些不甘心。
门外,殷兰瓷展天行他们都站着,自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聂蹊看着自己担心得快失了控的儿子,想了想,还是静静地走了出来:“……我来吧,公孙先生,我来帮你。”
公孙抬眼一看,见是宝宝的爷爷·聂蹊面色沉静,眼眸黑沉,公孙看着,只觉得脑子里倏然一凉,像被初冬的冷风吹过似的,刚才被展皓扰乱的心神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凝着眼神想了想,随后沉凝地点点头,招手道:“是前辈的话那就没问题了·进来吧,马上就要开始了·”·于是,一伙人眼睁睁地看着聂蹊跟着公孙走进去,随后门板“吱呀”一声关上,一时间只剩下烛火和人影还在窗户里晃动。
门板那边,隐隐能听到呼吸声,行动之间衣服的摩擦声……展皓凝着脸,跟个石人一般站在门口,眼睛死死地盯住门窗里透出来的光,身子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又好像是两个时辰。
殷兰瓷和展天行已经到中厅里等着了,钟叔太累,也搬了凳子在树下休息,站在门口的,一直只有展皓一人·而岑经则是不断地晃悠,走来走去,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这期间敏薇和季棠都来过了,郑东崇莲也过来陪了一会儿·展皓只是静静地挥挥手,叫他们去准备别的事去,水要烧着,不能凉了·之前帮宝宝准备的衣服襁褓也赶紧拿出来,待会儿要用。
小丫鬟们看着已然魔怔了的少爷,只得叹一口气,默默地退了下去··站在房门口,展皓能听见里面的种种动静——刀子划过皮肉的声音,血液涌出的声音,毛巾擦过皮肤的声音。
此时他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碧丽珠被暂时地取了下来,所以他没法儿感觉到枯叶的感受·但现在小狐狸正在昏迷之中,这稍微给了展皓一点儿慰藉——至少,他能躲过最痛的时候,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大概到了寅时,展皓听见里面公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展皓,枯叶怀着宝宝的那个地方……是封了口的,宝宝出不来,得划开……要整个切掉么”·展皓懵懵懂懂地听着,好一会儿才想清楚这是个什么意思。
切掉怀宝宝的地方……意思就是,以后不会再怀上了,不会有第二个宝宝,岑别也就不用受这么多的苦··宝宝……一个就够了··“切掉,整个切掉。”
展皓干涩地睁着眼,哑着嗓子回答了这么一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一副多么恐怖的模样,又或者声音听起来如何·他的腿其实已经麻了,但他没感觉。
他现在满心想着的,是在房间里昏迷着的恋人,和依旧没有动静的宝宝··又过了好久……展皓不知是多久,总之他睁着眼睛,都不敢眨动·好似过了一刻钟,又好像过了一个时辰……终于,他听见了一声小小的呛咳之声,软软的,嫩嫩的,接着,小孩儿细微的呜咽声慢慢地传了出来。
“嗯,嘤……”像猫儿似的细微哼叫,跟早两个时辰出生的小全恒的脆亮哭声不一样,听着分外让人揪心·展皓大口地呼吸着,这时候才感觉到双脚酸软涨麻,有些移不开步子。
身后的小丫头听见小孩儿的哭声,一个个都不淡定了,抱着襁褓和衣服在门口踌躇,冲动地想要涌进去·一会儿,公孙在里面低声说了一句:“进来吧·”季棠这才搂着衣服跑了进去。
展皓睁着眼,伸手缓缓扶了一下墙,好一会儿,双脚才慢慢恢复知觉,艰涩地往前迈出了步子··还没等他跨进门槛,聂蹊就抱着一个安安静静的襁褓走了出来·父子俩在门口打了个照面,两双不同颜色的眼眸都布满了血丝,以及压抑的激动情绪。
聂蹊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宝宝,随后伸手把襁褓往他怀里递了一下,哑声道:“孩子很好,你要抱么”·展皓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初生的儿子……小小的孩子,真的很小,跟只少年猫儿差不多大,安安静静的,已经不哭了,就攥着小拳头乖乖地窝在层层叠叠的襁褓里。
小家伙的脸颊红彤彤的,眼睛还是一条缝儿,没睁开·头发倒是黑黑的,刚才用热水擦洗过了,半干着贴在脑袋上……展皓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时间有些呼吸不过来,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这就是他跟小狐狸的宝宝啊,好小,真的好小……太小了,还看不出长相,就皱巴巴的一团·他屏着呼吸,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摸了小家伙的脸一下。
随后,展皓想起还在床上躺着的枯叶,就把手收了回来:“你先抱着他吧,我去看看岑别·”说着,他侧身走进房间,焦急地往床边去了·聂蹊抱着孙子看了他一会儿,随即走下台阶,准备把小宝宝带到中厅给其他人看一看。
··房间里,浓浓的血腥味和酒味还没有散去,枯叶肚子上的伤口刚刚缝合好·帮他擦净肚皮盖好被巾之后,公孙已经困得不行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拧眼睛。
季棠和敏薇带着几个小丫头正打扫房间,展皓跪在床前的脚踏上,不敢妄然触碰自己依旧沉睡的恋人,只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别担心,好着呢,我帮他缝伤口缝得很仔细,以后拆了线也不会太明显。
他身子骨被你调养得好,应该不出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没事·喏,这是药,从明天下午开始擦,每天两次·最近先别沾水,不能洗澡,只能擦身……行了,我先去休息了,你陪着他吧。”
说着,公孙递给展皓一瓶药,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了·展皓谢过他,又叫小丫头们送一桶热水到公孙房里去,随后才又趴回床边,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恋人··闭着眼睛的小狐狸,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很淡。
展皓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微凉的脸颊,摸上去冷冷的,展皓忍不住将手掌覆到他的脸上,抚摸着他,确认自己爱人的存在··他的小狐狸,别扭的、害羞的、笨拙的、勇敢的,要跟他一辈子的恋人,他的伴侣,他爱的人,他孩子的生身之人……他的岑别。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苦了,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过了子夜,紧接着到来的,就是冬日温暖璀璨的黎明···世上很多事情,当它来临的时候,人们往往能义无反顾地迎着它去了。
但当事情结束,再回想起来,却总会觉得有些后怕,又或者怅然若失·在记忆中,枯叶记得自己从来不曾后悔过什么,又或者,不愿意承认自己后悔·一直到现在遇见了展皓,遇见了关心他的这些人,他才有了勇气去承认一些事实。
有些事情,他后悔,有些事情,他也害怕··    就如以前,迷茫之时慌不择路地选了那样一条伤天害理的道路;就如现在,义无反顾地选择剖腹,匆忙地生下了宝宝。
醒来有小半刻钟了,枯叶怔怔地睁着眼睛,好久都没有恍过神来,依旧盯着床顶发愣·这不是展皓的房间,看这格局应该还在西院·伸手摸一摸肚子——已经平了,肚皮上多了一道不短的疤,刚刚开始结痂,摸着有些疼。
强强·展皓不知哪儿去了……枯叶静静地躺着,心里有点儿不高兴·臭混蛋,居然敢晾着他一刻钟,再数三声,再数三声,如果他还不出现,就……·就怎么样,枯叶还没想好,但是不想轻易放过那个混蛋,心里念叨着一定要惩罚他什么。
嘴里刚轻轻数了“一,二——”这时,门外一个人影走过,接着就推开门进来了·展皓端着粥和豆腐脑走进来,见他已经醒了,脸上一喜,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冲到床前蹲下身:“岑别怎么样,感觉还好么”·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和略显青黑的眼底,枯叶抿一下嘴角,心想,唔,他估计也没有好好睡,算啦,这次就不计较了。
于是静静地眨眨眼,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肚子有点儿疼·”·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好似被关在什么地方好几天没喝水似的·展皓赶紧倒了热水来,用嘴含了渡给他喝。
枯叶微仰着下巴从他嘴里喝水,两人的唇舌相互磨蹭着,一会儿水没了,还黏在一起吻了好久·过了半晌,展皓才把他松开,微笑着顶住他额头,低声地道:“担心死你了,还以为你要晚上才醒过来。”
枯叶微勾着唇,眼神嗔怪地瞪他一下,不过依旧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展皓忍不住低声笑出来,伸手摸他的额头·枯叶静静地躺着,一会儿抬起眼,眼里有点儿亮亮的看着他,声音低哑地问:“宝宝呢,宝宝在哪儿”·“他啊,被爷爷奶奶抱着在中厅里打盹儿呢。
现在奶娘还没找到,早上是玉珂给他喂的奶·小家伙特别能睡,不哭不闹,吃了就是睡·”展皓一边笑一边说,枯叶听着,心里软绵绵的也有些乐·展皓见他精神还挺好,就捏捏他的脸,说:“你等等啊,我去把宝宝抱过来给你看。”
“嗯·”枯叶低声地应了,展皓低头亲他一下,随即转过身往外走·枯叶看着外面明亮的天光,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又止不住地期待·他跟展皓的宝宝,也不知是什么样子……心里忐忑着,不多时,展皓就抱着小家伙进来了。
枯叶心里“砰砰”跳着,下意识的就想用手撑起身子,但肚子上到底是疼痛,脸颊一下子疼得皱了起来·展皓吓了一跳,赶紧冲到床前腾出一只手来扶他:“别动别动好好躺着,我抱给你看就是了。”
“嗯……”枯叶难受地躺下来,随后压抑着激动抬起眼,抿唇看向他怀里的宝宝·展皓把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放到他身边,枯叶强撑着抬起了一点儿脖子,努力转脸去看——宝宝窝在襁褓里,闭着眼在沉沉地睡觉。
小脸已经不是红彤彤的样子了,变得白白嫩嫩的,只不过眉毛睫毛还是很淡,小嘴微微地撅着,有点儿粉粉的··枯叶梗着脖子,痴痴地看着看着,一会儿有点儿酸了。
展皓轻笑一声,伸手托住他的后颈,让他不那么费力·枯叶傻傻地看了好半晌,心里只觉得……软软的,几乎要化成水了·看着熟睡的宝宝,他粉白的小脸……他和展皓的宝宝,好奇妙,真的太神奇了。
展皓见他眼神颤颤的,嘴角有点儿带笑,带着些不知所措的欢欣之意,心里只觉得一阵绵软熨帖·要不是他肚子有伤,自己真想抱着他好好地蹭一下·枯叶枕着他的手,脑袋歪着,盯着熟睡的宝宝不舍得移开眼。
一会儿,左手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小家伙的脸:“好软,怎么这么多肉……”·“那是因为我养你们两个养得好啊·”展皓笑起来,还是忍不住低头去亲他的脸。
枯叶依旧恋恋不舍地揉着宝宝,一会儿手指把襁褓扒开一点,宝宝的小脸就整个露了出来·枯叶细细地看着小家伙的额头,他的白耳朵,还有肉乎乎的下巴……一会儿,眼睛似乎注意到他耳下藏着块红色的什么东西。
枯叶不禁疑惑地伸手扒开那处衣领,结果看见了一小块鲜红色的胎记·红艳艳的,形状不大规则,就趴在小家伙左耳朵下面··“这儿……怎么会有一个胎记”枯叶心里不禁慌了一下,总觉得不好,这算不算是破相呢展皓倒是不以为意:“没什么,这胎记还挺好看。
昨天我娘还夸来着,跟朵花儿似的,以后宝宝的桃花运一定特别旺·”·枯叶听了,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有些好笑:“桃花运特别旺,就跟你一样是不是”·“乖乖冤枉啊”展皓故作委屈地抱着宝宝对他喊冤:“我这辈子就你一朵桃花,其他的什么,我都没看见。”
“你就扯吧……”枯叶懒得理他,咬唇笑着伸手把宝宝抱了过来·展皓的手护在他们父子俩身旁,静静地看着他把宝宝抱进怀里,表情里还觉得有些新鲜,又有点儿不知所措。
他伸手把宝宝放平了,靠在枯叶肩膀上,对比着看了一会儿,随后拧起眉头道:“啧,怎么长得不像你呢,眉毛眼睛都作一堆,一点儿也不像·”·“宝宝也不像你啊。”
枯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伸手拧了一下展皓的手背·展皓松了故作模样的表情笑起来,俯下身说:“我逗你呢,宝宝没长开,自然看不出模样·等满月了就好了,一定跟我家狐狸乖乖长得像。”
枯叶抬眼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勾起来,低声揶揄着说:“像我有什么好,像你比较占便宜,又多人喜欢,又会赚钱·”·“多人喜欢有什么用,遇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一个,长得再好看也是空的。”
展皓凑到他眼前,笑笑地看着他的眼睛·枯叶被他看得脸上有些烧,不过也没有躲开,而是抿着嘴唇跟他对视,两个人都有些笑笑的·一会儿,小宝宝估计是不满自己被忽视,窝在襁褓里小小声地“唔咿”了一声。
枯叶憋着笑把展皓推开,低声说:“好了,别闹,我还饿着呢,宝宝也要饿了·”·“那我先把他抱过去,等会儿再来喂你·”说着,展皓将宝宝笑笑地抱走了。
枯叶轻轻地“嗯”一声,随后躺进被褥里,静静地闭了眼·心里很满,暖暖的,软软的,多得快要塞不下了·刚才抱着宝宝,隔着层层襁褓都能感觉到他软软的小身子。
安静绵软的宝宝,陪伴了他整整八个月的……他跟展皓的孩子···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六,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但年前又来了这么两件喜事儿·殷兰瓷打趣说两个小家伙赶着出来跟大家一起过年呢,都是急性子。
玉珂是自然生产,今天已经可以下地了,就抱着宝宝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儿子全恒比宝宝要大了整整一圈,也闹腾得多,精神好的时候还能睁开眼睛看看身边的人,不像宝宝那么懒,除了吃就是睡。
    展皓对这点儿差距毫不在意,人家刚做了爹,高兴着呢,抱着小家伙不住地摸人家小脸·敏薇站在他身后探着脑袋看宝宝,说小少爷怎么这么乖,一点都不像小孩儿。
展皓笑了笑,说乖一点好啊,好带,不吵事·方秋和小四子两个人在宝宝身旁转来转去,叽叽喳喳的,看一看,又摸一摸·一大早,赵普还带了生辰贺礼来给展皓,说再过两天展昭他们也要回了,这下就热闹起来喽。
热闹好啊,喜气,宝宝也能长得快些·展皓抱着小家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敏薇听了有些无语,说乖也好热闹也好,少爷你还真是……展皓依旧不以为意,摸着宝宝的脸说,怎么都好,现在没什么是不好的,再好不过了。
小家伙,这么乖,这么老实,叫你小乖好了……轻轻点一下儿子的小鼻头,展皓弯着唇兀自笑了起来·周围人见他这副痴傻样,虽然好笑,但也都理解,也为他高兴。
毕竟为人父母了嘛,还是跟最喜欢的人生的,有谁会不开心呢··晚上时候,展皓抱着刚起好小名的儿子去哄枯叶睡觉,期间还把小家伙放在床内侧,然后掀了被子帮小狐狸擦药。
展皓一边轻轻推抚着枯叶的肚皮一边发笑,说啊,乖乖,你这肚子,一摸全是软肉,肌肉只剩了一块肥肉·枯叶听了还跟他急,说等我能动了立马练功一个月就能把肌肉全练回来展皓乐了,抱着他上下其手了好一会儿,真是摸到哪儿都是软乎乎的,可把展大少开心坏了。
枯叶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最后扯谎说肚子疼,这混蛋才收了手··一直闹到晚上戌时过了,展皓才抱着睡得昏天暗地的儿子回了中院·枯叶现在不能走动,展皓也不敢贸然搬动他,准备等到明后天他能下地了,自己再把人接回房里住。
慢悠悠地走到中院,展皓一抬头,看见聂蹊还在中厅边儿上吞云吐雾·他低头看一看撅着小嘴睡觉的小乖,脚下转了个向,朝着聂蹊走了过去··“怎么还没睡呢”走到聂蹊身边,展皓伸手就把自己爹叼着的那烟杆子给扯了出来,另一手把小乖递过去。
聂蹊怔一下,挑挑眉,随后把孩子抱进了怀里·看着小家伙,他沉静的脸上轻轻地笑一笑,说:“已经很久没睡着过了,躺在床上也是发呆,倒不如出来看看夜景。”
展皓默不作声地坐到他身边,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聂蹊也是静静的,只低着头看小乖,一会儿伸手摸摸他的脸蛋:“岑二小这么大时,我见过他。
他们一家人逃到大名府,接生的地方还是我帮找的·没想到啊,误打误撞救了儿媳妇,过了这二十多年,还给我生了个孙子·”·“难怪呢,小乖要急着出来见你,不是你这个爷爷,他这小团子也就不存在了。”
展皓淡淡地揶揄一句,父子俩随即轻声地笑了出来··常州府最近的天气都很好,夜空都是高远澄澈的·聂蹊抱着孙子,静静地盯着他尚未长开的眉眼看了好久好久,好似要记住他的脸似的。
展皓靠在柱子上,看着自己的爹和儿子,心里静静的,很平和,没有什么波澜··“以后每年小乖生日,我都会带他去看你和娘·他会好好的,好好地长大,知道自己爷爷奶奶是怎么样的人,是怎么认识的。”
展皓半阖着眼,嘴边勾着个淡淡的笑容·聂蹊也笑了起来,说:“我跟慕莲怎么认识的,你又知道了”·展皓眯起眼睛,嘴角勾得弯弯的:“我怎么不知道你在下游捡到了她洗的纱布,不就这样认识了呗。”
    “脑子有病,记这个干嘛·”聂蹊抱着小乖微微笑,虽然嘴上在骂,但眼神是温暖低回的·好似想起了当日的场景,一时间有些感慨怀念了。
他记得……他记得那天,最后一场春雨刚刚下了,清清的河水上游飘来一大匹布帛·一个瘦弱的姑娘从岸边又急又慌地跑着追下来,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哭音。
聂蹊想着,这怕是帮别人织的东西,见要丢了,所以心里着急·于是他脱了鞋趟进河里去,帮小姑娘把纱布捞了上来··一直到现在,聂蹊都还记得她清亮的,带着感激却又有些怯怯的眼眸,跟他不停地鞠躬,说谢谢谢谢。
那双小兔子似的眼睛,不知怎的,就望进了他的心里··想起往事,聂蹊不禁闭了眼,抱着孙子靠到柱子上,嘴里慢慢地叹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三十年,慕莲若是还在,恐怕也已经成了个白发老妇。
如今,她睡在冰凉的土里,自己立在寒冷的雪中……不久了,不会再拖下去了,再有八天,自己就去陪她··到时候春花秋谢,夏雷冬雪,都不需要别的什么花树来陪,他会一直伴在爱的人身旁。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那样快,几天过后,到了大年三十那一日,展昭白玉堂殷侯天尊就一窝蜂地从开封府回来了··今年有点儿忙,所以包大人一直拖着展昭,前天才放他走。
展小猫一回来就嚷嚷着小侄子,正好枯叶能下地了,正披着袍子抱着小家伙在雪地里看方秋堆雪人呢·展昭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看见他,又看见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小东西,猫儿眼瞪得大大的,兴奋得不得了。
枯叶看着他搓着手小跑过来,又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无从下手似的,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嫂子,我能抱抱他么”·枯叶本来想给他笑一个的,结果一听他这称呼,脸上一下子僵了,最后只憋出一个不知所谓的干笑:“呃,你抱吧。”
于是展昭激动地、小心翼翼地把小乖接了过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白玉堂在后面慢悠悠地走上来,站到他身边,也低头看小乖·展昭还抱着侄子跟他炫耀呢:“你看,我侄子好不好看”·白玉堂淡淡地笑一笑,眼睛抬起来看了枯叶一会儿,然后说:“嗯,长得像你哥。”
“是么他这么小一点儿,我还没怎么看出来呢”展昭惊异地又盯着小侄子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脸傻乐着问枯叶:“嫂子,宝宝起了名字没有”·强强·枯叶再一次被他这称呼弄得风中凌乱,不过这回脸上控制住了,看上去没有太僵硬:“呃,你哥还没想好名字,就起了个小名儿,叫小乖。”
“小乖啊哎,真的呢,我这么大呼小叫的也没把他闹哭,这么乖啊”展昭跟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物一般,抱着小家伙欢欣雀跃起来。
一会儿殷侯和天尊在街上耽搁回来了,见到小乖自然又是一阵搂啊蹭啊,殷侯尤甚·一个劲儿地重复强调说这是我曾外孙,曾外孙哎哟哎哟,乖死了心疼死了,这么白,糯米团子一样,软软的,呀呀呀呀好可爱·枯叶在一旁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儿子被传来传去,每个人都捏一捏亲一亲,院子里一下子热闹得不得了。
展皓跟展天行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这乱哄哄的场景,也都不由得笑·展皓见自家小狐狸立在一旁,手里拉着方秋,眼神里有些紧张挂心的,一个劲儿地看着宝宝·他披着自己乌黑的毛绒袍子,头发柔柔地披散在肩上,花铜的面具妥妥地贴着他的脸颊。
小狐狸身子已经恢复很多了,此时嘴唇红润着,脸颊也透着自然的粉色··    展皓静静地看着他,一会儿枯叶感觉到了,转脸往这边看过来·展皓远远地对着他笑了一个,随后走下台阶,在雪里朝着他走过去。
枯叶抿唇看着他,眼里静静的,又有点儿忍不住好笑·展皓看着恋人眼角眉梢里掩饰不住的笑意,嘴唇不禁也弯了起来·展昭见了他还雀跃地打招呼呢,他淡淡地跟弟弟招招手,随后走到枯叶面前,揽过他的肩膀,轻轻一吻,印在了他眉心上。
·除夕夜的晚上自然是热闹非凡,该回的人都回了,应该在的人都在·殷兰瓷抱着玉珂的小孩儿在中厅里晃悠着,小丫头们一个个都在忙活·展昭抱着方秋在院子里跟白玉堂和殷侯天尊玩儿,岑经在厨房外头转悠,不时骚扰一番敏薇。
展天行在大堂里跟钟叔一边喝茶一边下棋,郑东跟崇莲在他们身后看着,不过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展皓和枯叶在房间里帮小乖擦了个澡,随即用小棉袄包好,暖乎乎地抱出来。
小乖不是很胖,不过脸上的肉倒是挺多,脸颊上肉嘟嘟的·枯叶特别仔细地看了一下自己儿子的小身子,就怕哪儿不对劲·不过看了几遍,最不对劲儿的也只是耳朵下面的那块红色胎记而已。
“这块胎记真的没问题么”枯叶很忧心,摸着那块皮肤愁眉不展的·展皓搂着他笑,说:“你弟算了,说没事,你信不信”·枯叶狐疑地扭脸望他:“你不是多讨厌我弟的么,怎么还找他算这个”展皓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蹭他脑袋:“他不惦记你了,我自然就不讨厌他了。”
听见这话,枯叶忍不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不知道展皓为什么老觉得岑经对他有想法,他们是兄弟,而且以前还相互讨厌,虽说现在关系缓和了很多,但也不至于说……又不是谁都像他展皓那么审美异常的嘛。
说起来,枯叶也不知道展皓究竟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也不知道他如何就栽到了展皓怀里·回想以前,他刚刚明白自己喜欢展皓那阵,也是迷迷糊糊的,并没有细究感情的开始。
似乎,在不知不觉之中,心里就总是念着他了··跟着展皓刚把小家伙抱出去,展昭就搂着方秋哈哈笑着窜过来了:“方秋说想抱一抱弟弟”展小猫把方秋抱到小乖面前,展皓有些惊异地笑着看了看枯叶,随后转过脸对小家伙说:“你才多大呢,就想抱弟弟啦,你抱得动么”·“唔,抱得动,弟弟比全恒小,能抱动,让我抱一抱。”
方秋扭着身子站到地上,拉着展皓衣服的下摆,不住地晃悠着哀求他·展皓带着笑意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枯叶,枯叶犹豫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那就抱吧,小心点儿。”
“呐,你阿爹叫你小心一些,别把弟弟摔了啊·”展皓说着,抱着小乖蹲下了身·方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看着爹爹把小小的婴儿放到他怀里,圆眼睛瞪着,大气都不敢出。
展皓的手并没有完全松开,还在下面托着,怕这小鬼没有力气,不过方秋倒是挺靠谱,小手搂着别说还挺像样··“小乖像爹爹……”方秋一眨不眨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忍不住低下头去蹭弟弟的脸,蹭完了还羞羞地一笑,眯着眼说:“弟弟好肥哟。”
“你也没有瘦到哪里去·”展皓说着,还伸手捏了他的脸一把·一伙人笑着闹着,不一会儿,敏薇在中厅里亮着嗓子喊“开饭了——”展皓转脸往那边望一眼,饭厅里灯火通明的,灯光映得院子里的雪分外柔软,连喧杂的人声也显得那样温暖舒适。
“走啦,去吃年夜饭·”·    手里抱着儿子,另一手拽着恋人,恋人还拉着个大儿子,身边是叽叽喳喳的兄弟和亲人……这一刻,展皓觉得,前半生辛苦的付出原来都是有意义的。
没准儿那些是老天给他的试炼,熬过去了,才能享受现在的平安幸福···吃过了年夜饭,大家在中厅里,院子里,都一边玩儿一边守岁·年前置办了许多烟花和爆竹,现在就拿出来玩儿,一时间雪地里“噼里啪啦”的,火光和火硝味到处飞。
展皓拉着枯叶坐在廊子边儿上,小乖被爷爷奶奶抱去了,此时在中厅里吃奶·鞭炮炸起之时,展皓伸手护着枯叶,两人被火光刺得有点儿睁不开眼,但脸上都笑着,眉眼里带着饱餐之后的餍足神态。
方秋拈着个火老鼠在雪地里尖叫着跑来跑去,展昭还追着他闹呢·另一边,殷侯点了烟花去烧天尊的袍子,俩老小孩儿没一会儿就打起来了,在夜空里飞着“嗖嗖”的。
靠西院那边一点儿,小丫鬟们自己也在玩儿,或是堆雪人或是在雪里埋鞭炮·岑经还使坏呢,团了个硕大无比的雪球砸了敏薇一身,气得小姑娘追着他一直打,咬牙切齿的。
最近两人混得挺好,虽说经常是在拌嘴,但也有些冤家的样子,不过这就让有的人看着不舒服了·崇莲站在廊子里面沉着脸,郑东不知哪儿去了,就她一人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睛一直黏在敏薇身上。
雪地里没一会儿就变得一片狼藉,一伙人闹个不停,把积雪踩得脏兮兮的··枯叶静静地看着他们闹,身子挨着展皓的手,一直没怎么说话·展皓转了脸看他,从他的方向只能看到小狐狸左脸上的面具,于是他伸手把枯叶的面具拿下来,轻轻地吻了过去。
枯叶吓了一跳,不过没有怎么紧张,只是嗔怪地瞪他一眼,随即把面具抢了回来,拿在手里·展皓笑眯眯地搂住他,低声地问:“怎么,还是不喜欢被别人看见脸么”·“你希望我露出来给别人看”枯叶挑着下巴,眼睛乜斜着看他。
见他这般挑衅,展皓忍不住凑过去含住了他的唇,模模糊糊地道:“唔,那倒不希望,我一个人看就够了·”·哼,那不就行了·枯叶默默地在心里白了展皓一眼,随后吻着吻着,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展皓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就见枯叶拽拽地挑着下巴,哼哼地乜斜着他·展皓看得喜欢,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又凑过去亲·这回枯叶倒是配合了,手指揪住他的衣领,闭上眼投入地唇舌交缠起来。
在一起将近一年,从拥抱亲吻,再到更亲密的身体接触,枯叶最喜欢的,至始至终都还是温柔的唇舌交融·展皓很会接吻,不是指技术多么好,而是……他会很温柔,就像春风化雨似的,把感情和想要说的话全都融进濡湿的亲吻里,让他止不住地沉迷。
迷醉之中,枯叶忍不住绷起身子,伸手搂住了展皓的脖子·他直起腰,欺在展皓上方一点,用力地回应着展皓的吻,嘴唇张开了,任他吮吸自己的舌··方秋本来在玩儿烟花呢,一不小心看见他俩在暗处亲热,小脸红了一红,不好意思地笑着扑到展昭的腿上,说:“小叔,爹爹他们好羞羞哦。”
展昭一抬头,也看见了暗处香艳的场景·他抱着方秋不禁咋舌,心说大哥真厉害,枯叶那么别扭害羞的一个人,如今居然也能这么主动……啧啧啧啧,真不简单。
两人刚悄悄地跑到院子中央,展天行就从中厅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大盘红艳艳的炮竹·聂蹊和钟叔不紧不慢地也抱了两盘出来,沿着房子长长地摆开,方秋瞪着眼,一下子堵了耳朵钻进展昭怀里去,压着嗓子兴奋地尖叫:“呀——要放爆竹啦”·    众人都笑笑地走到院子边儿上,殷兰瓷抱着小乖,全靖搂着妻儿,小丫鬟们也全都叽叽喳喳地挤到了树下。
展皓依旧跟小狐狸亲吻着,枯叶听到动静,手上忍不住把展皓往外推,想说要放爆竹了·可这家伙依旧紧紧地搂着他,大手不住地在后腰按揉抚摸,嘴唇也一直追着他啃咬亲吻。
不多时,院子外面响起了其他百姓放爆竹的声音·展天行朝聂蹊钟叔使了个眼神,三卷爆竹一起点燃,瞬间,“噼里啪啦”的巨响震彻了展宅,跳动的火光在雪地上闪成一片。
小丫鬟们都兴奋地尖叫起来,展昭抱着方秋挤到大叶紫薇树下的白玉堂身旁,一边兴奋地看一边忍不住躲闪··枯叶气喘吁吁地把展皓的脸推开,湿着嘴唇不住地轻轻喘息。
展皓搂着他的腰,双眼灼灼地看着他的小狐狸……枯叶眼睛湿了,嘴唇红肿,脸上的疤痕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分外艳丽,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又魅惑·展皓看着他,嘴边渐渐笑了起来。
他忍不住又浅浅地亲了枯叶一个,随后,枯叶看见他嘴唇翕动,似乎说了几个字……但炮竹声太大,他没听清··“你说什么”枯叶拧起眉,在展皓面前喊着问了一句。
展皓搂紧他,嘴唇贴到他耳边,一手捂住他的另一只耳朵,企图隔绝嘈杂的爆竹声·枯叶听见他的声音,在背景喧闹的声音里,大声地喊:“你真好看”·接着,还有一句低哑一些的——·“我爱你。”
·这是枯叶人生中第一个安稳热闹的年,跟所有的对他而言——他现在的,以后的——重要的人,过的年··当展皓捂着他的左耳,在他耳边低哑地吐露爱语的时候,那一瞬间,枯叶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下。
尽管以前也听过这样的话,但好像都没有这一次那么悸动·也许是周遭环境的原因,在温馨美满的场景下,人似乎也特别容易被感染·所以,那时候,他忍不住扳过展皓的脸,有些羞涩,但又急不可耐地吻住了他。
若不是因为肚子上的伤刚刚结痂没多久,他毫不怀疑,展皓会在这个寒冷热闹的夜晚,把他痛痛快快地拆了··在床上,拆很多很多次,全都拆开,吃下肚去,一点渣渣都不剩。
他搂着展皓,恋人强烈的气息和拥吻快要让他撑不住身子·按揉在后腰和臀部上的大手非常用力,非常烫,枯叶整个身子都软在展皓身上,逐渐被亲吻得神志不清,意识都飞到了天外。
后来是怎么进的房,在恋人的抚慰下发泄出来……枯叶不大记得·他脑海里只残留着展皓按住他身体的那几幕,怕他太激动而崩了伤口,所以紧紧制着他的腰胯。
他的最最温柔的恋人,无论何时都会妥帖地顾全一切·他不用担心任何事,完全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现在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十··过了年之后,大年初一,展皓的悠闲生活就被迫告一段落了。
本来还在被窝里抱着小狐狸睡觉呢,手上惬意地摸着他一身的软肉,结果……门外面,小丫鬟就来说有谁谁谁,哪个老板,哪个老爷,又或者哪个魏竟大人上门拜访了。
展皓无奈,但也不能不去,于是只得挥别了自己绵软的恋人,出去撑门面去了··另一边,展昭要跟白玉堂回陷空岛看夫家人,殷兰瓷和展天行自然也要去跟亲家拜年。
本来走到门口了,展皓在大堂跟江南商圈里的同辈们寒暄着呢,想起这两天自己估计都得忙,就想着把枯叶叫上跟他们一起去,顺便带上小乖给闵秀秀看——人家可是第一个发现小家伙的人呢。
于是,当天在展家拜访的人就都看见了展皓那个面具夫人搂着个初生的小娃娃从内院里出来的情景·小孩儿被包得很严实,几个人探头探脑的,也没见着长相·不过展皓有意让别人知道宝宝的存在,就特意拉住枯叶炫耀了一番。
展大少就说呀,这是我儿子,年前刚生呢,看,乖不乖·众人听了自然都忙不迭地说乖,同时心里也在暗暗猜测谁是小孩儿的娘亲·按说展老板那么专一痴情,应该不会跟别的女人生儿育女,而且他那夫人,看上去也不像个大度的。
哎,不过,好像是有很长一阵子没看见他这面具夫人上街了,以前还会带着孩子去私塾,后来却是换了人接送·现在看着……有人暗暗打量枯叶走路的姿势和神态,怎么老觉得有些慵懒绵软呢如果这是个女子,那之前妥妥的就是在家里安胎待产,但男子的话,怎么可能会……·强强·想到这儿,众人默默地止住念头,有些不敢胡思乱想了。
算啦,别人的家务事,还是不要瞎猜,惹恼了这展家大少,可是得吃不了兜着走的···展皓带着枯叶先暂时失陪了一会儿,送他到门口上马车·枯叶一路上跟他小声嘀咕,问展昭他们要在陷空岛待多久如果很多天的话,自己能不能早一点回展皓知道他在外面没有自己陪着会觉得不自在,但又担心他独自带着小乖回来,没有人护送会不安全,于是问,要不要找谁陪你一起去然后你们明天就回·枯叶想了想,说好啊,但是找谁呢·这时候敏薇刚好和岑经从大门进来,走到他们前面,岑小弟一听,哎,这下好了,二哥身边总算没有那讨厌的展大少了,于是笑眯眯地在两人身前一拦,说,我陪我哥去吧枯叶听了,脸上一怔,展皓则是脸色一黑,敏薇看着乐得不行,居然在一边落井下石地说少爷你就让他陪着去吧,岑老三很靠谱的,武功也好,让他去再合适不过啦·估计这丫头也是被岑经烦怕了,所以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展皓磨牙霍霍了好一会儿,门口,展昭他们都在催了·枯叶想了想,虽然看见恋人不高兴,不过他还是答应了弟弟的提议,说没事,明天就回,你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抱着小乖就往外走了·岑经嬉笑一下,得意洋洋地跟上,出门之前还得瑟地扭脸冲展皓做了一个鬼脸,看得展皓那叫一个郁闷·但大堂里还有客人,他也只得闷着脸往回走,但心里还在恨恨地想这个岑小贱,之前不是转移目标了的么他要是敢碰我家狐狸一指头,回来我就把他给剁了·那脸色,大堂里的老板们看了,心里不禁有些忐忑……还都自我怀疑呢,心说难道刚才的答话不中展大少的意哎,展老板的心思,可真是难猜啊··到松江府得走将近三个时辰的陆路,然后再乘船去陷空岛。
卢岛主派过来的马车很宽,六人坐着绰绰有余·展昭自然是跟白玉堂坐在一起,岑经跟在枯叶后面,正好坐在哥哥旁边··一进马车,小乖马上被殷兰瓷接了过去。
小家伙现在是家里的宝贝,而且不哭不闹,谁都喜欢抱着看一看·展昭跟白玉堂坐在一起,眼睛还巴巴地盯着小家伙,小声地求自个儿娘:“娘,你手该酸了,让我抱一抱。”
殷兰瓷好笑,抬头瞪他一眼:“你才手酸老娘我还没老呢”说完翘翘地搂着孙子,继续用手指逗小家伙。
“小乖,乖乖乖乖,来,睁眼看一下奶奶……”小家伙沉沉地睡着,只有小鼻子轻轻地呼吸着,嘴唇也微微地撅着,并没有反应·殷兰瓷有些乐了,把小乖往枯叶那边递了一下,说:“小岑,你看呐,你儿子这样好像还在肚子里似的,除了吃就是睡。”
枯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无措地笑一笑,说:“嗯,他从来也不哭,饿了也不闹,我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见他睁开过眼睛·”·岑经在一边伸着脖子看了看,然后笑着耸耸肩,说:“这小家伙是懒呢,太早出生,做什么都还没力气。
等他能闹腾了,家里估计就不得安宁了·”·殷兰瓷听了眼睛一亮:“闹腾好啊,我还怕他不闹腾原来昭昭小时候就闹得不行,院子里追得鸡飞狗跳的。
阿皓就太乖了,从来没撒过娇,也不吵不闹·哎,别说,小乖跟他小时候真的很像啊·”殷兰瓷把小家伙举起来,细细地打量他的眉眼神态·展皓出生时也小,不过他是瘦,娘亲给的营养不够,所以一直病怏怏的。
这一点小乖跟他不同,小乖看着很健康,就是小了一点儿而已··枯叶听她说小乖跟展皓像,心里有点儿高兴,但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妙·展皓小时候那么乖是因为身体里有八木活水的毒,所以一出生就有记忆。
现在他说毒已经解了,可小乖怎么还是这样玉珂的那小家伙经常能睁开眼睛看看人,难道自己的孩子……真的差这么多·岑经在一旁看见他把眉头拧了起来,不需多想就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岑小弟有些犹豫地盯着他愁眉不展的侧脸,他二哥这忧郁的气质,收了爪牙之后的乖顺样子,总让他有些心里痒痒·岑经犹豫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试探着靠近枯叶,悄悄凑到他耳边说:“小乖这是在肚子里没发育好,等他长大一些就行了。
大了之后吵闹得很,恐怕你还会嫌他烦·”·枯叶没有对这太近的距离感到反感,他心里想着宝宝,就忧虑地转脸看向岑经,不大相信地问:“真的”·岑经被他哥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荡,说话都不禁结巴起来:“自,自然是真的,我算了好几次呢。”
枯叶盯着他,一会儿眼帘忧郁地垂下去,这才有些放心了·岑经依旧瞪眼看着自己二哥,心里痒痒地想,啧,展皓怎么把他养得这么好呢似乎连睫毛都长了一些,这脸白得,嘴唇粉得……太太太,太过分了·对于自己弟弟心里的波流暗涌,枯叶一心扑在小乖身上,自然是没有察觉到。
倒是展昭,他坐在对面,猫儿眼微微地眯着,一直在打量岑经和枯叶的表情神态·刚才,岑经呼吸间的停顿、眼里的痴怔,还有身子不时的僵硬,他都一点儿不落地收进了眼里。
啧啧,这下,传给大哥的小报告上内容可就丰富了···到了陷空岛,此时还是冬季,岛屿周围那一圈儿海面都冰封了·枯叶抱着小乖,怕风吹着他,就没有往外走,而是在屋里烤火。
闵秀秀听说娃娃生出来了,一早就惦记着,这时候看见小乖,抱过来第一反应是拿脉·正好逍遥岛距离陷空岛近,小四子听说喵喵白白回了,自然叫公孙赵普把他也带了过来。
·公孙进屋时,闵秀秀正抱着小乖逗弄,见他来,还招呼着一起拿脉看一看·公孙抱过来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孩子太过安静,但脉象没有哪儿不对,就是个头小了一点儿:“没事,好好养着就行了,不过估计会落后同龄的小孩儿两个月这样,毕竟出生得太早。”
公孙把小乖好生放进枯叶怀里,见他接孩子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神情急切又忧心,哪儿还有一年半前那冷硬倔强的模样他现在这神态,活脱脱就是个慈父良母的模板,再柔软不过。
一边,岑经若有若无地看着自己哥哥,想过去搭讪嘛,心里有点儿紧张;见他专心致志地抱着小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样子又让自己痒痒……踌躇好一会儿,他才静悄悄地蹭过去,坐到了哥哥旁边。
枯叶听到动静,转脸略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岑经克制地朝他笑笑,说:“那个,我能抱一抱小乖么”·枯叶犹豫了一会儿,随后抱着小家伙伸出手,递到了他怀里。
岑经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手里刚抱好,他就看见自家外甥在襁褓里软软地蠕动了一下,小脑袋挨着衣服蹭一蹭,嘴唇也吧嗒起来·湿乎乎的小舌头吐着口水泡泡在唇间卷出一点点,粉粉的,小小的,岑经看得瞪眼,兴奋不已地说:“哎,小乖动了还吐泡泡”·枯叶看着也觉得高兴,连带着情绪也平和温软:“有时候会动,不过也就是蹭一下,嗯吧嗒嘴了估计是饿了。”
桌上有闵秀秀用隔水炭盆温着的新鲜牛奶,枯叶端出来,将上面的奶皮拈走,随后用手肘撑着椅子扶手倾身往岑经那边靠了过去·岑经抱着小外甥,眼看着哥哥的脑袋伸到自己跟前来,一时间身子有点儿僵。
枯叶没怎么在意,就用一团棉花嘴沾着牛奶喂到儿子嘴边去·小乖食量不大,每次就喝小小半碗·枯叶看着儿子蠕动着小嘴,一下下把牛奶啜吸进去,心里只觉得柔软又温润。
岑经整个上身都僵着靠在椅子上,呼吸小心翼翼的,垂着眼看身前的枯叶·哥哥被展皓宠得太好,头发黑亮,发丝滑落之间,露出来的后颈也白生生的·估计是最近照顾着小孩儿的原因,身上隐隐还带着些奶香气。
岑经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双眼眨动着,慢慢地靠近哥哥的脸侧,试图嗅闻他耳边的头发……·枯叶还在给儿子喂奶呢,把棉花嘴在碗里沾一沾,再喂到小乖嘴边去。
他眼里专心地看着自己可爱乖巧的儿子,过了一会儿,觉得有哪里不对·侧脸一看,才发觉岑经与自己距离太近了些,就两拳的距离,双眼一眨不眨,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看。
“你干什么”枯叶拧起眉,眼里狐疑地瞪住他·岑经怔一下,说:“我在看小乖啊,你看我干什么”·枯叶被他问得有些愣,瞪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手,把小乖抱到了自己怀里。
虽然不觉得岑经对自己有想法,但枯叶始终不认为自己弟弟是个良人,还是离远一点儿好·于是他就把小乖抱了过来,放到自己怀里,一手圈着小家伙,一手继续沾了牛奶,不紧不慢地喂。
岑经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撑着扶手无奈地搓了搓·狐狸再怎么乖,到底还是多疑的动物,况且自己不是他的猎人,二哥怎么可能完全放下防备哎,到底是错失了时机,驯服的机会被别人抢了去,自己就只能后悔了。
郁闷地抬起眼,视线干巴巴地一晃,岑经看见展昭就在不远处·他坐在大堂另一头,之前在炭火盆边上扒烤红薯呢,现在已经翻出来一个了·御猫大人蹲在火盆边,正一边心不在焉地拈着红薯吃着,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
刚才那一幕,显然是全落进了他的眼里··干岑经沉下眼,不禁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江南果然是展皓的地盘,眼线满地都是,也难怪他会这么大度地让自己陪着来,原来是有恃无恐——让小叔子盯着嫂子他这个小舅子,论武功,可打不过这个肚子黑的笑面亲家……岑经撇着嘴,默默的就咬牙切齿了。
身边,枯叶还在专心致志地照顾着儿子,那一声声小小的啜吸声,听得岑经总忍不住心里痒痒,还是有那么点儿不甘心··——这个孩子,明明也是他们岑家的血脉。
·在陷空岛住了一夜,晚上,小乖躺在枯叶身旁,被爹亲抱着摸了好一会儿·小家伙嘴唇粉粉的,小脸白白的,眉毛睫毛开始显出来了,看着都是展皓的模样·枯叶瞅着瞅着,就忍不住有些想念展皓了。
身子窝进棉被里,总觉得睡不着,想回去,想回到家里……到他身边,跟他说话,看他做事··只有处在他身边的空间里,自己才会感觉到最大程度的安心。
而现在,他独自抱着宝宝,只觉得夜不成眠··所以,当第二天坐上了回家的马车,岑经都不需要仔细看,枯叶脸上愉悦的神情就已经把他的心中所想表露无遗了·才一个夜晚而已……他就这么喜欢展皓岑经看着自己哥哥逗弄儿子时眼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根本不需要多想,就知道他透过小孩儿看见的人是谁。
“……如果有一天,他不要你了怎么办”·安静的车厢里,岑经看着枯叶,突然凉凉地说了这么一句·他环着胸,脸色有些冷,面无表情。
或者说,带着些不满不甘的情绪看着自己正微笑着逗弄儿子的二哥,语气低沉··枯叶抬起脸,眼神里一开始还有些怔忪,但看见岑经凉凉的神情,他的脸色一瞬间也变了,变得严肃沉凝。
说实话,这个问题,其实困扰过他很久·枯叶想过无数次,在刚刚跟展皓在一起的时候·不想依赖得太厉害,想要保留一点儿自我,就是不希望自己在被他抛弃的时候太过狼狈。
但是展皓用感情和行动告诉他,这样的担忧,根本没有必要··几百年的记忆,近千年的经历,他们那一族,最了解的,就是怎样去珍惜一个人,他们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所以那样的担忧完全没有意义··枯叶定定地看着岑经,眼神里冷静又沉凝·他抱着自己跟展皓的儿子,眼帘垂下去了一瞬,但眨眼间又静静抬起,锋芒稍微敛去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淡,表情也很平静,好似对岑经问话的内容根本不在意·岑经盯着他看了半晌,想找出他眼神里关于猜忌后怕的蛛丝马迹,但枯叶的眼里一片沉凝,根本没有任何波澜。
岑经眯起眼,心中只感觉到隐隐的愠怒,和愈发令人咬牙的不甘··“你就那么喜欢他愿意为他生孩子,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身边当宠物,甚至不怕他有一天抛弃你”岑经低哑着嗓子,眉眼之间压抑着情绪,面颊严峻冰凉。
枯叶看着他,手里下意识地把小乖抱紧了一些,脸庞越发冰冷:“我跟展皓如何,不需要你说三道四·岑经,我倒要问问你,你来这儿,到底是要干嘛·”·岑经紧紧地盯着他,深深地呼吸几口气,平息一些之后,他垂下眼,慢慢地道:“我……担心你,来看看你。”
强强·“那我现在很好,宝宝也没事,你可以回去了·”枯叶紧紧搂着宝宝,语气里毫不客气,已然是下了逐客令·岑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喘不上来,几乎憋得胸口疼:“岑别,你有没有想过,小乖也是我们岑家的血脉他为什么一定要姓展”·“岑家的血脉应该出在你身上,而不是我。”
枯叶语气里凉凉的,眼神冷淡,并不看他·岑经听他这样说,还以为他是在责怪以前岑离对兄弟俩的偏心,就忍不住拧起眉头急促地道:“你还在不满大哥对我的偏心么是,大哥不该只顾着我而忽略了你,但现在我可以补偿啊我可以照顾好你,也可以照顾好小乖展皓和你差太多,你太被动了,如果他真的抛弃你,你跟小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不需要你操心。”
枯叶冷冷地抱着宝宝,甚至把身子偏了一点儿,整个人都扭开去,不看他·岑经被他气得有点儿咬牙切齿,忍不住低声吼:“岑别,你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枯叶听了,脸上不禁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我执迷不悟岑经,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到底是谁执迷不悟”·“你突然这么执着干什么是,我们是兄弟,但也有十几年没接触过了,根本已经形同陌路你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莫名其妙地说这些话”枯叶搂着小乖,眼睛冷冷地瞪着他,满脸都是不可理喻的隐怒:“你不计较我以前撇下你,我很感激,你特意来跟我说小乖的出生日期,我也无以为报。
如果你还认同我是你哥,那行,我会努力做好一个哥哥,但也仅此而已·我的生活,我的人,不需要你来说三道四·即使以后展皓要跟别人在一起,那也是我自己倒霉。
到时候你愿意帮忙或是选择取笑,随你便·但是现在,我和展皓怎么样,跟你没关系·”·枯叶是把该说的都说了,这十几年的内疚,这两年展皓对他的感情,以及他的感情,全都摆出来让岑经清清楚楚地看。
他对岑经没有太多兄弟感情,别的更加谈不上,岑经如何会想要把自己带到他的势力范围内,枯叶不知道,只觉得莫名其妙,难以理喻··自己这个弟弟,从来都是个奇奇怪怪的性子。
明明以前那样排挤他,现在却又争着来保护他,明明之前还能和气地说笑,但一转眼却又咄咄逼人地强迫他面对所谓的“现实”——殊不知这个“现实”他自己也考虑过无数遍。
做出如今的决定,枯叶已然是不去考虑未来了·他是没出息,抵不住展皓的攻势·他也怕,他也顾虑,但在更多的时候,他选择相信展皓,相信他这个人,相信他的所有。
“你回去吧,回开封去·你是岑家唯一的继承人,下一任自然也是出在你的子嗣之中,小乖姓展,永远都不会姓岑·”枯叶面无表情地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眼里冷冷的,不看岑经。
岑经被他一席话说得浑身冰凉,整个胸口沉沉的凝滞感,随着呼吸……慢慢地将喉咙麻痹了··有些执念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比如说对自己这个石头般冷硬的二哥。
小时候,见这个小哥哥整天不开心,瘦瘦的,话也不说,就只巴巴地看着大哥·他试过粘着小哥哥,但年幼的岑别却总是躲开他,单单亲近大哥·大哥对他笑一下,他都会傻傻地乐半天,然后又执着地跟在大哥后面。
    后来,年幼的岑经慢慢发现……大哥更加宠爱他··于是他得到了武器··抢走小哥哥的零食,抢走他的枕头,装病吸引走大哥的注意力,故意挑衅他,然后又装可怜……一开始岑经并没有想如何伤害岑别,只不过是希望他多看看自己而已,不要总是看着大哥。
但孩童终究是笨拙粗心,各种不择手段的无理取闹、挑事寻衅,最后换来的只是更深重的讨厌和疏离··当八岁的岑经有一天看见小哥哥被自己气得一边往外走一边抽噎着抹眼泪时,他才发觉,自己好像做错了。
有点儿后悔,想要改过,但随之而来的,是大哥的死亡,和突如其来的抛弃··哥哥一定是恨死自己了,所以才会抛下他不管·岑经记得当时自己迷迷糊糊的,雨水从破烂的屋顶滴下来,一点点沾湿他的脸。
他看见岑别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狠心地跑进了雨幕之中·他想叫住哥哥,让他不要走,他答应了大哥,会好好地照顾他·虽然现在他还小,但他会慢慢长大,变得像大哥一样温柔能干,让他足以仰慕依靠。
但岑别走了·十一年之后,当他再看见自己久违的小哥哥时,岑经这才意识到,岁月里面,关于自己哥哥的太多东西,他终究是错过了·各种各样的传闻,真假难辨的消息,掐头去尾的事件,零零碎碎的推演,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岑别。
他脸上覆盖着枯叶面具,曾经哽咽流泪的面庞全无表情,就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少了原来的恨意··过去已经难以弥补,记忆都无法再追溯,他的二哥似乎已经全然抛弃了过去的事情,就如那天在雨里离开他一样。
·而如今,在这辆缓缓行进的马车里,看着枯叶冷淡的面容,岑经想到的,只有以前种种种种的,相似的气氛,熟悉的僵境,如出一辙的冷硬面容·这让他忍不住心中发凉。
很久以前,他用尽全力,抢走了属于岑别的全部,成功地让他恶狠狠地瞪住了自己··很久以后,他处心积虑,安置好一切,拿着所有他抢走的东西,甚至比那更多的东西,要再塞回给岑别,对方却冷淡地看着别处,说我不要了。
被他抢走的,全都有另一个人给予了;被他伤害的,对方也已经尽数补好·如今,哥哥已经跟那个人在一起,喜欢他,依靠他,信任他,还给他生了孩子·岑经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早一点,或者,自己小时候不那么任性,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后悔得心口发疼。
自己的二哥如今就在对面,用眼神,用表情,用怀里跟那个人相似无比的宝宝……告诉他,事情不会不一样,因为世界上没有如果··“……你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们其中一个会是岑家下一任继承人。
我还姓岑,但我已经不是岑家的人了·不过如果你愿意,我还是你二哥,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再无关系·”·看着面容淡漠冷静的枯叶,一时间岑经只想好好嘲笑自己一番。
年幼时候太蠢笨,将手足的感情生生断送,长大了之后又太想不开,还陷在过去的错误里醒不过来,殊不知对方早已在自己执迷之时走得很远很远··他聪明么为什么大哥会偏爱他,他有什么值得偏爱大哥真是糊涂,岑家的未来怎么就交到了他的手上大哥不是会测算么,他怎么就没测算出,自己没有子嗣呢·    岑经靠在车厢壁上,忍不住仰着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是,他没有子嗣,他算过……命中无子无女,岑家在他手上,是要绝后的·大哥不应该让他做继承人,他应该选择岑别的·二哥有小乖,小乖像他另外一个爹,长大了之后,一定能将岑家经营得有模有样——但大哥偏偏把他压在了继承位上。
鬼狐一族,终究是要断绝了··“我不会有子嗣,我算过·”岑经脸上凉凉地笑着,嘴角勉强地勾起,看上去分外嘲讽:“大哥算天算地,算命运算时势,却算不到自己的后路,也算不到我的未来。
我不会有子嗣,没有·我遇不到那个人,没有那个人……我得不到,永远都不会得到”岑经的情绪有些激动了,越说越大声,越说越语无伦次:“你有展皓,我有什么你有儿子,我有什么我以前有大哥,我抢到了他,但他死了你们都以为我是赢家,但是现在你看见了,从八岁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我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永远都不会是我的”·他咬牙切齿地大吼着,幽绿的眼眸逐渐泛出激动的亮光,嗓音开始声嘶力竭了。
枯叶紧紧地抱住小乖,双眼静静地盯着他,眸子里沉凝无波·面对如此暴烈的弟弟,明明对方比自己厉害,从武功,到那双诡谲的眼睛……但枯叶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就是觉得不怕,一点儿都不怕。
他似乎知道某个机关,只要找准了,摁一下,岑经就会平静下来··“会遇到的·”那一刻,枯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就只是抱着自己温软弱小的儿子,静静地开合着嘴唇,不紧不慢地说着话:“你得不到的,都不是你的。
别人的东西争不来,争来了,也留不久·你的东西,会好好地等着你,别人也没法儿抢·你不能急,你要等·”·说着,枯叶抬起眼,定定地看向岑经幽绿的眼睛,目光清明冷寂。
他残破的、被面具覆盖的脸庞此时仿若神魔,狭长的双眼好似修习了瞳术,静静的,却分外蛊惑人心··“……等他自己走到你身边·”··十一··当枯叶回到常州时,时间已经是下午未时三刻。
展皓让季棠在门口接他,马车帘子拉开了,里面只有枯叶抱着孩子,岑经已不知去向··“他回去了,估计得小乖满周岁的时候再来·”他们兄弟俩确实有些地方是相似的,比如说别扭。
不过岑经比他好一点儿,所以应该能够想得开·季棠怔怔地接了卢方让枯叶带回家的礼物,然后跟着他走进门里·枯叶抱着小乖,一路匆匆地往大堂走,远远地可以看见展皓坐在大堂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
他手里抱着小乖,脚下的步子不禁变得快了些·然而当他走到大堂口,他才发现,展皓对面还坐着几个客人·一个是狄德庆,还有一个,居然是燕衡枯叶心里一怔,脚下不禁顿住了,整个人愣在门口。
展皓本来在跟狄德庆谈笑风生,余光里突然看见他,几人不约而同地转脸望过去,就见枯叶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眼神有些僵硬尴尬地看着他们,脸上凝着个急切期待的表情。
“……你们忙·”他匆忙地丢下这么一句,低下头快步穿过大堂,往中厅那边去了·展皓见他眼神里情绪有些失落,心里感觉不妙,便道了声“失陪”,急忙追了上去。
丢下几人面面相觑,心里都犹自猜测··枯叶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展皓随之跟进来,捞过他的肩膀往怀里一揽,将他搂紧,轻声安抚着道:“怎么了,是不是看见燕衡不高兴了”·枯叶抱着小家伙被他搂在怀里,一时间有些闷闷的,声音也低缓沉郁:“你不是讨厌他么,怎么还跟他做生意”·“狄老板叫我做事别做太绝了,该放的时候,还是得给他们家一条生路。”
展皓一边把脸埋进他颈间细细嗅闻,一边低声跟他解释:“放心,他不敢对我有想法了·即使有,你也用不着担心,你男人不会被撬走的·”·听着他低沉笃定的保证,枯叶闷着口鼻,不说话了,就只是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展皓稍稍松开他一点儿,伸手去摸他的小腹:“昨晚上我不在,你有没有好好擦药”被他摸得有些痒痒,枯叶抱着小乖忍不住缩了一下,闷声应道:“有,擦了,你别乱摸……”·展皓笑着亲一下他的脸,又伸手去摸小乖的嫩脸蛋:“小乖呢,有没有乖乖的啊,昨天柳燕帮小家伙找到奶娘了,挺年轻的,那家的女儿刚断奶,你觉得怎么样”·“你决定不就行了,还问我。”
枯叶瞪他一眼,随后把小乖往他怀里一塞,有些疲累地道:“在马车里晃了几个时辰,累死了,我要睡觉·”说着,他走到床边,懒懒地开始脱衣服。
展皓笑吟吟地看着他脱了棉衣,说:“那我带小乖去大堂喽他们若是问起,我说是你生的行不行”·“你说嘛”枯叶好笑地瞪他一眼:“反正说了也没人会信。”
展皓心说也是,就抱着儿子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什么,站在门槛里扭头看向他,笑笑地问:“你弟……走了是么·”这时枯叶正拉了棉被准备躺到床上,听见他这话,身子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才沉默着窝进床褥里去。
他在被窝里侧了身,半边脸压在枕头上,眼睛抬起来拽拽地瞥展皓一眼,没好气地道:“展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么”意思是说既然知道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展皓眯着眼睛笑起来,挑着下巴说:“跟你无关的事我都不知道·”说完,他抱着儿子笑眯眯地走了·枯叶窝在厚厚的被褥里,瞥着眼睛无声地抿唇浅笑。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他在被窝里用力地蹭一蹭团一团,随后闭上眼,沉沉睡去··强强··岑经走了,在半路刚到苏州的时候就走了·当枯叶说出那句话时,他整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都表达出不肯相信的抗拒情绪。
但眼前的哥哥跟以前是那么的不一样,仿若脱胎换骨一般,镇静淡然,平和笃定·他身上日益蓬勃的生机,他怀中甚至抱着一个小小的新生生命……要是在两年前,有人跟枯叶描述这一场景,他估计只会觉得荒诞可笑。
·但现实偏偏就发展成了这样··枯叶坐在对面,静静地沉着眼神看他,那模样好似在问——你怕什么··为什么一直回头往后看,为什么不肯往前走,你在怕什么,前面有什么。
那一刻岑经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不是前面有什么,而是后面有什么·你在后面,我一直回头看的,是你·但眼前枯叶澄净淡然的眼神又让他有些恍惚了——二哥在不在后面他明明不在,他早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自已一直回头张望的,只是十几年前那个边走边抹眼泪的小哥哥岑别,只不过是一直存在于自己心中的臆想与执念··二哥不在身后,被远远甩开的,是他自己··这个发现让岑经有一瞬间难以呼吸了,胸中疼痛又憋闷……看清事实的疼痛让他难受,但是也让他清醒。
他一直想把枯叶往自己身边拉,但对方却不停地反手将自己推开·他不是自己的,所以争也争不来··疼痛之后的清醒感让人感觉分外踏实,就好似梦境被人打醒,虽然很痛,但他看见了清晰的道路。
有一句话叫知耻而后勇,用在此时的岑经身上应该很合适·他跟岑别的差别在于,岑别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他会心灰意冷地自怨自艾,自我唾弃,但是岑经不一样。
他会感觉愤怒,愤怒于自己的失误,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与错误的判断··所以他走了,在盯着枯叶看了许久之后,鬼狐当家岑经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凉凉的浅笑··“以后还能来看你么”·“如果你还把我当哥哥,我自然欢迎。”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岑经自嘲地勾一下嘴角,随即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跃出了马车···枯叶不知道岑经还会不会来看他,自己不可能主动去开封拜访,他若是想不开,俩人估计再也不会见面。
如果真是那样……枯叶想了想,发觉自己并没有很惆怅,也没觉得多后悔·曾经他耿耿于怀哥哥的偏爱,但在遇见了展皓之后,这个念想也逐渐变淡甚至消失了。
岑经虽然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但生命之中总会有人离开·他们在陪着自己走了一段路之后,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淡出自己的世界·总会有孤独的路,是要一个人承受的。
就像现在,虽然展皓陪着他,但枯叶依旧相信,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他会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的原因——比如死亡——而离开自己·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先离开展皓。
或早或晚,不是现在,就在未来···夜晚的气温依旧冰凉,冬天虽然过了,但春天还迟迟未到……中间隔着的长长日子,是难以言说的融雪季节··吃过饭洗了澡,枯叶抱着小乖在廊子里闲坐,上身倚着廊柱,一动也不想动。
虽然之前跟展皓置气说一能动就立马练功,但这几日却都是在围着小乖打转·小孩儿娇嫩又可爱,之前没有请奶娘时一直都是小丫头或者他在喂,有时候吐奶了或者打嗝,也都是他在抱着照顾。
不知是亲子连心还是怎么的,小乖在他身边也是分外的听话,连哼唧都不怎么有,就老老实实地被爹亲搂着打瞌睡··刚刚新来的年轻乳母给他喂过了奶,现在就又睡着了,梦里面小嘴还一嘬一嘬的。
枯叶低着头,微微笑着看他,怎么也看不腻·小家伙睫毛长,睡觉的时候总是微微撅嘴,让他总忍不住去触碰·有时候逗得厉害了,小家伙醒过来,就会蹭一蹭身子,随后含住他的手指一阵吮吸。
即使没有液体吸出来,也能嘬得津津有味的··枯叶伸手抚摸着小家伙的脸,一会儿隔着保暖的毛绒帽又摸摸他的脑袋·小乖是个双发旋的小宝宝,听说这样的孩子聪明。
枯叶倒不十分在意这个,小乖像展皓,什么长相天赋,通通都不需要担心·倒是那俩发旋啊,相互对着旋,于是就把中间的头发挤得竖起来,怎么梳都不服帖·枯叶每次看着都会觉得心里别扭,总忍不住去摸一摸压一压,后来展皓就叫人做了个帽子把小乖的脑袋包了起来,反正天气也冷。
怀里,小乖眯眼睡着,一会儿枯叶抱得手有些酸了,就把他换了个姿势,准备带进房里去·可刚把他抱起来站起身,这小家伙就打了一个小嗝,吐了一点儿奶出来。
枯叶有些无奈,只得站住了身子,拿出专门擦奶的小奶巾帮他擦掉奶渍,接着又不停抚摸他的背,这才把小家伙肚子里的气全给顺了出来··慢悠悠地往门口走,走到台阶处,枯叶不由自主地往中厅那边望了一眼。
之前展皓在那儿跟钟叔说话,也不知现在忙完了没有·黑沉的夜色中,院子里寒风缓缓地吹着,枯叶看见,中厅的那一边,展皓跟聂蹊面对面地站了,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表情都是淡淡的,正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
枯叶心里隐隐一紧,想到几天之后聂蹊的大限,忍不住抱着小家伙往那边走了几步··走近一些,枯叶看清了展皓脸上的表情,平静之中还带着几分郁郁·他敛着眉眼,垂着眼帘,对聂蹊的话似乎不大赞成,但又不得不同意。
聂蹊弯唇静静地笑着,眼神温柔得近乎慈爱地看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儿子,神态从容·父子俩无言地站了好一会儿,聂蹊伸手拍一拍展皓的肩膀,随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大堂的方向走过去。
枯叶眼睛一瞪,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抱着小乖快步走到中厅里,走到展皓身后·听见他的脚步声,展皓慢慢地转过脸,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又有些无可奈何。
“爹他去哪儿今天不是初二了么,他怎么还……”枯叶忍不住有些焦急,声音压低了,眼神不住地往聂蹊那边望·展皓轻轻地伸手拉住他,把他往回牵:“没事,别急,他会回来的。”
枯叶心里忐忑担忧,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应该怎样组织话语·一直被展皓拉到了院子里,他还是忍不住频频回望……聂蹊已经走出门去了,大门缓缓关上。
夜晚的冷风静静吹拂着,展皓紧紧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搂在自己身侧,脸庞低垂着,眼眸沉郁凝滞··“没事……还会回来的·”·他低声喃喃了这么一句,不知是说给枯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父亲还会回来,因为母亲在这里·他出去,不是去做别的事情,只是给自己准备一口棺材·但是,即使知道了这一点,展皓却还是觉得心里郁郁的,仿若被什么东西压在心里,有点儿不能畅快呼吸。
他一直以为,对于聂蹊,对于这个跟他没什么真实交流的父亲,应该没有太多的感情才是·但现在,看着他慢慢走向死亡,看他自己为自己准备后事,心里却还是会觉得惆怅郁积。
·他们本来要走一样的路,但他逃过了;他们都有爱的人,但娘亲早早死去了··聂蹊一直都是孤独一人··展皓想起去年……啊不,是前年了。
前年初冬,他跟自己说,人生有什么苦呢,不过是孤独罢了·他还说,你还有希望,你要撑下去,撑下去就有可能··但聂蹊他早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一时间,心中的情绪无法表达,展皓只能紧紧地揽住自己恋人,抱住自己的孩子……依靠着他们,希望心情能稍微平复一点点。
作为一个父亲,和作为一个儿子,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拥有记忆,和拥有经历,中间始终是差一层身临其境的感情··他现在是一个父亲了,所以,有些事情他懂了。
·后山的湖开始解冻··早上本来说带方秋去冰上凿洞捕鱼,但展皓按了一按冰面,说往里走恐怕站不住人了,于是凿洞捕鱼变成了开冰钓鱼·方秋被枯叶抱着站在湖边,小脸埋进他衣服里去,小声嘀咕着说去年聂爷爷就带我来凿了洞的,聂爷爷哪里去了·展皓捏一捏他的脸蛋,淡淡地笑了笑,不说话。
枯叶搂紧了方秋,心里沉沉的,也不知如何是好··方秋不知道聂蹊背负的宿命,只知道聂爷爷跟爹爹一样温柔细心,喜欢跟聂爷爷在一起·死亡对于他而言还太远,方秋太小,展皓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事情。
只能瞒过一日是一日··这几天枯叶也是心神不宁的,抱着小乖,脸上也没个笑的颜色·展皓稍微好一点儿,有时候吃饭,见他吃着吃着就神游天外了,还能笑着捏住他鼻子把他拧回来。
枯叶一边揉鼻子一边郁郁地看他,看着他与聂蹊一模一样的眉眼,他如深潭一般的眸子,心里想着即将到来的初五日,总忍不住觉得难过……怎么聂蹊就没逃开,怎么时间就一直在走。
怎么时光就不能在最完满的时候停下来···就这样担忧着到了初五那天,聂蹊却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出现··展皓依旧平静着一张脸陆陆续续地处理一些事情,看一些信报。
枯叶心里始终惴惴的,坐在房里,又或者在院子里悠荡,总觉得不踏实,忍不住抱着小乖到书房门口看他·看见房里展皓沉默的样子,想问什么,却终究没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犹豫地立着,欲言又止。
展皓抬头看见了他,平静的脸上慢慢露出个安抚的温柔笑容,两人静静地对视一会儿,展皓就又把头低下去了··这一天是阴天··小丫头们多多少少都感觉到有一些古怪,因为总是黏糊糊的少爷和少夫人都罕见地沉默了起来。
表情和眼神极度收敛,偶尔对望,也好像千言万语尽在心中似的,视线压抑地在空中纠缠一会儿,随即又静静分开·敏薇和季棠都觉得奇怪,但见他俩之间似乎不是争吵生气,好像……是因为别人的事情。
方秋也感觉到不对,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闷闷不乐的,一边闷头扒饭一边嘀咕,说爹爹阿爹怎么都不高兴·一会儿想起什么,转过小脸看向展皓,闷着声音蔫蔫儿地问:“爹爹,聂爷爷呢好几天没见着他了,他说了要做一个小马给我的。”
展皓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圆脑壳儿,低声说:“等吃完饭,爹爹就带你去找他好不好”·方秋眨了眨眼,乖乖地答了声“嗯”,随后开始快快地扒饭。
桌上的人听见这话,一时都暗了眼色,瞬间明白了聂蹊的离去是因何缘由·饭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方秋在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筷子敲在碗边上,发出轻微的“嘡啷”声。
·    与此同时,聂蹊正站在妻子的墓碑旁,在低垂的桃树枝上缠好一只精巧的竹管风铃··夜风凉凉地吹拂着树梢,风铃浅浅响动,深蓝夜空中的云丝丝缕缕的,看不见月亮。
聂蹊静静地把墓边的土地踏平整一些,他的身后,一个半丈多深的大坑里,赫然躺着一具新木做的棺材··坑边一堆土,他的衣服下摆脏兮兮的,沾着全是泥··慢吞吞地在墓前的泥地上坐下,聂蹊也懒得管是不是会裹得一身脏。
反正马上要入土了,等棺材朽去,照样也还是要融进泥里,都一样··靠在墓碑旁边,聂蹊歇了一口气,随后仰起头,双目茫茫地望向阴霾的夜空··六十年,到现在想来,不过弹指一挥间。
从出生起,一直到最后的这个关头,理一理记忆,发现记得最深刻的,也不过就是那几个人而已·三十岁之前的使命,宿命,谋划,心机,现在通通记不清了·一直在脑子里闪现的画面,不过是初遇时爱人在细雨里胆怯感激的那双眼。
慕莲小他很多·第一次遇见时,他已经二十九了,小姑娘才十五·一点点大,连大声话都不敢跟母亲说的,最后却能为了他背井离乡··想到她是如何在生下展皓之后,艰辛又执着地满中原跑着寻他……那么胆小的女子,又瘦,又惶惑,为了找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死在了异乡··很多事情在过去之后才会觉出当初的错误,但这错误,也许又只是老天故意给他开的玩笑·因为想要长久地相守而离开,最后却没有找到破解宿命之法,反而还失去了自己想要相守的人。
回想他这一辈子,真正快乐的时间只有一年多——那么短短的一年多,却让他反复回味了剩下的三十年··强强·展皓是像他的·当年跟慕莲住在那小小的房子里,他也经常去逗小姑娘,逗她笑,逗她生气,然后再把她哄开心了。
慕莲虽然胆小,但性子里还真是有那么些倔强,生起气来真是有些难哄·不过更多时候,她是被逗得脸红红的,眼里又羞又甜地看着他,撒娇似的犟着嘴嘀咕一句“才不理你”,拧拧地转过身去,然后再偷眼扭回头来看他。
如果可以,如果有机会,他也想把心上人像儿子对待儿媳妇那般,捧在手心里,好好地疼,好好地照顾,将自己的一生都许给她·让她生病了有人疼,不高兴了有人哄,每天都开开心心……但他终究是选错了。
如果不奢望那么多,就好好相守这三十年,即使今日慕莲要亲自送自己入土,估计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了·只是爱总会让人变得贪婪,三十年偏偏觉得不够,怎么够……碗里的还没吃到,就望着锅里的,终究是连碗都打碎了。
后悔么·若把这个展皓问过自己的问题拿去问聂蹊,他一定会答……后悔··他的人生,这一辈子,最无法忽略的,就是压在慕莲身上的这一个“悔”字。
··在墓碑旁靠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差不多到了子时三刻·聂蹊从怀里掏出一匹芦苇杆折成的浅黄色小马,抬起眼,看见城门方向,展皓抱着方秋,一手揽了搂着小乖的枯叶,正静静地朝这边走过来。
夜色太黑,聂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知道是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两人并排走着,一个高一点点,怀里都抱着孩子,走路的步调出奇地一致·方秋被裹在厚厚的小披风里,紧紧地搂着爹爹的脖子,眼睛不安地在黑暗里四处张望着,撅着小嘴讷讷地嘀咕:“聂爷爷怎么来这么黑的地方呀……”·展皓嘴边浅浅地笑一笑,伸手摸摸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小脸,低声地问:“方秋原来怕黑的么”·“唔,”小孩儿把脸埋进爹爹的脖子里,闷声嘟囔,“晚上外面有鬼的。”
展皓轻缓地眨一下眼,伸手垫着小孩儿的屁股把他托了一下·枯叶紧紧搂着依旧睡得沉沉的小乖,眼帘低垂着不说话·展皓的手紧紧搂在他的肩膀上,坚实可靠的感觉,相互依偎的感觉……想到就立在前方不远处婆婆慕莲的墓,还有静静等待死亡的聂蹊,枯叶就忍不住一阵心酸。
“爹他……在那边么”天太黑看不见那边,也不敢看那边,枯叶垂着眼,压抑地问了这么一句·展皓一边走一边静静地跟聂蹊远远对望,沉声道:“在,正看着我们呢。”
冰凉的夜风吹过,枯叶的身心俱是一凛,不禁把小乖搂得紧了一些·不远处的山脚下,一阵清脆的竹风铃声传来,清清亮亮的,仿若春雨砸在水面上的声音。
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被林智桓困在山洞里时,洞顶的钟乳上落下的水珠··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聂蹊,那时候,他还把人家误以为是展皓·一直到从泉水口逃出来,聂蹊将他拉到地面上,他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这个有着秋日焦阳一般温暖缱绻笑容的长辈,恋人的父亲,一直被宿命绑着的人……即将入土了··当看见墓碑旁,手中攥着芦杆小马懒懒坐在地上的聂蹊,枯叶哽了一下喉咙,止不住地感到心酸。
展皓松开他的肩膀,抱着方秋静静地走上前,在聂蹊身前蹲下了身子,低声地道:“……我们来了·”·聂蹊笑着摸了摸方秋小家伙的脸,说:“怎么这么大阵仗,不是叫你一个人来么”·“方秋想你,说你还欠他一匹小马。”
说着,展皓把方秋放了下来,任他撅着小嘴有些不高兴地窝进聂蹊怀里,嗓子软绵绵地抱怨:“聂爷爷,这么晚了,你干嘛跑这么远,方秋找你找好久,黑黑的,害怕……”·聂蹊伸手搂住他,微笑着在小孩儿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怕什么,不怕。
来,爷爷答应你的小马·为了找芦苇杆,爷爷跑了好多地方呢·”说着,聂蹊将拖着长长芦苇絮尾巴的小马放进了方秋的肉小手里·小家伙笑嘻嘻地眯了眼睛,手里玩着小马,黏糊糊地腻进了聂蹊怀里去。
展皓静静地蹲在他身前看着他,枯叶慢慢走过来,抱着小乖也蹲下了:“爹,你要不要抱抱小乖”·聂蹊温和地侧眼望向他,脸上满是迟缓缱绻的情绪。
他笑笑地看着枯叶,就像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那般,不紧不慢,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一切尽在不言中·枯叶看着有些难受,忍不住把眼帘垂下来,脸上努力绷住正常的表情,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
这时候,聂蹊微笑着伸长了手,枯叶还以为他是要抱小乖,但没想到,他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聂蹊静静地笑着,眼睛又看了看展皓,说:“你们俩,好好过,好好地在一起。”
展皓沉默着,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们会一直好好的·”·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对望着,眼神都是沉寂又绵长……只不过一个隐隐压抑,一个面带微笑。
聂蹊笑着,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很浅,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眼睛那么柔软,情绪那样深沉,一看就是在笑着·他还是以前那副清幽平静的样子,从容的表情似乎在诉说着漫长重复的岁月,在这年复一年里,他始终记挂着的那个人,他始终摆脱不了的宿命和思念的折磨。
    夜风吹过,竹风铃幽幽轻响,他抱着乖巧温驯的小方秋,眼睛里的神采渐渐凝滞……那一泓在春雨里将浣纱小姑娘惊艳的幽泉,逐渐凝成一块无波的墨玉,失了最初的情绪。
·展皓一直看着他,看着一点一滴流逝的时间如何将自己的父亲带走,看着亲人如何离自己而去·他拥有很多辈的记忆,他也知道,他们这一族,每一甲子都要上演离别的这一幕。
展皓一直以为,面对死亡,他能够从容沉静——自然之理,天地之法,为人子女,其中一项应尽的孝道便是看着父母慢慢远去··他一直都清楚··但当聂蹊在他眼前慢慢地被时间拖去了灵魂,他搂着方秋的那两只手逐渐没了力气,他搏动的心脏在胸膛底下失了动静……展皓才明白,有些痛楚和难受是无法通过记忆传达的。
情绪中的某部分难以解释,即使缺乏时间培养出的感情,但想着眼前的人与自己的联系,自己性格中血缘中无法割离的与他相似的部分……心里便彷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枯叶在一旁,也是眼睁睁地看着聂蹊死去·他就是这样看着,不知该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展皓久久地蹲身在聂蹊身前,一直久到方秋都快睡着了·小孩儿还不知道爷爷已经离去,揉着眼睛,还兀自在聂蹊怀里蹭了一蹭。
枯叶看得喉头发酸,眼睛胀痛,差一点儿就要流出泪来·这时候展皓伸手将方秋抱了过来,让枯叶拉着他,自己则凝着表情站起身,将聂蹊的身体从地上抱起来,一步步走着,向他挖好的土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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