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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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番外 by :三水君/是朕QAQ(四)(6)
·“……没有·”气虽然气,但阿爹还是不能迁怒的,方秋闷着声音,掩饰地扭了一下脸·没一会儿,展皓就走了过来,笑眯眯地伸手摸摸他头:“方秋,我叫你呢,今儿万少爷在我们这做客,你下厨露两手。”
“我不去他凭什么在我们家里吃饭,你干嘛帮他留下来”一对着老爹,方秋立即不温柔了,凶得跟只小狼似的:“从以前到现在你留过谁在家里吃饭,干嘛他就破例了啊爹,你老实跟我说,你究竟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展皓不紧不慢地歪了身子,靠在枯叶身侧,好整以暇地挑着眼道:“如果刚才不是你那么狠地撂了他面子,我用得着这样么,嗯人家不过是喜欢你,没惹你也没怎么的,不过雕了只鸟儿,如果不是我戳破,你以为你能知道得瑟了还,把人家的心意踩在脚底下觉得很解气是么我看你对别人都没这么狠,就知道捏软柿子是吧”·“我……”方秋被老爹说得生气,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刚才对万淳说的那些话他确实有点儿欠考虑,毕竟是老爹手下的掌柜,年轻聪明,前途无量,以后有些生意可能还得靠他顾着……想到这儿,方秋抿了嘴唇,不甘不愿地低下了脑袋。
枯叶在一边听得半懂不懂,只听出个大概·这父子俩很少吵架,但也不是没有过,方秋这娃确实还是犟的,不过知错就好了·枯叶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说:“乖了,你爹叫你去做饭,你就去吧。
我也想你的手艺了,给阿爹做个荷叶鸡,好不好”·“……嗯·”方秋闷闷地点了头,转过身走了·展皓看着他走远的身影,忍不住摇头笑骂一句:“……这孩子。”
·“怎么了,还不是你宠出来的”枯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抱着猫儿往房里走·展皓好笑,说:“啊哟,好像你没宠一样,多大了还由着他俩赖在你怀里睡觉呢。”
“闭嘴吧你,那小孩儿不是还在大堂么,赶紧去招呼着别摸鱼”说完,展夫人将房门一关,让夫君吃了个闭门羹。
 ·再说方秋,他闷闷地走到厨房里,小丫头们已经在准备着饭菜了·见他来还惊讶呢,说大少爷,今儿怎么有兴致方秋闷声说阿爹想吃我做的菜了,你们留五个菜给我做吧,拿张干荷叶给我,再杀只鸡。
哎,好嘞·小丫头们麻利地忙活起来,方秋也把袖子挽上,开始利索地收拾菜肉·只不过他手里忙着,眉头还是微微蹙紧,显然心里依旧烦闷··他承认这事儿他处理得不好,万淳对他的感情克制而真诚,这样的感情,即使不愿意接受,也绝不应该用那样的话语去拒绝。
有那么一瞬间,方秋觉得心里有愧,但又不想让这种示弱的情绪控制内心,所以他又忍了下来·他跟自己说,那都是万淳自愿的,没人逼他,都是他自愿的··这时候,厨房门口,原本在马厩洗马的展循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他中午回家时看见万淳了,觉得眼熟,再听他说话,立即想起这是之前那个喜欢他哥哥的家伙·不过他急着去跟自己的宝贝马儿培养感情,所以只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往西院去了。
后来听见展皓毫不遮掩喊的那一声,展二少心里才“咯噔”一下,觉出了些奇怪的味道来··老爹怎么会让哥哥做饭给别人吃……这不对劲儿吧有些难以置信地摸到厨房这边来,又看见哥哥脸色明显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展二少自然就觉得肯定是老爹又在整他哥了。
他悄悄地蹭到方秋身边,看了一会儿,才道:“哥,你讨厌那个家伙哦”·方秋手里操刀剁着臊子,并不说话·展循在一旁转悠着,一会儿到另一边,又说:“要不,我去大堂把那人赶走我不怕老爹骂,他拿我没辙的。”
见哥哥依旧没个表示,展循挠挠耳朵,有些沉不住气了:“那家伙以为他是谁啊,一个外人,也好来我们家吃饭,还要求吃你做的菜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哥你别忙了,我去大堂赶他去”说完,还真摩拳擦掌的要出去。
“行了你老老实实待着,别吵事不就是一顿饭,我怕他”方秋终于被他啰嗦恼了,一刀剁进砧板里,脸色又冷又沉的。展循被他吓得僵硬在门口,好一会儿才缩着脑袋老老实实地溜回来,拿过围裙讨好地帮他围上:“哥,你围裙忘捆了……”·“哼。”
方秋把视线收回来,冷冷地闷着头又继续忙活·展循在一旁待不住,帮他择菜,一会儿又帮他递油递盐·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可算把一桌子菜弄了出来。
方秋洗了手,神色不悦地解下围裙往灶台上一摔,冷冷地端起菜往外走:“走,开饭了·我就看看,他如何在我面前吃下这顿饭”· ·领着几个小丫头把菜端到饭厅放好了,方秋又冷着脸到大堂去喊人。
可等他走进门里,却只看见展皓和枯叶两人坐在椅子里相对饮茶,万淳已经没了人影··“万淳呢”这下方秋瞪眼了,就好像用尽气力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十分不得劲儿。
展爷不紧不慢地抬眼瞟他一下,淡淡地道:“……走了,没留住·怕你生气,坚持要走·”说着,又挑着下巴往对面桌子上点一点,道:“你之前进来时没看见,人家本来还拿了个东西说送给你。
结果你一通脾气,人家也不好送了,又扛了回去·”·“东西……”方秋心里疑惑,走到那桌子前面看看,见桌面上残留着一些白尘。
伸手摸摸……是玉粉,带着粗粝的杂质,并不很纯··“玉猫茶树,雕得怪漂亮的,你不要,我还想要呢·”展皓淡淡撇他一眼,随后放下杯子,伸手将枯叶拉了起来:“……行了,吃饭去吧。
现在他走了,你也别憋着气了,要不人家走得不值·”·说着,夫夫俩绕过方秋,慢悠悠地往饭厅去了·方秋怔在原地,脸上神情有些恍惚,也有些纠结。
往屋外看,此时天色已经很沉了,如果没带干粮,估计他得一路饿着回去,常州府到苏州两个多时辰,也不知道他要走到何时·· ·那一天之后,万淳就再也没主动在方秋面前出现过。
期间方秋去苏州办过事,将近年关,跟着老爹去查账·到了万淳管的那家玉器行,方秋本以为会看见他,结果却是二掌柜出的面·说大掌柜家里有事,先回去了,这半年的账都理好了在这儿,大少您看看……方秋面色不悦地接过来,心说那家伙家里能有什么事他爹又不指望他的,这么早就回去,怕只是寻个借口,不敢见自己吧·哼……方秋翻个白眼,脸上又不好看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万淳对他示好他不高兴,万淳躲着他他也不高兴,心里烦·不过好在年关事儿多,想起那家伙的时间也没多少,加上家里又热闹喜庆,所以最后方秋还是算过了个不错的年。
家里饭菜丰盛,到头来还胖了几斤··这个年一过,展循就满十七了·大小伙子,比他哥高出了小半头,就是身板还没厚起来·展皓捏一捏他的肩膀,说不错,再过两年就可以帮我扛事儿了,只可惜性子还是躁。
本来想着年初让你跟你哥去监工,哎,还是算了,你先跟着你郑伯磨脾气吧··方秋在一旁听到说监工,忍不住问:“监工是年前说的在落英山建避暑山庄那事儿么”·展爷慢悠悠点头:“对,我打算过完龙抬头就动工。
到时候还得你去看着,别让那些人偷工减料了,我会把详细的图纸给一份给你·”·“嗯·”方秋点头应了,心里开始琢磨以后监工的事儿。
展循听见,忍不住瞪着眼睛靠过来,可怜巴巴地问爹爹:“……那我岂不是得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见到哥哥了”·“对啊,你哥去山上监工,你就老老实实地留在常州学做事,懂么”展爷伸手呼噜一下儿子的脑袋,脸上笑得很是阴险。
展循把嘴巴一撅,身子一扭钻进哥哥怀里,嘤嘤地哭:“哥哥我会想你的……”·“好好好,”方秋无奈地拍他的背,“弟弟我不会想你的。”
“呜啊啊啊——”听了他的安慰,展循仰头痛嚎,哭得更加伤心了·· ·时间慢慢过了二月二,天气比过年时候要暖了一些,可还是冷。
临行前展皓和枯叶帮他收拾衣服,棉衣要带皮裘要带,还有披风斗篷,还有手套靴子……方秋无语地看着自己操心的俩爹给他整了个巨大的包袱出来,生怕他在山上被冷着冻着了。
·“山上条件不好,房子都是临时建的,没有暖炉,晚上睡觉盖严实些,别着凉·还有啊,山上的水一定得烧开了再喝,过段时间惊蛰,你要小心虫蛇……”展爷唠唠叨叨的,跟个老妈子一般。
方秋无奈又好笑地上了马车,说:“知道啦知道啦,我都这么大了,还以为小呢·”·“担心你不是·”展爷捏一把儿子的脸,眼睛里笑笑的。
枯叶攥着他的手,道:“实在累了,就传个信儿回来,阿爹去陪你·”·“没事,我顶得住呢·”方秋用力回握了一下阿爹的手,心里只觉得踏实妥帖。
展皓看着他笑笑,说:“确实也用不着担心,我还给你多配了几个帮手呢·都是我手下能干的人,你要是累了就可劲儿使唤他们,别心疼啊·”·“我心疼他们干什么”方秋好笑地啐他一口,随即钻进马车,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挥挥手,道:“行啦,爹我走了,你们在家里自己保重啊。
顺便看着我弟,别让他到山上去捣乱·”·“知道了·”展皓和枯叶笑笑地冲他挥手,看着马车慢慢走远了,这才转身进了门·· ·落英山上原本种着红豆杉,后来展皓把山给盘了下来,发现里面有山泉湖泊,非常适合避暑,就琢磨着修个避暑山庄。
上山的路有点儿陡,之前只运送木材,所以也没修太好·不过既然要修山庄,就是要让别人进来··强强·游玩,这样的土路定然不行·于是这次不仅是修山庄,方秋还得盯着他们修路,真正是责任重大。
马车慢吞吞地上了山,一路颠簸着走到宅地边,方秋整整衣服,有些疲惫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宅地上,地基已经挖好了,正在打桩子·一拨拨工人在地里忙活着,虽然还是初春,可大家伙儿只穿着薄衫,都出了一身汗,看得方秋也有些热了。
宅地边上,有一个衣着端整的人背对着他正跟工人说话,地头那边还有一个·方秋心说这应该是老爹派过来的那几个监工,不知道认不认识··正想着,面前不远的那个监工似乎察觉到什么,扭过了身来。
方秋一看,眼睛忍不住瞪了一下:“万淳怎么是你”·眼前的这人面目俊朗的,眼神里也有惊讶,不过立即变成了温和的笑意,不是万淳是谁·“展少爷,好久不见,我还说展老板让谁来当总工头呢,原来是你。”
听他招呼的这话,方秋立即回过味儿来了——感情又是他那混蛋爹捣的鬼难怪来之前说那些话发觉自己被坑,展大少忍不住磨牙霍霍,脸色迅速地黑了下去。
万淳在对面看见,还以为他依旧不待见自己,就默默敛了脸上的笑,换上了一副克制的表情··虽然怕方秋讨厌自己,但他初来乍到,肯定对这儿不熟悉,所以万淳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展少爷,你的房间昨天已经收拾好了,要不我带你过去把行李放好了,我再带你看看进度,要不然怪累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饶是方秋心情不好,也没法儿说出半个“不”字·于是又拉上马车跟他往临住的竹屋那边过去,一路上还是板着个脸,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
本来嘛,方秋心里对万淳有点儿过意不去,记挂着年前的那事,但他又不想在人面前示弱,好像默许他喜欢自己似的·不过见万淳自自然然的,也没有说尴尬膈应,方秋心里好歹舒服了些,脸上也比一开始要和缓了。
远远看着快要走到竹屋,方秋瞟一眼万淳沉默的背影,想到以后还是要在一起监工,心里便有意打破这僵持的局面·他走了一会儿,开口问万淳道:“我爹他雇了多少工人还有你们几个监工,原来都是管哪儿的”·听他发问,万淳自然乐意回答:“工人雇了有一百零七个,算上洗衣做饭的那些。
我们监工的有五个,除去我,其他四个原来都是这山里管生意的·那些木材砖石都是现取现用,也用不着从山下运·”·方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他爹这算盘打得好。
原本山上就是个红豆杉园,后来又在半山腰开窑烧砖,可不是方便么·不过,其他四个监工是老管事,人家是熟门熟路,可他万淳算什么刚从泉州选出来半年呢,管的是玉器生意,怎么就突然提拔来做监工了方秋想着蹊跷,觉得还是他爹坑他,专门把这人弄来这儿来磨他呢,这老混蛋·到了竹屋,马车停下来,万淳主动地走到车厢后面,想帮方秋拿东西。
方秋本来还在磨牙,见他要开车门,想到自己俩爹帮收拾的大包袱,展大少一下子害臊了:“等等,你别动我自己来”冲过去把万淳拦开,方秋伸手护住车厢,脸上不由自主地有些绷。
见他反应这么强烈,万淳垂眼尴尬地笑笑,讪讪地收了手:“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儿找我就好·要是不愿意,你找其他的监工也行,反正都在的·”说完,他淡淡地勾一下嘴角,转过身回去了。
方秋抿着唇,有些不是滋味儿地看着他走远,心里又憋又闷的·他不是那个意思,万淳显然是误会了……看着对方默默走远的身影,方秋不禁有些懊恼地拧起眉,胸中又烦躁了起来。
 ·安顿好行李之后,还没等方秋开口,一个姓何的中年监工就主动请缨,说带他去看进度·那中年汉子看着挺粗莽,心直口快的,方秋跟他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说是谁吩咐他做的这事儿何监工爽朗地一笑,说:“哦,是我们万老弟叫的,他心细,记得这茬早些天啊,大老板就说要来个总工头,但我们都忙,就忘了要指定人带你转转,亏得是他提醒,我这才想起来。”
听他这样说,方秋垂了眼,不说话了·后来在山里转了大半天,对工程进度了解了个大概,到了晚上,何监工又带他去吃大锅饭··“展少爷,我知道你在家里吃得好,但也别嫌弃这儿的吃食啊。
山里没什么条件,时不时打些野味,算好的了·”几个监工,跟着一大伙工人聚在草地上,搬了个小马扎就开始吃饭,每人扛着一个大海碗·方秋不是很介意,还穿着上好的皮裘呢,操着个海碗大喇喇一坐,闷头就开始吃饭。
几个监工除了万淳都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跟他说事儿·方秋一边吃一边听,眼睛还有闲暇往万淳那边望·那家伙坐得老远,在篝火那边跟工人扯皮呢,脸上笑笑的。
方秋拧着眉头瞪着他,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嘴里的菜好像成了万淳的筋骨,嘎吱嘎吱,恶狠狠地又嚼又咬··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高兴自己,也不高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总之就是不高兴·· ·晚上睡觉,山里冷得不行,亏得展皓给儿子准备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方秋把被子卷成个筒钻进去,又运了一会儿功,这才暖和了。
窝在床上暖烘烘地躺着,却没有什么睡意·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万淳,想到他因为失落而耷拉下去的眉眼·记得初见时,他脸上的笑还让自己惊艳了好一会儿。
可就因为那次发了火,现在弄得那家伙老是回避自己,说话也权衡再三的,也不知道他在心里思量过多少次··想着想着,慢慢地就睡着了·山里寒风阵阵,方秋歪着脑袋躺在被窝里,不知怎的,梦见了在玉器行的时候,他教自己琢玉的情景。
阳光下轻薄的玉粉飘飘地飞着,属于成熟男人的低沉声音环绕在耳畔,一声又一声,好似催眠曲一般··一夜好眠·· ·避暑山庄的工程刚开始做地基了,往后的日子还多,虽说监工不必要自己上手,但是也得知道些门道。
到山上的第二天,方秋就跟着何监工到处转了,看看图纸,又看看工人手上的事儿·他拿着的那套图是展皓找师傅画的,一砖一瓦都规规整整,方秋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力来监管着,不让工人们松懈。
在工地上转悠的时候,方秋经常能见到万淳·他跟自己一样是个新手,但学得比自己早,现在已经熟门熟路了·有时候两人会迎面撞上,万淳都是冲他淡淡地笑笑,最多是寒暄一下,其他的对话就没有了,弄得方秋怪不爽的。
不过说起来,展大少对其他人都还算和蔼可亲,工人都是粗老爷们儿,说起话来口无遮拦,这还挺中他的意·十几天下来,方秋已经跟大家都熟识了,经常一起扛大海碗吃饭,坐无坐相的,棉衣脏了也懒得洗,反正洗了也是要脏。
山上帮洗衣服的是几个年轻的小男孩儿,都是瘦瘦的,挺能吃苦,做饭的则是几个大妈,好像是某几个工人的娘·方秋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有一次从工地上转回来,刚好看见一个男孩儿在他房里翻翻找找,当下就黑了脸。
那男孩儿被吓得不轻,说展展展大哥,我就是想帮你拿脏衣服去洗……方秋冷瞪他一眼,说我自己会洗,以后我这房间谁也不准进·那男孩儿脸色苍白的,赶紧低下头跑了。
方秋冷冷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发现那家伙翻的根本不是换洗下来的衣服,而是他放着不愿意穿的皮裘嚯,感情手脚还不干净啊·这一下把方秋惹毛了,后来趁着大家伙儿都上工的时候,他静静地走到那洗衣服的瘦小子身后,把他冷冷训了一顿。
本来想着是要把他辞退的,不过方秋记得有个工人跟他说这几个小孩儿家里都穷,便也作罢了,只警告他再犯就滚··不过这事儿倒是提醒了方秋——衣服还得洗呀他不想别人帮洗,就得自己洗了。
于是有一天早上,万淳早起说去小溪边捉些野鱼,就看见方秋提着个木桶,正在打水呢··“展少爷,你这么早在这儿打水干什么”饶是万淳惦记着克制感情,也忍不住吃惊地问了出来。
这天寒地冻的,他看着方秋手指头都冻红了·方秋回头见是他,心里也不知怎的,轻轻一颤,心情既微妙又尴尬的:“我……打水洗衣服,那边水缸里没水了。”
打了一桶水上来,转脸见到万淳也提着个桶,方秋拧了眉,忍不住问:“你干嘛来了,也打水”·万淳一怔,随后脸上有点儿尴尬,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嗯,那个……我,我来抓点儿鱼。”
“抓鱼”方秋眉头一皱,想到这两天管厨的一个慈祥大妈晚上总给他熬鲫鱼汤喝,就忍不住怀疑是万淳做的小动作·果然,见他表情复杂,万淳立即心虚地别过了脸,自顾自地走到小溪边去了。
方秋提着个桶,眯着眼睛不言不语地看他,一时间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有点儿不自在,又有点儿想笑··万淳把桶放到溪边,偷偷地扭脸,见方秋还在,就僵着身子没敢动作。
方秋拎着个桶,也不走,就闲闲地站着看他,还催呢:“你不是要抓鱼么,站着不动怎么抓”·“呃……”万淳尴尬地支吾一阵,一会儿抿了抿唇,弯腰把桶又拎了起来,“今天太冷了,我,我先不抓了。”
说完,转身匆匆地走了·方秋眯眼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抿动一阵,好不容易把勾起的弧度压下去,脚尖翘一翘,慢悠悠地也跟着回去了··……切,还真以为你老老实实的了,结果还是在做小动作嘛。
 ·当晚,方秋没有鱼吃··香香甜甜的野鲫鱼,从冰溪里抓出来,熬上半个多时辰,那真正是美味·方秋窝在被子里吧唧嘴,怎么想怎么觉得馋,心中也忍不住后悔,觉得早上时候怎么就没早点儿走,让万淳抓了鱼,现在不就有鱼吃了·想到那小子还这么惦记着自己,展大少哼哼地垂了眼,嘴唇竟忍不住弯了起来。
说实话,有人关心的滋味确实挺好·上次是那怂货没找对方式,现在想到他对自己好,方秋倒也觉得惬意,特别是回想起早上时候那家伙躲闪尴尬的小眼神,展大少的嘴角就止不住地往上翘。
这阵子原本想到那厮就烦闷,现在总算舒畅了些,转而有些微妙的愉悦了··不过,第二天方秋也没有鱼吃,第三天也没有··展大少挑起眉,心说这小子挺经不起打击啊,被撞破了就不给鱼了白天远远地看见他,他也是有点躲闪,连一开始的寒暄笑容也没了。
方秋拧起眉,心里有些不舒服·那些工人还疑惑呢,心说早上刚见着展大少,不是还神清气爽的,怎么现在脸色又沉下去了·然后,第四天,小鲫鱼汤又出现了。
方秋端着热乎乎的汤,若有所思地斜倚在门框上一边喝一边盯着对面·万淳的竹屋跟他距离较远,现在灯还亮着,展大少心想,那家伙是怎么想通的怎么才停了三天,又给他捉鱼了·慢吞吞地喝完鱼汤,方秋去还了碗,本来要回屋,脚下却忍不住往万淳那边溜了几步。
晚上山里很安静,竹屋里的人言笑语都听得清楚,工人们打通铺,扎在一堆吵吵嚷嚷的,似乎在讲荤话·方秋悄无声息地溜过去,走到万淳的竹屋边,却听得里面静悄悄的。
屏了气息从缝隙里一望,见他盘腿坐在床边,正闭眼打坐,似乎是在练功··方秋静静地看着他,昏暗烛光里,万淳平时俊朗温和的五官像是过了一遍雕工一般,倏地显露出了山峦丘壑。
平直的浓眉,微陷的眼窝,鼻梁不是很挺,却意外地显得阳刚·他轻抿着唇,头发束在脑后,看上去像一尊雕像一般,沉默而肃穆··那一刻,方秋想起了他雕的那樽玉,那樽玉猫茶树。
本来是要给他的,他却连一眼也没看到,就又被搬了回去·沉重的玉石,被万淳抱在怀里一路颠簸,满带着期待颠簸到常州,却又失落地颠簸回去……那樽玉,现在应该是放在苏州的玉器行里吧。
·想着,方秋沉沉地垂下眼,思虑半晌,倏地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敲响了万淳的屋门··不一会儿,万淳便下床来开了门·看见是他,脸上还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展少爷,你……那个,找我有事么”·方秋双手负着,下巴微挑,面无表情地睨着他,凉凉地道:“你雕的那个茶树,什么时候有空,下山去拿过来给我,我要。”
“啊”万淳一愣,脑子里有些卡,没回过神来·方秋拧起眉,眼睛一蹬,森森地提高了音调:“怎么,不愿意”·“没,不是嗯,我……过两天吧,过两天,我就去苏州拿过来。”
万淳说着,脸上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见他这样子笑,方秋忍不住撇了嘴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后一转身走了·万淳站在门口兀自傻笑着,一直看着他远远地进了屋子,这才乐呵呵地将门关上。
强强· ·过了两天——真就是两天,万淳一早特地下山,去苏州将那樽玉雕扛了上来·他回来的时候方秋正心不在焉地看泥瓦匠砌墙,冷不丁听见有人喊自己:“展少爷”扭头一看,就见万淳跟个狗儿似的,怀里抱着个用布包着的大坨子冲他笑,就差没吐舌头了。
大家伙儿听见他的声音也都往那边望,方秋忍不住扶额——这家伙,真是给点儿阳光就灿烂·无语地走上前去,揪着那傻家伙往自己的房间走,方秋心情颇有些复杂。
进了屋子,万淳小心翼翼地将玉雕放到桌上,然后扭脸冲他笑,邀功似的·方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说话,转而伸手去解那块布·厚实的毡布解开来,褪下,一尊青翠的茶树跃然而出,茶树下还蹲着只灰白的猫儿。
精细的雕工把方秋的眼睛看花了,他忍不住蹲下身,仔细地看那猫儿身上的毛发,还有那细细的胡须……嘴里不禁低声称赞,喃喃地道:“太漂亮了·”·“你喜欢就好。”
万淳笑着,手指绞在一起,方秋的赞许让他高兴得有些找不着北·其实这玉雕他一开始就存了送给方秋的心思,每一刀都是用尽心思的·年前扛回去之后,他心里低落,就又雕了一遍。
而且对那猫儿尤其重视,毛都是一根根雕的··方秋蹲在桌子边,还在赞叹着呢,整个人都看傻了·他大睁着眼睛的模样,那真叫一个憨态可掬,看得万淳止不住地发笑,眼里温柔又宠溺。
看了好半晌,方秋这才恍惚地抬起头,与万淳对视上·看见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方秋眼睛一眨,倏地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冷淡矜持的模样·他轻咳两声,站起身来整了整下摆,有些不自在地道:“嗯……这个玉雕,很漂亮,我很喜欢。”
万淳知道他不好意思了,就抿着笑别开脸,道:“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觉得不好看·”·“觉得不好看的那都是瞎了眼·”方秋冷声啐他一句,随后将玉雕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放到了自己装行李的箱子里,盖好。
转过身,见万淳还傻傻地站在门口,方秋忍不住绷起脸,轻咳一声,道:“这个玉雕……谢谢你了,往后看见什么合适的东西,我再回赠你一份礼物·”·万淳眼里一怔,随即淡淡地笑:“不用了,你不需要回报什么给我,我都是自愿的。”
说完,他温和地弯着唇,挥挥手转过身走了··方秋立在床前,沉默地咀嚼着他刚才那句话,一时间竟感觉……心里有点儿空落落的·· ·往后的日子,不知是不是那玉雕威力巨大,两人的相处慢慢地恢复成了一开始的样子。
独处的时候,偶尔也还能恰如其分地谈天说地·虽然方秋不是很给面子,但好在万淳温柔萌软,十分恰当地弥补了两人之间些许的生硬··有时候一大早,方秋得起来打水洗衣服,在溪边会看见万淳拉着渔网围小野鱼。
虽说天气逐渐暖和了起来,时节过了春分,但山上的溪水还是冰冷彻骨·看着他手指被冻得通红,方秋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就板着脸说:“以后你别抓鱼了,我又不是天天晚上都要吃。”
见他来了,万淳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垂着眼帘笑一笑,道:“没事,我偶尔才来抓,一次能抓一桶·山上没什么好吃的,我听展老板说你身子底不好,好歹用这个补一补吧。”
方秋听他这样说,登时郁闷得不得了:“谁说我身子底不好的你别听那老混蛋乱说,我身子好得不行”说着气哼哼地去打水,一边打一边道:“我从小就练功,爹他们还三天两头做药膳给我吃,哪可能说身子不好你也是蠢,我爹说什么你都信”·他恨恨地说着,万淳关切地看着他打水,却好像没有在听。
他就看着心上人的手,纤长细白的,待会儿还得就着冷水洗衣服……觉得心疼,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展少爷,那个……你的衣服,要不我来洗吧这个天气,溪水也怪冷的。”
方秋一听,这下是彻底地火了:“万淳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当耳旁风了啊你把我当什么了,大家小姐我告诉你,我的功夫怕是比你都好,你别把我看成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假娘儿们这么冷的天,谁会用冷水洗衣服啊我不会回去用内力把水弄热了再洗啊,你个蠢货”·一通狠骂把万淳吓得一愣一愣的,嘴里也没声儿了。
方秋气呼呼地瞪着他,好一会儿才提了桶,咬牙切齿地往回走·万淳傻在那儿好一会儿,脑海里转着刚才他那凶狠又明艳的样子,末了还是忍不住抿着唇悄悄地笑··方秋就连生气都那么好看,还会骂人蠢货呢,哈哈。
想着方秋刚才的骂辞,万淳兀自傻笑着,一会儿又尽心尽力地捕鱼去了·· ·经过那件事之后,方秋又不怎么搭理他了,见到他就冷冷地吹胡子瞪眼·不过这回万淳没觉得怎么伤心失落,倒老感觉心里甜丝丝的,方秋那白眼砸在他身上,就跟吃辣椒一般,又辣又爽。
见万淳遭了自己白眼却还笑得那么傻呵呵的,一来二去,方秋也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况且晚上的那小鱼汤一直没断,吃人家的嘴短,方秋也不好怎么凶他·虽然不高兴自己被当成个病秧子来呵护,但最后也只得随他去。
毕竟,这家伙傻乎乎的……倒也还挺可爱·· ·时间一晃就过了谷雨,春雨一直下着,山上泥泞无比,好些工人都滑伤了·所幸展皓是个有良心的东家,而且钱多,于是受伤了的工人换下去养伤,又雇一批新的上来。
方秋和万淳倒是没事,人家功夫在那儿撑着,怎么的也不可能平地跌倒不是·现在山庄的修建进度很是可观,而且好几个监工在那儿看着,方秋又是个吹毛求疵的,修得那是又快又好。
虽然一些工人对东家派来的这个少爷有些微词,但是方秋安抚人的手段也极厉害,隔一段时间就放半天假,叫人下山采购酒肉,晚上就着篝火喝酒吃肉,不一会儿就又热哄哄地打成一片了,哪儿还会说对他有意见。
方秋恩威并施的那些个手段万淳都看在眼里,却依旧喜欢得紧·以前刚刚遇见他时,万淳只道他是个清冷出尘的大家公子,现在熟悉了,才发现他身上其实充满了真实的世俗之气。
说到底是商家出生,脑子里装着钱呢·看着精明能干的方秋,万淳每每觉得心中悸动,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恨不得将他的样子整个刻进心里去··他这样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偷偷瞅了个空子下山,到苏州弄了一截玉上来,晚上在自己的小竹屋里悄悄雕方秋的人像。
这回万淳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细心,投入十二万分的情意,慢慢地,仔仔细细地雕·手指抚摸在玉胚身上,就好似抚摸在方秋脸上一样,舍不得伤了一点点,也舍不得松开。
他是爱得忘了心了,感情装在胸腔里,多得快要满出来了·· ·又过了几天,雨停了,天空放晴·方秋见大家都累了,就决定下午停工半日,晚上大吃大喝一顿。
工人们听了都兴高采烈,一个个收拾了工具,拿了衣服冲到小河里洗澡·现在天气暖和了,虽然河水还是凉,但勉强也能接受·于是一个个黑条条的汉子剥光了衣服,“稀里哗啦”跳进小河里去,一时间河畔上喧闹无比,把鸟儿都给惊飞了。
到了晚上,大家伙儿端着酒碗大口地喝酒吃肉,一边说笑一边插科打诨·方秋穿着麻质的长衫,也大喇喇地坐在地上,不过他只吃肉,并不怎么喝酒·万淳坐在左边一丈远,说笑之时总忍不住悄悄望他。
看着方秋清俊斯文的眉眼,他脸上浅淡自然的表情,万淳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总感觉心里的爱意快要抑制不住,快要满出来了……·正当他犹自激动的时候,坐在一边的一个工头,不知怎的,突然将话题引到了方秋身上去:“哎我说,大家伙儿别揪着李二不放啦这不是还有个更好的目标么你们看看,咱们东家的大公子,相貌好,又有学识都快廿四了,还没娶亲呢怎么样,大少,你说说,干嘛这么大了还不娶媳妇儿啊”·都是粗汉子,一喝酒就忘形,今个儿还揪着方秋开涮了。
万淳在旁边一听,心里忍不住提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方秋,生怕他生气,又怕他说出什么意外的答案··方秋脸上笑笑的,显然没恼,就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没碰见喜欢的,就不娶呗,急什么。
我爹都是快三十才成的亲,他也没急我·”·“哟呵感情展爷那么豁达,难道不急着抱孙子”大伙儿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紧接着又哄了起来。
方秋被闹得头疼,此时抬眼看见万淳在对面眼巴巴的,心里坏心思一动,转而把火往他身上烧了过去:“……嗨,都说了我爹不急,你们再问也没意思·倒不如问问万兄弟,他不是他家长子么,快廿五了,不也没纳亲”·万淳听了不禁一愣,心说怎么扯到我了还没回过神呢,周围人的眼睛就“呼”一下朝他瞪了过来:“对哎,万老弟,你也没娶亲呢是不是你也想娶个自己喜欢的啊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伙大老爷们儿“嘿嘿”地笑着,显然想把话题往歪路上引。
万淳被他们哄得哭笑不得的,不禁暗暗叫苦·方秋也太狠心了,怎么为了自己解脱,就把他推进了漩涡里去在人群里哭笑不得之时,万淳看见不远处方秋挂着得意笑容的脸,他如星子般闪动的眼眸,心里不禁一颤……胸口一股热流,倏地涌了上来。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看着方秋带笑的眉眼,万淳怔怔地凝着眼睛,不禁恍惚地道:“我不娶亲,是因为……我喜欢的人,他还没喜欢上我。
而除了他,我不想再娶另外的人·”·说什么不会不甘心,都是假的·那时候他没怎么接触方秋,所以尚能洒脱,尚能说出那样可笑的话·现在熟悉了,看到了多种多样的他,还怎么可能轻描淡写地说抽身就抽身·他抽不开了,陷得那么深,他爬不出来了。
嘴角苦涩地弯一下,万淳垂下眼,深深地叹一口气,随后一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方秋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里情绪有些复杂,目光躲闪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万淳喝了很多酒,他自己喝得多,别人灌得也多·方秋见他一碗一碗地把烧刀子酒往肚里灌,面色沉沉的,看上去有些颓丧,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总之就是在刚才,有人问到他为什么不娶媳妇儿的时候,他的情绪一瞬间就低落了下来··方秋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璀璨的星辰大海倏地暗淡下去的整个过程。
就好像是一朵艳丽绝伦的花在片刻之间枯萎了一般,有种心疼又可惜的感觉··万淳那张脸,并不是适合那样苦闷的表情·方秋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说了,喜欢的人不喜欢他,所以他不想结亲。
但是……方秋在心里静静沉思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嫁给他··无关乎性别门第,方秋自小就看着他黏糊的俩爹长大,说实话,对于以后的伴侣,他早已将对方默认为男人了。
面对女子,方秋总是没办法将她们定义为能够亲亲抱抱的对象,根本无法产生情欲·深夜自读之时,他总是在脑子里凭空地想象出两个俊美的男子,他们赤裸火热地亲吻交缠,而自己是那旁观的第三人,看着别人的激情,从而抒发自己的欲望。
至于自己,他从未带入过,也不会想象出哪个谁来与自己缠绵——方秋总是缺少那个意识,对未来有可能出现的伴侣根本不期待·所以说,外面那些追求者尽管多种多样,优秀的也不少,但又怎么可能打动他一丝一毫·但是,时至今日,看着失魂落魄、借酒浇愁的万淳,方秋第一次为家人以外的人……感觉到心疼了。
他能让万淳开心起来,能让万淳开心起来的只有他··当意识到这一点,方秋垂下眼帘,本来就不简单的心绪变得愈发复杂了·· ·大家伙儿一直在草甸子上闹到了将近子时,方秋帮管厨的大妈收了好碗,整整衣服正说去睡觉,以往特别喜欢他的那个慈祥的大娘却端着碗浓白的鱼汤追了出来:“展少爷,今晚的鱼汤你还没喝呢炖了快一个时辰的,你快尝尝。”
方秋有些犹疑地接过鱼汤,忍不住问她:“大娘,这汤……一直都是你熬的么”·听他这样问,大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讳莫如深了:“哎,本来……你不问,万小子也不让我说。
但是现在你问了,我就还是告诉你吧,这鱼都是万淳捉的,以前的汤也是他熬的,人家对你真是关心呢·”说着,大娘促狭地冲他眨眨眼,一副想把他俩送作堆的媒婆模样:“反正你家也是个开明的,万小子那么好,你就答应了人家呗。”
强强·“咳,”方秋有些尴尬地低咳一声,岔开话题道,“不是,大娘,我是想问……今晚上的这个汤,应该不是他熬的吧”看他喝了那么多酒,怎么可能还有神智去熬鱼汤。
“哦,今晚上这个不是·本来他想熬的,但我看他喝了那么多酒,就打发他回去睡觉了,说我来熬,他就摇摇晃晃地回去了·”·“他回去了”方秋端着碗,眼神里有些疑惑。
刚刚他跟何大哥送那些个醉酒的工人回房的时候经过了他的房间,里面没人啊·“对啊,醉醺醺的,不回去还能干嘛现在山上到处都是黑黢黢的,走也走不到哪儿啊。”
大娘奇怪地说完,垂眼见到方秋手里的鱼汤还是满的,就催促他快点儿喝汤·方秋拧着眉,一边喝汤一边思忖,心说这怂货别不是找不着北了吧虽说这山里没有危险的地儿,可到底还是山上,他别一脚踩错地方。
心里记挂着,方秋几口喝干了汤,把碗塞进大娘手里,急匆匆地就去找万淳了·散场的时候他尽顾着忙活,倒真的没注意万淳往哪个方向走了,山上那么大,一时也不知道应该从哪儿找。
方秋有些头疼,站在树林边徘徊好一会儿,最后也只得一头扎进去,心想着碰碰运气吧··落英山上的树木并不茂密,经常有人走,所以灌木也不多·方秋拿着颗夜明珠照路,一边走一边抻着耳朵听动静,但耳中听见的却只有夜虫的鸣叫。
他觉得万淳应该跑不远,顶多走到哪儿抱着棵树吐一吐,清醒点儿就该回来了·可他绕着山头走了快大半圈儿了,却还是没听见树林里有什么动静··走着走着,方秋逐渐听见了那条小溪的流水声音,看来是要走到开阔地了。
默默地叹口气,展大少走出树林边缘,慢慢走到小溪边·今晚的月亮很好,在开阔的地方,即使不用夜明珠也能看得清眼前的事物·现在已经是晚春了,天气已经算得上暖和,溪边的花花草草长得朦密茂盛,衬着夜幕里的虫鸣声,显得异常清幽。
方秋傻傻地站在溪边,良久,无奈地叹口气,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神经病·居然会为了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满山跑着找他,真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这事儿以后一定不能让老爹知道,他要是听说了,肯定会逮着自己狠狠地嘲笑一顿··默默地在心中自嘲一番,方秋转了身,换一条路往回走·晚上夜风有点儿凉,方秋沿着小溪一边走一边咒骂万淳,心说这怂货,平常不是多让人省心的么怎么喝醉了就到处跑,早知道拿根绳子拴着……正郁闷地嘀咕,方秋拧起眉,感觉自己身后似乎有什么气息警惕着回头一看,月光下,一个高挑的男人跟在他后面三丈处,不是万淳又是谁·那家伙眼神直愣愣的,显然是还没醒酒。
方秋闷闷地叹一口气,转身朝他走过去,眼里没好气的·万淳直直地看着他,身子立着,一动也不动·方秋走到他跟前,见他傻傻地望着自己,不说话也不闪躲,就灼灼地看着。
他静静地盯了万淳半晌,一会儿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去了·”·听见他的声音,万淳的眼神闪动一下,呼吸声逐渐急促了起来·他看着方秋,眼神里慢慢露出一种难过的、带着点儿委屈的情绪,就像小狗儿被抛弃了似的,伤心又压抑。
方秋被他这眼神盯得心虚,忍不住垂下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了,先回去,回去睡觉·”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方秋躲闪地扭过身,拉着他往回走。
可他刚迈出一只脚,身子就被万淳用力地拉了回去,紧紧搂进怀里·感受到他手上几乎令人窒息的力量,方秋一下子有些僵,而呼吸间充斥着浓浓的酒味,熏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万淳搂着他,双臂牢牢地勒在他的背上,嘴里不停低喃着:“方秋,方秋……”一声声压抑又痛苦的呼唤,听得方秋耳畔发热,身子也不禁别扭起来。
他拧了拧肩膀,有些尴尬地想把人推开,可万淳的手就像是长在了他背上一样,分毫没有松懈,反而勒得越发地紧了··推拒起到反效果,方秋难受地叹口气,只得软了身子,妥协地开口安抚他:“好了好了,乖,松开我,我们先回去……”·万淳不说话,只是闷闷地摇了摇头,难受地蹭着他的颈窝,真就跟小兽撒娇一样。
方秋无奈,又伸手揽住他的背,拍一拍:“万淳,你先松手,我快喘不过气了,先松手……好不好”说到最后,已经完全是以前哄小乖的语气了,根本无法指望他还拥有神智。
不过这招似乎管用,万淳在恋恋不舍地蹭了他一会儿之后,乖乖地将他松开了一些,只不过两手还搂着他的腰,不肯放开··湿漉漉的眼睛,真就跟狗儿一样,深情又难过的看着他。
面对这样的眼神,方秋早就没了脾气,只得伸手摸摸他的脸,希望能够安抚他·微凉的指尖从俊朗的五官上轻轻划过,若有若无的触碰,让万淳在迷糊之中忍不住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方秋一怔,随即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看见清俊美丽的心上人在自己眼前笑,万淳怔怔的,眼睛难以承受地眨了好几下·无法抗拒的诱惑,最最诱人的画面,最喜欢的气息,甚至还有那个一听见就忍不住心悸的声音……万淳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唇,随即,不由自主地吻了上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脑袋一片混沌,无法思考·喜欢的人就在面前,他在笑,在自己的怀里笑,除了亲吻,除了接近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情难自禁的、痴迷的吻,带着浓浓的酒气,一瞬间占领了方秋的呼吸·感觉到压在自己嘴上的那两片柔软的唇,辗转、磨蹭、吮吸,方秋不禁拧起眉,伸手想要推开他,却被用尽全力地搂紧了,吻得越发狂乱。
万淳已经全然醉了,紧紧搂着方秋,疯狂地亲吻着他,无论他在怀里如何抗拒、如何躲闪,都不放开一丝一毫,而方秋也推拒不了一丝一毫——他的力气很大,也许是喝了酒铁了心,所以根本推不开。
濡湿的舌头挤进来,小蛇一般到处乱钻,把方秋亲得头昏脑涨——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第一次切身感觉到这样的吻·虽然曾经很多次看见爹爹们这样亲昵,但当自己被这样亲吻时……方秋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爹爹曾跟他说,阿爹最喜欢亲密无间的亲吻,兴致来了就会搂着亲个不停……方秋紧闭着眼,手指不禁用力地揪紧了万淳的衣服,脑袋里乱糟糟的,觉得好像也没多舒服啊这形式太被动,两人的唇间根本就是万淳一个人在作威作福……迷乱之中,方秋忍不住拧起眉,将嘴张得开了一些,伸出舌试着他用力相抵了一下……随即而来的,就是完全失了控制的唇舌纠缠。
一个迷乱,一个初尝滋味,彼此较劲,又彼此勾引,在月光下吻得难舍难分·到最后,方秋都不知道到底亲了多久,总之觉得嘴唇都麻了,脚都软了,万淳却还紧闭着眼,狗儿似的对他舔个不住。
他纠缠得太热情,让方秋有些受不住地抿起唇,伸手将他的脸挡开了一点,可他却喘息着还想吻过来……最后弄得方秋是实在无奈,正好万淳的手臂松了一些,他就摸到万淳后颈处的睡穴,用力地按了一下。
……于是,索吻的醉鬼松了双手,应声跌倒·· ·看着昏睡在河边草甸上的万淳,方秋微微喘息着,心里又微妙又复杂·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面颊发热,嘴角濡湿,唇舌都是火辣辣的,似乎还沾染了万淳口中烧刀子的味道。
浓浓的酒气,以及残留着的相互摩擦的感觉……方秋怔怔的,忍不住伸出舌尖,伸手在舌面上戳了一戳·身子好热,脑袋里也一片轰鸣……他居然让一个男人吻了自己,还那样地……纠缠,吮吸,而且他还不讨厌。
想到两人唇舌相交的感觉,方秋忍不住感到脊背一阵酥麻,哆嗦着打了一个寒颤··此时夜已经很深了,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夜空中,河边很是寂静·万淳侧躺在地上,眉头微蹙着,嘴里还一声声低喃着“方秋”。
方秋犹豫地立在一边,被他唤得耳朵发烫·踌躇良久,最后还是拉着他的手把他架到肩上,费力地一路扶回去·· ·走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磨磨蹭蹭地回到竹屋。
亏得方秋是力气大,否则早被这醉鬼压趴在半路了·一脚踹开竹屋的门,方秋踉跄着将万淳扔到了床上,自己也气喘吁吁地跌坐到床边·万淳的房间很简陋,没有什么多的包裹或者衣服,倒是桌上零七碎八地摆着些东西。
方秋在昏暗中眯着眼睛看了看,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桌前,这才看清了·万淳桌上,摆着个刚刚雕出雏形的小人··虽说五官还未仔细雕琢,但是想都不用想,方秋就知道雕的是他,这个万淳……真是没创意。
手里攥着那个小人,方秋勾着嘴角,喉咙里“哼”一声看向昏睡的万淳,眼神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这家伙……知足吧,别人要跟我搭句话都难呢抱让你抱了,亲也让你亲了,现在居然还在悄悄地雕我的肖像想得倒是美方秋哼哼的,扭脸望望窗外,见天色实在不早,就把那玉雕往袖中一收,转身准备走了。
可刚把门打开,他就想起——万淳在床上还没盖被子呢虽然现在已经是晚春了,但是山里还是冷,万一受了风寒就不好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只得回去给他脱衣盖被。
熟睡的万淳比平时更加乖,只不过嘴里一直喃喃有声,不停地喊着方秋·方秋心里无语又好笑的,伸手给他解了腰带,又脱了外衫,再把鞋袜脱掉,随后抖开被子盖到他身上。
万淳沉沉地睡着,眼睫都不曾颤一下,只眉头微微地蹙着·帮他把被角掖好了之后,方秋静静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万淳的脑袋微微晃动一下,嘴里又低喃一声:“……方秋。”
“叫叫叫,叫什么叫你也就只敢偷偷地喜欢”没好气地啐他一口,方秋伸手捏一把他的脸,随即哼哼地转身走了。
万淳躺在被褥里,微肿的嘴唇抿动一下,依旧睡得人事不省·        · ·第二天早上起来,万淳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脑袋昏昏沉沉,显然是昨天喝多了。
他看看自己身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外衫外裤放在床尾,鞋子在床边也是放得端端整整·应该是没醉的工人将他扶进来的吧,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爬下床,万淳难受地呻吟一声,差点儿跌在床边上。
挣扎着给自己好衣服穿好鞋子,正想到桌子边拿杯子洗漱,却突然发现,他放在桌上的“方秋”不见了大惊之下,万淳原本还混混沌沌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心中也不禁着急焦虑起来。
怎么会不见……难道说是昨晚工人送自己进来,顺手拿走了想着,万淳头重脚轻地冲出去,正好看见一个工人拎着小铲子从边上过来。
他伸手抓住人家,着急地问:“李大哥,昨晚上你知不知道是谁送我回来睡觉的”·“昨晚上这个我不知道,我喝得也不大清醒,哈哈”那个李大哥不好意思地一笑,伸手指了指方秋的屋子:“要不你去问问展少爷嘛,好像说他一晚上都没怎么喝酒,估计看见了。”
“展少爷……”万淳垂下眼,神情一下子有些讷讷·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身前不远处却突然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有什么事儿想问就问,趁着我现在心情好,要不以后你想问我都不给你机会。”
万淳抬起眼,看见方秋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懒洋洋地走过来,脸上的神情很是悠然·他傻傻地看着,眼睛几乎要被心上人在黑衣衬托下显得愈发白皙的皮肤晃花了。
方秋依旧眉目如画,姿态翩翩,而且比起以前,似乎更多了一丝艳丽万淳拧起眉,注意到方秋的嘴唇……好像有点儿肿,红艳艳的,看上去分外诱人。
不一会儿,方秋就走到了他身前,脸上带着好整以暇的从容神态,眼眸里还透着些许分辨不清的悠然情绪·万淳看得喉头发干,一时间话也说不出来,就只是傻傻地盯着人家看,手心都隐隐出汗。
方秋不紧不慢地看着万淳,毫无意外地,在他眼里看到了与昨晚相差无几的痴迷情绪·他微微勾起唇,眉毛也挑高了,脸上露出一种带着些许傲慢的愉悦神情,手也忍不住伸出来,轻轻地摁了一下万淳的眉心:“你啊,知不知道昨晚送你回去的是谁”·万淳傻傻的,已经完全看痴了:“不,不知道。”
方秋眯起眼,慢悠悠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是我送你回去的·”·万淳一听,不禁整个后颈都绷紧了——意思是说,方秋看见了那个玉雕,是方秋拿走了“方秋”他傻瞪着眼,眼中有一丝无措的慌乱,害怕方秋会因为这个讨厌他……但方秋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脸,随即慢悠悠地转过身走了。
·强强·“与其担心这个,你还不如回想一下……自己昨晚上做了什么好事·”·方秋远远地说着,稍稍回过头,伸出手指,在自己微肿的唇上意味深长地点了点。
万淳傻愣愣地看着他,混沌的大脑艰涩地运转好久,却依旧想不起昨晚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喝了很多酒,随后就不记清了·方秋……方秋送他回来,方秋拿了他的玉雕,但没有生气……方秋的嘴唇,方秋的嘴唇肿了,红了……软软的,又湿又热的嘴唇……·一瞬间,某几个画面电光火石地在脑海里闪现了一下,让万淳惊愕地瞪大了眼。
他傻站在原地,整个人一副被闪电劈到的模样……过了好久,好久好久,久到好几个经过的工人都偷笑他了,万淳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脸颊慢慢染上绯红的颜色。
 ·昨晚,他跟方秋……亲了,而且,亲了很久··而现在……方秋似乎没有生气·· ·他没有生气··万淳难以置信地睁着眼,慢慢地……深色的眼眸里露出了一丝欣喜若狂的情绪。
 ·万淳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机会·方秋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总觉得自己能跟他做成朋友就已经很幸运了,情人什么的,根本想都不敢想·也许别人会觉得他受到展老板的器重,应当算得上近水楼台,但万淳自己清楚,展老爹只是利用他,利用他当个挡箭牌,借以清扫那些入不了眼的狂蜂浪蝶而已。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偷到了一次香··而且,如果他没记错,方秋当时并没有推开他,而且,还……很热情地迎合了他的吻。
想起昨晚隐约的那些片段,万淳忍不住屏了呼吸,头脑里隐隐轰鸣,胸中一片热潮汹涌·他爱了方秋三年了,从廿二岁,到廿五岁·当年十九岁时父亲曾想帮他说亲,却被大娘阻止。
他知道大娘是不想让他在弟弟之前生下长孙,不过也正好合了他的意——如果当时他成了亲,那么三年后,当方秋来到他家时,估计他儿子都能满地跑了··而在遇见了方秋之后,他一门心思就扑在了展皓给他的那个指标上。
为了生意天南地北四处跑,经常不着家·大娘担心自己太有作为,又开始提起纳亲的事儿,希望借婚事拖一拖他,但他那时心里已经有了方秋,怎么还可能答应呢父亲对于这事儿也有些犹豫,既希望他成家,又希望他在生意上有所成就,光耀门楣。
万淳清楚爹娘心里的这些小九九,为了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他特意回了一次家,不着痕迹地将纳亲的火烧到了万麟的身上··大娘怕的是他跟弟弟争家主的继承位,而如果长孙从万麟名下出,那么她就不会强迫自己了,而自己也能一心扑在生意上。
他不在乎家里的产业,他在乎的,是自己还不能与方秋匹敌的能力··是喜欢令人勇敢,也是喜欢令人无畏·· ·时节进入夏季,山庄的工程也完成了一小半。
方秋下山去拿了一次衣服,将厚的棉衣皮裘拿回家去,换了些轻薄的衣服来,还顺便将那座玉猫茶树给抬了回去·临出发前,他抱着那沉沉的玉雕坐上马车时,万淳还抿着个浅浅的笑容蹭了过来,问说要不要我帮你搬回去方秋眯着眼,不紧不慢地哼一声,道:“哟,还送货上门呢,万少爷真是服务到家啊。”
万淳抿着嘴角,眼睛里有亮光,也有恋慕:“那得看是送上谁的门啊·”·方秋听了,脸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点儿不屑一顾的神情:“哼。”
爱答不理地哼完,见万淳还站着不走,展大少竖起眉毛,眯起眼睛不满地道:“站着干嘛,还不做你的事儿去·”·“马上就去,”万淳依旧是笑,只是眼神里越发愉悦,“不过,展少爷,你能不能把我的那个玉雕还我我还没雕好呢,要不我往后雕好了,再给你”·切,还以为是什么事儿。
方秋故意绷着脸,抬起下巴斜睨着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行吧,你拿回去,好好雕,雕好了再给我·”说完,便放下帘子,催促车夫走了·看着马车“骨碌碌”地下山去,万淳微勾着嘴角,久久地望着,眼神里满是痴迷与爱意。
 ·而几个时辰后的常州府,当展皓看着大儿子把那樽玉猫茶树抱进来时,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方秋抬头瞪他一眼,眼神里有谴责也有鄙夷,展爷歪着脑袋眯眯笑,心说自己这高冷的儿子,看着似乎……比以前要可爱一点儿了·家里面展循不在,不知道被打发到哪儿磨性子去了。
方秋放好东西,吃了顿午饭,下午就收拾衣服准备回山上了·枯叶在儿子房间里跟着收拾,一边翻衣服一边打量他·方秋垂着眼,发丝黑亮脸色白皙,看着很是健康,也没见着瘦,当爹的这才放心了一些。
“看来你们在山上吃得还不错啊,好像你面色看上去还好了一点·”·“好了一点”方秋有些意外地伸手摸脸,并不很相信。
枯叶似笑非笑的,一根手指点上儿子的额角:“火气也比以前旺了,你看你这儿,都冒包了·”·“呃·”方秋有些躲闪地垂了一下脸,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枯叶眯起眼睛,伸手捏住方秋的脉,细细地诊了一下·看着阿爹探究的眼神,方秋莫名地觉得心里有点儿虚,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拿了一会儿,枯叶意味深长地笑笑,收手一转身,衣服也不帮他收拾了,慢悠悠地出了门往书房走,显然是去找展皓。
方秋有些忐忑地在床前站一阵,随后扁了扁嘴,自己默默地继续收拾··“你儿子,不知怎的,火气突然间上来了,也不知是谁触了他的火·”进了书房,枯叶就看见展皓靠在椅子里,两只脚搭在桌子上,翘得老高。
他无语地瞪一下眼,随后走过去,伸手扇他的腿,低声骂:“怎么坐的坐无坐相,怪不得阿循学你”·“哎,我这媳妇儿脾气真坏。”
展皓笑笑地把腿收回来,伸手一搂,抱着枯叶在自己大腿上腻乎乎地坐下:“刚才不是见你帮方秋收拾东西去了么,怎么又过来了·”·“摸了一下他的脉,火气比以前旺好多,我怕是谁招他了。”
伸手把展皓夹在衣领里的长发拉出来,又理一理,枯叶垂着眼,眼神倒还是很平静·展皓搂着他,不紧不慢地道:“谁招他,这么多年,除了阿循,谁能招得了他怕是自己动了心思吧。”
“自己动了心思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泉州的小孩儿么”·“可不是,我一看就知道那孩子能把方秋招起来,所以故意让他到落英山去。
这才几个月呢,三个月,就起效了,还真快·”展皓靠在枯叶胸口嘀咕着,冷不丁脑袋被打了一下·诧异着抬头一看, 就见自家夫人双目圆瞪,眼神里隐隐带着怒气:“你就这么想把儿子往外推怕他没人看上还是怎的”·“哎哟我的狐狸乖乖,”展爷哀声叫着揉脑袋,“我儿子我还怕没人看上啊,我是怕他看不上别人况且,我这也不是把他往外推啊我啊,还指着他帮我带一两个人回来呢……”·说着,展皓笑眯眯地冲自家夫人挑了挑眉毛,眼神里的算计之意暴露无疑。
 ·晚上将近戌时,方秋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回了山上·在车上吃了点儿家里带来的饭菜,车子颠簸,所以也吃得不多·到了竹屋那边,一些在外头吃饭吹牛的工人见了他,还大大咧咧地跟他打招呼。
方秋提着包袱走到门口,开了锁进门一看,哎,那个“玉方秋”还放在桌上,丝毫未动··方秋眯起眼,心说万淳怎么没拿走再一想,啊,走的时候门锁着呢,谅他也不敢撬了门进来。
也罢,等会儿再拿过去给他·想着,方秋就先收拾东西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明天穿什么,后天穿什么……刚把东西收拾好,身后就有人敲响了屋门。
“……展少爷回来了·”熟悉的磁性声音,带着些许从容的愉悦,方秋转脸一看,见万淳端着个碗站在门口,脸上带微微的笑·一阵香味儿从他那边飘过来,方秋摆着个挑剔的表情皱了皱脸,随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碗接了过来:“怎么今天自己过来送鱼汤了往常你不是都让厨房大妈送的么。”
万淳不语,只是看着他笑,用眼神催促他快喝·见他这么老神在在,方秋心里有那么些不爽,但又抗拒不了野生鲫鱼汤的香甜滋味儿,所以只凉凉地瞪他一眼,便靠到桌旁一心一意喝汤了。
万淳心满意足地笑着,一会儿转脸看见放在桌上的“玉方秋”,想起早上时候方秋说的话,心中不禁甜丝丝的··他伸手将玉石拿过来,轻轻地攥在手里。
眼中看着玉人粗略的眉眼,心里就忍不住想,应该如何好好地雕琢,从何处下刀,用怎样的力道……方秋喝完一半鱼汤,抬眼看见他专注的眼神——不是望着自己,而是望着那玉人。
想都不用想,方秋就知道此时他手上肯定痒痒了·万淳这家伙,一半是商人,一半是手艺人,他性格中永远拥有一个笨拙又偏执的部分——就如对手艺的迷恋,就如对自己的喜欢。
看着他专注的脸,方秋不禁开口淡淡地道:“不是要雕我么,怎么老盯着他看,你这是要闭门造车”·万淳抬眼短促地对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神情温润依旧:“你的长相我已经刻在心里了,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
方秋心里一怔,眼神一时间有些闪动,嘴唇张着,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静了好一会儿,方秋才犹疑着说:“所有的都记得那你知道,我脸上有多少颗痣么”·听到这问话,万淳深深地笑了起来,专注的双眼看向他,手指也轻轻伸出:“你的脸上有三颗痣,一颗在额角,一颗在左侧腮,还有一颗,很淡,在右边嘴角下面。
我娘曾跟我说,嘴角有痣,那是有口福,一辈子不愁吃穿·”·方秋一动不动地看着万淳的眼睛,心中一时间怔忪得难以附加·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一个人……熟悉他,比他自己更甚。
久久的对视当中,万淳轻轻眨着眼睛,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了·方秋离他很近,不过两尺的距离,连纤长的睫毛都可以看得清晰,更别提他乌黑湿亮的眼珠,以及嫣红柔润的嘴唇。
呼吸之间,胸中心潮澎湃,万淳情不自禁悄悄地靠近了些——他很怕,怕方秋扭过脸去,怕方秋移开视线·但方秋只是望着他,静静地,不拒绝也不鼓励,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万淳忍不住屏了呼吸,上身微微地倾过去,手里用力攥着那个玉人,嘴唇慢慢靠近了方秋的脸·两人灼灼地对视着,近一点,再近一点……当两人的唇就要贴到一起时,门口突然大咧咧地撞进来一个人:“展少爷哎呀展少爷你可回来啦”·两人闪电般地扭开脸,身子也顷刻间站直了,脸上神情僵硬。
何监工一进来,就见着这俩年轻娃竹竿似的站在桌前,两人的表情看上去都严肃得跟什么似的·他有些疑惑地挠挠头,道:“那个,展少爷,你吃了饭没我们给你留了饭,要是你不吃,那我们就瓜分了……”·“咳,我吃了,你们瓜分吧,不用管我。”
方秋正经地看着何监工,眼神中一副认真郑重的模样,看得何监工莫名地后背发凉·他瞪着眼哆嗦一下,随后才“嘿嘿”干笑两声,说:“那,那我们就吃了哈……展少爷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一溜烟儿跑了··万淳僵立一边,心跳快得难以自制,呯嗵呯嗵的。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攥紧了手里的玉人,紧绷着嗓子道:“那我……我也先回去了,你喝了鱼汤就休息吧,今天跑这趟怪累的。”
“嗯·”方秋简短地应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万淳低着头踌躇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过身,匆匆地往外走了出去·方秋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懊恼或是庆幸,竟然都有。
只是,万淳往外走了没几步,也就是一两丈的距离,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抿着嘴角一转身,又直冲冲地撞了回来·方秋看着他眼神灼灼地走到眼前,伸手往自己的后脑勺一揽,嘴唇急切又准确地压了过来。
当两人吻到一起时,呼吸都情不自禁地屏了,只双唇用力地挤压磨蹭·万淳仗着身高上的微弱优势,身子紧紧地压着方秋,毫无章法地辗转亲吻·方秋被弄得有些痛了,忍不住皱起眉,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开了一点点,随后,嘴唇张开,舌尖毫不犹豫地探了过去。
强强·濡湿的、胶着的亲吻,就如那天晚上一样,热烈,忘情,又小心翼翼·两人激烈地纠缠着彼此,像初尝情欲那般,浑身紧绷,却又无法控制·但此时此地,位置实在不是太好,就在门口里面一点儿。
两人都记着外头还有吃饭吹牛的工人,于是没有吻太久,只一会儿——电光火石的一会儿,他们就又克制地分开了,像一开始一样突然··方秋有些气喘吁吁的,万淳也是,两人相互对视着,眸子里都显露着无法遮盖的火焰,一个是迷恋与欲望,一个是兴奋和觉醒。
·在粗重的呼吸里,万淳贪婪地盯着方秋情动的危险模样,心中的欲望几乎脱缰而出·他拼尽全力压抑了好久,却还是觉得胸中一片火焰,烧得他难以自制。
无法,万淳只得咽下一口躁动的呼吸,奋力转了身,匆匆地往自己的房间冲过去··方秋微微喘息着,一直看见万淳进了对面的竹屋,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在身侧攥紧,眼睛颤抖着紧闭上,眼角嫣红。
 ·那天晚上,方秋躺在被窝里,很久都没有睡着觉··心里面压抑不住的悸动,就好像十四岁时不小心窥见爹爹们欢爱一样,下腹烧着一团灼热的火焰,让他全身发热。
心里面不住地晃着万淳那一双执着又热烈的眼睛,那一双鲜少露出欲望的眼……方秋深吸一口气,不禁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烫热的脸··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从五岁到廿四岁。
因为种种原因,他一直是比较平淡的性子,而且对家人以外的人有一种强烈的抗拒感·不希望有人靠近,也不会主动去接近别人·展家家宅的那道围墙就是他的心理界限,外面的人一概不理,一概进不来。
所以,当万淳出现时,方秋以为他会像以前那些追求者一样,不过骚扰自己一会儿,之后便会在冷遇中知难而退,对自己断了念想·但他没想到,万淳跟那些人不一样。
回想一年前,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自己死缠烂打,而只是静静地守在某个地方,一边专注着手里的事,一边等着自己走到那里··一直到现在,方秋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信心。
同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偏偏对万淳放下了心防··明明是个很普通的人,不是么··可偏偏自己就是朝他那边走了,看见他的笑容,他眼里的恋慕,他身后的朝阳,就……不由自主地,朝着他迈出了脚步。
也许只是一步,小小的一步,却让那家伙欣喜若狂,并且朝着自己飞快地跑了过来··有一种错觉……一种被算计的微妙既视感,好像他等的就是自己的这一步,就是自己因为种种原因,对着他心软的这一刻。
所以,这到底是谁给了谁机会,谁给谁设了陷阱· ·第二天早上见面,方秋脸上很平静,尽管心里总有点儿不明不白的期待感·万淳见了他,嘴边先是露出了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随即垂了一下眼,不知是偷笑还是怎样。
两人没有相互打招呼,只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儿·一整个早上都在工地里走来走去,万淳中间还亲自上手了一会儿,搞得衣服下摆全是泥灰·方秋远远地看见,嘴角忍不住微微地勾了一下,心情莫名地有些愉悦。
旁边,一个将近四十的工人看见他瞅着万淳笑,忍不住笑着问了句:“展少爷,你跟万老弟关系挺好啊,家里是世交吧”·方秋身形一顿,随即平静地摇头:“不是,他家是泉州府的,我去年才跟他熟识。”
“原来万老弟是泉州那边的啊我说么,有时候说话的语调有点儿怪怪的·不过我看你俩确实也挺好,都是青年才俊的,要是我那儿子有你俩一半能耐就好喽……”中年汉子兀自感叹着,手里操着铲子又继续干活了。
方秋眨眨眼,心里琢磨着他刚才那几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儿奇怪……就好像说他俩很般配似的··到了中午吃饭,昨天工人里一个猎户出身的汉子设陷阱抓到了一只半大的山猪,今天就香喷喷地烧来给大家加餐了。
方秋端着碗靠在自己屋子外边吃着,一会儿身旁默默走来一个人·他转脸一看,见是万淳,脸上装着若无其事的,其实耳根都已经绷紧了··他走到方秋身边,也靠着屋子默默吃饭,见他不说话,方秋就也端着个高冷的表情没有出声。
不过没一会儿,一双筷子夹着几片筋道喷香的猪肉就伸了过来,小心地放进方秋的碗里·方秋扭脸看他,见万淳抬眼短促地冲他傻笑一下,随即继续埋头吃饭·方秋没作声,只是意味深长地抿着笑看了他几眼,筷子在碗里的肉上戳啊戳的,好半晌,才慢斯条理地继续吃。
 ·到了下午,方秋顶着太阳正嫌热,想脱一件外衫,身边一个人却把他拉到了一边树下去·想都不用想,方秋就知道是万淳·这厮脸上还是笑笑的,拉过他的双手并成一个碗,随后从自己衣服下摆的兜里掏出了一把红艳艳的野莓。
方秋眉毛一挑,嘴边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哪儿弄的野莓·”万淳一边掏野莓往他手里放一边笑眯眯地说:“河边的树林里有,中午的那猪肉太油了,你吃些这个,能解解腻。”
……想得倒是周全·方秋抬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单手捧着野莓,拈了一颗试着放进嘴里·莓子很新鲜,熟得恰到好处,又酸又甜,水分饱满,舌尖一压,鲜美的汁液便流进了喉咙里。
这清爽的滋味儿甚好,方秋忍不住连着吃了好几颗·见他喜欢,万淳脸上的笑容更加傻了,心满意足的,好像吃莓子的是他一样··万淳衣服下摆里还兜着一些呢,可惜方秋一只手装不了,他也就只得兜着。
莓子容易被压坏,稍有堆积,下面的就被压软了·方秋一边吃,眼睛一边滴溜溜地打量·万淳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衣服,衣兜的地方被野莓汁浸湿了,显露出潮湿的黑色。
他挑着眼角斜睨着,一会儿抬起腿轻轻地碰了万淳的下摆一下,说:“你看你,摘那么多干嘛,兜着有意思啊,衣服都脏了·”·万淳无所谓地摇摇头,脸上还是笑:“没事,我这衣服好洗,搓两下就行了。”
方秋听了,眼睛忍不住挑起来看他·这厮一张俊朗的脸,生生被他笑成了又傻又憨的模样·方秋看着是又无语又好笑,忍不住踹他一脚,道:“你行了,快回去把野莓都倒出来,干了就洗不掉了。”
“嗯·”万淳乐呵呵地应了,伸手再抓一把好的莓子放进他手里,随后才将坏的掏出来,准备回去把衣服换下来泡着·可他转身刚走了没几步,身后方秋就出声叫住了他。
万淳一个急刹车,狗儿似的又跑回来,脸上还是挂着笑:“怎么了”·方秋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拈一颗野莓放进嘴里,嚼一嚼,随后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倾过身抬起脸,在他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去换衣服吧,快点儿,这边还有事呢·”亲完了,方秋甩甩手,继续优哉游哉地吃莓子了·万淳傻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点了头,转身往屋子那边跑。
那架势,真就跟得了主人夸奖的狗儿似的,兴高采烈,就差没摆尾巴了·· ·晚上收了工,方秋洗过澡回到屋里,头发还湿着·看见桌上没有鱼汤,心里不禁有些诧异。
万淳消极怠工了还是怎的,高兴得忘形了想着,他远远地往万淳那边望了一下,看见窗户里灯火通明,好像比平时还亮一些·方秋觉得奇怪,就忍不住往他那边走,想看看那家伙在干嘛,灯点那么亮。
·慢悠悠地走到窗户前,方秋不动声色地把手肘往窗棂上一撑,眉毛挑着,看见万淳正在桌前雕“玉方秋”·感觉到身前有气息靠近,万淳抬起脸看见他,眼睛立即弯了起来,嘴里还道:“你来啦”·听他这样招呼,方秋不禁挑了一下眉尾:“怎么,你在等我”·“嗯……嗯。”
万淳有些心虚地笑笑,随即从一旁端出了个碗出来:“今晚的鱼汤,我觉着你会过来,就没送过去了·”·嘿呀方秋瞪眼,心说你个家伙,还会使手段了哈展大少拧着眉头,目光不悦地瞅了万淳半晌,随即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这才伸手将鱼汤接过来:“……哼,要不是你把鱼汤藏在这儿,我才不会过来。”
万淳被他一巴掌拍得心甘情愿,抿着唇乐成啥样儿了都·他压抑着心中的雀跃,抬起眼帘瞅着方秋,见心上人并没有怎么生气,好像还喝得挺开心,就忍不住试探着说:“那……要不,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把鱼汤藏着,然后你过来喝”·方秋一听,鼓着嘴把碗放下,“咕咚”一声咽下鱼汤,瞪着眼道:“你敢”·见他这居高临下的表情,万淳不禁乐出了声:“好好好,那就还是我送过去,你以后可要等着我。”
“等你……等你才怪·”方秋冷笑着啐他一句,还给他翻了一个白眼·万淳笑眯眯的,自然也不当真,而且还心满意足的,低下头继续雕小方秋了。
方秋喝完了汤,手里懒洋洋地掂着碗,不放下也不咋地,就这样靠在窗口边,挑着眼睛看他雕··一时间气氛平和静谧,谁都不想先出声打破这宁静·耳边隐隐听得见其他工人说笑打闹的声音,刀尖刮在玉石上的沙沙声,还有浅淡的呼吸声。
万淳垂着眼,几缕发丝垂下来,沾到桌面上·方秋看着,不禁有点儿手痒,总想帮他勾到耳后去,但又觉得这动作太过亲昵,好像不大合适·不过转念又一想,他们俩亲都亲过了,还怕勾个头发·方秋在心里吐槽自己一句,随即伸出手,将万淳散下来的发丝勾到了耳后去。
万淳一怔,不禁抬起眼来受宠若惊地看他,结果又被方秋轻轻地拍了一下脸:“看什么看,雕你的玉去·”说完,好像还是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就又道:“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别弄到太晚,明天还要监工。”
“啊,好·”万淳怔怔地答应一声,看见方秋挑着下巴睨自己一眼,随即转过身走了·他垂下头,心里开心的同时又不禁有点儿失落——啊,这次没有亲亲呢。
不过没失落一会儿,万淳就又高兴了起来:没事,这次没有,下次也还是会有的方秋不主动亲我,我就主动亲他反正他现在让我亲他,以后机会多得是呢· ·……确实就如同万淳所想的,以后机会那是大大的有。
方秋既然默许了他,只要他主动,亲一个什么的根本不成问题更别提有时候方秋还会主动亲他·万淳其实心里快乐疯了,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人,居然就站在他身前,与他双唇相贴。
很多地方,很多时候,只要周围没什么人,基本上他凑过去亲方秋,方秋都不会拒绝,甚至还会主动加深亲吻·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亲得气喘吁吁是常有的事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两双眼睛灼灼地对视着,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对方剥皮拆骨吃下去一般。
不过好在两人都是克制的人,当冲动积累到一个程度,即将喷薄而出的时候,双方都大力地控制住了·亲吻,仅仅是亲吻……亲吻就已经很足够了,其他的……其他的还不能。
 ·又过了几日,展循跟着郑东从兴化回来了·听说前几天哥哥回来了一次,展二少哭天抢地,痛心疾首,只恨自己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对要做的事情不上心,耽搁了太久,以至于跟哥哥错过了。
枯叶听他哀嚎听得脑壳儿疼,心里无奈,只得同意他上山去看方秋:“顺便带点儿好吃的去,你哥哥在山上条件不好,你给他加加餐·”·得到准许,展循兴高采烈的,第二天早上就抱上一盒子点心往苏州出发了。
马车“骨碌碌”地走了两个多时辰,总算在中饭以前赶到了落英山上··一下马车,展循就攥住了一个工人,问:“我哥呢,我哥在哪儿”·那工人还好是见过他,所以知道他哥是谁:“展大少啊,他一早就跟万老弟上山去看水道了,你沿着那条路走,走到溪水边就看见了。”
“上山去啦”展循兴高采烈的,心说马上就要见到哥哥了我拿了哥哥最爱吃的玫瑰糯米糕,他一定高兴想着,一转身就飞也似地往山上跑,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沿着山间小路跑了半晌,展二少就看见了一条不大的小河·河水从山上下来,估计是山泉发出来的水道·方秋上来看这个,应该是怕夏季下雨,造成山洪威胁避暑山庄,往后估计还得改道。
展循一边走一边思忖,又觉得自己跟哥哥真是心有灵犀,果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呀·又往里走了没多久,展循就听见了隐隐的说话声·他想起刚才那工人说的“万老弟”,心说莫不是那个泉州的万淳想着,他就敛了呼吸,悄悄地凑过去,打算偷听一下两人在说什么。
再走近一点,展循就听见了比较清晰的说话声,好像是那个万淳:“……现在溪里都没有鱼了,都被我抓光了,前儿管厨的大妈还笑我……”·强强·然后是方秋的声音,凉凉的,带着点儿笑意:“笑你什么”·“笑我心眼儿死啊,人家唐玄宗是万里送荔枝,我是满河抓鲫鱼。”
他话音一落,展循就听见自己哥哥轻声地笑了起来·随后,两人便没了声音,安安静静的,连走动的响声都没有·展循拧着眉疑惑地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再走近一点,从树后面悄悄露出眼睛往那边望。
这一看不要紧,展二少怀里抱着的点心盒差点儿砸到了地上——·他那个对外人从来都冷冰冰没个好脸色的哥哥,现在正抓着那什么万淳的手腕,倾着身子与他缠绵地亲吻隔着三四丈的距离,展循能看见两人阖着的眼,脸上投入的神情,以及在唇间纠缠的舌头……那一瞬间,展二少只觉得后脑勺被人打了一下,难受得他几乎哭出来。
 ·方秋跟万淳正吻得难解难分呢,冷不丁的,身后树丛那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方秋警觉地将万淳推开一点,攥着他的衣袖扭头去望,看见那树丛隐隐地摇晃了一阵,随后,展循耷拉着眉毛,委屈又难受地站了出来:“哥哥……”·一见是他,方秋整个人都凛了一下,心说不好,偏偏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自己这个恋兄的弟弟发现了万淳见他神情紧张,心里也不禁感觉有些不妙。
他一直都知道展家兄弟感情非常好,但是看展循那一副被哥哥抛弃似的神情……好到这个程度,还真是有些罕见··“万淳,你先回去,我跟我弟说说话。”
方秋伸手将他轻轻往旁边推了一把,自己朝着展循走了过去·展二少依旧耷拉着眉眼,嘴角撇着,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万淳犹豫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最后还是听话地敛了眼神走了。
展循委屈地看着哥哥,又恨恨地瞪了一眼那个要把自己哥哥抢走的家伙,最后扁扁嘴,往前走几步,一下子扎进了方秋的怀里··“哥……”展循委屈地揪着哥哥的手,心里要难受死了,“你……你是不是喜欢他”·“……”方秋正想安慰他,却被他这句话给噎了回去。
他抿着唇,眉头不禁拧了起来,心里有些复杂·跟万淳亲近,接受他的示好和触碰,坦白地说,方秋并没有想得太明晰·他只知道,自己并不排斥万淳的这些举动,心里甚至还挺高兴。
看见他会觉得愉悦,会想要微笑,会对他的示好感到期待……·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喜欢·见哥哥垂下眼静静地思忖,展循心里这下是彻底地沉下去了——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么方秋对外人从来都是个高冷的性子,对追他的那些人,能有个直视的眼神算不错了,更别提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
而这个万淳……不仅能跟方秋亲亲抱抱,居然还让他犹豫不定展循越想越伤心,森森地觉得自己要被哥哥抛弃了,哥哥最爱的最心疼的人已经不是自己了……·“哥,你是要嫁人了么你不管我了么”展循扁着嘴巴,眼睛都快湿了。
方秋看得又好笑又心疼,他这个爱撒娇的弟弟啊……抽手上去捏一捏展循的脸颊,低声道:“谁说我要嫁人,谁说我不管你我不管你的话那你得成什么样儿”·“那那你又跟那个家伙那么好你们……你们还亲嘴”展二少撅着嘴不依不饶的,又出现了小时候耍赖打滚的架势。
这模样看得方秋脑仁儿疼,咬着后槽牙磨一番,最后还是伸手拧住了他的耳朵:“你啊你啊,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我亲个人怎么了,我还不能亲人了啊”·“……你只能亲我一个最多还有爹爹”展循开始耍赖了,搂着方秋不停地蹭他颈窝。
方秋被他弄得心里烦躁,忍不住伸手把他推开了去,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见哥哥生气了,展循就跟个鹌鹑似的,别着脚委委屈屈地跟上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地道:“你说你只疼我一个的,你说你不喜欢跟外人交往的,你说你会一直在家里面的……”·“我说的我说的,我说的哪一个食言了难道我不心疼你难道我跟你分家了我现在不过是亲个人,还没确定关系呢,你瞎嘀咕什么”方秋拧眉忿忿地教训着弟弟,心里烦躁得很,也不知道具体气他什么。
展循在身后跟着,委委屈屈地炸了毛:“你,你还要跟他确定关系你还说不准备嫁人你这就是不要我了,就是喜欢他,就是要跟我分家就……”·“好了别说了我喜欢他怎么了我有喜欢的人你不高兴么”方秋窝火地住了脚,紧拧着眉生气地瞪着弟弟,心里又烦又闷。
此时他们已经快走到山脚了,隐隐地可以听见人声·展循扁着嘴站在哥哥身前,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可怜巴拉地小声道:“我……我就是不希望你关注别人,从小到大你都只疼我一个,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你……”·看着弟弟成熟俊美却难过委屈的脸,方秋有些不忍了。
他慢慢松了紧绷的表情,伸手摸一摸展循的脑袋,叹着气道:“我还是会心疼你啊,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况且,万淳又不需要我心疼,是他心疼我。
有人心疼哥哥,你不高兴么”·“我……”展循欲言又止,眼里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当然也希望哥哥被人爱护,但是……但是,他不希望哥哥被人抢走啊。
心里正纠结着,方秋已经摸摸他的脑袋,转身往竹屋走了:“好了,别多想了,拿了什么好吃的哥哥饿了·”·展循听了,眼睛里不甘心又郁闷的,站在原地纠结好久,这才磨磨唧唧地跟上去。
 ·再说万淳,他犹犹豫豫地下了山回了屋,过了好一会儿才远远地看见方秋带着展循下来·展二少到了外人眼前腰板就直了,看着还有点儿冷峻邪魅的气质,只不过嘴巴还是撅着,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一直看着兄弟俩进了房间,万淳恍惚地垂下眼,这才慢慢地坐了下来··展循很明显地不喜欢他,也不希望他跟方秋好·万淳垂着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思考,他脑袋里有点乱,有些担忧……他怕,怕方秋会因为弟弟的反对而放弃他。
毕竟,他不觉得,自己在方秋心里能跟展二少相抗衡··方秋……甚至都没有跟他说过喜欢··万一方秋只是一时兴起……想到这儿,万淳不禁心里一沉,思绪更加乱了。
他抬眼看见桌上摆着的“玉方秋”,那刚刚雕琢出清晰眉眼的脸庞……脑袋里的晕眩愈发强烈,手指也不禁攥紧了·· ·下午时候,方秋带着展循跟大家伙儿吃了饭,休息一会儿便上了工。
展循不是很懂门道,就拿着图四处对照,一边问来问去一边跟着哥哥到处跑·方秋正跟工人们说事儿呢,那厮啰里啰嗦的,不一会儿就吵得他头疼。最后忍不住が干脆一脚踹得远远的:“你到其他地方玩儿别烦我”·展循被哥哥撇到一边,心里求之不得。
他早看见那什么万淳在另一边忙活了,就想找个机会去会一会他··想把我哥抢走……哼,看看你有没有本事·· ·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到万淳面前,展二少抬着下巴垂眼看着正单膝跪在地上查看图本的他,凉凉地开口道:“喂,那个谁,你,起来。”
万淳抬头见是他,心里不禁有些沉·他微抿着嘴角站起身来,凝着眼神定定地看向展循,但并不说话·展循微拧着眉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悦——这家伙凭什么这么坚定嚣张地看自己呿,在这儿横插一杠子,不怀好意,起心思抢他哥哥!现在居然还用这么牛气哄哄的眼神看他!不灭一灭你的气焰我还就不姓展了!·展二少眯眼森森地冒着冷火,扔下一句“过来,有话跟你说”就往边上的树林子走。
万淳垂着眼踌躇一下,随即抬脚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树林子里,展循在一棵小树前停下,转身冷冷地看着面色平静镇定的万淳,沉着脸说:“……你喜欢我哥”·“是,我喜欢他。”
万淳答得很淡定,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展循挑着眉毛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就凭你,没外貌又没才学,家世也不如何,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倾慕我哥的人那么多,多少名门望族的公子小姐想跟他在一起,哪一个不比你好”·万淳听了,有一瞬间垂下了眼,但立即又平静地抬起来:“我是配不上他,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资格喜欢他。
我知道追求他的人很多,我也从来都没有奢求过方秋喜欢我,但他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这就意味着他至少是认可我的·至少,在那一群喜欢他的人中间,我是不一样的。”
说完这些话,万淳镇静地看着展循,心里只感到一片的平静·如果说之前他还胡思乱想着方秋是不是一时兴起,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能让方秋这样冷淡的人“一时兴起”,他也不简单不是·听他这样说,展循拧起眉,心里愈发窝火了·他反驳不了,因为万淳说得没错,这一切的现状都是方秋允许的,所以他没法借题发挥。
这一刻展二少突然觉得好沮丧,他觉得在这一场较量中他已经输了,因为事情的关键人物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哥哥好像挺喜欢这个人,而这个家伙也不是那些浮躁无脑的角色……事情似乎已成定局了。
“……所以呢,我哥给了你机会,你就妄想娶他么”展循有些气馁地翻一下眼皮,语气气呼呼的·万淳不答话,他低下头思忖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道:“想确实是想,但是……决定权在方秋手里。
而且,我跟他也就这半个月才好起来的,他还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准话·”说着,他抬起眼来冲展循淡淡地笑了一下:“如果展二少反对的态度坚决一些,说不定方秋就会顺你的意冷落我了。”
“哼,我倒还希望呢·”展循哼哼地冲他翻一个白眼,眼神里颇有些怨念:“我哥长到这么大都还没说对哪个人上心过,现在好不容易看上个你,我要是敢从中作梗,回头他非掐死我不可。”
“哈哈,这样么·那么展二少叫我来,到底是要跟我说什么”万淳静静地勾着嘴角,眼神里还是一派的平静·展循眯着眼睛盯了他半晌,问:“……你是真的喜欢我哥吧,不是看上他的相貌身子,又或者想要依靠我们家的家世,飞黄腾达”·万淳听了,嘴角不禁弯得高了一些,眼里有些意味深长的:“相貌身子嘛,第一次见到方秋的时候我确实是惊艳了一把,要说因为这个我也不能否认。
但我认为我是爱方秋的,就是那种,即使他老了,不好看了,腰背都驼了都依旧放在心上的那种爱·”说着,他抬起眼来,坚定地看着展循的眼睛:“这点展二少可以放心,不是因为他,我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
你们家确实是豪门,但我也没有高攀的意思,我在乎的,只是方秋这一个人而已·”·他这样说,展循就不知道再叽歪什么了·这人比他想的要强那么一点儿,弄得他有些无从下手。
但若是就这样算了嘛,又怪不甘心的·那可是他哥哥啊,把他从小疼到大的哥哥,就这么给了别人展二少颇有些苦大仇深地想着,眉头都快拧成一坨了,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方秋带着些怒气的声音:“阿循,你把万淳拖到这儿来干什么,人家不用做事么”·展循一听,头皮条件反射地抽紧了,脸上可怜巴巴地垮下来,转过身去冲方秋哼唧:“哥哥……”·见他这副委屈撒娇的样子方秋就牙痒,于是万淳就看见展家大少气呼呼地揪住了展二少的耳朵,用力拎着毫不留情面地教训:“你个家伙,上山来就是给我捣乱的啊,亏我还叫阿爹看住你不要上来,你这熊孩子,给我过来回屋收拾好东西就走,看见你就头疼”·展循被哥哥揪耳朵揪得火烧火燎的,想哭唧唧地讨饶嘛,旁边又还杵着个外人。
不过好在万淳是个有眼力见的,道一声“我先忙去了”就准备往外走,不想却被方秋叫住:“等会儿,你别走,我还有事儿跟你说·”说着一手把弟弟推开,瞪眼道:“行了,你先回房去收拾东西,等会儿看我不踢你下去”·凶巴巴地赶走了弟弟,方秋没好气地沉着脸,面色不善地朝着万淳走过去:“刚才阿循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你配不上我,我只是一时兴起陪着你玩儿”·强强·“……”一半一半的居然都说中了。
万淳有些无语地沉吟一会儿,这才道:“倒也没有,就是问我是不是觊觎你的美色,又或者是你们家的家世·”·方秋挑一挑眉,又问:“那你怎么答的,是不是觊觎美色啊”·看着心上人这貌似逼问的架势,万淳不禁弯着眼笑了出来:“是啊,第一眼就被展大少的俊美身姿迷住了。
所以用了两年多,从泉州追到这儿来,又用了大半年,这才跟到身后呢·”·听了这一番剖白,方秋挑着的眼尾这才松弛一些,脸上露出了一丝愉悦的得色:“……哟,嘴挺甜的嘛。”
说着,人已经走到了眼跟前·方秋微仰着脸,眼帘垂着,伸手捏住万淳的下巴,凑过去轻轻地咬住了他的下唇·万淳不禁深吸一口气,随即闭了眼,张开嘴也含住了方秋的唇。
两人在树林子里浅浅地亲吻起来,缓慢而克制,意味深长的·展循在一棵树后面藏着,看得直咬袖子,眼泪汪汪·· ·到了下午收工,方秋打算着回屋把那死混球的弟弟赶回家里面去,一进竹屋,却发现那臭小子正扎在他的被子里,神情哀怨地拿着枝小野花拔花瓣:“哥哥不要我,哥哥要我,哥哥不要我……呜呜呜呜哥哥不要我”·“神经病”方秋瞪着眼走过去,一颗爆栗毫不留情地砸到他头上:“快起来,要不今晚到不了常州了”·“嗷——”展循悲愤地一头埋进被子里,手舞足蹈地在床上奋力扑腾,“我不回常州我不回常州我要留在这儿捍卫哥哥的贞操”·“贞操你个头”方秋恶狠狠地坐到他后腰上,伸手揪住他两个耳朵磨牙霍霍:“我跟他好了这才多久呢,一个月没到,你当你哥我这么饥渴”·“就是饥渴”展循哭唧唧地搂住枕头,撅着嘴一副“我不依”的模样:“今天我看你整个身子都要贴上去了,还亲那么久,还是主动的……爹爹说你守了二十四年童子身,今年守不住了”·“你大爷的”方秋听了,忍不住吹胡子瞪眼:“是你说的还是老爹说的,你说的吧我就算守不住了又怎样,又不是黄花闺女还要留着清白之身洞房你管我守不守得住”说完,一巴掌扇到弟弟屁股上,撇着嘴没好气地一翻身坐到了床边。
“我管我就管”展循撅着嘴委屈地坐起身,伸手把方秋一把搂到床上,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蹭:“哥哥是我们家的宝贝,不能让别人乱碰的那个什么万淳,一看就是不好打发的,看着老实,心里指不定有什么弯弯绕……我的哥哥可别被他欺负了去。”
无语地望一眼展循的后脑勺,方秋叹一口气,伸手搂住了弟弟的脑袋,还顺着头发摸一摸:“我哪是家里的宝贝,你才是宝贝呢,又蠢又二,这么大了还赖皮撒娇,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说出去就说出去,我才不管我就要赖皮撒娇……”展二少哼哼的,只管闷头赖在哥哥怀里不起身·那架势,真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丁点儿也没变过。
方秋摸着弟弟的脑袋,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你啊你啊,这副样子,以后谁会要你都快二十了还要人哄,估计谁都嫌弃·”·“嫌弃就嫌弃,我不要别人喜欢我就赖在家里,赖着阿爹赖着你。”
“赖着阿爹阿爹有爹爹呢,爹爹才不会让你霸占他·至于我嘛,我现在找到个中意的人了,估计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定下来了,到时候我也不要你,你都找不着人赖。”
方秋坏笑着,伸手拽了一下弟弟的头发·展循一听,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哭嚎着又开始在床上扑腾:“昂——你们都不心疼我,就我孤苦伶仃小时候还说一辈子陪着我呢,都是骗人的”·搂着哭唧唧拧动个不住的弟弟,方秋坏心地笑眯了眼,心中愉悦无比。
展二少闹了好一会儿,没劲儿了,伸手又搂住哥哥,哼唧着道:“哥……咱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今晚我不想回去,我留在这儿陪你,我跟你睡。”
这才不见了三个月呢,哥哥就被人拐跑了,不行,我得好好努力一把,要不然我的地位都快被那什么万淳超过了·正打着小算盘呢,方秋揉揉他的头发,冷面又无情地拒绝道:“不行,今晚你必须得回去,这儿没有多的东西招待你,床也没有。”
展循一听,瞪着眼抬起脸来,又受伤又委屈:“哥,你真的不爱我了”·“哼,”方秋斜睨着他,眯着眼邪魅一笑,“你要是不回去,那我就真的不爱你了。”
“嘤……”· ·于是,大概过了半刻钟,正在外头准备吃饭的大家伙儿都看见展二少提着个点心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不紧不慢懒洋洋的总工头:“阿循,走慢点儿啊,现在天那么黑,小心摔着。”
“不慢”展二少气呼呼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委屈,小孩儿赌气似的·方秋在后面抿着嘴眯眯笑,又说:“下山时候叫车夫小心点儿,别摔了。”
“不小心”依旧是气鼓鼓的语调,众人听着都能想象出展二少鼓起来的脸颊··“我传了信儿叫爹他们给你做了你喜欢的宵夜,你回去记得吃啊。”
“不吃”·……·就这样一个逗一个气呼呼,慢慢地在山道上没了影儿·一伙工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心说展家这个二少爷,跟外头传的好像不一样啊不是说阴险又记仇的么正疑惑着,方秋眼里带笑,慢悠悠地又走了回来。
万淳正端着碗在吃饭,见他走过来,嘴边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道:“你这样欺负二少爷,不怕他以后生你气啊”·方秋懒洋洋地蹲下来,不以为然地道:“他生我气他这是撒娇呢,一不高兴了就这样,就等着人去哄他,哼……我才不,这么多年,都把他惯坏了。”
“你们都这么疼他,二少爷很幸福啊·”万淳笑着,端过帮他盛好的饭递了过去·方秋不紧不慢地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接过碗,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撩啊撩:“可不是么,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说着,方秋慢慢地没声儿了,眼里若有所思的,像是在打算些什么。
万淳静静的,也没有催促他,就在一旁等着·过了半晌,方秋突然凝起眼神,转脸盯住他,道:“明天你跟我回去一趟·”·“啊……”万淳愣了一下,脑子有些跟不住:“明天去干嘛”·“哼,那死小子回去肯定得跟爹他们哭,然后阿爹肯定要叫我带你回去。
与其干等着,还不如主动些……怎么样,给你个名分,去不去”方秋挑着眉尾,眼睛斜睨着目瞪口呆的万淳,一脸居高临下的模样。
万淳张了张嘴,迟疑地道:“你真要……给我个,呃,名分”·“怎么,你不愿意”方秋眼睛一蹬,那气势,那逼迫的模样,看得万淳心儿颤颤的,胸中里又热又痒:“愿意当然愿意,我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见他诚惶诚恐地答应了,方秋这才冷冷地一笑,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吃饭。
万淳抿了抿嘴角,眼睛还是黏在他脸上扯不开·他朝思暮想的人,想了三年的人……居然,在这么短的大半个月内,说要把他带回家去,给他个名分··老天,来个谁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吧。
 ·第二天一大早,方秋就带着他回了常州,到家的时候都还不到午饭时间·进了大门,小丫鬟说老爷不在,一早有事儿去了,夫人倒是在家·方秋心想,正好那老狐狸出门了,先把人带给阿爹看看,想着就拽了万淳往东院那边走。
小丫鬟关了门跟在他们后面,悄悄瞅着俩人拉在一起的手,脸上笑得嘻嘻的··万淳一路跟着方秋走过去,见宅子里的小丫鬟和小仆从都好奇地盯着他看,一点儿都没有回避的样子,他心里也不禁忐忑起来。
展老爷不在家,那方秋这应该是……带他去见展夫人吧听说二十年前是个好厉害的杀手呢,名号好像叫枯叶,不过大名是姓岑来着,外人都是称呼他岑先生的。
之前钟老爷子的生日宴上远远见过一次,脸上冷冷淡淡的没个表情,是不是不喜欢跟外人接触这样一想,万淳不禁更加紧张了··混江湖的人和商人是不一样的,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而商人大多是笑面虎。
虽说本质是虎,可好歹还有个笑脸不是江湖人,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好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万淳生怕自己讨不到展夫人的欢心,到时候可别被冷着脸赶出去。
不过没等他担心多久,方秋就把他拽到了东院里,还特地转脸过来对他“嘘”了一声·万淳有些疑惑,心说为什么这么偷偷摸摸的两人敛着气息轻悄悄往小院子走,还没到院门口,里面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是谁在撒娇。
再走近一些,那声音就能听清了:“昂~阿爹,我不要出去,我不想去兴化,我留在家里陪你好不好,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啾哒”撒娇过后是两声响亮的啄吻,在院子外头都听得见。
万淳有些震惊,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方秋,心说刚才那声音不是展二少么怎么……这么黏糊·“你跟我说没用,等你爹回来,你跟他说去。
行了,别巴着我,该做中饭了,我去厨房看看·”这个声音冷冷淡淡的,有些低沉,却不粗哑,反而还有几分清冽之气……应该就是岑先生了吧。
“你去厨房干什么呀,玉檀她们都在,那儿油烟大得很,你别去了,陪陪我嘛,要不过两天我又得走了,你都不想我……”展二少哼哼唧唧的,方秋憋着笑,拉着万淳轻悄悄地走进门里。
院子里面,枯叶正坐在藤椅上,懒洋洋地抱着一只猫儿在树下晒太阳·展循八爪鱼似的从后面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在阿爹肩膀上可劲儿地蹭,奶猫儿一样哼唧:“阿爹,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哥哥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
方秋忍着笑,拉着万淳站在走廊里,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出声挖苦他:“你就想吧,小心爹回来抽你屁股,看你拐他媳妇儿·”说着,他拽紧万淳施施然从廊子里走了出来。
展循打眼看见他,本来还多开心的,可一晃眼又看见万淳想到刚才那么没形象地跟阿爹撒娇被他听见,一时间五雷轰顶似的,整个人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样,方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拉着万淳走到枯叶身前,笑眯眯地跟阿爹打招呼:“阿爹,我回来了,带个人给你看·”·枯叶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从容又平淡的眼神,衬着金属的雕花面具,显得冷气森森的。
万淳觉得后背有些凉,但对方是心上人的爹,他也只得打起精神握拳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岑先生好,晚辈万淳,泉州府万家的长子,现在是避暑山庄的督工·”·见他这副恭敬有礼的模样,枯叶慢慢挑起一边眉毛,随即抱着猫儿懒懒地站起了身。
展循一脸怨念地走到阿爹身侧,心想好你个万淳,居然跑到我家里来,你以为我阿爹是那么好打发的哼,看你不顺眼,赶你出去就像赶之前那些人一样·正狐假虎威地瞪眼吹胡子呢,哪想,阿爹大人懒洋洋地把猫儿往地上一放,漫不经心地拍拍袖子,竟然没有要赶人的意思:“……万淳是吧,昨儿阿循还跟我哭,说你抢了他哥哥。”
说着,枯叶淡淡地抬起眼盯住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会做饭么反正也快中午了,要不你跟我去一趟厨房”·“啊,好。”
心上人的老爹开口,万淳哪可能不答应,只不过心里确实有点儿忐忑就是了·他颇为惆怅地看一眼方秋,随即松了手,期期艾艾地跟着枯叶去了·展循在后面眼见着阿爹将那混球带走,脸上立即扁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往前一扑,挂在了方秋的身上。
“哥你带他回来是什么意思他他他,他这是要做我哥夫了么”展二少的手勒得方秋快翻白眼了,气都喘不过来,掰了好久都没起效果,最后不得已用手肘恶狠狠顶了他一下,展循这才“哎哟哎哟”地松开。
方秋有点儿气不过的,一边摸着脖子一边瞪他:“凭什么是哥夫,我不可以给你找个嫂子么”·强强·“但是……”展循委屈地看一眼他清俊的脸、稍显单薄的身子,声音小小的,“哥哥就是一副应该被人好好疼爱的样子嘛。”
“疼爱你个头”气不过地拧他一下耳朵,方秋撇着嘴,一边翻白眼一边将脚边的猫儿抱起来,卸了力气坐进椅子里:“哼,不是我说,就万淳那个对我百依百顺的性子,以后我提什么要求会不答应恐怕让他洗干净了自己送上来他都愿意。”
“……”默默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展循直着眼睛,悄悄地撇了一下嘴角·· ·再说万淳,他大气都不敢喘地跟着枯叶一路走到厨房里,眼睁睁地看着展夫人不紧不慢地挽起了袖子——终于要开始武力考验(打击)了吗万淳咽了一口唾沫,接着……看见枯叶从灶台上面挂着的篮子里拿出了一块火腿。
“方秋喜欢吃火腿炒年糕,你会片火腿么”枯叶不在意地一边取刀一边跟他搭话,万淳将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慢慢松下来,脸上有些僵硬地勾起一个傻傻的笑:“呃,晚辈很少下厨房,所以……不怎么会。”
“这么大了没进过厨房”枯叶淡淡瞟他一眼,手里将火腿洗了洗,随后熟练地操刀切出稍厚的肉片·万淳低下头,有些窘迫:“嗯,最近倒是进过,但也只是煮个汤。
以前在家里,父亲教我们君子远庖厨,说这些活儿是下人干的,大男人不应该往厨房里钻·”·“这个说法在我们家行不通,”枯叶淡淡地说着,手里火腿已经切好一半了,“你要是想进我们家的门,跟方秋在一起,有些习惯得就随着我们。”
说着,展夫人挑起眼尾凉凉地瞅他一眼,眼珠子在面具的眼眶里闪着一星微微的光,看得万淳后脑勺发紧·虽说这个岑先生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怕,好像也还挺好搭话的……但是,这个气势也太强了,他对付不来啊·虽然心里依旧忐忑不安,但好歹万淳还是听清楚了枯叶说的话,进展家的门什么的……想一想又觉得有点儿高兴。
很显然万淳已经完全忽略了“究竟是谁进谁家的门”这一点,反正只要能跟方秋在一起,谁嫁谁他都无所谓·一开始他还怕枯叶会反对他跟方秋,但是照这样来看,展夫人似乎不准备阻挠:“这……岑先生,你意思是答应我跟方秋在一起了”·“怎么,你以为我会凶巴巴地拆散你们”枯叶有些不高兴地“嗤”了一声,脸上很是不以为然:“方秋好不容易有个能看上眼的,把你赶走了,往后指不定就找不到下一个了。
坏人姻缘是会被驴踢的,我可不愿意做戏文里面被人骂的无良父母·”·说着,枯叶把切好的火腿块装到盘子里递给小丫鬟,随后拿过一把青菜和一个盆递给万淳:“去,把这菜择了洗了。”
万淳一怔,随即老老实实地接过菜和盆子往外走·屋外阳光正好,树下一口井,井边很贴心地立着一个石桌,几个石墩儿·万淳走过去把东西放下,随后到井边打水。
院子对面是一排房间,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身后的工房里悄声细气地传来女孩子的声音,带着点儿笑,似乎是在议论他·打了水坐下,万淳默默地叹口气,认命地拿过青菜仔细择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考验呢,虽然嘴上说着不拆散,但宝贝的儿子怎么可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给了人万淳有些笨拙地择着菜,心不在焉的,有些感叹,却又很是开心。
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他却已经走到了这里·展老板从一开始就没怎么阻挠过他,现在展夫人也是默许了,虽然展二少对自己还是很不服气,但他那么听方秋的话,所以也能算是没问题了。
于是剩下的,就只有时间,等两人的感情在时间里逐渐稳定了,未来的日子……也就可以想象了··脑海里回想着最近这半个月方秋对自己和颜悦色,甚至是有些得瑟挑逗的模样,万淳抿着嘴角,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
心里甜啊,甜得不行,方秋平时对他说的话,脸上的表情,以及吻上来时的触感……正傻呵呵地走着神,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是方秋好笑的声音:“想什么呢,笑成这样”·万淳抬头看见他,脸上不禁笑得更傻:“……想你呢。”
这个回答让方秋很是受用,他挑一下眉,坐到万淳身边满意地拍了一下他的脸,又凑过去啄一下他的唇,这才大爷状地在石桌边上靠好:“怎么,阿爹他叫你洗菜啊。”
“是啊,他说这是你们家的习惯,我想进来,就得老老实实地改·”万淳手上洗着菜,一边说还一边扭脸过来冲方秋笑·方秋弯着唇,手里帮猫儿顺毛似的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悠然自得:“这个我阿爹说得没错,我从小就是在厨房里一路摸爬滚打长大的,现在有兴致了都还会去弄一桌子菜。
说起来——”方秋拽一拽万淳的头发,眼尾有些不高兴地挑了起来:“去年你来我家,我不是被我爹哄下厨了么,怎么你后来又跑了,嫌弃我太凶啊”·“我……”万淳被他扯得有些疼,说话也支支吾吾的,“那时候你不是讨厌我么,可展老板还叫你做菜给我吃,我怕你气坏了,就赶紧走了。”
说着,他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很抱歉似的·方秋不言不语地看着他温和收敛的笑,心里竟觉得相当不是滋味儿,有些心疼,有些后悔以前自己说过的那些过分的话……眼前的这个人,他多么好,那么真诚那么低微,当时自己怎么会那么凶巴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揪紧,将他的头发在掌心绞住,方秋忍不住倾过身,用力地吻住了万淳的唇。
万淳的身子顿了一下,随即微笑着闭上眼,投入地与他亲吻起来·一时间两人的唇舌都缠做一处,看得偷窥的小丫鬟们悄悄地红了脸··枯叶在不远处的厨房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末了浅浅地叹一口气,转身吩咐小丫鬟去逢源楼叫展皓,说有重要的客人到了,赶紧回来吃饭。
……若是不赶紧啊,他们这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估计就要迫不及待地跟人滚上床了·· ·没过多久,展爷就被小丫鬟火烧火燎地催了回来,进家门的时候菜才刚刚上桌,枯叶展循方秋万淳一溜儿在饭桌边排排坐,四双情绪各异的眼睛都盯着他看,一个淡然一个委屈一个从容,还有一个恭恭敬敬,稍微带点儿战战兢兢。
咦,展爷歪了脑袋,嘴边笑笑的,心说这个万淳,之前见着不是多镇定的么,怎么现在胆子小了不过转念一想,哎,以前那只是追求者,现在就要成准儿婿了啊,见老丈人呢,能不紧张么。
想着,展皓笑眯眯地坐了下来,还招呼他们几个:“是不是就等我吃饭哪喏,现在回来了,都开动吧·”·万淳有些拘谨地笑笑,拈着筷子乖乖地给他打招呼:“展老板,好久不见。”
展皓不紧不慢地抬眼看他,结果见一旁的大儿子把眼睛瞪得溜儿圆,好像在说“你敢为难他我就生气”,维护之心明显得几乎写在脸上了·展爷无奈地摇摇头,道:“是啊,好久不见。
这才小半年吧,你都把我儿子拐到手了,哎……我这个当爹的,心里真苦啊·”·这句话把万淳噎得,都不知道该答什么了·桌子下面,方秋狠狠地一脚踩在老爹的脚上,咬牙切齿地道:“爹,你还装呢,开春的时候要不是你把他塞到山上,现在怎么可能有这个局面”·展爷淡定地把脚抽回来一点,咬着筷子转过脸跟媳妇儿怨念地道:“有了男人忘了爹……狐狸,你儿子踩我。”
……然后,展爷另一只脚就被媳妇儿用力地踩住了·· ·看着他们一家人在饭桌上鸡飞狗跳,万淳揣着小心肝战战兢兢地埋头吃饭,一边吃还一边想,说怎么展老板私下底也这么撒娇耍赖这下总算明白展二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隐藏属性了,感情都是他爹遗传的。
正暗自腹诽着,那边厢安抚好儿子媳妇的展爷就扭过脸冲他说话了:“万淳啊,你跟方秋呢,这事儿我不会有什么意见·不过你得想清楚了,我的儿子永远都不会离开展家,要不你就嫁进来,要不就入赘,你自己选一个。”
万淳听了,脸上也没什么纠结的神情,就是乖乖地笑一笑,说:“随便怎么样都行,方秋觉得哪个好我就选哪个·”·展皓挑着眉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声地转脸跟枯叶说:“看来这小子是个妻管严啊,妻管严不错,以后出了什么事儿都是方秋说了算,乖乖你觉得呢”·枯叶正吃着饭呢,斜过眼默默瞪他一下,道:“我说你有意思么,想说什么就直说,看你那鬼头鬼脑的样子,多大的人了”·被夫人骂鬼头鬼脑的展老爷笑呵呵的,眯眼森森地转向万淳,那表情看得桌上三个小辈都打了一个寒颤。
展皓不紧不慢的,伸手从袖口里摸了一张写了几行小字的纸出来,好整以暇地瞟一眼,道:“万大少,按说你也这个年纪了,怎么家里就不说给纳门亲呢即使你爹再对你不上心,可儿子的人生大事怎么的也不会忘啊。”
“嗯,确实是,这个事儿……有点儿复杂·我大娘老想在这事儿上做手脚,怕我娶得太早,生了长孙·后来见了方秋之后,我一心都在店铺上,那时候她倒想给我纳亲来着,不过被我绕开了。”
说着,万淳还扭脸笑笑地看了一眼方秋,才又道:“两个月前在山上时,家里来了一封信,说的也是这事儿,不过被我拒绝了·家父对我向来不怎么关心,估计这些天也忘得差不多了吧。”
·“哦,是么”展皓听了,不紧不慢地将那纸条展开,脸上颇有些意味深长:“昨天我这不成器的小儿子回家跟我哭,说哥哥要嫁人了,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去查了我准儿婿家里的情况。
这一查不要紧……”展皓挑起眼睛,好整以暇对着万淳笑,“你猜猜看,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万淳听着,脊背不禁绷直了,眼里有些不妙:“难道说,我爹他……”·“严格来讲不是你爹,是你大娘。
她怕你太出息,上赶着给你找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媳妇儿,现在就在你家里呢·”展爷凉凉地笑着,撩手将那信报扔到了万淳眼前·万淳拿起来看,见上面确实写着这事儿,而且还有那女子的具体情况,小户人家长相一般什么的。
方秋在一旁也看到了,忍不住眯起眼睛森森地盯住他,声音低沉地道:“你准备怎么办,嗯”·“……我要回去·”万淳深吸一口气,放下纸条,脸上又沉又坚决的:“我不要那个女的,我得跟他们说清楚。”
“哦,跟他们说清楚,那万一你爹你大娘不同意呢”方秋斜着眼,还是不高兴··“不同意也不关我事·以前我顺着他们,是敬在他们是长辈,可既然现在他们要逼我,那我就只能翻脸了。”
万淳虽然说得平平淡淡的,但眼神里很是决绝坚定·方秋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伸手一捏他脸,挑着眉笑道:“行啊,我跟你一起去·”·“你跟我一起去”万淳一听,脸上立即又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方秋捏着他的脸,笑得眉飞色舞的·这含情脉脉的样子,看得一旁的展循不住地拽着阿爹“嘤嘤嘤”,说哥哥都不要我了,你看哥哥眼里全是那什么万淳。
枯叶斜他一眼,见他实在可怜,最后还是勉强揽住他安慰了一句,好好,阿爹要你,别难过了··展循一听,立即更用力地扎进阿爹怀里面,嘤嘤得更起劲儿了·反正照这局面,万淳进展家是没跑儿的了,管他什么形象脸面,一边儿去现在他伤心着呢嘤嘤嘤· ·晚上,方秋带着万淳留宿在家里,就住在中院的客房。
吃过晚饭收碗筷的时候,展皓故意在小儿子面前嘀咕了一句:“照他们这热乎劲儿,方秋今晚可别去爬万淳的床……”这话听得展循浑身警报器都打开了,当下扔了碗就往后院跑。
展爷一个人默默地看着杯盘狼藉的桌子,懒得动,于是慢悠悠地出去把小丫鬟叫来了··方秋现在正在自己房间铺床呢,铺得软软的绵绵的,上面再压两层竹席,哎哟,别提多舒服。
一会儿展循火烧火燎地跑进来,看见哥哥心情大好地在吹小曲儿,脚边一只猫儿正跃跃欲试地想跳到床上·方秋看见它,还笑眯眯地将猫咪抱了起来,小声跟它说话呢:“怎么了猫咪,今晚想跟我睡么”·强强·见哥哥这个样子,展二少的话都噎在喉咙里,也说不出来了。
方秋几时这么高兴过,脸上明媚得都快发光了·一会儿看见他,还眼睛挑挑地挖苦:“你干什么呢,一脸需要滋润的样子·”·展循酸酸地走过去,身子一歪靠到哥哥肩上,哭唧唧地道:“是啊,哥哥你都不滋润我,我快干枯了,你弟弟要枯死了。”
“说什么话,什么死”方秋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力道轻飘飘的,就跟摸一摸差不多·展循在哥哥肩上蹭蹭,小声地道:“哥,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知道,没事儿·”方秋垂着眼笑起来,伸手又摸一摸弟弟的脑袋·展循伸手抱住他的腰,心里面突然觉得好悲伤·那么疼他的哥哥,现在却是别人的了,而且还因为那个人而这么高兴……长大了的小乖乖乖心酸地搂紧哥哥,小声地问:“哥,以后你还会疼我么”·“会啊,当然会。”
方秋说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捏住他的脸:“疼你疼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呢·”·“真的”展二少眼泪汪汪。
“真的啦,”方秋无奈地叹气,随后踮起脚在弟弟额头上“叭”一口,“你乖,哥哥永远都是你的哥哥·”·“嗯……”展循还是可怜兮兮的,“那,那,今晚我跟你睡。”
跟你睡你就不会去爬别人的床了哎嘿嘿··方秋一听,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脸一下子无语起来:“臭小子,自己睡去”说着,手里把展循皱成一团的脸推开,转身又继续做自己的事儿了。
 ·在床上躺到半夜都还睡不着,估摸着应该是子时一刻,方秋有些无奈地坐了起来··脑子里面太兴奋了,想到明天要出发去泉州府面对万淳的那一伙极品家人,他就忍不住有点儿沸腾。
方秋就在心里头想啊,敢欺负他的人,胆子挺肥啊,我家万淳那么好,你们居然不待见他,太没道理想得实在是不爽,展大少把被子一掀,外衫一裹,趿上鞋子就往外走。
“哐”一下打开门,廊子里赫然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坐着·方秋被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楚是谁呢,一个熟悉的可怜巴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哥,你,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出来”·得,原来是展二少在这儿守门呢。
方秋心里是又气又好笑,但也不好说是要去找万淳,就撇开脸道:“我睡不着嘛,出来透透气·”·“那我陪你·”展循期期艾艾地拉住哥哥的手,把他拖到了廊子边。
方秋这回真是没辙了,这货还真准备守着自己啊反了他还无语之下,展大少只得揪住了弟弟的耳朵,恶狠狠地道:“陪你个头还不快去睡觉,你是夜猫子啊”·“我不去”展循哼哼唧唧地把耳朵挣出来,伸手紧紧拽住哥哥的袖子,委屈的表情在月光下看得不甚分明:“我守着你,你,你快回去睡觉。”
“我睡什么觉”方秋被他气得瞪眼:“都说了睡不着我要去找万淳,你放开我·”·他这话一出来,展循立即拧出了可怜兮兮的八字眉,眼里流露出“果真如此”的悲愤神情:“老爹果然没说错天要下雨,哥要嫁人我,我,你就是不疼我了”哭唧唧地喊完,展二少“呜呜呜”一转脸,不一会儿就跑没了影,估计是到东院找猫儿们疗伤了。
方秋叹口气,追也不是喊也不是,只得拢了拢衣服,转身继续朝万淳住的客房走·到了门前,方秋刚敲了一下门,门板立即被打开了·万淳也披着衣服,正温柔地看着他笑:“你过来啦”·……什么话,说得跟幽会似的。
方秋好笑地瞪他一眼,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刚才是不是吵到你了”·    “还好,本来我也睡不着。”
万淳关了门,挨着他坐下,脸上依旧笑得柔和·方秋盯着他看,一会儿凑过去咬他一下,低声地道:“你不吃阿循的醋”·“我吃小舅子的醋干嘛,你们感情本来就好,兄弟俩相亲相爱的不好么”万淳笑着,凑过去本想也啃他一下,却被方秋冷笑着推到了一边去:“嘿呀,白天时候是谁说的让我做主来着这就叫上小舅子了,你是不是早想着入赘了啊”·“嘿嘿嘿,”万淳掩饰地笑笑,脸上有点儿不好意思,“还好,只要跟你在一起,嫁还是入赘,我都愿意。”
“哼,说得这么乖……”方秋挑着眉毛,慢慢地凑过去,温暖干燥的唇缓缓地压在了万淳的嘴角上,那温软的感觉足以令任何人沉迷·万淳情不自禁地伸手将他搂进怀里,用力地吻住他的脸颊,心跳加快,手心也出汗了。
“方秋……”嘴唇贴在心上人的脸颊上,万淳迷醉地闭着眼,喃喃地问:“为什么会答应我,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你怎么会……也喜欢上了我”·听见他恍惚的这几句问话,方秋在他怀抱里睁开眼睛,撇了撇嘴道:“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觉得不错,觉得跟你在一起舒服,觉得你还挺可爱,那就行了呗。
好不容易有个看得顺眼的,万一哪天你失望了喜欢别人去了,我上哪儿找去还不如早点儿攥住了,栓在我身边乖乖地对我好·”·万淳抿着唇轻轻地笑出来,手里不禁搂得紧了一些。
虽然方秋这几句话乍一听显得有些凉薄,但他没有否认喜欢自己,那就已经是最大程度的承认了吧他还说自己可爱呢,这个评价还真算得上挺高的了。
俩人搂在一起黏糊着,方秋靠在他肩膀上,懒懒的,也不想说话,就心不在焉地玩着他的头发·万淳心满意足地搂着他,不时摸一摸他的肩膀,怕他冷着了,又拽过薄毯把他包住。
方秋抬起眼来,看见万淳对他一心一意的那种痴迷眼神,嘴角不禁有些得意地勾起,随即抬起脸,轻轻地咬住了他的下巴·· ·屋外,院子对面,枯叶和展皓正站在柱子后面,一个抱着猫儿,一个抱着人。
看着之前方秋去敲万淳的门,开门后万淳那傻呵呵的表情,枯叶不禁轻轻地叹一口气,把脑袋往后靠在展皓的肩膀上,道:“哎……一眨眼,方秋都长那么大了。
以前他小小的,还趴在我肩膀上哭,眼泪汪汪地叫我面具哥哥·又软又萌,有时候还会耍小脾气,帮他洗澡都怕羞,现在却会爬别人的床了·”·“那可不是,你以为时间过得慢”展皓轻轻地吻一下恋人的发心,眼帘垂下来,嘴角微微地勾着:“方秋这孩子,就小时候糯一点儿,大了就牛气哄哄了,亏你以前还担心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有我教着呢,跟谁都吃不了亏。”
“哼,你就吹吧·”枯叶懒洋洋地闭上眼睛,脑袋歪到了恋人的颈窝里:“不知道是谁哦,追个人追老半年,还是家里老爹帮把人抓回来的……哼,出息”·“那还不是你难追么……不过说起来,如果不是你,我连追都懒得追。”
展皓亲昵地吻一下恋人的眼角,随后搂着他转了个身:“好啦,回去睡觉,方秋跟万淳好着呢,那小子老实得很,不敢对方秋怎么样的·”·“哼,那可说不准,方秋长得那么好看的,他又比方秋壮……”枯叶哼哼着,一摇一晃地被展皓搂着往前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儿子的贞操问题,总是放心不下。
这当爹的,到底是心疼儿子,不管他长到多大,都依旧是第一次见面时,眼睛稚嫩乖巧又好奇的那个娃娃·需要长辈保护,需要人疼爱,需要人在他伤心时,搂进怀里好好地安抚。
只不过,现在已经有人接过这个责任了·那个人将代替他们这些父母,陪着当年的小家伙一步一步走下去,一起走过风雨,一起慢慢变老,直至安寝··而这个,是为人父母永远都做不到的。
 ·第二天没过完,方秋就催着万淳出发去泉州府了·亏得枯叶昨晚上难得惆怅一回,第二天还想好好看看自己的大儿子,结果刚到下午,那俩家伙就上了马车跑没了影儿。
展夫人心里不高兴,抬腿就踹展老爷,说我睡午觉你也不知道叫我起来,看嘛,儿子跑了·跑了就跑了呗,怕不回来还是怎的展爷满不在乎的,拉着夫人往院子里走。
却见小儿子蹲在树下面哭唧唧,手里拿根小棍在泥巴里戳戳戳,不一会儿戳出根蚯蚓·当家的两人不禁无语,心说这么大了,还玩泥巴呢这样儿让外人见到能把下巴跌下来,这搞笑的·……不过也算了,恋兄的家伙,哥哥嫁出去,恐怕他比死了爹还难过。
枯叶有些惆怅地想着,默默地觉得自己和展皓的地位在俩儿子心里真是越发地低了,明明小时候见到就求亲亲求抱抱的,哎,好生不是滋味儿·· ·过了几日,展大少和万淳在马车里颠簸了好久,终于在第四天下午到了泉州府。
此时正是初夏,天气刚好,街上行人很多,讲的都是有些听不懂的当地话·方秋在马车里朝外头望,一会儿觉得泉州口音好笑,忍不住偷偷乐起来·万淳在对面看见,脸上不禁也笑:“你乐什么。”
展大少眯着眼睛,笑得有点儿鬼:“万淳,你说个家乡话给我听听·”·万淳笑着巴眨眼睛,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撇开脸,说:“啊,不要。”
“说嘛,我听着怪有意思的,说一个·”方秋坏笑着倾身过去,揪着他的衣服不依不饶·万淳见躲不过去,也就无奈地把脸转了回来·见心上人几乎趴在了自己胸前,他忍不住笑着伸手搂住方秋,低声地道:“里伢口挨,瓦嘻哗里。”
这一句方秋算是听懂了,这厮夸他可爱呢·他仰着脸扯唇笑笑,一会儿手里掐万淳的腰一下,推开他又坐直了身子:“……尽会说好话,也不觉得羞。”
“有什么好羞的,我说实话呢·”万淳笑着,手里捏住了方秋的手掌·方秋比他要瘦一些,手指虽然修长,但手掌上还是有几个粗糙的茧子,估计是以前舞刀弄剑练出来的。
他细细抚摸着方秋的手,从掌心到指尖,再婆娑一下修剪得平整圆润的指甲,心思有些散漫:“等会儿就到我家了,我爹他向来不怎么管我,但也算对我挺好·如果我开口说不要那女的,第一个反对的应该是大娘。
她是个妇道人家,如果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不要生气,我来对付就行·”·“你来对付”方秋一挑眉,有些不高兴地把手抽回来环在胸前:“你对付得了么,万一那些人用什么孝悌礼仪来压你,你违抗父母之命,岂不成了大逆不道”·听他这样说,万淳也觉得有些为难。
他垂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大逆不道我也认了,那个家,我实在不想回·只是我娘……她太逆来顺受,我舍不得她在家里受苦·”·方秋哼哼地翻一个白眼:“那不就行了。
待会儿到你家,你别说话,我来·如今泉州许多商家也入了商会,就冲我这身份,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那……你打算如何”万淳微蹙着眉,还是有些担心。
方秋挑着眉毛想了想,一会儿凉凉地笑着盯住他,慢悠悠地道:“万大少,我想……你应该是不介意某些虚名的吧”· ·没过多久,马车就顺着万淳的指示停在了万府门前。
两人下了马车走到门口,万淳敲响了大门·不一会儿,一个老仆从小跑着过来将门打开,抬头见是他,眼神里只闪动了一下,并没有太多惊讶欣喜:“……大少爷,你回了。”
万淳轻轻点头,道:“吴伯·”那个叫吴伯的见了他也不说行个礼,脸上淡淡的,一直到看见了方秋,眼里才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这……这不是展大少么”·方秋冷冷地将眉一挑,心里很是不悦。
这老奴,三年前见过他一面,居然能记到现在,可见不是个老年痴呆的·可他对万淳这般冷淡无礼,看来他家万小狗确实在家里不受宠,这个老奴明显是欺负人,实在可恶。
想着,方秋就没搭理他,而是伸手拉住万淳大步地走了进去·吴伯在他们身后一怔,随即赶紧关了门,垂着手不声不响地跟上去··这时候,万老爷正跟万夫人在花厅里吃点心,嘴里絮絮叨叨的,说婉儿这回怀的不知道是不是个小子,别又是个姑娘。
话说到一半,前院就有丫鬟喊了起来:“老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强强·万夫人肖氏一听,身子当即直了起来·万老爷有些惊讶,不过脸上立即笑了:“淳儿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到秋天才回么”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厅门口,看见自己大儿子正从廊子里走过来,手里拉着个男人,又俊又冷傲的,样子好生眼熟。
万老爷疑惑地蹙起眉,心说这谁,好像以前见过··万淳拉着方秋走到父亲面前,伸手行一个礼,道:“爹,我回来了·这个是苏杭展家的大少爷方秋,三年前你见过的。”
“展大少”万老爷有些吃惊,赶紧伸手将方秋请进来:“哎哟,展大少光临寒舍,万某有失远迎啊”说着又转头责怪万淳:“怎么贵客来了你也不捎信儿来先告诉一声,害得爹什么都没准备”·方秋冷着一张脸走进花厅里,肖氏听到说是展家大少,赶紧也站起身给他做了一个万福,恭恭敬敬地招呼:“展大少。”
一会儿四人全都坐下了,身边的小丫鬟又给方秋倒了一杯茶·万老爷心里是又激动又好奇,不知展大少来他们家干什么··说起来,去年万家已经加入商会了,许多赚钱的路子都要往展皓那儿走,分配份额,统一调度。
三年前万淳应了展皓的要求,在玉器行努力扩张生意,肖氏曾眼红过,就跟万老爷吹耳旁风,说让万麟也去试试·万老爷想了很久,觉得展皓既然是跟万淳说的,私自换人就不大好,最后还是拒绝了。
两年后,万淳果然到展皓手下办事儿去了,他这个当爹的颇有些沾沾自喜,觉得万家从此能兴盛发达了,心里不知多高兴·而现在,万淳又将展大少带回了家里来,哎呀呀,真是,想不让人激动都难啊。
“展大少光临寒舍,万某真是受宠若惊啊”万老爷哈哈地笑着,眼睛都快眯没了·一旁肖氏看得心里着急,悄悄地差小丫鬟将万麟喊来,生怕他错过什么机会。
方秋自然是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嘴边冷淡地笑一下,不紧不慢地喝一口茶,才道:“万老爷先别忙着招呼我,我只是陪你家万淳回来办事儿的·那么久不见,万老爷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儿子”·“啊,是是展少爷说得对……”万老爷忙不迭地应着,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儿奇怪,但又不知奇怪在哪儿。
不过他也只是踌躇了一下,随后就笑着转脸跟万淳说话了:“阿淳,你回来办什么事儿啊,原来不是说要到秋天才回的么”·万淳脸上没什么表情,笑容也是淡淡的:“在那边听说爹娘给我找了个没见过的媳妇儿,觉得诧异,就回来了。”
万老爷一听,立刻也想了起来,笑着一拍大腿:“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把这么重要的事儿都给忘了小月,你去把少夫人叫来,让她见见夫君”·方秋听着这“少夫人”三字,一张脸冷得像结了冰,偏生那肖氏还不知死活地拈着手帕笑:“哎哟,阿淳可真是心急呢,听说有了新娘子,连事儿也顾不上了。
不过说实话,阿淳啊,你看你天天都在外头忙,可好歹也要想着成家不是你都廿五了,不小了,这可不,年前我回家探亲,看见我那远房的外甥女长得娇俏又伶俐,这不就给你要来了”·说着,那姑娘已经被一个小丫鬟搀着走了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万麟,脸上有些不好看。
方秋瞥一眼他,随即冷着脸上下打量那个女子·这姑娘一看就是个身子不好的,脸色苍白,弱柳扶风一般的姿态,小脚款款走到万淳面前,低眉顺眼地蹲身行礼:“……大公子。”
“哎,月琼,还叫什么大公子,应该叫夫君了·”肖氏“咯咯咯”地笑着,跟个母鸡一样·万淳脸上淡淡的没个表情,只是伸手虚扶了一下那个月琼,说:“坐吧,不须多礼。”
一旁,万麟刚准备坐下,抬眼突然看见在对面坐着的是方秋,眼里瞬间闪了一下,一开始的不悦烟消云散·他将手里的扇子“啪”一下收起,脸上露出英气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旁坐下,道:“我说是哪个翩翩公子坐在这儿,原来是展大少。”
万淳见他对方秋献殷勤,心里有些沉沉的,不过知道方秋铁定看不上他,又不禁有些幸灾乐祸·果然,方秋只是对他礼貌地一笑,其他的话就没有了,反而瞥眼看向了那个什么月琼,挑着眉说:“万淳这半年都不在家,所以这位月琼姑娘,怕是还没有进门吧”·见方秋不理他,万麟一时间有些怔愣。
万老爷听了他的问话,脸上笑着本想说什么,却被肖氏接过了话头:“嗨,哪儿还没进门呢,都上了户籍了,就等阿淳回来成亲洞房了·”·这回,方秋的脸是彻底冷下来了。
他不轻不重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微微抬起下巴,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只能抱歉了·我实话实说吧,今天万淳回来这儿,就是要处理这个女人的·趁着还没成亲洞房,马上把她休了吧,让她嫁别人去。
万淳不喜欢她,娶进来也是守活寡·”·在座的人一听,俱是瞪大了眼睛·万老爷跟肖氏惊愕地面面相觑,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好一会儿,万老爷才瞠目结舌地问:“这……这是为何为什么要休妻,好好的为什么要休妻阿淳,这是真的么”·万淳定定地看着父亲,一会儿冷淡地看一眼表情憋闷的肖氏,声音平淡地道:“我跟她毫无感情,甚至今天才认识,又怎么可能想跟她成亲爹,之前你写信问我,我就说了不纳亲,你为什么又给我塞一个女人”·“这……”万老爷瞪着眼,张口结舌的,想说什么,但又碍着有外人在,不好直白地骂出来。
倒是肖氏,她本来就打算着用这事儿把万淳绑在泉州一阵子,好让她亲儿子上阵,可万淳这个要死不活的,现在居然特地跑回来说不要,这就让她有点儿沉不住气了:“阿淳你这是说什么话呢我跟你爹挑那么久才给你挑到一个这么好的媳妇儿,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对人家姑娘的名声多不好况且你也大了,早就该要个子嗣了,让你爹享享天伦之乐不好么”·“二弟不是已经娶妻生子了么,大娘你早几年用尽方法阻拦我娶亲,说男子汉先当立业。
现在我到苏杭立业了,你怎么又叫我回来成家了是看不得我有出息么”万淳脸上的神情冷冷的,说的话毫不拐弯,听得肖氏脸色煞白:“你怎么说话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娘么这才出去几个月啊,该怎么跟爹娘说话全都忘了么”·万老爷脸上尴尬无比的,虽然也有些生气,但到底还是顾着面子,所以伸手拉了她一下:“阿淳,你不要任性,我们也是为你好,你立了业,接下来不也该成家了月琼是个好姑娘……”·“呵,确实挺好。”
话没说完,方秋就冷冷地打断了他:“瘦成这样,脸色还惨白惨白的,以后能不能怀孕都不一定·你们这是想让自己的儿子无后吧,还成家呢·”·一句话把万老爷噎得,肖氏也气得说不出话,但同时心里也有些虚。
方秋冷笑一声,双手不悦地环在胸前,道:“万老爷,虽说万淳不是你的嫡子,但偏心也不要这么明显嘛·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你们不疼他,那给我们家疼好了。
现在把那个女人休了,万淳嫁到我家去,你觉得如何虽然少一个儿子,但以后分家也干净利落一些,省得自家人之间撕破脸,传出去那才是不好看·”·他这话一出,花厅里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万麟和那个什么月琼。
万老爷半天没回过神来,张着嘴傻傻的:“展少爷,你是说……让阿淳嫁到你家谁……谁娶他”·“我啊,还有谁”方秋老神在在又理所应当的,那语气让万淳听了忍不住伸手掩笑。
“反正万夫人担心的是万淳跟你的嫡子抢家主之位,那我把他娶走了,他就不是你家的人了,这样不是很好么还是说,你们觉得,论家世论容貌,我都比不上那位月琼姑娘”·“……”万老爷抿着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肖氏也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一边无辜的月琼妹子脸色也很不好看,委屈又难受的,觉得很是丢脸·万麟默不作声地拧着眉,心里有些不服气·他一直觉得他这个哥哥没什么过人之处,长得不出挑,才华也很有限。
之前他把玉器行经营得红红火火,也只不过是勤能补拙而已·可展大少怎么就看上了他,自己哪儿比不上他·方秋见他们都不说话,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倨傲冷漠的笑容:“既然万老爷不反对,那万淳的亲事就这样定了。
等再过一阵子,我就叫我爹来下聘礼,你们可得给他好好准备一份嫁妆·还有,这位月琼姑娘,既然还没有洞房,那就让人把她的户籍转回去吧,别耽误了人家嫁人。”
说完,他冷冷地站起身,袖子一甩,招呼也不打地走了·万淳还坐在椅子上,眼帘垂着,似乎还想说什么话·这时肖氏看见方秋走了,愤恨的脸庞便直白地扭曲了起来:“呵,我以为你去了苏杭能有多出息呢,原来不过是当了兔儿爷嫁给男人……你恶不恶心,下面那根白长了传出去简直是坏了咱家名声”·听到肖氏这番挖苦自己,万淳抿了唇,想说的话就也不说了。
家里被这个女人搞得乌烟瘴气的,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就这样吧·想着,他冷淡地站起身来,伸手对父亲扶了一下拳,说:“爹,明日我就回去了,展老板说让我带我娘去苏杭散散心,你叫丫鬟把她带出来吧。”
“……你去就去,为什么还要带你娘”万老爷声音沉沉的,显然也很是不高兴·万淳不想跟他多说,就道:“反正她在家里也是无事,还要被人看不起。
刚才听大娘的话,日后若是待在家里,肯定要被人挖苦,还不如让我带她去散散心,也好尽孝·”·“你……你怎么说话的你还当不当我是大夫人啦你就想着对她尽孝,怎么不想着对我和你爹尽孝”肖氏快被气疯了,尖着嗓子大声地骂,姿态气质全无。
万淳垂着眼不搭理她,表情冷淡,只是转了身对身后的小丫鬟道:“你去把我娘和氏带过来,再收拾几件衣服·”·“这……”老爷没有开口,这让小丫鬟很是为难。
但万老爷却一直不说话,也不知他到底是准还是不准·万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脸上带着再明显不过的不屑和嘲讽·就在肖氏冷笑着又想开口挖苦时,本来已经走了的方秋却无声无息地又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还跟着劲装打扮的两男一女,都是黑衣。
方秋脸色冰冷,双手背在身后,眼里尽是冰碴子:“你还待着干什么等疯婆子骂啊”说着,他转身吩咐身后的那个女子:“雨葵,你去把和夫人请出来,衣服不用收拾了,想来也没有好的。”
那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答应一声,随后目不斜视地往花厅那边走了过去·万老爷见他带着护卫大摇大摆地站在这儿,还要强行带走自己的侍妾,脸色也开始发臭了:“展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方秋冷冷地看着他,半晌,嘴边勾起一个愤懑的笑:“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来是抢人而已。
反正抢的不是你在乎的,应该也没什么吧如果万老爷还是不满意,那顶多我的聘礼给多一些,以后你们的生意我帮衬着一些,这样,你应该满意了吧”·说完,他冷笑着走到万淳身边,伸手拉住了他:“万老爷,我劝告你一句,要想子孙成才,就不能任由当娘的宠着孩子。
你知道三年前我爹回去时跟我说什么吗我爹说,万家这辈不是没有能人,只不过家主的眼光太差了,耳根子也软·”说着,他转脸对万麟冷笑了一下,又道:“就这样的货色,呵,恐怕你们万家,这几十年内都不会有什么起色了。”
这时候,之前进去的黑衣女护卫已经拉着万淳的娘走了出来·和氏一开始有些惊慌,但看见万淳之后,她心里立即就踏实了:“阿淳,你回来了·”万淳看着自己脸色暗淡的母亲,心里只感觉一酸,不禁上前拉住了她:“娘……我带你走。”
见人已经到了,方秋便懒得再跟这一伙人啰嗦。他伸手拉了万淳,又对表情扭曲肖氏冷冷白一眼,转过身走了。一行人大摇大摆地顺着廊子走远,一会儿就出了院门,没了踪影。· ·傍晚时候,一行人在泉州城里找了个酒楼准备过夜。
在马车上时,方秋脸上的冰碴子一时半会儿没能消下来,所以一直跌着个脸·万淳拉着自己久违的娘亲,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和朴素的衣服,心里十分难受·和氏倒没觉得如何,习惯了,她担心的是儿子。
之前在家里,当那个黑衣女子来找她时,她还吓了一大跳·后来跟着走到花厅,见老爷和大夫人脸上都特别臭,和氏不禁想,是不是阿淳捅出了什么篓子·强强·心里担忧,她犹豫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阿淳,你怎么跟老爷吵架了,发生什么事了”·万淳垂眼看着自己总是逆来顺受的娘亲,想到她曾经受过的委屈,心中不禁苦楚:“娘,恐怕以后你和我要跟家里脱离关系了。”
“啊,怎么会这样”听到说要脱离关系,和氏不禁又慌又怕·她从小到大都被教育着为奴之道,现在突然让她从主仆关系中脱离,她立即就无所适从了:“这,这该怎么办。
哎,阿淳,你干嘛要跟老爷吵架呢,这下该怎么办啊……”·方秋坐在对面听着,脸上的寒意已经逐渐褪了下去·他深吸几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低声道:“和夫人,这事儿你不用担心。
万淳离了万家,这算是一件好事,免得在家里遭人妒恨打压·他如今是我父亲手下的人,能干着呢,你不必担忧·”·和氏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有犹豫也有疑惑:“请问这位公子,你父亲是……”方秋勾唇一笑,道:“我父亲是苏杭的商贾,姓展。”
万淳在一旁轻笑着添一句:“娘,他爹就是苏杭商会的龙头,他是展大少·”·这个名号一出来,和氏原本惴惴的心立即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谢天谢地”的激动神色:“哎,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展大少爷,真是太谢谢了……”她又悲又喜的,竟要给方秋跪下。
方秋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和夫人你别这样,谢我干什么,是他自己有本事,你这真是折煞我了……”·和氏泪眼涟涟的,心中还是难以平复。
一直以来,她都为自己的儿子担忧着,虽然觉得大夫人肖氏太偏心,但也不想让儿子与他们争斗,免得被辱骂坑害·现在双方虽然决裂了,但儿子已经有了更好的出路,今后也不必再受气,和氏心里是又开心又欣慰。
方秋在对面看见她衣裙暗淡,首饰少得可怜,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掀开帘子吩咐外面坐着的黑衣女子:“雨葵,你去找个成衣店,帮夫人买几套好的衣服·”·“好。”
雨葵得令下车去了,和氏听见他的吩咐,不禁感到有些慌乱:“别,展少爷,不用了,我,我随便穿穿就行……”·“那怎么行”方秋说着,眼里浮现出了促狭的情绪,他瞟一眼万淳,随后坏笑着道:“和夫人,以后您可是我的岳母了呢,我帮你买几套衣服,这是孝敬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和氏一听,整个人都傻了,睁着眼半天说不出话·万淳有些无奈地笑一笑,伸手扶住娘亲的肩膀,道:“娘,我跟方秋是在一起的,展老爷说,再过一阵子就让我们成亲,到时候我就入展家的户籍了。”
“你……”和氏瞠目结舌的,心里又有些乱了,“你这是……要嫁到展家去”·“嗯,对。”
万淳好脾气地答着,眼睛还挑起来对着方秋笑了一下·和氏怔怔地垂下眼,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她的儿子……原来是个断袖而且还是下面的那个她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看一下方秋,心说这个展少爷明明比阿淳要秀气啊,怎么会……·方秋当然也看见了和氏有些疑惑不解的眼神。
他不动声色地笑笑,随即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盯住了万淳的身子·· ·晚上洗过澡,方秋将头发擦得半干之后本想去隔壁找万淳,但心里念头一转,想到和氏今天在马车里疑惑担忧的模样,就决定先下楼找准岳母。
和氏此时也已经洗过澡了,雨葵正帮她梳头发呢·和氏以前是万家的丫鬟,后来被万老爷宠幸,才勉强升到了侍妾的地位·她生活一贯朴素,梳妆打扮虽然一丝不苟,但也相对简单。
雨葵去买衣服的时候,想着夫人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就顺着搭了几个珠钗耳环回来··“雨葵姑娘,这些衣服首饰……都很贵吧”看着镜子里比以前明艳许多的自己,和氏不禁有些忐忑。
雨葵轻笑一声,道:“夫人,你别多想,今儿我去找你的时候太急了,没带衣服,所以当然得买啊·等到了常州,老爷会叫人专门给你定做的,那个才叫真正漂亮呢。”
“这……”和氏听了,心中没有感觉安稳,反而更加忐忑了·方秋在门口听到,不禁幽幽地叹一口气,心说雨葵这丫头,一点儿都不懂安抚人。
想着,他轻轻敲响了门,道:“和夫人,我是方秋,我能进来么”·和氏一听,赶紧忙不迭地跑过去给他开门:“当然能,展少爷进来吧,进来坐。”
方秋得体地笑着走进去,从桌子旁拖了一张椅子到梳妆台前坐下·和氏有些忐忑地跟着他走回台前,却踌躇着不敢落座,方秋眉毛一挑,道:“夫人,你这样不是折煞我么,我以后还得叫你作娘呢。”
“这……”和氏有些不安地拧着手,手足无措的·方秋无奈,便拉着她的手让他坐下:“夫人不是在梳头么,呐,发髻都还没挽好,来,我来帮你。”
说着,他站起身,从雨葵手里接过了梳子·见少爷要留在这里,雨葵便识相地走出去了··“展少爷,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和氏有些急,伸手想拿过梳子,却被方秋温和又不由分说地制住了动作:“我来帮您吧,我很会梳头的。”
他这样说着,还真就理出一绺头发,细细地拧好,在原本的素髻上盘上了花:“以前我弟弟还小一点儿,我经常给他梳头,什么时候坏心思起来了,就给他盘女孩儿的发髻。
那小子傻乎乎的,总不想着看镜子,一定要等到走出门被小丫鬟们笑话了,这才会气呼呼跑回来·”·“……展少爷跟弟弟的感情真好·”和氏听他说展家的这些事儿,不安的心情稍微平缓了一些,眼里也逐渐平和。
方秋轻笑一下,说:“是啊,从小就是我带着他的,下河摸鱼上房揭瓦,我爹也随我们去,顶多抓回来打两下屁股·我弟喜欢撒娇,恨不得天天缠着我·喏,现在我说要跟万淳在一起,他还哭呢,说我不要他了,连带着也不给万淳好脸色看。”
“啊,这样么……”一听说展二少不喜欢自己儿子,和氏心里又是一沉,不禁担心以后万淳“嫁”到展家该怎么办·见她这么担心,方秋心里其实是有点儿乐的。
他双眼笑眯眯,手上将和氏的头发盘得漂漂亮亮,又开始仔细地上钗:“夫人,你真的不必太担忧,我爹他们都很喜欢万淳·至于我弟,他不过是耍小孩子脾气,坚持不了几天的。”
“我知道夫人心里记挂万淳的名声,怕龙阳断袖传出去不好听·但我爹他们就是俩男的,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谁又敢说他们”说到这儿,方秋挑起眉,有些得瑟地哼一声,才又继续道:“而且,虽然现在我爹说要让我俩成亲,但谁嫁谁其实还没确定。
之前我在万家说他要嫁我,其实是气那死老头子的,谁叫他那么偏心·他那个二儿子,我看着也没怎么好,绣花枕头一包草,长得也不如万淳好看,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听他这样瞧不起万麟,和氏不禁抿起唇,嘴边露出了一丝笑意:“万麟他是大夫人的儿子啊,是万家的嫡子,而且大夫人又是官家之后,自然就骄傲一些·”·“呿!”方秋不屑地翻一个白眼,说:“嫡子又如何,官家之后又如何,还不是没出息夫人你就等着看吧,万淳以后绝对比他的那些便宜兄弟要有本事。
到时候,只怕万老爷还要哭着求你们回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和氏被他说得发笑,瘦削的脸上终于也有了一丝明媚的颜色:“展少爷,阿淳能跟你在一起,也是他的福气了。
以后他嫁到你家,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多担待着些·”·听她这样说,方秋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个得意又狡黠的笑容·这时,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万淳脸上有些无奈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两碗汤羹:“你跟我娘在说什么呢,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你有什么坏话能让我说,送给我我都不稀罕”方秋扯唇冷哼一声,并不看他·他手里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珠花别到和氏的发髻上去,松了一口气,道:“好了,夫人你看看,漂亮么”·和氏细细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高兴,又有点儿不好意思:“漂亮是漂亮,可惜,我衬不起这首饰啊。”
“夫人你就别贬低自己了,你觉得自己不好看,那是因为万家不给你吃好的·”说着,方秋转脸拿过万淳手里的一碗汤羹递过去,道:“以后多吃些滋补的东西,夫人才四十出头,漂亮的日子长着呢。”
和氏被方秋哄得开心,便笑眯眯地接过汤羹,小心地吃了一口,说好吃·万淳也是笑笑的,怎么看怎么觉得方秋可爱,刚才哄人的话说得也好听,真是又能呛辣又能乖巧。
见他这幅傻样,方秋忍不住瞪他一眼,接过碗道:“傻笑什么,犯癔症啦”·“没呢……我就是想,以前没见你哄过人,看着新鲜。”
“新鲜你个头新鲜·”方秋白他一眼,随即低下头专心吃东西·和氏听他俩打情骂俏的,忍不住抬眼来看,就见自己儿子笑得又痴又傻,视线黏在人家身上扯不开。
她忍不住抿着唇无声地笑一下,抬起脸来道:“好啦,你们俩年轻人,有什么情话回去说,也不怕羞人·”·“谁要跟他说情话,被那疯婆子骂了也不知道骂回去,木头一样,有什么情话可说”方秋冷哼一声,身子转到一边去,不理万淳。
万淳被他弄得又无奈又好笑的,见他快把碗里的淮山牛肉羹吃完了,就说:“好啦,我们先回去了,待会儿娘要睡觉了·”·“哼·”方秋瞪着他站起身,把碗往他手里重重一放,抬脚就往外走。
万淳颇为无奈地叹口气,随后又收拾了和氏的碗,说:“娘,我先回房了,你好好休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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