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同人)鸟:K of Green+番外 by 进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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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同人)鸟:K of Green+番外 by 进水(2)
·“好极了,口头协议成立·”鹦鹉显得十分愉悦··“我们何时见面来细细规划一番不仅我,恐怕你也要见一见青之王和赤之王,比水君。”
“三日后,神奈川,慰灵碑·”·金刚鹦鹉腾飞而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没入远方即要降临的夜幕··冬季的夜晚实打实地来了·旧屋中灯光忽明忽暗,投在人脸上,映得皮肤斑斑驳驳。
流有些困倦,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比从前来得容易累·是不是因为紫呢他不确定·但在他拥有紫前,他真真不大像个人,更像个不断运作的机械。
他也真真,曾不再对眼下硝烟四起的世界报以任何确凿的期待··这个认知来的“世界”看似无疑,人们也都是它里面的一份子,但在灾难落到自己头上前,人们宁愿选择盲目享受快乐,被安乐侵蚀殆尽,在催眠的状态下相信“和平”真的存在。
人们随波逐流近乎麻木,忘记发展意识,宁愿附庸风雅,只相信存在于自己眼前的事物,只沉浸在每双眼睛背后的小我·所以这个世界明明永生而无限,人却还是各自生活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中草草过完一生了事,以自我的结束宣告世界的结束——因为人会死去。
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发生着天灾人祸,每一个在灾难中束手无策却最终活下来的人都明白,那种苦,那种看着孩子夭折、老人不得善终的痛,那种强加给心灵的灾,那种无处安放的无力。
流想起那天和紫吃饭时遇到的小服务生,那双流露出不安和无能为力的眼睛·神奈川凋零了,神奈川苍白得再也染不出颜色,神奈川聚集着那么多被自己国家遗弃又被日本政府随便一扔,近乎流离失所的人。
流多少有点不落忍,但可惜你们生来弱小……·没关系,一切都在掌握中,流放松下来·虽然今天上午三位王那出戏演得精妙绝伦,噎得自己必须改变计划,但换一种方式,我一样可以取得石板,这次是让你们乖乖送来,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将石板拿下,还有了正当理由。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流知道白银之王什么目的,不可能真心招揽他,但是既然给了这个坡,流便决定慢慢下·日后少不得被监视,可一旦到了神奈川,便是他的地盘。
早先他为防不测,已让磐先生前去打点··神奈川什么最多难民最多·难民多的地方社会矛盾大,而且好利用·曾经的灰之王凤圣悟爱部下是出了名的,迦具都事件后仍不忘关照部下的后代,因为在灰之王眼中那些人都是烈士子女……可如今已没有灰之王的氏族Cathedral,只有磐舟天鸡的暗队Athe。
这天夜里流身子还是痛,时醒时睡·他一直是个精神力强大的人,迷迷糊糊间似乎告诉自己,不妨先去梦里瞧瞧··他沿着叶子的纹脉行走,踏过初春刚开始解冻的冰皮,揾在冰皮下的树叶已然复苏,斑斑斓斓织就出一条氆毯,阳光揉进薄荷香。
他路过一棵抽了三种不同嫩芽的柏树,登上云朵,看到森林中的獾、篱笆、偷吃鸟蛋的狐狸,葫芦花和西洋红豆杉开在那儿,太阳斜切进林子,紫红色附子花如火如荼,天空很明净。
他好像走在自己心里,通体舒泰,自由招手,他睁开眼睛··紫交叠着双手,正静静看他··“你不睡吗”·紫眉眼弯弯,嘴角两侧的肌肉微微紧绷,又静悄悄松下来。
一个好妥贴的笑··“我有睡啊,睡着睡着想你了,就看看你·”·“嗯,睡吧·”流重新闭上眼睛,“……嗯,你知道……”·“嗯”·“他……”流犹豫着,像是不能够接受这样的自己,可紫就在他身边,他还是想把被挤压的那面捋平了舒开,他想发泄,他真的想。
“他在撒谎·不是那样的,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是迦具都毁了我的家,我醒来就不能动了……我不能动了,我什么都得让别人帮……我很怕,我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我想算了,总还得向前,可……”流双目紧闭,每说一句都很费力,就像拿铁锹要把堵塞了十四年的泥塘水管挖开,每挖一下都伴随削骨锥心的疼,“不,睡吧,我睡了。”
“我明白噢,流·”紫瞧着自己的爱人,那张脸委委屈屈皱皱巴巴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几天前在慰灵碑时,紫还见不得流无意间袒露的脆弱的一面,然而未来,紫只希望流能有意的多软弱一把,紫将他揽过来,轻叹,“你和白银之王,谁都没有错,就像狗郎和我,所求不同罢了。
但我追求的是有你的世界,我要守护的也是有你的世界·”·“嗯·”·没有对和错,只有不断攀援的我执,我们所以不能够出离,是因为傲慢、贪婪、期求与恐惧。
“睡吧,流·安眠之际,让我去你的梦里面陪你·”· ·07· ·妄想用三天时间,便让赤青两族的小伙伴们个个消化吸收掉白银之王擅自定下的重大决策,那是笑话。
可比笑话还笑话的黑色幽默小段子也是有的,那便是从不讲笑话的青王宗像礼司在百般思忖过后,竟摆出了允恳的态度·没有错,他允恳了,否则现下便不会有三架印了Scepter4族徽的直升飞机,顺溜溜盘旋在神奈川沿海区的上空,又齐刷刷在沿海公园的广场降落。
所以说和青王结盟的一大好处即是国家财产随便你用,这三架直升机上分别搭载了白银、赤、青三族的前三位要员·来的人绝不可过多,这是白银之王的意思··伏见磨磨蹭蹭下来了,冷空气迎面灌进衣服,他“啧”一声,紧了紧衣领子,更烦了。
对于本次四王,不,五王会晤,伏见本人不报任何期待,他搞不懂分明对立的存在为什么非要搅成一锅,各自揣着心思还面上装友善,肚子里藏刀,他嫌弃··此时的他一定尚不清楚,他自己本就是善于藏刀的人。
神奈川今天又是满当当的低气压和雾,让人浑身不对付·伏见看那位会幻术的猫少女正活蹦乱跳地东瞅瞅西瞅瞅,又见白银之王一脸温温婉婉,只那条黑狗还严肃点,更觉得白银从王到族人都是读不懂气氛的家伙。
回想白银之王刚把这事通告出来时室长的表情,他一阵恶寒·当时室长正翻杂志呢,一听,抬手书就撂桌上了·伏见掀起眼睛一瞄,封面上正是室长本人,嗯,最近室长可火,连娱记小道都煞有其事的和室长扯关系,政治之事他们自然不敢论,只好拿室长的脸和某某暧昧关系作文章。
伏见觉得他们是浪费生命··……不,我才是浪费生命·伏见哧声,到底我跟来这鬼地方搞什么大团圆聚会——一分钟的工夫,他已腹诽好几溜遭。
其实若不论天气,光看这公园绿化搞得还不错·一圈浓花艳草将白玉石精雕细刻的慰灵碑裹得密密实实,就建在悬崖瞭望台边上,被大环境一衬,倒有几分暖春之意,给人以整片□□将要跌进海里的错觉。
伏见看慰灵碑前头一排站着的吠舞罗那三个人,倒始终安安静静,安娜十指相扣在胸前显然正悼念亡灵,草薙也合掌拍了三下,当然还有一个人是永远搞不清状况的·伏见沉着脸,心情好了点。
他瞄瞄室长,那颜色僵的,果然室长能允恳便已作大赦,别指望还能笑脸相迎·而旁边的淡岛,更将忧心都挂在了脸上·伏见本不对这场会晤投以丁点期待,如今反升起种要从旁看好戏的奚落感。
差不多也到点了,伏见掏出终端看看时间,又抬眼往远处行道上望望,果不其然有几个黑点自雾气中来了,越来,越近·伏见莫名其妙,生出点紧张,又生出点激动。
不管怎样,他今天是第一次见绿之王啊·伏见想起中学的自己,想起那深思熟虑却以失败告终的挑衅,想起父亲,末了又想起平安夜那晚,他在车内布置全局,不曾亲逢敌手,其他人则是遭遇并切身感受了一番绿之王的威力,之后他的美咲是见人就说啊,声色并貌如同见了鬼般的形容……不知不觉间,伏见的心竟提到嗓子眼了。
……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听说平时行动受限,但应该也……·结果等人真从雾里出来,伏见纵然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抽了口气。
要说不惊讶是假的,伏见觉得比起轮椅上那个人,旁边站着的人妖还略有些王的气势·再看看那一位,乱绒绒的头发衬着一张小脸白得哟,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又软塌塌摊在轮椅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五岁的人,更别说像王了。
关于绿之王的资料少之又少,总不外乎天才、爆发力、闻风丧胆三个词,可当绿之王真摆到自己眼前,伏见却以为看到一个病人·他又往那毯子下头几乎空荡荡的裤腿瞅了两瞅,咂磨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边白银之王已然迎上去,安娜也过来了,他唯见室长不挪窝,跟个柱子下头黏了漆似的立着·头儿不动,他自然也不动··宗像确实不想动,他恨轮椅上那玩意恨得牙痒痒,那玩意恶心啊,对石板怀揣歹心,图谋不轨,不仅暗杀过他,令众多族人丧命,还撺掇无色杀十束,间接害死了周防。
从人情角度出发,宗像想把他生吞活剥了也不为过·而如今,却要和他共事,只为第一王权者一句“从大局出发”·那天刚得知结盟的宗像忖度良久,终然觉得有理,便同意了。
眼下,绿玩意真来了,宗像还是不舒服,太不舒服··可宗像礼司大人永远是分得清场合且能主揽全局的人,他沉度数十秒,还是迈开步子去了,大有种屈尊降贵的架势。
没有错,宗像觉得自己的尊严在自己踏出第一步的同时被狠狠侵犯了,感觉真糟糕··因而他步子夹风一过去,也没管旁的,张口便来了句,“今天不战,灰王您自始至终开着绝对领域,似乎不妥。”
话一出来,小白心头猛打鼓,安娜从后拽拽宗像袖子··宗像的眼睛是长在脑袋顶上的,心是比天高的·他目视灰王凤圣悟——也就是磐舟天鸡,瞅都没瞅身前坐着的那位。
磐先生倒不以为意,一手把着轮椅,一手掏掏耳朵,慢悠悠道:“我们王怕冷,冻不得,这天忒凉,我给他暖和暖和,怎么,蒙着青王的眼了”·宗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正要回过去,下方那位此时吱声了。
“磐先生,既然已经到了,领域撤掉吧·”那声音冷然然带着点命令的口气,也没附加任何额外情绪,“大家好,我是绿之王比水流·”招呼一打出来,就是面向全部在场的人。
磐先生揉揉身前的小脑袋,果然将领域撤了,周围雾跟着薄不少·小白舒口气,安娜眨眨眼睛,俩人都点点头,小白说大家认识不用这样客气了··宗像心说比水流你再不出声我以为你死了,他没理小白的话,十分礼貌地回了一句,随后伸出右手。
宗像承认,此时他有种报复的快感,幼稚、不像自己,恨意总能让人变得奇形怪状··流笑一笑,知道宗像在羞辱他,用有礼的方式讲出来,你是个瘫子,见面连握个手都做不到。
但他不在意这些,他活到这份上,无论语言还是棍棒,都伤不到他·于是他就这么坐着,也没打算说什么回复宗像,他知道宗像心里像个疯子一样在痛,这便教他舒服。
其实流无所谓眼前的小青王和小赤王如何看待他,今天又来到神奈川,五王会晤,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仅此而已·但方才一路上连带着此时此刻,流还是不免忆起些过去之事,曾经六位王站在一起,正是此处。
真是段好光景啊,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白银之王·物是人非,如此一想,他便有些遗憾·可遗憾管什么用呢世事无常,世界也是要变的。
流又看看那位小赤王,将神奈川破坏掉的人已经是她前代的前代了·如今站在他眼前的青王和赤王,他们的先代都葬在这儿,而他自己也差点埋在这个坑里·如此再一想,他便没了遗憾。
他想自己满打满算二十五出头的人生,比之天下人已丰满太多,所幸走了一大圈还能回到原点,而且一直有大大的理想等他逐步实现……世事无常,从健全到残废,从光鲜亮丽到隐匿地底,流庆幸自己从没变过。
海风呼哧呼哧地刮,牵得人影子越拉越长,有十几秒,流就这么愣着想自己的·小白见他愣着便也装愣,安娜歪歪头没表情,他们的立场摆在这儿,不好多说青王什么,也不好替绿王表态,于是只好跟着走神。
磐先生耸耸肩,年轻人们太好强,而这似乎又是无可奈何的··然后一只纤长的胳膊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出现了,斜着横过来,握住宗像那只举了十多秒的手··“啊呀想海想出神了,真对不起青王大人让您空举这么久。
我家流之前嘱咐我呢,王与王的会面必须得体,有什么礼节都由我代他来,”手的主人朝宗像歉意一笑,“否则我也不敢逾矩同您握手·”·宗像点头,自己再幼稚下去就没意思了,“没关系,我允许你此刻的行为。”
这个人是御芍神紫,宗像第一次正眼这么近的端详对方,顺带也端详了番对方肩膀上的金刚鹦鹉·御芍神紫长了副华丽漂亮的面容,女人见了要失色,手也比女人还纤长灵细。
然而那手上的力度,可跟女人不一样,那是一只长年持刀,放过血、废过人、染过命的手,当下那只手正悄无声息地施力,捏得他都有点痛·宗像迤迤然将手抽回,你代你的王还礼,这无可厚非,但你更多的小动作,是示威还是坏心眼的报复·见不得自己的宝贝忍气吞声吃一点亏,见不得自己的心头肉被他人割去,豹性强烈,本质上报复欲旺盛。
就这一点来讲,宗像礼司和御芍神紫倒是同一种人··磐先生了然一切,手搭在流右肩上··流肩膀被养父捏了一下,侧头想想,又瞅瞅身前,没打算理这局面。
紫收回胳膊的同时,甚至没有多给流一个眼神,只是非常安分地退回一旁·这是种心照不宣的守护,因而紫永远心安理得并且理所应当地站在王堆儿里,不因为自己身为族人便在王权者谈话时靠得后后的从旁侍应,哪怕这才是本分。
不远处站着的淡岛草薙等人看见那边的情况,御芍神紫代替绿王和青王握手,这行为没规矩却状乎合理·风太大了,那边说的什么,他们听不清晰·狗郎望着自己的师兄,摇摇头。
猫躲得远远的,还在瞭望台边逗弄天上的海鸥··伏见拿胳膊肘撞撞八田,美咲,那小残废就是你口里的绿之王八田也摸不着头脑,手上忙比划着说,不对不对,他那天是白头发,带电,呼啦啦,和现在简直都不是一人伏见咂嘴,他想象不出来,可能是那歪歪殃殃的形象先入为主了。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小白终于找回存在感,他想带动大家多说些话,甚至增近点感情·然而宗像却说:“该聊的日后可以慢慢聊,关于德累斯顿石板之事,白银之王已转达我与赤之王,我们三人在此与你二人约法三章。”
“别算我,别算我·”磐先生挥挥手··小白讪笑,安娜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一切都交给她相信的小白和礼司·安娜不高,所以算和自己斜前方的比水流平视,对于其人,安娜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愤慨于他的行事作风,更痛苦于他变相杀了多多良和尊,另一方面,她又可怜他,这样交织在一起,绝到不了恨的地步,——被红色火光拯救后,安娜便再不去恨任何人,最终对于比水流,她只能归结为哀其不幸,怒其……太争·安娜看到比水流轻轻点了点头。
“在我三个前提条件满足的情况下,你说说看哪三章”·“你的条件白银之王和我说了,”宗像扫了眼小白,小白重重点下头,似乎在告诉他,你要记住毕竟比水是我请来的,“……我们可以答应你。
但之后,一,与石板有关的一切行为,需得到白银、赤、青三位王权者同意后方可进行,杜绝任何以石板之力危害社会稳定的行为;二,我与赤之王将派遣少量族人围守石板,必要时刻允许武力介入;三,石板上覆盖我的结界,放心,程度干扰不到你和白银之王的研究,以防不测罢了,你明白为什么,比水。”
“好的,没问题·”·他答应得真干脆,安娜噤声·连她都清楚小白此策的意图,看似退让示弱,分权的同时是为制衡··没什么可多谈的,事已妥了,就差书面签章,小白决定出马缓和气氛,一拍手道:“嗯大家往后和乐融融,真赞,可惜这里没我家的矮脚桌,也没法写字,又冷,所以咱们先找地吃点什么吧对了,从此以后神奈川归比水君管,是不是就住这边了那今天还回去吗”·“今天要回去的。”
流眼睛合上,有点乏了,可一道用个便饭于情于理都应该,他已提前令须久那去准备·五条家在神奈川重建时有投资部分餐饮业··“那真可惜呢,我答应Neko要带她在这边逛逛玩玩,因为是比水君的家乡日后也重归比水君管辖,所以本想叫上你们……”·流睁开眼睛,先张巴着望望远处那被海风卷起的淡粉色长发,又看看小白,意思是他懂了。
可流仍觉得,今晚比起神奈川,他更想睡在自己东京市区的二亩三分地·神奈川已不是他熟悉的神奈川,除了那片海··——你也喜欢那片海吗·他望着淡粉色的身影,看她挑得老高抓海鸥又抓不到。
——毕竟,这里也是你的家乡··紫顺着爱人的视线望过去,又低头看一看他,发现那盛满海洋始终了无波澜的眸子里,竟浸润着温柔··天快要下雨,谁都不想磨磨蹭蹭,由于猫吵吵闹闹就是不依绿色家伙们上白银那架直升机,所以青王直接让他们上了自己的。
宗像也是担心安娜,果然还是把他们放自己眼皮子底下,这短短几分钟大家才能飞得安心踏实··机舱内,伏见半睁着眼,以一镜片之隔瞧那个人·刚才登机时那人被御芍神紫抱起来,到落座御芍神紫也没松开他,一直揣怀里搂着。
而他也就老老实实窝在那,任抱他的人一会儿捋捋他头发一会儿捏捏他脖子,一开始御芍神紫还会埋头小声跟他讲点什么,他也贴着耳朵回过去,比起说话更像呓语·而现下,他明明身处敌营,却闭目养神,安然自在。
伏见想,他确实是王··可那裤腿里支出来的苍白细瘦的脚踝,又教伏见不能将他跟多年前差点杀死自己的人串在一起·就像美咲说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却不想有天,我们竟共处同一逼仄的空间,那时你曾告诉我,希望我变得更强后再来·你的口吻如同睿智引路人,你的作风又像兼备狂热与冷酷行径的殉道者,而今天真真切切摆在我眼前的你,竟然是这模样……伏见抱着胸,还是咂磨不出来那个味儿。
他沉吟须臾,回过神时发现对方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撞上··一般上讲,人偷偷做什么但凡被当事人发现,下意识定然要躲闪,但躲闪过后不同的人处理方式便不同了,伏见选择面对。
可等他再看过去,对方又是一脸安详得似从未睁开过眼·倏然间伏见认为自己刚刚是出现了幻觉,然而下一秒他便推翻了这个假设·并且他意识到,绿之王记得他。
苍幕乌烟滚滚,海平线上方絮结已久的积雨云轰隆隆开泵,大风呜呜咽咽衔着雷鸣沥凄而至,雨随后驱迂下坠,凄漓宣泄,神奈川的海被卷起阵阵漩涡··漩涡吃了谁的灵魂——这个人总也不被世事所染,惊涛骇浪中也从不拔节而出,未泯初心。
海面上空的暴雨仅来了数分钟便酣然停滞,甚未波及陆空,只扯开天边那晚霞,好似一滩猩红的血倾泻水中,清冷与火热交融着,就像这地方冬天的雨夹雪··琴坂在狭窄的机舱中扑哧,羽粉透过玻璃与天色呼应,随它翅膀的拍打落在紫的肩头。
紫搂着流,下巴垫他额上,感觉世界是静止的,无论天地变换成何模样,任何颜色浑然映入他眼底,再爬上他心头,都只这怀里唯一的人而已··等到直升机落稳,紫才爱怜地拨一拨怀中人的刘海,轻轻在他耳边唤唤。
紫知道他并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就睡着,只是不愿睁眼,于是也随了他,拿起毯子给他裹得严实··高楼停机坪上风太大,紫把流放轮椅里坐好,之后身子前倾为他挡风,也没管旁的人,便径直去了电梯。
到了约定的vip包厢,须久那已经等很久,埋怨几声就朝流扑去,下巴搭他肩膀上,跟他颈窝里磨蹭··于是后面的人前脚进屋,后脚就看见一孩子奶声奶气的跟绿之王身上腻歪。
磐先生抓抓头,无可奈何,“真是家丑外扬,见谅啊各位·”·磐先生叫紫把小孩拽开,又从兜里摸出一小药盒,擦擦手,挑挑拣拣几颗不一样的,给流放嘴里。
流也没用水,嚼巴嚼巴直接咽了,那味道又苦又涩,他眉毛轻皱一下很快便舒开·习惯了,而且甜或苦在舌头上能有什么本质差别呢没有的··餐前,淡岛把文书拿出来,一王一份。
紫给流翻着,流看了看,就让紫代他签了·磐先生当然也要签自己那一份,签完呷口餐前酒,真舒坦··用餐时猫坐在流对面,流一看过去猫的眼睛便躲避他,根本是害怕得不行。
但流始终温和地歪着头,一边看她,一边吃紫喂进嘴里的食物·服务生过来询问要什么佐酱,流便细声细语地回答,之后又交代再拿两份鱼籽酱给对面的女孩·毕竟她半个生命由他创造,他愿意宠她。
须久那坐在流另一侧,听见也看见了,刀叉在瓷盘上划出不符合他自幼所受教育的刺啦声……·紫喂得很慢,每一勺实际只盛半勺,大概是为了好吞咽·狗郎头一次见紫那么伺候人,非常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出去,手扣在腿上,脸有点小烫,说起来今天他还没和他曾经的师兄讲过话。
小白感觉到了旁边人的不自在,从桌底下拍拍又捏捏他搭在大腿上的手··流当然也注意到了狗郎的样子·实话讲,流不喜欢夜刀神狗郎这个人,却没什么理由,妨碍计划,这算吗,这当然不算,太多人妨碍他计划了,却只有夜刀神狗郎一个让他生厌到这地步。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让紫察觉到·他已经是紫的了,而紫也属于他,只能属于他,他不希望紫不高兴,但他也不允许紫在乎一丁点旁的人,这种占有欲倒很符合他性子里极端又任性的那一面。
对边左侧,伏见冷眼瞧着一桌子人,觉得这绿之王很有些特别,既不像青之王那般目中无人的高冷,又不像赤组那边让人觉得上不了台面,整个人坐都坐不住瘦巴巴一团说话还温温吞吞,却有种收放自如、不容侵犯的高贵在里面。
当天晚上流决定在神奈川过夜,白银之族和赤之族也是,反正睡五条家的酒店·须久那吵着要跟流睡一张床,紫说不行,你大了,你自个儿睡·然后他自顾自抱着流去洗澡,他想流今天被风吹着了,得好好泡泡驱寒。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磐先生便去开,发现是白银之王和赤之王·他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侧身出去,又把门掩上··“两位没睡呢”·“嗯,有点担心比水君,就来看看。”
“哦,他没事·”·“嗯,他睡了吗”·“唔,睡了·”·小白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凤圣悟先生,允许我叫你这个名字吧,你是第六王权者,我是第一王权者,还都改名换姓了,今天也是难得咱们两位都到场。
既然一起签了‘和平’的纸,‘和平’便不再只是张纸,所以未来……不是我多想,他那样子,我看着都不忍心,别再折腾他了,他也别再折腾自己,就这样吧”·“我没明白您意思。
你明白吗,小姑娘”·安娜愣了一愣,她本只是陪小白来传达意志,现下既然被问到,想了想便答道:“这份和平不易,要靠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来维系,所以每个人都该珍重他人,也该珍重自己。”
磐先生心里笑了,羁绊·他想,你是迦具都的后人,破坏宿命论者,你和我谈羁绊那你知道十四年前就在你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上,我的羁绊是如何被斩断的流是怎么被毁了的,又是怎么从最里面一点点坏掉直至分崩离析·磐先生知道自己一直是最明白的人,他明白流要做什么也放任流去做,是因为他更加明白自己心底血淋淋冰冷冷的恨意跟绝望。
察觉到气氛古怪,小白忙打哈哈,“诶呀怪我咯,干嘛想这么多……”·磐先生掀起眼皮,扯扯嘴角,“懂,都是世间寻常人,咱谁也别说谁。”
 ·08· ·月亮在天边,像半颗死人头··风沙沙作响,吻住亘古的海··雨聒噪不止,心愿,太婆妈··守林人以为荒山也能结出风的籽。
传教士手捧圣经,眼底流动灰霾··他告诉他,做梦··夜半钢筋水泥的影子下坐着石雕样的磐先生,他捏着主的书,硬封壳一经翻动,簌簌晦涩地响·天地是他的教堂,人人亲如兄弟,万物运行有时,以爱加冕。
可惜呀可惜,万能的主不曾在家,也从未来过这里··原来恨不仅能让人奇形怪状,也能教人七零八落·于是人宁愿陷在爱与幸福的造作里,死守着不肯撤兵。
磐先生发出一声叹息,生而无趣·他灌了口黄汤,扁酒壶里泠泠的声音被风一夹,真像有人在哭啊··夜很黑,房间也黑,吊顶是灰的,流睁着眼睛,几秒钟才眨动一下,颌骨微微抬高。
他躺在被褥里,脚很冰,被褥也冰,旁边是空的,边上皱巴巴的压痕,没人记得抚平,流想伸手摸一摸它尚存余温与否,可他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紫,”流凭空喃着,“渴。”
紫·他又喏出这个名字·紫,紫,紫……他望着天花板·紫,我渴··流唤着,仿佛如此这个人就会马上冒出来·然而围绕他的,只有须久那香甜甜的梦呓。
这些呓语裹挟着碎裂的音符自大房间另一角传来,流将眼闭上,努力分辨小孩的梦话,借此转移情绪··他半夜醒来知道紫不在了,或者是紫半夜不在了他才醒来·总归他是早有料到紫会出去的,有时候人太聪明不是件好事,他觉得自己以后该掂量掂量,其实没什么可吃味。
紫是自由的,大晚上爱去哪撒癔症便去哪罢,爱找谁找谁,他甚至懒得让琴坂去跟·琴坂也要睡觉,将梦中的鸟儿叫醒,他也于心不忍··而紫又愿意在他的梦里待多久呢,他不知道。
·他望了望飘窗,望见磐先生半个背影,那背影颓颓地靠坐在外飘窗护栏后的墙壁上,像坨失了魂的水泥·天边悬着月,好似悬着半颗死人的头··死人。
死·夜刀神狗郎,死·不许紫在乎你,不许紫想着你,你死,你该死··“紫,”流又凭空喃起来,“渴·我渴了,帮我拿水。”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紫却回答说,我将我的爱全部交付于你··——爱·紫和他说爱··白银之王也说爱。
然而爱不是个好东西,他想,爱剥开了他的皮囊,现下竟还要□□他的嫩肉,爱教他生有所依,可依止的那个人稍稍微从他身上偏移分秒注意力,他便控制不住地压抑·全然疯狂也就罢了,偏偏他又命令自己做理智的人。
两种情绪碰撞交锋在他身体里,它们舞刀弄枪,又在他脑子里开炸··爱真不是个好东西,爱开始的时候便把痛加了进去··流紧闭双目,某种熟悉的神经痛又一次嚣张蓄势,从脑仁出发,分分钟传遍全身。
他喘息着,前胸一起一伏·报应,报应,人有起心动念就有报应,各自受着便好·他咬紧牙关,听见自己胸腔的骨头咯咯作响··——紫。
这个名字随骨响自胸口传来··“紫·”·紫非常想和小师弟一叙,虽说日后也有机会,但唯恐不方便·今晚是最佳时机,他想把该做的都做了。
他哄睡流后便出来,轻敲那边套房的外窗,足以叫醒这条为主人提高警觉,浅眠于风吹草动中的狗·现在,他理理鬓角的发,将不规矩的几缕尽数别到耳后,望着天。
感恩傍晚那场雨,夜是个晴朗的夜··他倚着十六楼开放平台的栏杆,背朝后翻,仰着脖子连带着上身,一勾手好似就能抓到月亮·月盈则陨,而此时恰值上弦月凸出半圈未达盈满之际,在他眼里,这是月最美的时候。
辉夜仙子将光芒拨到他和狗郎的脸上,他回正,看狗郎的黑衣僵褶在月下泛着冷色··“你说一言大人要还在,此刻是不是也该吟诗作赋了,”紫掀起嘴角,“一……二……欸,还不快拿出你的录音机,三”·狗郎勉强镇定,一记眼刀送给他。
“御芍神紫,你大半夜叫我为叙旧”其实他还准备说禁止私斗··“哈哈,你没听过吗,每当上弦月过去些,尚不达圆满的时候,兔子拿榔头敲一敲闩,开启月下门,死去的人顺着门洞溜出来,要回人间逛一遭。”
紫又仰起下颌,盼着月亮,跟真能盼到一张脸——一个人似的··狗郎狐疑地盯着自己幼时崇拜的师兄,那张面庞颜色姣华,未有一丝老去的痕迹,尚和过去重叠。
他突然发现,自己关于御芍神紫的记忆,就像一节多次曝光的胶片,斑斑斓斓,几多美好··可那然后呢还有更多的胶卷,被他封入木匣,扔进油桶,滚下山洼。
他与御芍神紫的一切被“过”斩成两截,前半截纯粹美好,在那个宁静闭塞的村庄,师兄是他的初恋·可它们就在他眼前生生挨着“过”的刃被撕裂,刀口是腥甜的,他歪歪扭扭持针缝上,接缝中仍不断淌出一言大人暗红色的血。
狗郎不明白,真不明白·他揉揉眼,发现御芍神紫的脸变得模糊……还是根本没放清晰过——你对恩师拔刀相向,你背叛,你依止他族,你竟伺……但狗郎已不期待答案,真相永永远远存在,人们永永远远抓不到。
“看来你喜欢读山海经·你继续,我回去了·”狗郎转身,腿部僵硬把衣服弄得更皱·他局促,他紧张,他想逃··——狗郎绝不会说出认输的话·树下,抱着木剑梳着小马尾的小小孩如是说。
——那我们的对决不就永远无法终结吗··同一棵树,高挑美丽的人眼底流过云朵和光··狗郎想,曾经自己是多么期待能与师兄切磋刀法,被他另眼相看,现如今对决相战便踟蹰难奈,更别说和他闲话家常。
御芍神紫不用刀也可以杀人·所以狗郎不想再扯瓜葛··御芍神紫你下一个打算杀谁狗郎迈开步子··下一秒一阵风倏过,紫色发梢撩过狗郎的眼,御芍神紫已站在他眼前,钳住了他的下巴。
那张脸贴近他,几乎是蹭着他的面颊··“不和我一起迎迎一言大人吗”·“你有病”·“嗯”·“你别再提一言大人的名”·狗郎弹刀抵住对方腰际。
“真奇怪呢小狗郎,我都不怕,你却怕·你怕见到一言大人的鬼,哈·”紫慢悠悠地,摩挲着向下按住狗郎持刀的手,先攀上那腕子,再包覆住手背,拇指在虎口处摁着圈。
“知道吗,我们恐惧的永远不是未知,而是已知被剥夺·”紫每一个字都咬得轻如乐章,像在笑,却没有笑的表情,逼着狗郎一步一步退后被搡到栏上,“如果你怕失去,如果你担忧变局,如果你不肯接受你崇拜的人在你心里面崩塌,那么他崩塌了便再也建不起来,你也永远是条笨狗,永——远。”
狗郎怒瞪对方,他笨嘴拙舌,此刻更说不出一句来反驳·事实上,他甚未全然理解对方的意思·总之听了不舒服··紫十分恰当适时的放松了力气。
我并不比你爱一言大人爱得少,紫屈起右手,我翻过他这座高山,他崩塌,却重建在我心里,他死去,却也活着·“一言大人很好,”这声音在月下叹息,月也跟着叹息,“你是他心头肉,可别永远活在他影子里噢,不然他真就一直死着当鬼了。”
狗郎不懂·可他见他师兄的眼睛里又流过夜云和月光,像极了那年初春树下,那个眼底流云的青年··狗郎咬咬嘴唇,推开对方··紫撩起一缕狗郎披散的长发,它们在他指间缠绕、滑落,又在空气中画出一角圆弧。
真是孤单的一角弧··狗郎彻底推开了对方,迈向那个即将与过去告别的未来··走到自动门前,他回头,发现御芍神紫仍旧倚在栏上看月亮·“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他喊,“但我会想想的。”
唔,好,能想就好过不想·紫盼着月光娘娘,没理他··“还有一点,”狗郎转过身,“这是我作为你曾经的师弟的忠告,劝你的王少搞点小动作,小白什么都知道。”
·噗,紫难得正过头瞅瞅对方,发现人又给了他一个后背,长发甩也没甩,已然与他隔过一道透明玻璃的屏障·还是那条傻狗,愚忠,他心底哧一声,摇摇头。
狗郎的背影在告诉他,永别了,永别··房间是黑的,吊顶是灰的·紫打开一盏小夜灯,摸摸索索脱下外衣,动作放最轻·他在起居室中央站了会儿,发现磐先生不在,就先去给须久那掖了掖被子,之后觉得口渴,便回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玻璃制品叮当剔透免不了一响,他急忙稳住,杯子搁茶几上。
他摸摸脸,悄不遛地去了盥洗间,齐齐卡卡一通护肤后,又站回起居室中央,他想了想,又倒杯水拿着,又想了想,似乎没有没做的了,终于蹑手蹑脚,朝最里间的流走去。
紫不想惊动流,所以当然要把一切都搞踏实了再上床··他随手将那杯水放在离床不远的圆桌,之后过去掀开被子一角,屁股先坐上,再尽量把自己掖挪进去·终于他安心地躺下,发现被窝里很冷,他从被子下面踅摸到爱人的手握住。
冷冰冰的手,比被窝还冷··流睁开眼睛·黑暗中那眼睛很亮··“紫,”他喃着,“我渴了·”·“啊呀,流什么时候醒的”紫抬手摸摸他的额头,又亲了亲,发现他脚也很冰,就用自己的脚夹住了晤晤。
“刚刚·”·“我刚倒了水,给你拿去·”·“嗯·”·紫起身准备下床··“紫”流突然用比平时大一倍的音量叫他。
“嗯”·“……没事·”·紫再次准备下床··“紫”流又叫他。
“怎么了流”紫有点担心,开了床头灯··“没有,没……”流的句子被突如其来的刺眼的白炽光吞没,困难地半睁着眼,最后干脆闭上,“关灯。”
他命令道··紫没有关,看着流的脸,并没发现什么异常,除了嘴唇有点干··“我去给你拿水·”·“先关灯·”·紫还是没有关,试探性地起身。
“紫”流乍然迎着强光眼睛睁得老大,“紫……”他喉咙里呜呜咽咽出一股腥么呼唧的味儿··紫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
他自上朝下瞧着流,流自下往上瞧着他·紫抿抿嘴,从流的眼睛里他也并没发觉异常,可整体感觉就是古怪·他们盯着彼此盯了小三分钟,终于是紫先按捺不住,“流不是渴了么,水我刚倒了,我去拿水。”
“嗯·”流喏出一点声,可又像没发一声,空间中寂寂的·这一次紫起身,流没再叫他··终于流喝到了水,他喉咙舒服了点,但骨头还是很痛的。
紫钻回被窝,侧过身将流揽进怀里,曲腿又一次夹住那对凉嘣嘣的脚,晤着·他的头抵在流颈窝,呼出的气息让流感觉痒痒的·长久又庞大的一团缄默过后,还是紫先按捺不住,“我……”他企图说点什么,总好过沉默。
“我困,”流抢话,牙有点打颤,头朝紫的脸歪了歪,那头发搔得紫也有点痒,“困,嗯,睡吧·”·一千个日落后是一千个黑夜,一个黑夜背后藏着一千张脸。
哪来的神呢,紫你快告诉他,哪来的神··太阳带走昨日的雨水,玻璃上徒留点点白色的痕迹··流靠坐在床头,后背垫了个枕头,耷拉着脑袋看身前的PAD。
须久那趴在被子上打游戏,两只脚在空中前后踢来踢去,上半身压着流的腿,他目不转睛地玩,隔两分钟便腾出只手够旁边圆盒里的零食··琴坂在下沉花园放风·磐先生呼呼睡得正酣。
浴室的门隔绝了某人自以为可以飘很远的歌声··“别吃了须久那,误正餐·”流抬眼看看小孩·小孩伸手又扒拉了一枚椰枣,丢进嘴里。
流不说话了,本来昨晚就不好,现在连他也这样……·这回换小孩抬起眼睛看看流··唔,须久那沉默了会儿,把游戏关了,从圆盒里刨了颗栗子,递到流嘴前,“流,吃。”
流蹙起眉尖,垂眼瞧这颗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栗子,张嘴咬了一小口,挺甜,他吞下,把剩下的大半拉一口都吃了·须久那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被流的唇擦过,有点痒,他收回手,舔了舔拇指,含含食指,挺甜,又刨了枚椰枣给流递过去。
流摇摇头,拒绝·“太甜了·”他说··小孩不太高兴,直接收回手喂自己吃了,然后他隔层被子骑在流腿上,坐坐好,以一个非常认真的姿势双手垫下巴看着流。
流也看着他··小孩的眼珠转了几转,终于漠然开口道:“你和紫,怎么回事”·该来的总要来,流知道·何况从那明媚的下午过后,谁便再没刻意避讳过。
“就像你姐姐和姐夫那样·”流找了好久终于在脑中找出一个靠谱点的形容··“哦·”·须久那比流想的要来得镇定,少许的无言后,又一次开了口,“嗯,为什么你俩要像我姐和我姐夫那样我是说,为什么你俩要在一起。
我姐和我姐夫上床,你也和他上床”——其实这不是一个问句,那个古怪的下午,那些个画面,这段日子就贴在他眼皮子里,隔三差五过一遍,一遍又一遍。
流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须久那·若是紫,一定能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就说出个大千来,可流不是紫·为什么须久那不问紫呢··流盯着小孩发顶翘起来的几撮毛,着实想胡噜一把,捋顺它们。
这孩子周身散发着活力与健康的气息,生的气息,和他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好像想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他说:“紫可以牵着我下山,只有紫可以。”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须久那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圆,一个探求的表情··“他让我觉得在走向死的路上我不是孤苦无依的·”流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如同在默念报备一件小事,不像是说给须久那,倒像是说给自己听。
须久那没听清,圆圆的眼睛眨啊眨啊眨啊眨··流看着这对圆圆的眼睛,也眨眨眼·流第一次想到他和紫的结点其实是既定的,中间发生什么他便不甚在意了。
因为人终归要去的,他或许先去,他会等一等紫,也或许紫先去,希望紫那时记得等等他,可他们总归不会等彼此太久就对了··这一座山,紫来得晚,只能让紫牵着他下了。
下一座山,他希望紫能牵着他从山脚开始爬··人必有一死,又或好几死·流觉着他向着死的路上,有理想有希望,很有意思·而死后的路,也不乏趣味横生,因为那之后,他大抵会同紫肩并肩走向新的明天。
这一次,再没谁能教他停下··于是他就悄无声儿地规划着什么,像从前考量策划某些意图般,这一次他脑子里也是飞转着,未来要这样这样,未来要那样那样……·而须久那只是看到流的眼睛弯一弯,仿佛在笑。
“以后两个人一起疼须久那,不好吗”·须久那咯咯乐起来,捂着肚子,流真傻··“之前难道没俩人一起疼我”他假装嗔怪道。
他已后悔问流了,他真该去问紫·他不明白流说的什么山不山,也不想明白·其实不管怎样,他俩在一起或不在一起,紫都是紫,流也还是他的流··——教会我长大的人是你啊,我要在新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你啊·他前倾环住流,他还小,但胳膊足够用了。
他将脸贴在流的前胸··“流啊,”这个年龄挺小却将口吻拿捏得挺成熟的娃娃说,“事都安排妥了·等立春那天,咱们去咬春吧·”· ·09·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
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往北转,不住的旋落,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转,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何处··三一堂庭院外一角,树杈孤零零绽着几朵小梅花,粉粉嫩嫩,从伏见坐着的位置沿窗棂瞥过去,正巧可以瞥见一点点。
它们在一月天里旺盛地活着,年纪正好··圣诞过去月余,唱诗班的孩子们仍在忙碌,为下一个圣诞,下一个圣诞后面还有下下一个,总也没尽头可寻·他们爱神,信神,因为神说给世界面包,世界便真有了面包,因为神还说,我总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
啧··伏见弯腰系鞋带,他躲来这里是要图个清闲,调整调整心情·他被委派来神奈川,原因不言而喻,今上午刚到·Scepter4仅调遣他一位干部,外带一小分队人马。
室长给予他厚望,谁都看得出来,然而莫大的信任背后不知揣了什么旁的心思,明明是件好事,在伏见这儿却烦得很,他觉得自己像城管队队长,倒不如给个左迁来得痛快。
这晦气的神奈川,他想,建满晦气的三一堂和福音堂,有意拿信仰当盆水似的泼下来,却浇熄不干净这块鬼地方··伏见用力将带子扯紧,一个死结,抬身,眼前赫然冒出个人影。
神父打扮的灰王,一身黑衣·什么鬼,什么时候来的··十四点的太阳顺棂廊溜进屋来,又顺着灰王腰上的银链子跳舞,连空气中的尘埃也跟着问好·钢琴老师停下动作,孩子脸上的笑容像碎玻璃一样闪亮,他们肤色有白有黑有黄有棕,唱着献给主的歌,主也在唱。
好牧人,好牧人,人的愿望夹在歌声中喧嚣呢,神只静听··所以神父大人这是迎接他来了·“哟小伙子,午好。”
磐先生朝他挥一挥手,另一只手捏持着摊开页的圣经,啪地合上··伏见插兜站起来,背有点驼,这使他看起来比腰身挺直的灰王更像个老头··“灰之王好。”
他嚼着嘴里的称呼,感觉在嚼干巴巴的蜡··“叫我磐先生·来了也不说一声,欢迎欢迎·你也信”·“谢迎。
不·”·“年轻人还是有个信仰的好,”磐先生耸一耸肩,“这样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时候,你才不至于被打得措不及防·”·“是吗。”
“我每周至少做三次弥撒·”磐先生伸出指头比划,表情很是得意··管你做几次,真麻烦·伏见心底哧声,在他种种假想的可能性里不排除当下一幕,这也是他为什么特别烦。
他不相信自己只是和灰王冷不丁碰上,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下安排的巧合·这才刚到几个钟头,他还没过去呢那边的人先找上门了·驼着室长的包袱往后还日日得活在别人眼珠子底下,躲都没处躲,啧。
可……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庸庸聊赖的日头里寻着点欢乐·只有这样··“走吧,”那边磐先生又说,“还是你想一直跟这儿听他们唱歌也不是不行。”
伏见侧身,迎面擦过磐先生到他背后,站定·“走吧·”伏见抬脚,迈进斜前方从正门投过来的日光,半个身子却还留在影子里··磐先生无语,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不动声色,跟上去··他们穿过一条隧道,又穿过一个桥洞,里面并非漆黑,有灯·这些通道的内壁上,缀满了用马克笔书写或以利器刻下的别国文字,意味不同。
伏见有些奇怪,被同路人瞧了出来··“知道神奈川什么最多,”磐先生挑眉,“难民·”·伏见看了他一眼,咂咂嘴,“上头是爱发扬外交避难精神,收容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我确实听说都放这边了,白养活,看来也活得不怎么样。”
“人活着不容易,他们不好过,”磐先生说得折中委婉,可能是因为他也失去过,“难受了就找个摄像头坏掉又没人的地方,给自己遥远的祖国啊家人朋友啦留下点话,不见天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发起个工会啥的。”
“哼,政府能让”·“你说得对,不能让·”这位神父眼底流光··他们步行过几条街道,中途磐先生还绕路去了一家熟悉的便利店买酒和零食。
磐先生老跟伏见扯些有的没的,简直跟忘了伏见是宗像礼司派过来的监察一样··“你们住在哪”走到那栋沿海的房子时磐先生又问,显得很关心晚辈们的生活起居。
“有宿舍·”·“哦·你怕见流”·伏见一愣,“这从何说起·”·“清早抵达,通行证加磁打卡需一刻钟搞定,行李放酒、哦对现在有宿舍,市政处签文交接完毕,用工餐……顺序错了吗”磐先生将两个口袋抵在门上,摸兜掏钥匙。
伏见眯起眼睛··“我顺序说错了吗”钥匙旋进锁孔,磐先生重复问··“错了,要先去签文,然后终端——磁卡已经淘汰,最后放行李。”
·锁开,咔嚓一声,磐先生握住门把手,内部电子锁嘀嘀两声··“我怎么记得是先弄卡呢,”他嘟哝,“老爷子没事就灌输我们时间宝贵的硬道理,结果羽张做什么都交代要一刻钟搞定,可他那几位下属不行啊,次次来次次搞不定,磨磨唧唧拖时间。”
这些话似乎意有所指,深远得紧,顺着推开的金属门淌入室内,磐先生又高声呼喊:“我回来了Scepter4的伏见猿比古也来了”伏见跟他进屋,在玄关一手扶着镜子一手脱鞋,很沉默。
厅内安静得过头了··“别怕小伙子,流他不为难人·”磐先生开口,把话绕过去,“你自远方来,来了即是客,归置打点完毕,先见见家主……快坐快坐。”
——这点礼节小青王没教你·还是小青王觉得神奈川是他的地盘磐先生把装零食的那个口袋放茶几上,嗤嗤一笑。
总算不用藏着猫着,拿回石板前先拿回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为流开心··“倒没什么担心和怕,我自己想晚点来罢了·”伏见答得不卑不亢,也没坐,打量一圈室内,他没去过室长家,尊哥……吠舞罗不提了,原来这两位王权者的家是这个样,陈设简简单单,装潢灰白为主,各处点缀几盆植物,仅此而已。
他想着,忽然视线里冒出一汪盈动的翠色··那是一盆安放在楼梯角柜上的绿萝,枝蔓垂空,叶肉饱满··磐先生来不及招待,倒了杯水给他,就先去厨房藏酒了,眼下人已没影。
伏见没喝水,跨过一摊电视机前地上的游戏光盘,朝翠色走去··显然这是盆被人关爱有加,营养滋润的植物,正对着窗口天光,叶片上还有点点水珠莹亮亮·伏见看着它,有点想捏捏那翠绿肉乎的叶子。
“不许碰我的小绿,小猿比古·”一个声音自二楼隔空传来··伏见抬头,看到栏杆后面紫色的人脑袋·由于空间颜色太过单一,这块紫色特别扎眼。
“上来·”那声音又说·“上来上来”一只鸟叫唤着突然从楼上飞出去,羽毛散不少,绕客厅的吊灯旋转。
伏见抓抓后脑勺,麻烦·他踏上梯阶到二楼小厅,看到了两个人,紫色头发的御芍神紫,和裹得严严实实坐得正正稳稳的绿之王··和一周前在慰灵碑见到的不一样,那位是病人,眼前这就是死人。
伏见盯着绿之王裹在外头的衣服,觉得像裹尸的革,再瞅瞅绿之王坐着的东西,觉得像棺·那张脸也是白,仿佛一闭眼就可以直接推进焚尸炉,火化了入土为安··他再一次试图咂磨出心里的滋味,也再一次失败。
“日安,猿比古,我下去不太方便,麻烦你上楼了·”眼前的尸体开口讲话··真客气的尸体,伏见眼神飘渺不定也不看对方,回答道:“是我来传达晚了。
石板下周二运来,——有些手续比较麻烦,转单盖章什么的,您知道程序繁杂但必须要走·”·“可以理解,没有问题的·”这声音透着孩子即将拿到糖果般的欣喜,却又是冷然的。
然后伏见看到御芍神紫俯身贴着他耳朵讲了几句,他头点一点,御芍神紫便去了别的房间··伏见终于将视线固定在那蓝眼睛上,并且盯了得有十多秒,像要把前两分钟没看的给补回来。
再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视线又转到别处,还略微尴尬·那眼睛的主人适时开口,“请随意坐,我也是坐着的,你不要一直站着·”·他犹豫些许,一屁股坐到旁边小沙发上。
之后他听见绿之王又一次唤他的名字,口气是信赖的,“日后我与青之王间的信息沟通,全仰仗猿比古·”·“没什么,传话罢了·而且您俩应该会直接对话的。”
“不,他一定不愿意和我说话,我想,我还是要通过你,你很重要·”接下来的语句言辞恳切,“你会将你这些年的成长展现在我眼前的,对吗,猿比古。”
伏见皱眉睇着绿之王,见他又自顾自说,“一别数年,你长高了也更优秀了,我真为你高兴·”·“比水大人您一上来就拉拢人可不大好·”伏见回得直白,不打算接着话茬提当年的事,他怕他一旦提了就遂了对方的意。
“你想多了,我这样做没什么好处,咱们本就是合作关系·我只盼望着你越来越好,日后关于石板的一切也如意顺妥,它能到神奈川,是我个人的愿望,非常感谢你们满足我这个心愿,请务必替我转达青之王,我十分感激他不计前嫌,愿意帮我。”
伏见叹口气,他没有帮你,他是帮自己,就像你现在说这番话来帮自己一样·但不管你是真是假是什么意思,和我的工作无关,只要行为不发生,你脑子里的想法和说出来的话我都管不着。
“我一定转达,”伏见嘴抿一抿,“另外我只负责必要时刻进行调协,平时不会经常出现,您放心·石板到了之后放在哪里,这里吗我得知道。”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是的,这房子里,就在地下,改天有机会我带你去·不知道白银之王什么时候来”·“不清楚,”伏见理理袖子,觉得这绿之王说话温温吞吞没有王者底气,可听着不烦,人跟着放松,“大概会和石板一起来,那两只动物也一起。”
“这样,”说话的人沉吟,“那你们有地方住吗还有白银和吠舞罗也是,别没地方住,我可以帮你们安排·”·“Scepter4有公职宿舍,白银不知道,吠舞罗不遣……”伏见住了嘴。
那个人温温软软地坐着,总要等别人说完才开口发声,所以现在也还在等,眼睛眨一眨·他说话简单,进退有礼,不聒噪也不强硬,听着是不烦,然而他再温吞,他也是比水流。
就在伏见迟疑的当口,那只鹦鹉飞了回来,落到主人肩上·伏见看它歪歪小脑袋,一下一下用喙给自己的王梳理乱糟糟的头发·一个假象,看似无害的一个假象,当真即是刀。
“那个,”伏见接着说,“……我觉得您头发该剪剪了·”也不知怎么便岔了这一句··“嗯,长了吗,我自己看不到,也不懂这些,多谢你提醒呢。”
对方竟接得十分自然,“总之你们有地方睡就好·”·伏见咳出来一声,别别扭扭,听见对方又说:“留下吃饭吧,嗯——须久那也该起床了,紫刚去叫他。
一起用晚餐”·伏见看看壁钟,留下就意味着他还要在这里,陪这主儿唠上至少两个半钟头的嗑·“您家吃饭真早。”
没忍住秃噜嘴里的片儿汤话,站起来,“不了,影响您休息,我不叨扰了,也还有很多公事要处理,告辞,灰之王那边也劳您帮我说一声,我走了·”·他从不是个给人面子的善茬,话说出口只是传递意思,而非征求意见,于是微微倾身示意后便转身开路。
之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如此请慢走”,竟听得心头凉凉惬意··在玄关他仍是一手扶着镜子一手穿鞋,开门时也没见灰王从厨房出来,兴许是故意呢。
这厅里仍旧安静得过了头··门关闭前,透过开缝,伏见又定定看了一眼那盆肉滑骨翠的绿萝·它诡异,诡异得像附着妖精··伏见舔一舔嘴角··“小流就让他这么走了,”紫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后脑勺一歪贴着门框,“他是你想要的人呢。”
“他是我的象·”流转转僵硬的脖子,“来帮我捏捏·”·琴坂又飞起来,围着客厅吊灯转圈玩··紫走过去,两手搓热,右手探进流过长的发尾,覆上藏在那下边的冰凉的后颈。
他一面捏着,一面俯下身贴至流耳畔,“那我是流的什么”·流颈部肌肉全然放松,后仰着脖子架在紫手里,双目轻合,想了想他说:“骑士。”
紫努嘴,虽然很开心但还是说:“现在西洋棋里可没这子噢·”·“欸,你愿意当子,那真是太好了,回头我给你安排个应心的位置·”流偷偷往上瞄紫一眼,是写满不属于他性情的俏皮的一眼。
紫将这份俏皮嚼一嚼吃进肚里,什么时候他的流也学会跟他打趣了·“那磐先生是什么,须久那又是什么”紫不给流转移话题的机会,抓住这份难得不易的俏皮不放手。
这回流想了很久·“嗯……磐先生是主教,须久那是……须久那……”他冥思苦想··“我是国王”终于有人替他给出了答案,惊天的答案——却不是个好答案啊,五条小弟弟。
流敛起笑意··紫也屏息凝神,转头看那边突然插话的须久那·这小破孩打一晚上游戏,从早晨睡到日晒五六杆终于愿意起床··“须久那果然是孩子呢,”紫俄顷说,“流啊,你瞅咱家孩子多皮。”
流没说话··那小孩不乐意了,挂着一下巴口水印,睡眼朦胧地跑来抱住流的腿蹭一蹭,“紫是挑事儿精,你说是不是,流”·紫冷眼瞧着,这小孩是真不懂别人的用心,还是,故意的……他如此一细琢磨,竟有个奇怪的念头冒出来,赶紧抬手抚了抚爱人的头发。
“在家里,你要尊重磐先生,尊重我,也要尊重紫,知道吗,须久那·”流垂眼凝视趴在自己腿上的孩子··他今年十三岁,心思却不是十三岁孩子该有的,这和他的成长环境关系密切。
他一向聪明,知道度,也摆得正位置,在此基础上才会跟大人扯皮胡闹,心里头其实跟明镜似的·流透过他,多少能看到一点过去的自己,但他应该比他要好很多,他有扯皮胡闹的自由,他则是从来没有过童年或者青春期的概念。
因而流愿意疼他,也不忍心看他遭罪,看他遭罪就像在看自己的过去遭罪·无论怎样,流都是宠他的··“王族内部咱们平等划一,但对于家里的长辈要尊重才行,好不好”流改了口气补充道。
须久那噘噘嘴,他到底听进去多少,又假装没听进去多少,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切,我找吃的去,你俩自个儿玩吧·”·无论身边围绕多少族人,王权者永恒孤独。
流如今,却像允许了一部分灰之王凤圣悟的性情,在自己血液里滋长壮大般,比从前要柔软了些,也对他人多了份信任··因为比水流这个人,终于不再是孤独的··流望着孩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沉默片刻,突然问身后的爱人:“你说他会是个好的继承者吗”·这问题一出来,紫心口刚放下的石头立马又悬起,他岔开话题,“流喜欢小孩,那等稳定了,咱可以领养几个宝宝。
我看就依前天卖花那孩子的血统来找,深眼窝高鼻梁,美,长大了不饶人,像我的孩子·”·流是寂然的,眨眨眼睛,不置可否··他不知道这些年磐先生对他的心情,是不是恰如他此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继承理想的人,需要一个生命的延续……从前,他是从没想过这些的,但拥有紫之后,他仿佛开始知道惜命了,也仿佛活得更像个人。
最后流笑笑说:“算了,我才不要养孩子,养孩子应该很闹心吧有须久那一个就够了·”·紫也笑了,转过来蹲到爱人前头,摸摸他的脸,“我也不想要。
我只要你·还有些事情,你大可等以后再考虑,不着急现在的·”·流将脸贴在紫的手心,知道自己刚在考虑身后事·或许确实尚早,而且紫该怎么办呢……一个可怕的念头此时冷不丁飞出来——他想让紫和他一起死。
当然这念头很快便被流打消掉,什么死不死,什么身后事,都滚出脑子去·况且紫是个没了我也能活得好端端的人呀,流亲亲紫的无名指,这样一想,流便很放心了。
“小绿怎么样”流问··“我抱你下去看看还是我端上来——还是别折腾你,我端上来罢。”
紫说··流摇摇头,告诉紫哪个都不用··“活得好就行·”·“活得好着呢你放心·”·这盆叫小绿的绿萝,是前两天他们刚搬到神奈川时买回家的。
现在住的地方沿海,流之前让须久那安排,这回小孩很固执,说一定得换个舒服点的房子,然后依了流的意思没有大改大造··前天傍晚紫带着流去海边放风,沿海观光道上没几个行人,一个蜜色皮肤紫眸子的女孩突然从沙滩跑上来,手里还捏着朵花。
她脸上害羞,非常唐突地直接拦住了紫和流,也不说话,就把花放流腿上了··紫捂嘴可劲儿乐,流不明所以··这外国女孩五官挺漂亮,紫觉得她长大了应该是个不饶人的小丫头,向前一步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蛋。
女孩更害羞,垂着头,左脚尖跟地上碾啊碾的·他们没有对话,大概是知道语言不通··过一分钟,这女孩子突然跑了,流和紫还愣在那·又过一分钟,她出现,牵着两个大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阿拉伯半岛民风的穆斯林袍子。
男人身后还拉了辆花车,车轱辘满是沙子·想来他们是一家人,卖花为生,在海滩寻生意,无奈附近冷冷清清,一毛钱生意也没得做··那两个大人用非常狐疑的眼光看看流又看看紫,像在确定他们的关系。
紫明白过来,这小女孩是拉生意的·他跟流说了,流说太多也拿不了,你看着挑盆喜欢的带走·紫也没理那俩人的目光,挑了盆顺眼的··这俩中东模样的大人还是用盯奇怪物种的眼神盯着他们,女人叽里咕噜和男人说了一堆,男人又叽里呱啦回了女人一堆,最后男人伸出左手食指并右手五根指头。
紫掏出一千五给他·男人很着急地摇摇头,左手食指搭右手张开的手心上,卖力比划·这下紫秒懂,知道是穷的没生意宰上人了,从钱包里又掏出四千,一共五千五。
紫抬抬下巴,意思是你要六千没门,看在你闺女漂亮的份上,最多这数·男人看看紫,又和女人叽里呱啦说半天,俩人又用奇怪的眼光打量了一圈紫和流·男人一手拽过那五千五,没好气地扯着自家闺女走了。
走的时候女孩一直回头往后边看,她那双眼睛是空灵美好的,一路回头一路眨·走出去了得有五十米开外,女孩乍然从车上拽个什么又奔回来··流本来已经和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女孩跑得飞快追上他们,合握手里的东西递给紫,看紫一手抱盆一手推轮椅不方便接,便又放在流的腿上·原来又是一朵花,正好陪之前那朵作伴··这次女孩没害羞,她看看流又看看紫,笑得跟天使一样。
其实在众多小孩子心里,甭管是王子和公主,还是王子和王子,但凡爱情都是童话,都值得祝福··大人在那头朝闺女喊,声音听起来特别恼·女孩走前叽里咕噜和流说了一番话,流肯定是没听懂啦,但流还是笑笑回应她说,和家人在神奈川好好生活,这里很好,海很好,人也很好,未来将更好。
当然流的话在女孩耳朵里也是叽里咕噜的,可女孩也笑了·还是笑得跟天使一样··紫揣着那盆绿萝,他想他爱人傻了,又想他爱人果然是很单纯的,大概是王权者里最单纯的一位。
紫心头紧了紧,说这盆我选的,就叫小绿了··流抬眼瞧瞧说,好,依你·· ·10· ·从前有一个人,在河边芦荻中捡到一个被弃的蒲草箱子,箱面涂满石漆和棉油。
那人启开来看,竟发现一个男孩·男孩呼吸到氧气,放声大哭·那人可怜他说,这看似是一个希伯来人的孩子,必要找一个希伯来人的奶妈来奶他·男孩渐大,作为那人的儿子,取名摩西,意思是从水里流出来的孩子……·“然后呢”流问罢,才张嘴接过磐先生喂过来的一小把药片,含着它们挺困难地支吾,“请给我水。”
“唷你还知道要水啊·”磐先生调侃着给他倒了杯,就着手让他喝了,“后面的明天讲·”·流将嘴里一堆片片咽下去,有点噎着,缓了缓才答:“药苦,还是喝点水的好。
明天,嗯,明天恐怕没有听磐先生讲圣经故事的时间了,石板交接,要做的事很多,会忙到比较晚·”·“那就明天的明天·”磐先生话里要点在故事,他没太把石板当回事放心上。
“好的·”·这位四十来岁的长者将心揣肚子里,把药盒收起来,流的药一向只经他手·他悄无声儿地拾掇一遍桌子,又归置归置书架,觉得那上边摆着的书都只有落土的份儿,倒不如趁早卖废品得了,转过来又觉得满屋子死沉没个生气儿。
当然最终他还是将絮叨的话尽数忍去,“流啊,今天还是早睡呀·”·“好的·”·前后相隔近十分钟的两句回答不管语气还是字句都一模一样,因为说话者的姿势一模一样,耷拉个脑袋眼睛锁定他的屏幕,也没管旁边人做什么。
磐先生叹口气,掏出扁酒壶摇一摇,泠泠响·房间中只有人吞咽酒水的声音·过了会儿,流抬头,表情是充满疑问的,“磐先生还没走”·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窗外是冬季静悄悄的夜,细细簌簌落着兴许今冬最末一场的雪,银光透映来远方灰蒙蒙的海,也随之倏而清晰倏而模糊。
磐先生靠着窗棂哈出一口气,玻璃立马覆上白雾·他伸手把旁边的暖气开大了一点··“这就走·”·磐先生有些无奈,又摇了摇扁酒壶,酒声又泠泠响。
他不知道这些年这壶酒是不是就像他的心一样,晃荡着从没落下过··走到门口时,流叫住他,“磐先生可是我们的主教大人,春日将至,请别让背影如此颓圮。”
磐先生的肩膀抖了抖,一手压在门把上,按下去一半,还有一半是收着力的··“只有你能永远从容,流·”他维持着手与门把的僵硬的角度,“不管十四年前还是现在,不管面对神奈川还是面对……哎,圣经里的故事我给你讲过多少个了,有一半吗,有一个我始终没给你讲。”
“可以现在讲·”·磐先生放掉门把,轻轻一响它便回正·他转过身,靠在门上,两个胳膊压在身后,端详自己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觉得儿子就像没有长大。
或许每一位家长都是这种心态真不一定··“很久很久以前在希伯来,有位触犯了规则的智者,人们对他的处罚是火刑·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身前堆满干柴,点燃的火焰几秒钟便舔舐到他前胸。
然而痛苦中,他却挣扎着对底下看戏的人说,这面快熟啦你们可以准备烤我另一面啦”·他一口气讲完笑了笑,试图在流脸上寻找到些微可能的变化,当然他失败了,只好再一次叹息,用泛着酒气的声音问:“怎么样,果然智者在任何逆境中都能展现出不一般的从容镇定,要不怎么是智者呢。”
“我想也是因为他心中有数·”流垂眼,并不看养父,“他知道他的死不是徒劳无功的,必然能为他身后世界带来不可小觑的变化·所以他才能够一面揶揄着被既有规则绑定的人,一面以从容自在的姿态,迎接肉体的消融。”
流声音非常轻,此刻他只是个故事外的人,做着许多年来每当磐先生给他讲罢,他便惯有的议论评述··而磐先生却意外难得地夸赞,“你真是我的骄傲,流。”
流咯噔一下,终于抬头直视养父的眼睛,听他裹挟了酒音的嗓子又紧接着开闸叨叨,“你聪明能干,我知道你一直在下两把棋,外面一盘,家里一盘·外面的我懒得管,至于家里这盘……谁是什么、被你放在哪个位置、要怎么走,我心里多少有数。
你放心,我帮协你,决计误不了你的事,对于紫,你倒该再多添一份信任·你得清楚,家里这盘上的子之所以心甘情愿当你的子,可不单为了你能满足我们的愿,确实,我承认,有这成分,但终究和你对外头那套是不一样的。
因为,咱们有感情·”·流默默的,等待养父缓慢组织语言·他太安静了,看起来比养父更像个迟暮者··“咱们有感情。”
磐先生又重复,“这情分,不单单有我们对你,也有你对我们·人心都是肉长的,经不起冷落和怀疑·磐先生我是永远巴望着你能好,你小时候我没教你,往后才更希望你学着去正视人与人的情感,你知道你有它,去发现它,挖掘它,吸收它,释放它。
而排在这些前头,你当下该要紧做的,是珍重并善待自己·”说完他重重地抒口气,仿佛落下块石头,“就这,没了·”·然后他又抬手抓抓头发,有气无力般怨道:“哎,你啊我还没喝高呢啊,大晚上是不是我有点太贫了……我走……”·流不语,一遍一遍过着钻到耳朵里的字句,定定瞧着对方要走不走的身影。
好像又过了一分多钟,他终于给出回答··“我会早睡的·”·这声音,在被雪夜包裹的屋子里,仍显得非常非常轻·磐先生搭在门把上的手,这才安心按了下去。
客厅黑着灯,比白天还要静些·这个家的成员们似乎都不怎么爱在厅里停留,起初每晚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还会黑灯瞎火地趴在地上打游戏,后来连他也不怎么在这儿待了。
于是客厅便成为一个连接家门与二楼的开阔过道,夜晚有人从中经过,不怕黑的话,借着盥洗室微茫的光,便足能行走··磐先生放下第不知道多少罐堕天使,顺着沙发靠背摸到自己之前搭在上边的褂子,走到玄关随便一披。
他正要推门,门从外面被拉开了,定睛一看,是浑身淋了雪的紫··磐先生没反应过来,紫推推让他起开点,钻进屋来·“外面可冷呢,要出去吗”紫搓搓手,又拍拍抖抖头顶和肩膀的雪粒子,部分融化的雪水渗进衣料子,洇成一小洼深色。
他闻见磐先生身上的味,十分硌应地掩住鼻子··“诶哟至于嘛,装的就跟你没喝过似的,我准备出去找个馆子坐坐……坐坐,一起”·“戒了。”
紫瞋他一眼,换上拖鞋··“嚯了不得御芍神君戒酒了,歌舞伎町的花姑娘们该哭了哈哈哈·”磐先生笑笑摇摇头,话虽然说出来,但声音捏得非常小,显然醉中理智犹存,唯恐有不恰当的话真被二楼某位心重的人听见。
紫踏进客厅,也是习惯性没开灯,抬手捋了把融雪后湿漉漉的头发,像没听到那番调侃·“反正我不去,我看磐先生也别去了,真挺冷呢·”·“我还是要去哒我人暖,人暖怕什么天寒地冻,人暖怕什么路远马亡我高兴”·这下紫不怕有味了,上前扶住他劝道:“你真醉得厉害,这么不美也没姑娘会看你,回头流平添担心。”
“哟,挺好挺好·”磐先生凑过来拍拍他,打个嗝,“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我说过……御芍神紫是唯一一个可以从面无表情的流脸上……寻到情绪波动的人……恭喜你成功了,恭喜恭喜”·紫把磐先生的手胡噜下来,绕过自己的肩膀搭上,半拖着他到沙发,直接往上一扔,叉腰睨看他。
晦暗光线下,紫并不能全然瞧清楚对方,他正准备开灯,转念又一想,兴许流要休息呢,楼下还是黑着安生点罢··其实在紫近乎二十年的酒史中,遇到过不少醉鬼,可他自己从没烂醉过,所以不懂酩酊大醉是什么滋味。
所以也不懂,怎么刚才磐先生还嬉皮赖脸,这会儿却发出嘤嘤哭声··紫按按额头,已经十一点了,他回来本想能快快洗个澡就去找流,眼下却必须收拾一只醉鬼——一只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借酒撒疯的鬼。
他往二楼瞥去,真是寄托了深深思念的一瞥啊··黑暗中,紫隐约发现有朵小蘑菇藏在栏杆柱子后面·他正烦着呢,没甚在意,弯下腰准备把磐先生先弄回房间去,也懒得管磐先生到底为什么哭。
没法子,紫对一切不美的人事物丁点兴趣也没,尤其这种醉如烂泥的人,他能愿意管便不错了,还不是因为对方是磐先生··结果磐先生挂在紫膀子上,歪歪扭扭起来时,突然对紫来了句我真谢谢你,紫挺奇怪,又听他莫名其妙地说:“你给我讲讲什么是悲剧,嗯你很懂诗歌戏剧嘛,那你讲讲,什么才算悲剧”·紫不大想回答,可常识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招惹醉鬼,于是敷衍道:“悲剧当然就是美的毁灭,公认的。”
磐先生一脸你不懂我才懂的样子,摇摇头,“不,悲剧是……悲剧是你努力反抗命运的安排,却仍然落入既定的命运,最终,迎来既定的结局。”
紫愣了一愣··他借着盥洗室传来的丝丝光线,观察磐先生的眉眼和颧骨,发觉对方比初见时老了许多,这并非一夕间发生的事,乍看来,十分苍茫··“神奈川,神奈川,这破地方有什么好。”
这一次磐先生贴到紫耳边,声小了点,却是咬牙切齿,“今年之前我就没回来过,有要做的也是安排别人去,可是流,流这孩子就跟自虐似的,你说他是不是自虐,成天到晚一个劲儿地琢磨这块地方。
好,好,今年终于拿回来了,我真为他开心,我开心·”·紫瞧出来了,这磐先生压根没醉到断片儿,只是想寻个门路发泄发泄·行,既然要发泄咱就别在屋里发。
紫半扛半搡着磐先生往门口拖,要说什么咱们外头说去··家门大开,冷风一股脑灌进来,门又砰地关上·二楼栏杆挂着的那朵蘑菇,慢慢站了起来··雪粒子比先前大不少,风哗啦啦一刮,打得人脸有些疼。
紫把磐先生拖到房檐底下,一松手,自己搓抱起胳膊跺跺脚暖和着,失去把持的磐先生直接往地上一扎一坐·他俩出来时都穿着拖鞋,现下脚趾头已冻得透透邦邦··紫不落忍,弯腰顺他裤兜摸出烟盒,往他嘴里塞了根,又摸出火机给他点上,熄火前紫还特意暖了暖手。
磐先生衔着那根烟,吞吐到烟屁股也凉尽,终于清醒了些,攀倚后墙站起来·他蹭着墙面很困难地支撑,像条蹭着案板赴死的鱼··于是紫挖他一眼,轻描淡写般接上两人之前的话,“你开心,你当然开心,他难道不是你教出来的。”
这回换磐先生愣一愣,愣过之后便如同泄气的皮球,脑袋耷瘪下来··“紫啊,你不知道,因为你没在场·”·所以你很幸运·你没有亲眼目睹血肉模糊的画面;你没有看到他一块又一块内脏是怎么皱皱巴巴喷着浆子,血管绷得跟虫子似的贴着皲裂的皮肤与绞开的肌肉;你没有经历那漫长的等待,等待他用他仅剩的主宰变化的王权,痛苦而挣扎地修护重组他的身体。
·所以你很幸运,你遇到的他已是重生后看似全乎完整的他·你认为他很强,能在巨坑后活下来顺理成章……·所以你不知道,他在死的边缘游荡时不需要心伤痊愈而需要灭顶的疯狂,拿理想意志做吊命仙丹,以冷静从容做面皮掩饰,还显得他比谁都强大自在。
所以你可以云淡风轻地将他灾后心理建设不全且极端固执偏激的缘由,归责到我这位抚养人的引导教育疏漏·我难道不知道,我难道不巴望着他往后真能全全乎乎好起来,过回人的日子。
磐先生狠狠吐出一口气,把烟屁股掐掉··“他那时候,如果不做点什么,他要怎么活下来啊”·这简简单单一句叹息,竟也被风灌得冷飕飕,吹到紫耳朵边上,比风雪粒子打得都疼。
紫突然很心酸,不单单为流,也为磐先生·紫知道磐先生不容易,名义上是个已死的灰之王,拉扯个迦具都事件后重伤的绿之王,明明两个王,境遇还不敌世界各处罹难天灾后幸存的普通人。
然而紫清楚——也从不信,这世上有全然无所图的情谊,哪怕出师以爱为名·连紫自己都承认,最开始跟随流是觊觎力量和流口中那全部由强者天才构成的世界,所以他不信磐先生没有巴望着流活下来去实现自己已然精疲力竭殆于实现的愿望。
可这个家里,最了解流,与流最亲的,终究还是磐先生·面对眼前这位悴疲的父亲,紫除却安慰还能多说什么呢··“没事的,”他对这位父亲开口,“流现在活得很好,往后越来越好。
我答应你,也答应自己,我照顾他一辈子·”·要说老实话,在紫心里,到现在也没不期许那些个最初的梦想,然而,却真真再不似从前那般强烈渴盼·如今比起绮丽壮烈的美,他心中更期待细水流长的光阴。
紫没想到,当年三轮一言的话竟然在自己身上应验,生命无论升华到何种程度,最终都要还原于生活……师父的预言到底超前到了哪一步呢,紫苦笑··其实所谓预言,不过就是一句指引,让你走过那段路回头再看,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曾经听来不屑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呢。
磐先生凝神定了定,最终眼底升起复杂的感激··“我信你·”他嗫喏,“……我真怕悲剧发生……”·努力反抗命运的安排,却仍然落入既定的命运,最终迎来既定的结局。
紫回想磐先生的醉话,心口悬着,其实有些感觉他早早便有,却不好明说·在紫这里,总忘不了三轮一言的俳句·可紫本性乐观豁达,相信命是死的运是活的,全归结到不变的命运头上,便没了意思,一切都是既定中的不定,这才有生趣。
紫也明白,磐先生的一句“我信你”,便是将流托付给了自己·对于未来,紫还是比较期待的,这就像在日常背后藏起一处庞大的难以想象的神秘,而他和流是从这处神秘中走出来得以回归日常的人。
这种感觉可不一般,因为经历过波澜壮阔,所以平淡寻常才处处可亲可爱··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人本就是自虚无中来,再回到虚无中去,如同一个宇宙中冒出来的生命体,到了死亡的时候,生命体便消失回归宇宙万物里。
紫觉得自己前三十年都在风口浪尖上跳舞,也跳够了,跳到最后他渴望踅摸的,是和流在一起走完命里剩下的圈圈··紫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沉望向磐先生,看他从怀里掏出扁酒壶,摇一摇,拧开盖,酒水声泠泠搅和到风里去。
“算了……”磐先生的眼睛在雪夜里淌着香槟色,“应该没有问题·”·应该没有问题·流可以得到普通人的幸福,未来托付给紫。
而流作为王权者开启理想之门,我手里攥着钥匙··流既已郑重答应磐先生,便一定说到做到·因而他今晚确实是准备早睡来着··他老老实实坐着,在书房等紫回来把他抱到床上去,结果等得迷糊了,隐隐约约听到楼下有动静,他想可能是紫回来要洗漱,大约再等不了多久,不妨闭上眼歇歇。
结果这一闭眼,他又迷糊下去,眼再睁开,便看到趴在自己身前双眸瞪大的须久那··“流,”小孩眨眨两颗圆宝石,“那天我说我是国王,你生气了吗”·“怎么还不睡”流轻声问,不准备回小孩的话。
“我睡不着·你快说你生气了吗,——平时我也没机会单独和你说话,紫那个家伙,老霸占着你·”·小孩鼓起小腮帮子,流着实想戳一戳。
“我和紫是像你姐姐和姐夫那样的人呢,我们会在一起,也会很疼须久那的·”·“可是流,我昨天回本家不小心听到我婶婶和妈妈念叨,”须久那头歪一歪,“姐夫在和我姐新婚的第二个月就搞了别家的姑娘,我姐姐真可怜,你说是不是”·流垂眼瞧着小娃娃,暗暗琢磨,虽尚不明确须久那话里更深层的意义,但也知道他在做些类似于挑拨离间的事。
流迷糊了,却没糊涂到让一个小孩来挑唆·可这孩子是为什么啊,紫招惹他了还是觉得他和紫不平等·“还有啊流,我没和你讲过呢,我从小便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我啊,不怕黑的噢我小时候,经常半夜在黑黑的房子里自己串廊道捉迷藏,有一次我不小心发现了一个藏得很隐蔽的房间,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流说:“不知道。”
须久那故作神秘地将脑袋朝流探去,“我看到了我妈妈和我爸爸的弟弟在做你会和紫做的事”说完飞快地在流右颊上啾了一口,又飞快退后,背着手一脸洋洋得意你奈我何的表情。
流皱眉,下意识觉得这孩子在作死,可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没有发脾气的理由,被亲一下这不至于,被那话激到,更显得有失身份,毕竟童言无忌·流定定神,准备绕开须久那的意思,并采取行动对他稍作安抚,让他做些紫也没做过的……流想了想。
“书桌第二个抽屉里第三排,棕口小瓶子,打开帮我拿一粒·谢谢须久那·”·家里的药平时只有磐先生能动,小孩尝到甜头,挤挤小鼻子,照流说的做了,一边把药递给流一边可怜巴巴地说:“为什么呢,爸爸妈妈即便不见面,也每天都要彼此说爱你,可妈妈却和叔叔上床。
爱到底是什么呢,我不懂耶,你教我,流·”扒着流藏在衣服里的胳膊··流的眼睛是枯寂的,他答:“真是抱歉,须久那,这个我也无法教你,你问点别的罢。”
·须久那有些气馁,将那粒药喂进流嘴里,又屁颠屁颠倒了杯水给他··“流,我是国王,你会生我气吗”·“不会。”
流喝口水把药咽下去,今天多吃了一剂分量应该没事·他懒得和这孩子再讲道理,眼下讲了他也听不进去,流想图个耳根清净,权当他是闹呢··“太好了,流,你没真的下过国际象棋吧——我可学过呢,”须久那又一次将脸凑过去,埋伏在流耳侧,“‘王’是生命之源,王死则权灭,棋局也散。
而‘后’,才是最强大自由的棋子,因为它行动不受限·流,我真希望我替你当王,你拥有自由·”·这些话说到越后面声音越小,却也尽数被流听得清楚明白,他不动声色地看向须久那,发现这孩子捂着嘴一脸嬉笑地退后。
“流认真了,我开玩笑的,棋牌游戏怎么能拿到现实中作比呢,”须久那抱着肚子,突然又正经起来,“可现实,也不过是场游戏啊,你说是不是,流”·流第一次觉得自己对须久那失去了掌控。
但他还是镇定的,线还在他手里,他可以收回来··“须久那关心我,我真感动,然而我们最终都会拥有自由,这是必然·相信我,这场游戏,也一定教你玩得愉快。”
眼前的孩子却摇一摇头,越退越往后,“其实只要流在,不管是不是游戏我都愉快·我会长大的,也会越来越强,你要等我·”·流握着手里的线,仿佛亲眼看到小孩拿起剪刀咔嚓一下铰断它,线头弹得虎口生疼生疼。
“好,我等着·”流闭上眼睛,无声叹息··天亮后再过几小时,石板抵达神奈川,这意味他们离理想又近了一步·然而当天凌晨,家中最核心的那个人无法安睡,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得必有所偿。
紫睡得很沉,他快一点才收拾妥贴来找流,只道磐先生又喝醉了,没再细言任何·而流,当然没和紫提丁点须久那的事··流枕着紫的胳膊,遥望雪停后的天,看它从灰白泛到鱼肚白,眼睛酸酸的。
他咀嚼着昨晚磐先生的言词,附带着还要嚼一嚼须久那这孩子抛给他的“泡泡糖”,觉得腮帮子连着脑仁都在疼··其实流知道自己这些年,胸腔里虽没了心脏,却添置口井。
井里卡着块石头,所以这井纵然没枯,旁人也打不出水来·可不知不觉间,有一个人出现了,试图牵着他的手将这块石头抠出来·过程当然是疼的,流却甘之如饴,似乎潜意识里知道,如此一来便可好过些。
终于等石头被抠出来,碎碴子还是掉进井里,混着水搅和来搅和去··有时候他也承认自己的多思、固执和毫不停歇的盘算,会吓跑真心待他的人,但他控制不住·这仿佛是种习惯,是他给予失去心脏后空虚寂寥又倦怠的胸腔的填充物。
在被这些填满的时候,他很有安全感·然他清清楚楚的明白,这种安全感是假象,因为接下来还有更多算计不完的事物出现,于是他只好接着算计,算计完再接着算计,排也排不完。
——多亏紫来了··流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一句,侧过头凝盼爱人美好的睡颜··感谢紫来了·紫不仅帮他抠开石头,还试图帮他洗涤滤净水里的碴子。
虽然他也时常忍不住担心紫,也会胡思乱想,可昨晚磐先生又告诉他,人心都是肉长的,经不住至亲至爱之人的质疑,流由衷感谢磐先生的提点·眼下流真的愿意为了紫,撇掉那些个心思。
流活到二十五岁,从未感受过“平安”二字·此刻能和紫躺在一起,他想他已平安·· ·11· ·大抵是今冬最后一场雪,好雪啊。
凌晨五点,空无一人的街道旁立着Scepter4独伶伶的楼,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着攀上国家制高点的青之王,而万丈光芒背后,藏了永恒孤独的宗像礼司·他腰杆挺直呈跪坐,在喝一杯苦荞茶,杯口热气腾腾,滚烫的水滑过他的喉咙,没有温暖脾胃,倒衬得内里愈发凉飕飕。
翠竹掩映下,宗像无视窗外一袭寒雾银装素裹——这是他守护的世界,而当下他只望着手心·愿人民,耕作有时,安居乐业,岁岁平安,年年如意·他摸出一串檀木珠子,挂于左手四指,拇指轻轻捻动几颗。
从他此刻的面庞唇角,竟寻不着蛛丝马迹平日里属于宗像室长的冷峻与雷厉风行·此时,他心湖很静,静得不像多年来独居高位的人··站在山顶很多年,宗像从不教自己觉着高处不胜寒,因这位置是他职责所辖,亦是他存在的意义。
所以人说万事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他却说,一切毋需尽力,胜乃自在天然··可原原本本看过去,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想他确实已比任何人都尽力了·到头来,国家以太平粉饰,背面满目疮痍,时局依然不定,隐患依旧未除,心仇不能得报,珍重之人,亦未保住。
几年前他孑然一身,手里握着权力,几年后,他好像攥住了旁的,奈何拳头攥得越紧,沙砾失得越快,如今,他仍是孑然一身,手里仍只握着权力··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原本只相信自己和秩序制御的青之王,开始自我构建精神上的皈依,寻求某种寂静。
宗像想,倘若周防还活着,看他这样一定会笑他的·可周防死了,他便再没什么可挂面儿的··宗像被一团缄默笼罩·听说在中国,有个遥远的藏北高原,当地人不眠不休捻着珠子,相信死后的灵魂将往生净土。
人难得为人,人间苦,觅不得正路,正路亦苦,路尽有源,甘在源上,奈何源远,只得旁生他路,他路非正路,罗圈状,往复无有止,乃轮回,轮回夺人脑中物,常赐一杯水下肚,舌卷,味甜,人已闭目,晓梦不知前世何物,醒后,突觉又回苦行路。
此时这团缄默正以抽丝剥茧的势头瓜分他的心·他想今生自己这条路,前半段了了已过,失去太多,后半段得空能嚼一嚼回忆,也不错·他合目,盘着手里的佛珠。
我那已死的故人啊,人事已尽,还听天命,佛国之音,与你同行··叮·叮·叮··三途河的岸边,背桨的纤夫唱起号子··宗像兀地睁开双目。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呼出,像在调整气息为接下来的自己做准备·他放下珠子,站起身来,佩上天狼星,走出那汪寂静的心湖,回归并迎接那位忧国忧民、统揽大局的宗像礼司。
然而角色一经对换,他又升起种侥幸没被淹死,反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他扣着额头,觉得真白费功夫,原来自己一番洗涤,终没卸去傲慢,也没卸去期求,更没止住心中的忧虑。
其中最让他焦忧的,还属埋伏在神奈川的臭虫··宗像似乎是必须要将精神的寂静与动荡的权宜用天狼星割分清楚,不然便哪一面都安住不下去·真是煎熬啊——就是不知道室长大人愿不愿意承认——又煎又熬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对于比水流,宗像心底是恨的,非常非常恨,念多少遍心经都止不住的恨·他安排了伏见在神奈川监察,从这些天每日的汇报上看,倒一分异样也没·今天就要将石板拱手送出,他不否认他内心深处,渴望比水流之后做点什么掀起风暴,好让自己有理由将其剿拿,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屑于这种渴望,这太有悖于自己清明正派的作风和安定社会的初衷。
所以衡量下来,宗像还是以大局为重,当然比水流能不作乱是最好,他更不会令伏见去撺掇事,——小人之行向来为他宗像礼司不耻··这两天宗像心头来回琢磨的,是伏见之前有关灰王凤圣悟的报告。
据伏见说,凤圣悟和他提到了先王羽张迅,虽说只是白口一句,但宗像听罢还是有些在意··对于先王死前的一切,宗像不很清楚,先王死后Scepter4没入了一段黑暗,之后他继位,大力整顿,一扫阴霾,革陋除疾,一波尸位素餐的元老相继不在,先王时代的资料并未留下多少。
他虽有叫资料室老事务员来,细细询问先王与神奈川的事,但并没听来有意义的答案,只道是从前黄金之王极为重视四位成年的王,除了无色三轮一言隐居乡野召见得少,另三位王时不常就要被召去经御前点拨一番,先王非常尊重并听从御前的话,知道御前很留心那位小小觉醒尚且年幼的绿王,而绿王又是大善人灰王的养子,便时常命人照应着。
宗像背手伫立窗前,望向外面他守护的世界,觉着佛经里说得挺对,“轮回”恐怖,“无常”让人措手不及·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竟谁谁都面目全非。
确实面目全非了,这也是磐先生要说的··清晨,磐先生踏过散撒融雪剂的沥青路,从他熟悉又陌生的三一堂沿海走回家·说它熟悉,是因为十四年前他常去的教堂也建在那处,说它陌生,是因为坍圮重建后自然不再是同一座建筑。
雪与盐粒揉杂在他鞋底吱吱响,他酒醉后的头正钝而迟缓地痛,然而这些年每一次他醉得再厉害,心里可都清醒着呢··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迦具都造下的业,让十四年后每一位王来背。
而其中,他唯独心痛自己从小带大的绿王·青王改朝换代,自要大展宏图,赤王赤子之心,还真以为“王”就能保护全天下·这些年轻人啊,他想,非要搞出些名堂不可,怎么就不懂得过且过的道理呢。
想到这个,他便又想到他带大的儿子,他的儿子难道不也是准备搞出一番作为来……·可磐先生知道,本质是不同的·流以理想吊命,流是想彻底解决石板这个破玩意。
所以就算说他护犊子好了,反正他也不愿意再当什么狗屁王、担什么狗责任·迦具都没能带来灾难该多好,如今灾难既已无力改变,他便想帮衬流去实现理想·虽不知这理想将再带出多少乱子,但总好过永远跟隐患里活着。
最重要的是,流心头这块石头要真能落下,又有了紫,日后也会踏踏实实安生了,这便是他磐舟天鸡的心愿··风呼哧呼哧与海搏斗,掀得沥青观光道外围的沙滩晃出圈圈涟漪,一朵凋萎的花被卷到空中——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花呢,真奇怪。
神奈川在孕育一场久违的惊岚,呼唤大风暴席卷苍野··于是在这条回家的路上,磐先生终于下定决心,为流拿出自己手里攥了多年的钥匙··鸫鸟归巢,鸣叫声撕裂穹空,喑哑枯折。
经了半夜风雪绸缪,清早屋内开足暖气也还是凉的··所以紫的呼吸和皮肤才反衬得这么滚烫吗流不知道,反正他也动不了,只能被紫圈被子里随着紫颠鸾,这种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流知道紫为自己戒了许多从前的习惯,喝酒啦、耍玩啦·流也知道,紫不可能只抱他一次,更不可能接下来一辈子都不再抱他·所以自那个下午过后,这些日子这种事虽次数不多,但也周周没断过。
每当这个时候,流是把自己全部都交给紫的·他爱紫,而且紫能教他舒服,找得到他身体各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同时流也隐隐愧疚于紫,这种感觉不好说,流不愿意深想,深想了就多少有点怕……·紫明白流的怕,所以才更加想方设法疼爱怀里的身子。
诚然,这具身体异常脆弱,苍白而无力,经不起高强度的动作,也并不能全然舒展开,干净,却不多汁,做起来确实不如紫过去抱过的那些个温香软玉顺手舒服·然而紫钟爱它,它是流的身子,仅是虚弱的任他抱着,便处处都是他可以开辟的甜梦乡。
紫能在这身子里蛰伏,起初觉着是神赐下的恩典··可恩典再奇异,要做这事也得靠两个人·就像现在,紫攀着流的蝶骨往上顶,他希望流能叫出来,却只听到流压抑隐忍的喘息,他渴望流给他更多更多更多身体上的回应,却也明白流无能为力。
流的身体让流不能迎合他,而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意,因为流会立马觉察到,然后便可能与他生罅隙·紫有时也别扭,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再害怕和焦虑呢,我的宝贝。
其实不怪紫别扭,紫在这档事上已改变不少了,难免希求报偿·比方说紫过去喜欢速战速决,而流的身体要求他必须一步一步谨慎而缓慢地行进,比方说紫过去不喜欢戴套,而流的身体决计受不住,稍微不小心便发炎。
紫是心疼的,也是无奈的··他亲噬流的锁骨,握住那瘦削的肩头,再一次冲到更深处,攥着的身子果不其然又是一阵妙不可言的颤栗·流和他做这事时,总喜欢闭上眼睛,于是他含住流右眼的睫毛,舔舐并浸湿它们。
流只一个劲儿地抖··“最后了,”紫向下扣住流的左手,一根一根指头一寸一寸指节抚摸着,然后包覆住整只手,流的指尖冰凉,紫拾起它细细地亲吻,在无名指根的伤痕唸咬,“流啊,你真美,真特别……这件事,我最喜欢和你一起……”·流仍是紧闭着眼的,闭得比之前更紧了。
紫终于在他的身体里获得自由,就像紫狂跳的心脏被揣进了他空洞的胸腔中·这件事,果然无论做多少次,都如做梦一般··呼——,真是一场大梦。
他将拥有整个世界:·空气、水、面包、早晨、石块和百合··然后是殉难的鲜血,·侮辱、铁钉和十字架··磐先生到家,照例先进厨房做早餐·他的圣经倒扣在餐桌上,主的光芒跳跃书脊。
他把锅里做上水,从冰箱拿出三颗蛋,刚关上门,没两秒又打开,又拿出一颗,码在灶台旁·他洗净芜菁和芹叶,抖干上面的水,持刀的手骨节突出·案台传来喀喀切菜声,他的手腕和刀配合默契。
水开,下面,一颗一颗敲开鸡蛋窝进锅里,最后丢青菜,整套动作比给枪上膛还娴熟··他太熟悉这些了,因为他太熟悉那一段岁月··流在夜里醒来,冷静得古怪。
他对流说,勇敢啊孩子,你会没事,就当做场梦,记得我和你说过吗,梦爱说谎,要吞一千根针,而你……流打断他,流说,我饿了·于是他急匆匆下了碗细面,连同蛋黄也搅得稀烂。
当他把碎面条浆糊喂进流嘴里,流当真吃了,可不一会儿就原封原样呕出来还夹着黏血·这之后一日三餐,流即便真正能吃下去的少之又少,也还会吃,更没闹过只言片语。
流说,我要活,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让自己好起来··可那真能叫活吗,他也不知道·他在炎热的午夜缝补衣服,在清冷的拂晓燃起灶火,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旋开扁酒壶,在油腻的桌台前小口吞咽馒头,他在流的病榻边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
流说,我要活·流又说,我要活··旋灭锅灶,磐先生叹口气,难捱的岁月过去了,回头望望,感觉自己真培养出一个了不得的家伙·他盛好四碗面,一碗没蛋,两碗各一个蛋,一碗两个蛋,父亲多么偏心眼由此可见一斑。
他想想,觉得须久那还在长身体,紫呢,也挺辛苦,就又从冰箱拿出俩鸡蛋四片培根起锅煎了··磐先生上楼准备去流的房间,紫正好从屋里出来,应该是刚洗过澡,脖子上搭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紫指指里面,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摇摇头,责怪地看紫一眼,推门进去了,关门前跟紫小声交待说:“饭好咯,你叫须久那起床你们先吃,不用管我,流那碗我放蒸锅里温着了·”言下之意就是让紫回避,紫了然,从转角花台架取了洒水壶,琴坂叫两声飞到他肩上。
他们一起下楼给小绿浇水··雪后八点钟的太阳还比较温暖,流赖在被窝里假寐·磐先生坐到床边,揉了揉他唯一露出来的脑袋,果然他很机警地翻起眼皮。
“还睡呢”·流看来人是养父,眼珠又遮住,“陆路,白银之王大概十点钟才会到·”·“好哇好哇,有空听我给你再讲个故事。”
磐先生从身上摸出扁酒壶,又欠身拿过来一个杯子,将壶里的酒都倒在杯中··流听到声也闻到味,眉头皱一皱,睁开眼说:“少喝点·”·磐先生咕咚咕咚两口把那杯酒干尽,空杯置于床头柜,他嘿嘿一笑,“就一次。”
将扁酒壶倒扣杯中,看最后一滴砸落杯底,手摇一摇,里面泠泠响··流凝神,盯住养父用了十多年的壶··“我送你一个礼物·”磐先生说,神秘而轻松地笑笑,朝流扬了扬扁酒壶。
那方扁酒壶质地上乘,雕刻精致,靠近壶底有一圈银腰链般的凹纹·此时此刻,壶底在磐先生的手中就顺着这凹纹被旋开,再转正壶身,一枚顶多一寸见宽非常薄的正方玻璃匣掉在磐先生掌心,还挂着晶莹酒珠。
磐先生抽张纸巾将它擦擦,捏着它透光举起来·流看到,玻璃保护的,是一枚小小芯片··“这是什么”流问··“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你对德累斯顿石板的研究到什么程度,”磐先生反问,又自答,“总不可能超过当年的克罗蒂雅·威兹曼吧哈哈。”
流盯着那枚芯片,已然晓得磐先生的意思,里面不出意外是与石板有关的研究资料,而研究者正是四五年死于德累斯顿空袭的克罗蒂雅·威兹曼博士,也就是白银之王的姐姐。
可当年研究不是因二战进展缓慢吗,从没听说过当时有任何显著的成果啊,而且又怎么会在磐先生手里呢··“我知道你奇怪,”磐先生说,“其实不怪,你也别想得太美,第一,不一定有用,第二,我手里不一定是独一份或者全部的。”
“什么意思”·“迦具都出事半个月前,国常路老头子叫我过去了一趟,把这东西交给我,说是与德累斯顿石板有关的最初研究资料,他压根没提白银之王,只说是二战时期某位研究者的遗物,让我务必秘密妥善保管就是,方法随意。
他给我的是一沓旧纸,太显眼也不好拿,我回去后就都扫描进芯片里,然后将原件销掉了·当时只是猜测老爷子担忧未来后继无人,又担心他身后哪位王专权,所以要把手头有的宝贵资料分散给他信任重用的几个人——”磐先生脑海里浮现出黄金之王沟壑纵横的老脸,“嗯,依老头的性格不可能只给我一个,也不可能都给我,他特别在意对人的制衡——当然这也是我猜的,迦具都估计他不会给,羽张和三轮手里应该是有的,但都什么内容,我可不知道。”
“然后呢·”·“他没给你是因为你那会儿年纪太小,别吃我们醋噢·唔然后,迦具都就出事了,”说到这里磐先生有些沉默,似乎想故意跳过流的伤口却又做不到,摊摊手道,“然后我就带着你嘛,当时开始喝酒了,天天还得想这破玩意不能丢,挺糟心,就干脆放酒壶里了呗,就这样。”
“嗯,知道了·”·磐先生瞥瞥流,见他面无表情,又瞥瞥窗外枯树枝头孤零啄雪的鸟儿,“别怪我这些年不跟你提这事,我没把握呀,因为确实不确定老头当初到底把那些东西分了几份,又都分给了谁。
后来我让Athe在巨坑中心点附近调查过,也打探了其他氏族的虚实,从他们这些年的动向再加上前段时间敢于直接将石板公之于众来看,我猜他们手里是没有其他资料的,推测那些不是被毁就是遗失了。
至于老爷子手里怎么落到的这些……或是缘起于他壮年时代一段风花雪月的往事啊哈哈·”·流合上眼睛·如果磐先生所言据实,那么这东西必不能小觑,有利的话或可加速解决眼下僵局和未来许多可能性的未知问题。
抑或四五年前后石板研究已现显著成果,但为避免激化战时矛盾,克罗蒂雅·威兹曼将其雪藏·而到底为什么黄金之王拿到它们,其实并不重要,白银之王那里有没有更多东西才最关键——没事,继续观察。
“请允许我表达谢意·”·流睁开眼笑了,磐先生是他的大主教,带他去到耶和华跟前·耶和华存在,耶和华真的存在,而且出面帮了他··耶和华说,他将拥有整个世界——空气、水、面包、早晨、石块和百合。
于是他笑了··他笑了,因为他没有听到耶和华还说,然后是殉难的鲜血,侮辱、铁钉和十字架·· ·12· ·那枚藏了东西的小玻璃匣,流让磐先生放在书桌抽屉里。
虽然他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但还应当再忍忍··园子里假山背面,结了冰的小瀑布边,坐着一落木屋,人工溪水蜿蜒在屋两侧,灰苔藓沿碎冰片爬满石阶,你踏过它们,吱吱的声响,就像有什么解冻在你心间。
末冬味揉进泥土,一朵不知从哪刮来的凋萎的花,斜在屋檐下,爬山虎枯折的尸体被拨开,木墙面匿着不知谁刻上去的箴言与爱语··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花呢,真奇怪。
须久那反复跳着脚要够它,奈何还差半个手掌的距离,结果让紫先摘取了下来··紫把那朵凋零得只有几片花瓣的残躯递给小孩,“拿去·”·“我——才——不——要”须久那话说着,仍一把将花枝子抄了过来。
可一经捏住干干楞楞的花*,他便有些后悔为什么非堵这口气,于是忙不迭瞥了紫晦气的一眼,朝家跑··家就在距离木屋和假山瀑布五六十米左右的地方等他··木屋前还站立着紫,这位长孩子十七岁的兄长,无奈笑笑罢了。
他肩头落着翠绿的鹦鹉,鸟儿总是看透一切地支愣,眨也不眨它滴溜溜的眼珠·紫侧头用唇对它做了个亲吻的举动,“回去了·”·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这只鸟歪歪小脑瓜,十分亲昵地蹭蹭紫的面颊。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知道,凡是JUNGLE的J级干部御芍神紫出现的地方,便一定会有一只翠绿的鸟·那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将我刻在心上如印记,带在肩头如戳记流的睫毛细簌抖动。
或许,是比很久很久,再久一点的以前也说不定,所以,眼下我终于不用匍匐在暗夜,而是欢笑,与你在暮色苍茫的路上前行··“流,我发现了一个古怪的东西,你看”·须久那满怀期待地跑过来了,站住脚,拽拽那黑缎子的衣袖,摊开流露在外面的右手,将死花塞进去,又握住。
这小孩刚从室外来,手冰得很,激得流也冷··孩子稚嫩的手心覆在自己手背上,冰凉凉,仍能传递生的气息,证明这孩子旺盛地活着,流垂下眼睛,瞧那朵死了的花,像在瞧自己。
人心是野兽,无关年龄性别,实话讲,流只能理解为须久那是要变相烘托某种反衬对比给自己看·然而,若从最本真处出发,流又不愿意将须久那想得太复杂,更不愿意拿须久那做个典型对待。
这孩子是个人才,流一手培养出来的,且不说留着有用……流看他真就像在看过去的自己,他是真疼他,也真不希望他再闹下去·可须久那的行为里又包含了某样流非常不可控的因子,整体视来极为怪异,流不敢贸然决断。
“这花真好,可是,”流说,“死了还是埋进土里去罢·”·“你的力量不是改变吗,你可以改变它死亡的状态并让它重生,难道不可以吗”·流看着须久那饱含热烈期待的眼。
原来这孩子比他想得还狠,甚至,流预感将来他会比自己要狠·于是流很直白地答复他,“不可以,须久那,我第一个拿我实验的,我做不到让死去的事物再全然活过来。”
如果这就是你想听的答案,我的孩子··须久那眨一眨眼,抽出那朵花,丢进了废纸篓·流只默默地观望··“那看来我一定得比流还强才行了。”
须久那说··是谁曾经告诉他,从你渴望击破长久以来安抚你心灵的拼贴画,全身心渴望超越一个人起,你就开始保护他了·而也只有当你完全超越他,你才配吐露“守护”二字。
流没有说话,因为流已经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紫··“你最好先做到比我强,才有资格好高骛远,小须久那·”紫冷然开口,马上得到须久那回身狠狠瞪来的一眼。
这一眼并非十足十的不满,还掺杂点旁的情绪··是你啊,是你,曾经告诉我那些,也是你,和流一起伴我长大,可这不意味我愿意永远被你们当个孩子看待·须久那回头又望了望流黑色的衣领和藏在领子下苍白的皮肤,慢慢走出房间,一路无语。
“白银之王很快便到,你也要做准备才行,收拾好心情,须久那·”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原模原样的平静,须久那捏捏拳头··紫一路目送须久那离开,末了无奈地耸耸肩。
“我回来咯·”他走到流身边,俯身亲亲又蹭蹭流的右颊·说来也怪,两张明明都很冰凉的脸,碰在一起倒变得暖··“欢迎回来。”
流也亲亲蹭蹭他的脸··紫抿唇,两手搓搓,待搓暖乎了,才单腿跪下晤住流垂软的手指,发现它们很凉,就攥了攥,又拾到嘴边·他亲吻流的手背,虔诚得一如过去无数个黑夜,然后将脸埋进流的手心里。
再抬头时,他仍将流的手抚在自己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穿过峦山,游过海洋,有同道者,走四方·家藏在心底,谁都不能去到的地方··绕罢这座光秃秃的山,望着高速公路曲折前进的方向,已然可以睹见一片蓝盈盈的颜色。
仿佛没有城市的阻挡,便可以沿路一直开,一直开,一直开,直至连车连人连石板都辙进海里去,全剧终··要是最初没有这块石头就好了,也不会开始,也不会结束。
可是,既然它已存在,我们便说什么都不能放弃它·小白摸摸身旁一路贴着车窗瞧风光的猫脑袋,前方即将驶进她丢在心底已然忘却的家乡,“Neko记得我昨晚跟你讲的——今天可不能再怕怕地逃开了。”
猫一听这话好心情立马消失,她不再看外面的风景,往小白身上靠了靠,“如果、那个,小白不是不要吾辈了吧”·“瞧,又说傻话了,”小白按按她后背,“不会不要你的。
但那个人,也算你世上最后的亲人了,所以还是希望你们能妥善相处……咱们昨晚说好的·”·“不懂不懂不懂不懂”猫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讨厌他,最讨厌他”·小白苦笑,算了,他们彼此都需要时间。
像青之王和赤之王也是,需要时间来化解尴尬并愈合伤口,而小白要做的只是等·小白不怕也不急,因为他是所有人中,最有能耐等的人··狗郎看看这俩,自背包中拿出便当盒放在腿上。
打开来,里面是梅子饭团,紫苏味香香的,萦绕填满整个座舱·“早晨急,饭也没吃,估计到了还要忙,中餐是赶不上的,先拿这个垫垫·”他说。
·“哇”·“哇哇哇”·看到白米饭团的两个人是一脸二货样·小白两口吞下一个,想来是真饿了。
狗郎也拿起一个吃,边吃边望窗外流动的景色,对小白说:“我不是质疑你,可我确实心里不安,这一步是不是走得太冒险……”·“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置、置于险地,而后生”小白为猫捻下一粒嘴角的饭黏子,“当时乱成那样,再不表态,再磨磨唧唧,这个国家就完了。
而且对于那个人,若不允许他创造或不间接为他营造一个理想的天堂,他便一定会开辟个地狱来·咱们不能等到地狱出现了才想着去解决问题,因为那时即便所做再多,相较于现在而言,也都是下下策。”
“好吧,我一直相信你·”·“吾辈、吾辈也相信小白”·前进之路,横扫阴霾·这位活了九十多年仍旧拥有青葱面庞的第一王权者,似乎执意要做拨开乌云见日出的人。
公路上没什么车,远方波光粼粼的海越拉越近,小白觉得自己像要被吸进去了·神奈川这个地方,非常不错呢,至少在别处,他没见过如此美丽宽广的海··人生啊,真是荒诞又寻常。
曾经他以为自己再不会从天上回到地上,结果现在待得好好的,曾经他以为自己绝不会放弃理想,结果心从石板的绑定中脱离似乎也只用了几个昼夜·所以人能决定得了什么呢,学着接受过完一生算了,偏偏他又是过不完一生的人,能做的只有不断习惯“失去”和“妥协”。
小白倚着车座,石板就在他身后与他隔了一面屏障,他心里好安静,这一次他对得起姐姐也对得起中尉,对得起自己·崩溃了一次,放弃了一次,选择了一次,相信了一次,担当了一次,感觉果然好,一身轻松。
“神奈川好漂亮·”小白低声说,不知道说话的对象是谁··——我很好,现在和我的族人们在一起,你们两位天国见了高兴吗·——日本很好,德国也好,人民都没事,能做的都做了,这一次我一定将石板护得周全。
——我终于走出你们两位的庇护,很好··——黑助人好,Neko也乖,我很幸福··——姐姐,中尉,我爱你们,我走了,真的走了,谢谢你们。
狗郎还看着窗外,是不是在和小白一同望那处海呢·那处停留在天边亘古不变,温温柔柔包容一切过与怨的海··目标社区的门口站着等候已久的伏见,他让队员分散在几个位置点上,将整个社区包围起来。
感觉倒真有点像圈禁哪位失势帝王后,驻扎外墙监守的禁卫军··倘若真能如此将比水控制在这里,便是最好的了·小白摇摇头,所以即便自己本不愿再深入了解石板任何一处,也还是过来了,过来看着他,再陪他搞一搞这个那个。
当然小白也没准备认认真真搞,只是为了安抚住这头扎在理想的温柔乡里不创天堂便造地狱的豹子··印有Scepter4族徽的货车在大门口停下,伏见跳上副驾驶,车子驶进社区。
他和后座的白银之族点头示意,指挥驾驶员驶入地下车库,抵达先前标记好的地点,是十点半整·三十秒后,那一处便像确认来人就位般,整块咔嚓一声缓缓下落,没入更深层。
车又跟随导航走了一段,尽头是一扇电子门··门后或许是JUNGLE小小的天堂不知道,总之御芍神紫站在门前,很像守护天堂的神··小白从车窗探出头朝他打招呼,“嗨,御芍神君,好久不见,久等了。
比水君在里面”·白银之王是最有趣的人,紫还算比较认可他·紫回应对方是这样没有错,然后用终端在门旁感应器上扫描两秒,门便开了。
伴随门的开启,小白还听见了溪水哗哗流动的声音,闻声寻去,他看到类似埋在地下供水装置的管子,想来地上应该是有修建人工喷泉一类的东西·而这扇门里面,白亮亮的空间,竟没有任何小白曾预想可能有的设备装置,他蹙起眉头,隐隐感到奇怪。
空间里只坐着一袭黑衣的第五王权者,站着百无聊赖的第六王权者和五条须久那·现在再加上刚进来的御芍神紫,还有一只鹦鹉··“可以了,就在这里。
麻烦你了,伏见君·”小白说,然后让狗郎打开车门·狗郎先下车,小白跟着下去,猫也迅速跳下来抱紧小白右胳膊··车内,伏见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透过挡风玻璃观察那位坐得有些辛苦的绿之王,觉得黑裙子倒挺适合他,有几分禁欲又肆虐的味道,反正比那天的裹尸革强多了。
白银之王过去与绿之王交谈,那只蠢猫还藏在白银之王后面·伏见瘪瘪嘴,压下控制器的按钮,副驾驶侧方弹出键盘,他熟练地噼啪敲打几下,货车后舱便自动打开,又自动运转着将石板卸在舱后。
与此同时,伏见看那位绿之王的眼睛都亮了··流此刻确实是非同一般的兴奋,比往年挤压在一起即将迸发的情绪还更强烈·他顾不上再和白银之王说话,也顾不上多看两眼雨乃雅日,扭头告诉磐先生,快带我去找石板。
紫瞅着爱人的模样跟小孩得了宝贝似的,很是爱怜,却没有跟上去的打算,还一并扒住了准备跟去的须久那,摁住他的肩膀和胳膊,告诉他也别去·须久那人有点僵,终还是应了。
他俩站在狗郎一米开外处,紫从头到尾甚未给予狗郎一个目光·狗郎心头怪怪的··德累斯顿石板在白晃晃的空间中光芒像被隐去,流盼着它,如同幼小待哺的孩子盼着母亲。
他提一口气,时隔十四年,第一次如此正当又从容地回归石板身边,感受它源源无穷的力量·流是第五王权者,从石板吸收力量本就无可厚非,可惜这力量被他吸取时的味道真不怎么好,像掺和着杂质……啊对,宗像礼司的王权结界还覆在石板上。
流一阵恶心,算了,先忍··伏见下车朝那处望望,愕然一幕——比水流的头发变白了·想起美咲的话,他又定睛一看,那白色只维持了十几秒,很快又变了回去。
他扭头向白银之王寻求解释,而白银之王只是对他扯出一个无力苍白的笑··小白废了老大劲,终于挣脱猫的束缚,并将她交给狗郎照看·他独自朝石板走去,停在轮椅旁,“比水君,这么迫不及待吸收太多力量,对自己不好噢。”
“是了,多谢你的提醒,阿道夫·”流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这个画面竟然让小白莫名其妙地不落忍,于是他询问般地看看磐先生,磐先生一耸肩一摊手,他又俯身看看流,流掀起眼皮回看他,他俩似乎光用眼神就可以传递彼此想说的话了。
之后,他拾起流的右手,牵着这只手,压覆到石板的表面·小白想,这已经是我作为第一王权者,能为你这位第五王权者做到的最后底线了··手心接触到石板的瞬间,流鼻子一酸,真是久违的珍重的触碰,要说一点感谢没有,那是假的。
他闭上眼睛,头发又渐渐浮现出荧白,他周身开始散发绿色的光,原本虚浮无力的手指开始动了·然后这位白发的第五王权者,翻转手腕,握住了同样白发的第一王权者的手。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一次十分平静,没有利益企图的两手相握··一次十分安然,没有纷争杂乱的心灵契合··但愿时间驻停此刻·但愿故事由此画上句号。
但愿日后谁都能再后退一步·但也只能但愿··伏见倚着车门观看这感人的一幕,像在看场戏,无聊透顶·可他必须承认,这两位演技都挺棒的啊··紫无意瞅见了车边一脸轻蔑的人,于是有意走过去,拿胳膊肘撞撞对方。
“怎么样,”紫问,“小猿比古第一次见石板”·伏见一瘪嘴,默认了··紫朝他抛个媚眼,“没关系,反正以后你也在这儿,能见的机会多得是。”
哼,是吗·伏见“啧”了一声,又望向石板那边,“有个事一直想知道,你放心这是我私人的问题,我懒得惹麻烦所以也不会和上头说·”·“你倒问呀。”
“你们的王——我是说比水流,他到底想做什么”·紫听罢嘟嘟嘴,“你这可真是够‘私人’呀,”揶揄一句,却老老实实回答道,“我们的流啊,他是想平等给予每个人拥有力量的机会,也就是说,他的初衷是让哪怕小猿比古这样的人,也能拥有和王权者对等的力量。”
什么叫哪怕我这样的人伏见挑个眉毛,挺不满对方的说法··可那意思,他已明了,且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比水流的想法好玩有趣,反正比其他几位王权者好玩多了。
虽然伏见此时这态度,之于国家公务员来讲十二分不恰当,但之于对现状不满且正觉生活索然无味的人而言,再正常不过·毕竟谁都巴望日头里能寻着点乐子,不是吗。
这天晚上,第一王权者陪第五王权者去了慰灵碑,同行者还有他们各自的伴侣·真可谓良辰美景奈何天,奇妙组合不多见,难能可贵真情在,最是难得枭雄愿归平凡人。
黑漆漆的海深沉得似要吞噬一切,低吼轰鸣着翻滚·盆景与树木,花与水,在夜色中皆泛着藏蓝,没有月亮的夜晚,慰灵碑白色的石头显得黯淡极了,上面镌刻的名字更一个也看不清晰。
流对着石碑沉默不语,小白也只好跟着沉默·这个人正向外发散某种极度悲伤的气体,压得小白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对于流现在的状态,紫不是第一次见,那个痛巴巴又无助又孩子气的样子,紫觉得自己不怎么受得了,心里拧着疼,可偏偏旁边的白银之王也跟着露出这种表情。
大概都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紫头一次想到,这第一和第五两位王权者一个掌管“不变”一个掌管“变化”,像光与影,上辈子大概是兄弟·下一秒紫睇向狗郎,我们似乎也是兄弟。
紫待不下去了,贴着流耳边知会一声,便朝瞭望台走去·他走前,流后脑勺抵在他胸口一阵蹭,不知是蹭给谁看呢··结果小白打发狗郎说,我俩单独说会儿话,黑助你也找地休息去。
于是狗郎就这么被支开了,当然他再无处可去也不会到瞭望台找气受··寒冷夜雾的环绕中,流缩了缩,抬抬下巴,率先开口·他说:“阿道夫,如你所见,这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可那是过去了,现在你活灵灵呀,未来更会生龙活虎的·”·“死去的便不能再全然活回来,残缺了就是残缺了,从里面裂掉的东西,坏了就是坏了。
我承认这些,无比感恩这些,没有它们就没有我·我想我的心脏,大概在这尊碑底下看着我呢·”流语速极慢,陈述而已,“——既定的,我选择妥善接受,试着从中找到自己该保留的东西,再选择性克制并移除掉一些。
我执念要活着,这条命能延续下去,还多亏与石板千丝万缕的联系,因而我的理想才不会轻易崩塌·”·小白叹口气·他就知道比水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理想,却没想到比水如此开诚布公地和他讲了出来。
“你想把石板的力量解放给所有人,这听起来很无私,我不能全然否定你,因为我只是第一王权者,不是诞生了你我的石板本身,”他蹲下,双臂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然而,你主观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也没有考虑那些普通人是不是真愿意接受力量,更没有考虑他们有没有做好接受力量的准备并愿意承担结果。
我们呢,都有能力决定自己的方向,却没有能力控制别人的轨迹,如果一意孤行,那么大家无非四分五裂这个结局·”·“我明白你的意思·然而新事物的出现本身便需要适应期,往前走,总好过日本哪天再立一尊这样的碑。”
“正是为了再没有它,宗像先生和安娜都拼命努力着,他们不希望灾难再次发生的心情,绝不比比水君少,我发誓,我也不会再让这种灾难发生·这里我想让你知道的是,一个人倘若过于沉浸在理想里,便一定会交付沉重的代价。”
“长远看,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的业报,我一直没停止过担它·”·“所以我才苦口婆心在这儿劝你放下更多执着,你是第五王权者,可以说已经爬上顶峰了,此时最明智的选择是安然自处或尝试回归平凡。
否则人在山顶上还执意再登高,就要滚下去了,物极必反的道理比水君明白·你不能期待任何人都成为不平凡者,但你可以期待个体在不平凡者的保护中,得到最基本的安全和尊严。”
小白尽量将话讲得婉转··“依赖于外的保护总有失效的时候,否则就不会有十四年前的事……”·“所以我才说大家都在努力呢。
世间无非人与事,事是死的,人是活的,石板是死的,坠剑之灾是死的,可咱们是活的呀,现在没有迦具都和羽张迅了,有的是安娜和宗像先生,还有我,或许也还有你和凤、磐先生。”
流敛起眼中多余的情绪,感觉多说无益,缓缓开口道:“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们——威兹曼姐弟,你们发现了石板·我虽无法透过现象和支节去感知你们背后的故事,你曾经所说的你姐姐赋予石板的‘爱’,我也不尽然明白,但我仍感恩你们。
另外,你既然答应我条件,我也与你和青之王约法三章,那便不会出现任何你所担心的情况·”·“我相信你·”小白轻轻地说,旋即仰望夜空,今天没有月亮,倒能捉到许许多多颗星星,“我真高兴比水君今晚能和我推心置腹地谈,而不是伪装起来。”
闻言流笑了,“你从没真正相信过我,伪装没有意义·说起来,你是石板最初的研究者,你有想过石板前六种颜色之所以对应各自象征的原因吗”·“说来听听”小白站起身,蹲久了脚麻,他沿着被夜色染得藏蓝的花海外缘来回走,边走边跺脚。
“嗯,我只谈谈我的颜色·”流的目光跟随白银之王转来转去,“在漫长的物种进化中,人类长期处于自然界的劣势,而自然界出现最多的颜色便是绿色,所以人眼更善于分辨绿颜色的层次,以发现隐藏其中的捕食者。
正因如此,人类才能够区别于其他物种,得到最不可思议的进化·”·小白停下来,眼前这位坐在轮椅里年纪轻轻的王权者,想法太别致·小白承认自己欣赏他,因此也担忧并惧怕他。
“咳,”小白假装清清嗓子,“真有趣呢比水君,看来我也得分析分析我自己的了,我还真对这个想不通好久了,比方说……嗯,排在第二位的人居然成了黄金的,明明我是第一位,为什么我不能金灿灿呢,哈哈哈。”
……·翻滚着撞击岩石的海,在黑夜中仍不断咆哮,似能吞噬一切·然而这处仿佛从海里拎出来的神奈川,寂静又安然,只有两个年轻人在天幕下乱七八糟地扯谈,真像古时候论日的小儿,谁都不愿意打扰,也打扰不到他们。
 ·13· ·天空很明净,飞过几只归巢的鸟··神奈川在落一场冰凉的太阳雨·紫的手是温暖的·他用指尖触碰流覆着黑绸子的肩膀,沿上臂一路摩挲到腕子,攥住,轻摁流食指与拇指间那块柔软的皮肤。
他的胸口攀伏在流肩胛,一个从后拥抱的姿势,然后微微松开臂弯,倾身,唇瓣滑过流的眼尾,流的睫毛在抖··他抬起一只胳膊,从下至上拂过流的前胸,也只触到黑色冰冷的绸缎,最终手心停扣在流心脏的位置,手下并非是静默而深暗的冰窟窿,反是感到有隐隐流动的泉水。
流周身力量核心的源,藏在那里··而流的右眼是茵蓝的漩涡,紫并未认真观察过它在夜中有否示现变化·只在许许多多恰若今晨般美妙的清早,紫亲吻它,浸湿它,如同问候浮动的光。
于紫而言,流一直旺盛地活着,流每睁开一次睡梦中的眼,就是赐他一个恩典··“你来了别闹·”流轻轻喟出一口气,滑过声带而泻的字句被他讲得很软。
紫让他安心,只有紫能让他这样安心··然而他还是侧了侧头,抵开紫的脸,仍执意摆脱掉这份无声的干扰,将视线凝收聚拢在身前亮着荧光的铝硅钢化屏·确切的说,是凝神在磐先生送给他的钥匙里。
那一堆又一堆字符,上头的光标有些乱,因为流的瞳孔始终纷乱··“小流呀真是,一周了,天天晚上也不睡觉,就坐着玩自己的·”·“嗯,是的,因为是很有趣的东西。”
流接过紫哈气连篇的抗议,给出答复口吻愉悦·他越看这东西越热血沸腾,越琢磨这东西越迫不及待准备实施·然而,他要等··“好好好,那你接着玩。”
紫站起来,简单地活动几下身体,也就不再管流了——谁能管得了他呀·一口气舒不出来,紫摸摸额头,缓缓朝窗口走去,风打在他脸上,他把小绿往避风的那扇玻璃挪了挪。
这盆绿萝是他昨晚才搬上二楼的·他望望天,太阳与雨,此外了无他物·天地之间,填塞万物,却也什么都没有··楼下五六十米开外的地方,那一落木屋,缠着乱七八糟枯死的枝条。
紫之前曾一一耐心地将它们拨开或剪断,露出墙面木头,上边被人刻了不少别国的文字·和这座城市地下道、桥洞、隧道中常有的那种一样,人见了这些字句先是莫名其妙,紧接着便更莫名其妙地被字句包卷,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紫抱着双臂,默然望着太阳雨下的木屋、溪水、假山和瀑布,心中划过波悸·说到底,现在住在这座城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真正属于它··而此时,一个同样不属于这座城市的人,出现在木屋前。
紫看见了他,并非意料之外··这木屋明明属于社区绿化的一部分,却似乎常年无人管理,爬山虎形成天然的铁链,穿过门把束紧它和钩锁·伏见皱着眉,拽了拽它们,其中一根弹起来的枯藤抽到手指,仿佛有意告诉他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也真够奇怪,伏见踏过被雨水浸透的枯草地,知道木屋和人工清溪的下头,再下头,再再下头,就是德累斯顿石板·比水流有意安排的他想着,回身瞅了瞅那栋房子,视线停在二楼直对他的窗。
他瞅见了那一点翠色,下意识便相信,这点翠色就是那盆诡异得住着妖精的绿萝,现下正掩在半拉窗棂后,边和他躲猫猫边和他招手··同时伏见自然而然也看到了站在窗边正望着自己的御芍神紫。
目光交汇,万籁俱寂·伏见的眼睛里流动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情绪,远远二楼窗玻璃后的人,大抵是捕捉不到··伏见挑衅一般,用力推开木屋沉重梗涩的门。
伴随轴骨吱呀老钝的叫声,呼——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随气流振动而掀起的一屋子死灰··像每一个公园里装饰用的木屋,这里显然也只是装饰。
伏见在里面逛荡了一圈,空荡荡,窗子从内被木条契死,两根木头搭在一起像上帝契于其上的十字架,地板零零蛀有几个虫孔··他今天穿的是便服,外面只套了件藏青色的夹袄。
他抖抖肩头的灰,从木屋中退出来,站回透明的雨里·一排排假山整齐地罗列在他身旁,令他比实际看起来还要单薄··这件外套他穿了很多年,买的时候他的美咲还比他矮了不止一个头,美咲从衣架上拿下来往他身上比划说你穿这个好,他便真的穿了几个年头。
过完这个冬,他终于打算扔掉它·再抬头朝那边二楼窗户望去,御芍神紫已然不见了,只剩下半拉绿萝,还在诡异地朝他招手··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伏见猿比古,如你所料,最近几乎天天能看见他。”
紫往杯子里蓄水,发现壶空了,“嗯,今天药吃了我看磐先生没来过·”·“没吃,这些年抗药抗得厉害,治标不治本,有几剂我想慢慢戒了。
眼下石板已经到我身边,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好·”·“好吧,”紫摇摇一小杯底凉白开,“小猿比古他,真天天来呀,预测几时全然投身你裙下”·流不太满意紫轻浮的说辞,眉尖蹙了蹙,却也没管紫。
“马上,这人在波浪里挣扎呢,我允许他的挣扎·毕竟每一个曾经无法保全自己欲望之物的人都喜欢挣扎,每一个对当下生活不满意的人也都喜欢寻找开发新东西,因而也比谁都渴盼独立强权的力量。”
流知道伏见猿比古的执拗以及他自身综合在一起的矛盾碰撞,所以流并不急于挖掘它们·毕竟,流喜欢暗示他人,却不喜欢屈身招揽谁·流只等伏见猿比古自己敲开他的门。
“小流可真坏·”紫嗔怪一句,声音有意捏得娇滴滴··流笑笑,“须久那呢,起床了吗”·“估计没有。
欸——你可别让我去叫,谁爱去谁去,我反正是消受不起·”·“一会儿白银之王带雨乃雅日来,你师弟不知道来不来·”·这话从流嘴里溜出来怪怪的,紫翻起眼皮瞥他一眼,“行行行,我去叫。”
敷衍着,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流朝他点点头··关于家里那个行为越发逾矩的熊孩子,紫其实挺烦的·他早就想和流说说须久那的事,一方面他觉得须久那有成年人的小心思了,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孩子现在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所以很有些担忧。
可流就像压根察觉不到似的,没和他提过只字,他便也没法先开口··太多太多事,流欲盖弥彰,流不愿意让别人管的,一定一个字都不说,哪怕对方是磐先生或者紫。
那就继续弥着罢,紫想,反正须久那也不能真折腾出什么大乱子来,这孩子再青春期悸动,再偏离轨迹,也识大体晓得分寸·这点信任,紫对须久那还是有的··于是紫提着空水壶,往屋外去,绕过须久那的房间,又绕回来。
终于他还是拍拍门,朝里头喊:“小须久那,起床”·里头没声,紫又重复一遍快起床,里头支支吾吾带出点噪杂·紫叹口气,“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享受早晨,不许赖床,虚度年华可不美噢”·似水流年,不是我虚度年华,是你们压根不重视我年华里的心意。
须久那咬咬牙,人蒙在被子里,头又埋在枕头下··日晒三杆,冰雪融逝·时针停在十与十一的正中间,白银一家三口如约而至·这话听起来挺日常,流的状态可不寻常。
其实这一周每天十点半白银之王都会来,然后他们一起去石板那儿,可今天不一样,雨乃雅日现下正坐在流对面··紫拨一拨头发,瞧这只小猫咪,发现她不那么怕流了,还伸手够流身前不远处桌上的小章鱼。
紫觉得可笑,当初流强调无数次要活捉她回来,现在变相将她几乎控制在方圆五百米以内,流也真够执念她的·可转念再一想,毕竟她是雨乃雅日,和流一样的存在,经流一手改造,紫知道自己说不得流什么,设若能造个金笼子将雨乃雅日关起来……唔,目前这也是不可能的。
其实这小猫咪看惯了也挺可爱,就像现在,她张牙舞爪一叉子过去,目标鲜明,结果还是手不够快,让须久那率先一步抢走了最后一只炙得香嫩滴汁的章鱼肉·她这叫一个捶胸顿足,表情也太疯狂。
须久那十分得意,叉着章鱼举起来,对她耀武扬威道:“啃你的米糠菜头去,这儿没你的份·”然后把章鱼放在了流的盘子里,还斜着手切巴切巴,分成一小块一小块。
流睨了小孩一眼,“须久那你吃,我吃不惯这东西·”·“我不嘛,流吃,我要吃土豆炖肉今天怎么没有”·“那你就不要和别人抢烤章鱼,等着哪天磐先生给你做土豆炖肉。”
此话一出,须久那静了两秒,碗一撂,手一推,椅子后撤,迈出腿,“你们吃,我饱了,杀怪去·”·“坐下和平时代,哪来得怪让你杀。”
此话又一出,须久那僵住数秒,想起来什么,看看流,乖乖坐下了·不过他往后一靠,不再说话,也不吃了,一时间满肚子酸水,委屈到家·这份委屈迅速串染整个餐桌。
流没搭理他··“让你见笑了,阿道夫·”·小白看看须久那又看看流,讪笑着不知该不该劝两句,从桌底下碰碰自家黑助的手背·狗郎看他一眼,摁住他的手,别人家管孩子,咱们不该插话。
磐先生放下酒杯,觉得须久那挺小可怜,虽然是他逞脸了,但流当着外人驳他批评他,也真有点太不给他面子,这孩子一向要面儿要得紧,流不是不知道·难道流故意的磐先生想了想,没缘由啊,流总不至于为了雨乃雅日被须久那噎着就动气,还甩排场给外人看,这不是流的行事风格。
除非,流就是故意不给小孩脸··唉,麻烦·这位家里的好好先生起身给须久那盛汤,沥了好几块排骨扔碗里,“晚上给你做土豆炖肉,勉为其难先试试磐舟天鸡暖冬秘制红菜头山羊煲”·须久那耷拉嘴角,好一会儿才别别扭扭接过磐先生递来的那一碗。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再闹,因为这次流不会由着他再给他台阶下,不仅如此,流还直接撤了先前一直捧他的场子·可他就是委屈,他抢那口肉明明是为了给流吃啊·从骚动起到骚动平,紫什么也没说,没表情没表态,小半勺小半勺送粥给流。
紫晓得,流确实和他一样担忧须久那,担忧的内容估计都一样·可流在避讳更深层的东西,也不打算用语言来教育须久那,因为教育不动了,流似乎想顺其自然,试图从行为举止方面板正须久那。
这种谁谁都引而不发,抓不到关键,只放任内里波涛汹涌的处理方式,只会让一切越来越糟,紫考虑要不要之后他来跟须久那谈谈··……算了,还是算了,紫想,由他来谈话只会让须久那更乱套。
嘛,总归大乱子出不了,小乱子不断,熊孩子青春期叛逆,情绪高涨,天天变着法儿跟流证明自己,可方式又教人反感,也是无奈·紫最终觉得,还是应该建议流来和须久那谈一谈,而且谈话中最好将须久那视为什么都懂的成年人,这样或许能有帮助。
可是……紫看看自己那比谁都固执的爱人,觉得建议不会生效·一切只好继续拖着··拖着就拖着,须久那一个娃娃在饭桌上制造的小骚动影响得了什么呢。
吃罢这顿饭,照例白银之王还得陪流去石板那儿,流每天都接触石板就不怕大事脱离正轨··餐桌上只有猫仍自顾自美滋滋,而且她像是从流这里尝到了甜头,主动跑流跟前拿了在桌那头够不到的小面包。
流望着那双天真无邪的异眸,露出一个疼爱宠物的温柔的笑··当天晚上,雨还在下,夜空压得极低,顺二层书房窗户远眺,依稀可以望见灰色的海。
流坐在窗边,往下看,看见Scepter4的伏见猿比古,敲了自家小楼的门·他站在夜晚冻透人的雨中,穿着一件呢褐色的夹袄,举了一把只能容下一个人的伞··开门的人是紫。
紫像是知道这人会来一样,大亮着家里平时不习惯打开的客厅灯迎接他,准备好了棉拖鞋,还递给他毛巾··“哟小猿比古,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是不是有急事不等雨停明早再……”·“绿之王睡了”·紫笑了,摆摆手,将伏见没接过的毛巾直接搭他脑袋上,“没睡,你上去咯,左边第二间,别走错了。”
指指二楼,回沙发坐下,二郎腿一翘挺悠闲··其实伏见头发并没湿,这毛巾给的没多大意义·伏见扯下毛巾扔沙发上··厅里仍旧静得过了头,吊灯是暖色的,房间色调却无法被暖起来。
这是伏见第二次来,他插着兜,背有点驼·这一次迈上那楼梯,是他自愿的··紫一斜身子,伸手按灭了客厅灯,面孔和身姿霎时隐没在黑暗中·而伏见即将踏进二楼小厅,紫关灯的刹那,他尚有一条腿没来得及逃脱黑暗的卷席。
二楼左侧第二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伏见站在门口,抬手,放下,又抬手,又放下,他知道他一旦敲了这扇门,即便什么都不做,也给自己染上了洗不掉的颜色。
他是挣扎的,可又饱含冲动和期待·然而下一秒,当他的手实实在在敲了下去,他的大脑瞬间清醒明白——他知道他要的,他要得到他要的··“请进。”
他推开这扇门,这一次伴随他的终于不再是老顿的轴骨吱呀声··“晚上好,绿之王,我是伏见猿比古·”·干干净净俐俐落落的房间内,伏见先注意到的,其实不是窗边穿黑裙子的绿之王,而是那盆娇嫩嫩水灵灵的绿萝。
“呀,晚上好,猿比古,这么晚来,是不是有什么事下雨呢,冻着没”·伏见咂咂嘴,挪正视线·不管比水流怎么说,他知道比水流其实静候自己多时,也知道自己这种主动私下探访的行为,完全不符合身份,所以犹豫着不好再开口。
而坐在绿萝边的比水流,正平静安然地等待他··“没有要紧事·”伏见托托眼镜,“外头也不冷·”·“这样·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今晚来见我的人不是Scepter4的监察,而是伏见猿比古本人呢。
我非常开心,谢谢你·”·“你说什么——又谢什么”伏见一愣··“多年不见,今夜重逢,我自然是开心。
快坐·”·“拜托您,之前见过很多次了·”伏见这回到访和上回完全不一样,比水流让他坐,他没丁点犹豫,旁边有凳子就坐下了··“不,这个一定要区分清楚。
我说了,今天有幸见到的是猿比古本人,也正因为如此,我心中充满喜悦·”·伏见舒口气,“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尊称你什么·同时我也希望你不要提过去的事。”
“当然,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嗯·”·“我真的很开心啊,猿比古,你一向是个不喜欢笑脸迎人且排斥社会关系的人,今晚却愿意主动来找我说说话,真好呢。
不知道你想聊点什么”·其实伏见的内心此时此刻也没停止挣扎,他如果现在站起来掉头就走,那么今晚或可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惜,两个小人搏斗一番,总是正势力不希望看到的那方胜利,“……我听御芍神紫说,你想把石板的力量分配出去。”
“此话有误·”比水流歪歪头,解释道,“我只是将石板的力量解放并传递给他人,我还没有那个资格做分配者·”·“总之就是差不多这意思。
让每个人都有和王权者一样的力量,是吧,但这可能吗”·“是的,这是可能的,我的初衷是这样·然而,并不被其他几位王理解呢。”
伏见看到比水流露出一个非常难过的表情,“你知道吗,猿比古,看到现在的神奈川,我很心痛啊·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不能再自欺欺人·可现下居住在这里的人,大部分是罹难侨居到神奈川的国际友人,政府动辄说假以时日定将如何如何,动辄又说自己也难啊以狭小土地养活上亿人口,可真教友人们伤透心。”
比水流眨眨眼睛,“可话又说回来,他们生来弱小,只好陷在绝望的走马灯里,永远寄希望于他人的布施怜悯,用最卑微的方式排解痛苦·”·比水流声音极轻,却将“自欺欺人”、“弱小”、“绝望”、“怜悯”、“卑微”、“排解”、“痛苦”几个字眼咬得很重。
伏见皱眉,想起刚到神奈川那天,和第六王权者沿途所见的刻在无人问津处的字字句句,没有接话,盯着比水流的喉咙··“人们总以为伤痛是可以平复的,妄自欺瞒。
然而即便所有伤痕都能被洗去,而眼下这就是重组的世界,那这世界确凿无疑——离死透了不远·欣欣向荣的背后藏着眼泪,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哭泣,那么全体人都不得不跟着背负十字架,平凡人一切状似努力的行为亦毫无意义,为沦灭提速而已。
曾经那个尚无异能的你和曾经那个异能并不若现在这般强的你,应该都明白这个心情——啊,抱歉,我又不小心提到了过去·”·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没什么。”
伏见捋了把刘海,低下头又抬起来,“所以你说这么多,意思是你想创造都是不平凡者的世界以消除痛苦直白点讲,我觉得这不大可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不是人强不强弱不弱的问题。
而且你要怎么解放石板的力量”·“你说得对,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因而我从未奢想凭一己之力消除痛苦并维护和平,能做到这般伟大创举的人,恐怕也只有青之王。
我没有自以为是的本钱,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只希望借石板之力,给每一个人一个机会,一个不需要依赖外界保护,不需要永远卑微等待,不需要勉强听从他人的指挥和束缚,自己为自己开辟道路、改变命运的机会。”
伏见承认,这一刻他心动了··比水流似乎在对他说,你也是我希望给予机会的人·而他想要这个机会,他打心眼里渴望脱离控制和束缚,独自拥有强大实力,自己追逐自己要的,再不被乱七八糟的这个那个干预,也再不掺和一切世间的伪善。
·“所以回归那个问题,你怎么解放石板——你别告诉我你因为其他几位王已经打算放弃,我不信·现在情况是,宗像室长的结界在石板上,白银之王天天看着你,你真能做得到”·“正如你所言,我内心深处从没放弃过。
其实,在今晚之前我都很痛苦,不知该怎么做·然后……你来了,”比水流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浮现笑意,“猿比古,你主动来了,我非常感恩你的到来,我想有你在,我们一定能做成很多事。”
“所以你还是想让我背地里与你狼狈为女干”·“猿比古说话可真直接·当然不了,我是永远希望你能越来越好,不能为我这些想法,让你没了前程,再背上叛徒的骂名。”
“所以你准备怎么样,不用和我兜圈子·”·房间静谧,伏见甚至听得到比水流轻浅的呼吸声·然后比水流缓缓地说:“老实讲我这些天看到猿比古总一脸为难又无趣的样子,非常焦心,我很想也给猿比古创造一个机会。”
“你说·”·“好的·”比水流对他扬起下巴,“我这里是有法子,我们或许可以抱着实验的态度试一试,当然绝对不能被青之王和白银之王发现。
我是无所谓,可我怕一旦他们发现,会令猿比古你失去退路·这样我们即便失败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过就是继续现下的生活,迎接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任务,得到他人眼中钦羡不已却在自己眼里毫不值钱的提拔。
可如果成功,那么你便拥有自立为王,与青之王、赤之王站在同等位置上的可能性·”·伏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线聚焦那盆绿萝,真是诡异的植物啊,他想。
这是他选择的,他一番挣扎后选择来找比水流·之后比水流又给了他两条路让他选,而他这次只要下定决心择了其中那条比水流想要的路,后面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他都必须和比水流站在一条船上了。
嘛,倒也没什么··神奈川总是潮湿的,气温在回升,早春的土壤孕育生机,就差一场惊蛰雨来唤醒幼胚·昆虫苏醒在大地的缝隙,钻出春泥·南面沿海公路一侧的土丘顶着大片渴盼抽芽的柳,它们用臂弯掩住曾被火焚染的焦腐污木,偏不令谁人瞅见。
因为神奈川不承认自己在凋零,它说伤口已然愈合·可愈是明目张胆的绮丽春光无限好,愈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绝望··午霞映满小绿苍翠肉乎的叶子,流瞧了它一会儿,有些瞌睡,精神稍微一懈怠身子就往下出溜,结果腿上两手中间塞着的白瓷杯率先滚翻,一股脑粥到地毯上。
茶水沿倒扣的杯口沁出一洼反差强烈的深色·流这才清醒,看到状况,觉得倒还好,反正自己也就湿了裙边,凉涔涔贴着脚腕不怎么好受就是了,飞溅的冷茶水也只落了几滴在脚背。
嗯,他当然还好,反正天天拾掇屋子的人不是他··流就是有些意外,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自己怎么也成为这句话针对的主体了·流想了想,把责任推到爱人头上——都怪他由着自己越来越懈怠。
如此认识到问题的关键,流仰仰后颈,凭空道:“紫,回来·”·要真能被现下平静的日子吞没,比水流就不是比水流了·只有穷途末路者才会自欺欺人。
这样一想,流便觉周身微微不适,一种万物始动,春蛾即将脱茧的疼痛·从腊月到初春,他似乎是睡了一整个冬天,既是做戏给所有盯着他防范他的王看,也是他确实需要养精蓄锐。
尤其在石板来到身边后的两个来月,他没有任何越权限的动作,仅仅如同缺水极度贫干的植物般,日日都要到石板身边待会儿,有时会待一整天·他在的时候,白银之王一定在,他吸收力量超过三分钟,白银之王就要告诉他停下,大部分时间,他们聊天,畅所欲言,白银之王经常提狗郎和姐姐,时不常他也会提紫。
然而这些戏文演给别人看,流自己向来清醒活在戏文外·这两个月,他维持每天至少一分钟对石板力量的吸收,每次都要细细分辨其中第四王权参杂量的多少,他发现,宗像礼司王权结界的强度非常有规律地变化着,基本呈枣核型,两头薄弱。
可他发现了这些也不会做什么,因为旁边站着的白银之王一定知道他能发现它们··那枚小玻璃匣经人拆开,又原封不动躺回书桌抽屉里·流告诉自己,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紫从木屋小瀑布回来,琴坂已不知飞哪去了·一进屋他发现他的爱人在发愣,脚背湿了,旁边地上还扣个杯子,心道不好,急忙过去将流整个抱起来到沙发上,揣怀里查看。
“我没被溅到,茶也凉了,不烫·”·“真成呀,流怎么弄的”紫瞅了一圈果然只有裙边湿了,想着要不要换一身··流似乎知道他的想法,“不用换衣服,麻烦。
刚才喝茶,杯子掉了·”·“谁陪着你呢,杯子不可能自己掉呀·”·流心想我要说我把雨乃雅日叫来拿吃的,她贪玩吃光了就走,还把她喝一半的茶顺手塞搁给我,我拿不了让她放桌上,她硬是塞我两手中间,——你听了不得气疯了。
“隔空控制,我新学的技能·改天我变戏法给你看·”·紫一脸他爱人越来越傻的表情,知道流是不想详说·紫却也能想到罪魁祸首是哪个兔崽子,除了那只个把月来和流愈发亲近的小猫咪还能有谁。
偏偏,这只猫流又喜欢得不得了……·流见紫不说话,前额跟他锁骨上蹭蹭,又用头顶抵抵他下巴,最后整个脸埋他颈窝里了·紫真香,流想··“紫。”
“嗯”紫听流声音捏吾着,鼻音挺重··“嗯,头疼·”·紫抚抚他后背又揉揉他后脑勺,像在安抚一个小孩子,“咱回床上躺躺”·“不用了。
我趴一会儿,趴一会儿就好·”·“疼得太厉害是不是该吃点……”·“不用,我一会儿就好·”·紫抿抿嘴,心疼之余,也失落和不知所措,还有些躁。
因为流越和他亲,他便越能感知流的疼·随着流越来越频繁地在他面前敞露越来越多的自己,许许多多紫从前压根没想过的事情都出现了,并且它们向紫宣告它们一直存在,只是紫不知道。
于是紫也就越发明白,当初磐先生为什么强调他要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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