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同人)鸟:K of Green+番外 by 进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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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同人)鸟:K of Green+番外 by 进水(5)
·——多谢你对Scepter4做出的贡献··他捏持信纸,先愣了几秒,随后将它攒作一团·他禁不住笑起来,满面嘲讽··宗像礼司呐宗像礼司,是多么自视清高的人啊,又是多么善于变着法儿地讥诮奚落别人。
可你真当这个中央省政厅是摆设吗……或许曾经是,然而,斋藤想,然而你别以为政圈是好混的——五条老爷子回来了——五条一上台,可就不比我了。
海风卷浪,夹着沙子拍打岩石,噼啪噼啪·几个码头上,都是抛罢船锚,收卷了铺盖桅杆预备回家的打鱼汉子·与其他作物一样,今年海带也不见收成·前段日子他们中莫名其妙消失了两个人,可生存都艰难之际,谁顾得上别人。
和十多年前差不离,死亡挥一挥手,就像从没来过这里··死亡的小尾巴却说,它确确实实来过··崖岸边的白房子坐落在一整片橘子林间·橘林苍绿郁密,春夏交接之际,丰茂得快要化作翠碗,只差接住老天老海的水。
太平洋暖流的影响,气候潮湿,这个省城哭泣得太多,人们原想让它微笑起来·而今再看,真真有日子不落一滴雨·老人们又说,寒燠失时,节气紊常,恐有灾殃。
白房子二楼,电视机吵吵闹闹,兀自报起早间新闻··紫刚起没多久,头发卷个绾别在脑后,径自先去了吧台·这些日子养成的新习惯,早起先做一杯手冲,他十分从容。
磨豆,烧水,鹤嘴壶轻轻地旋转在法兰绒与咖啡粉的上空,热水淌落,将粉末冲出一个小小的鼓包,像极了火山口喷发前开裂的岩土·离壶,入杯,咖啡液滚烫,他轻嘬一口,觉着豆子沉了,欠点什么,随即旋身自橱柜拿出白兰地,加了不少进去。
这才提神··他擎着杯子,略略瞥了几眼新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包括宗像礼司的脸··很快,他将整杯都喝完了,之后才开始做早餐·火腿三明治和蔬菜沙拉,三明治是须久那的,沙拉是他的,他切了好些羊奶酪给自己,却并没着急用餐,只是轻轻缓缓地坐下,小臂横在台面上,右手食指滑起UMPC,——他将流那些宝贝都放进去了。
起初,他只着重看了看和五条家相关的内容,其余更多海量资料,他正逐层审查··流对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在搜索无功、不得惊动五条家主亦不能轻易监视众位王权者的当下,紫认为自己该从流的宝贝们下手,或能察摩到秘密关押地的端倪。
虽然他并不对流的资料分类多么了解,审起来很有些费劲,而且目前审了些,模棱两可的条目是有的,实打实的收获并没有·但他照旧从容,仍是执意人工一个文档一个文档地扫着,至少看起来很悠闲。
一方面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再去做无意义地担忧;一方面,硬要说的话,不是过于依赖,而是彼此信赖··琴坂从碗里衔起一粒盐焗腰果,紫顺手敲了下它的头·“还吃,毛掉光了可不美。”
琴坂甩了个幽怨的小眼神给紫·“现在去叫咱娃起床,还是再等等”紫随口问起这只没了主人的鹦鹉·鸟儿只能歪歪头。
结果话毕不久,琴坂跳至飘窗,飞了·伴随振翅声,须久那卧室的门被旋开·孩子自个儿从屋里出来了,显然是已梳洗过,神清气爽,精神朗朗,简直不像昨夜里凌晨两点才从本家回来的大少爷。
紫眨眨眼睛,多少表示惊讶·须久那嘻嘻一笑,道早安,之后自然而然地坐过来,吃起饭··“给你留一个吗”须久那指着三明治。
紫示意他看那碗沙拉·“不用,我吃这个·”·“欸——紫你变兔子了”·“对呀,我茹素了。”
紫肯定他,想想又解释道,“美容,素食主义值得推崇·”·须久那吐吐舌头,抻着脖子瞧紫手里的UMPC,“又是流的东西啊,你看到哪了,用我帮你吗”童音十分温软,慢悠悠地把话讲出来,没了毛躁,谦逊妥当,令紫倍感意外。
事实上,大前天这孩子刚和他在简讯中呛过·他原以为小孩怄气呢,隔了两天才回神奈川,怎知凌晨归家一觉睡醒,整个人都换魂了··“你先吃饭,”紫不动声色,手指滑到下个页面,“吃好去给磐先生上柱香。”
“嗯,好·”须久那点点头,一会儿道,“我吃饱了·”·灵位设在紫的房间,那里有棵头顶花苞的巨型仙人掌··门扉虚掩,须久那去了很久,早已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紫拾掇好吧台,将电视调成静音,侧倚于小厅的长沙发,单手撑起额头,滑着躺在身前的电子屏,点开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图标·他时不时朝廊道口的卧室瞄瞄,留意着声响,却始终没起身惊动那处。
又过去约莫十分钟,须久那出来了,步子徐徐地踱至紫旁侧,靠着他的长腿坐下·以紫的角度,须久那右眼尾的湿红很明显··要有多么努力隐忍,才能让一个未满十四岁的孩子,哭泣时不发一声。
紫没再说话,亦再没看他,心里存起几个疑惑,预备日后慢慢观察·须久那将电视音调大,转了几个台,随便看起儿童节目,Q版的奥特曼在打小怪兽,他全神贯注地看,跟着动不动一乐。
紫觉得这孩子不对劲,转念又觉得,仿佛没有哪里不对劲,他或许只是痛定思痛,故而有所成长·于是紫不管他,聚精会神忙自己的··当节目间隙放起广告,须久那推了推紫的腰际,突兀问道:“我会成为流的骄傲吗”·“这你得问流。”
紫答,没看他,颜色依旧不动··“说得是呢·”·广告结束,节目继续欢快·这回演的是《玫瑰花精》的动画片··你听过这则童话吗,关于一只贪玩的花精、黄昏、菩提树下柔软泥土中的无头尸体、你侬我侬的虐恋、素馨花枝叶掩映下陶盆中的头颅……须久那睨视屏幕,牟然又问:“我会是个好国王吗”·紫隐约怔忡,心下了然。
“会的·不过现在想有点早,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啦·”俄顷他反问,“怎么,我们的小娃娃等不及了”·这语气未免太过调侃。
须久那回身,露出个纯宁又顽皮的笑,摇摇头答道:“不急呢,人自有天命·”于是紫撑起身子,摸摸他的头发,像在代替谁这么做似的·紫箍住他的手,“那你讲讲看,待你登基为王,你准备做些什么——除了他的理想。”
须久那转向荧幕·玫瑰花精卧进菩提叶的纹络里沉睡··“折磨死那些杀不得却该死的人·”·紫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你兴是碰巧听过这则童话——关于玫瑰、坟墓、凶杀、强权、复仇。
孩子的眼神和音声皆分外平静,紫默然,这个答案其实全在他意料内,却真真不是他想听的·紫刚要讲话,须久那瞧起荧幕里的故事,又咯咯乐起来·紫便只得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固然没错。
可是须久那,有些事不是该由你想的,也不是现在该想的·”·“我知道呀,紫杞人忧天”须久那说着往紫身上一歪,很有些奶声奶气地腻歪。
他倾过去,原准备开口与紫说些什么,却无意瞥见PC屏,瞄到一个四弦吉他的图标·由于图标设计得十分幼龄化,与文档中的其他项目迥然不同,因故瞬间点燃他的好奇,“什么玩意”·紫刚打开新一档,未及细看呢,知道须久那在转移话题,便由了他的台阶下,——是个图标设计成卡通版四弦吉他的程序,注名“尤克里里大地图”。
紫稍作回想,忙道:“哦呀——这个呀——流的小把戏,什么什么大数据·”翻着记忆··他是知道这个东西的··当初还没转移神奈川时,流某天突发奇想,修改了日本三大音乐网站的代码,在他俩定情的那首尤克里里民谣小曲上加了能够破译并反馈包括加密网点在内一切IP地址的编码,又编了能将IP点进一步准显在地图上的程序。
当有人进入这三大音乐网站或其下辖APP,点击播放这首曲子,通过该程序,便能建立此人所在位置的定点·流的意思是,这三个网站流量大,他劫持点用户群数据玩玩,为自己的大数据增砖添瓦,未来此劫持技术将有助于他网罗、优化世界范围内的信息资产。
之所以选择这首曲子,一个在于它非常小众,点击数量不会像流行音乐那般巨大,毕竟只是玩,收到太多IP地址并没必要;还一个在于,这是紫喜欢的曲子,他想知道其他人会在哪里听它,——流真是爱胡闹。
须久那一拍脑门,“哦磐婶婶”·俩人对视一眼·是了,当时就在那个破败老旧张着半拉铁窗的地下室里,紫站在流身后揶揄,是不是哪天磐先生被老姘头抓走了,他就能用这法子偷摸共享位置,咱好去营救他。
流很当真地回答,那么多IP定位,除非特殊加密网点,否则想要确认磐先生的具体位置,还待核定·磐先生猫在榻榻米的角落正喝酒呢,本来没打算理紫,流话里话外那么认真的调调,倒教他一口被酒呛噎住。
须久那狠狠打着游戏机,头都没抬地支吾了句,姘头啊,磐婶婶——磐先生跳起来,可劲儿揪小孩耳朵··后来的后来,流兴许玩腻了,没再理这茬。
紫点开四弦吉他的图标··程序界面的主体,是张八位像素的日本群岛二维地图,图面整体设计得像二十年前强手棋游戏的拼贴画纸,五颜六色,圆圆粒粒的小房子、小树、海岛,各处不时亮起几个光球;放大画面,再将光标移过去,锁定光球,则出现一行数据,内容包括IP地址、加密与否、何种密钥,以及具体定位信息;点击上框架的“时间轴”,则弹出新栏,里面一行行数据,皆是四十八小时内各时间点上,播曲者之定位及IP加密与否的记录,时间排列精确到秒。
可见流当初设计这东西的时候真是为了玩·紫掏出终端,打开常用的音乐APP,在线播了那首曲子,马上记录栏便弹出新一行数据,正是这个时间、这个住宅地址和加了特殊密钥的IP。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即刻起,咱们一条一条审·”紫关了音乐,落定心思,“遇到可疑点我着人去查·”·须久那露出个怪异的表情。
“你不会真觉得流会用这东西自己把所在位置传出来吧——他愿不愿意传都一定,我是说,我猜他本不愿意咱们去救他·而且我不认为他在关押期间能有在线播放音乐的机会,且不说看守问题,便是他搞定了看守,那里估计也没网。”
孩子质疑道,“就是他真的播了……你看见了,一天二十四个钟头,随时都可能有人点击播放你那曲子,就算有加密与不加密之别,滥竽充数的也忒多,你怎么知道哪个地址是哪个人的。
你怎么知道某个地址就一定来自流呢”·紫将绾起的头发松下来·它们软软地垂上紫的肩··“你还是不够了解他,”紫喟然,“其实没人了解他,包括我。
所以我不敢确定他想不想出来,我不是他,我只能选择认为他是想的·我亦不敢确定他遭受打击的程度,然我具信——纵是他‘死’了,他能重生——我等他重生。
而只要他想出来,他便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不会放弃,他可以调动所有的可利用因素达成他的目的,若他想起这个,他便能想出让我确认或让我缩小他所处位置盲区范围的方法。
我赌他会想起这个的·”紫瞅着那花花绿绿的界面,“不过他的行动需要时间作沉淀,无妨,他经得住煎熬与等待·”·“不是我打击你,紫。”
须久那坐正,扒住紫的胳膊,“就算他能想起来,你觉得他敢确定咱们也会想起这个吗,事实上,咱们在很大几率内是想不到的·”·“小须久那,今天可是你先注意到这个卡通图标的。”
紫扯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应付他··“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紫抚起孩子的发,将前额抵住这颗种子的额头。
“他信赖我们,正如我们信赖他,”紫强调,“——这一点,你必须相信·你是他最中意的氏族,是他在临危之际让我保护的小国王·”捏起孩子的右手,摸上自己颈间的菩提子,终是娓娓相告,“你不相信他吗,他可爱你了。”
好嘛,只消这一句,说干就干,反正目前没别条路可寻·须久那抽回手,转而升起些微忸怩,面上仍是强装镇定,含糊其辞道:“爱……你怎么知道的……欸,真的呀——”·紫但笑不语,须久那鼓鼓腮帮子。
“啐,不说这个了,我刚才要与你商榷的事都被你扰乱了……我这两天在家里探出不少口风,从前我没关注过政治上的事,便没人给我讲过,今一瞧来,嘿,我爷爷怕是要当下届总理了,这消息封得紧,只有中央机关内部知道。
当然好些事情我仍无法凿定,可我爷爷蔽匿政事多年,一把只待入土的老骨头了,却在黄金老怪死后的首届内阁改选就迫不及待出山,铁定有大阴谋·”·见紫点头,须久那又说:“之前在流的推动下,德累斯顿石板和异能之事已公开面向大众,几乎满世界人尽皆知。
虽然我爷爷是早早便知悉了这些,但过去黄金老怪活着,异能什么的又是当权者们死守的秘密,他自然不敢有何作为,便只能与流私相授受,暗中图谋算计石板·如今,黄金崩了,异能者们又粉刷了军政的面貌出炉问世,我爷爷必然是要抓住这个机会,肃整自国常路大觉以来由王权者把持权力顶端的扭曲政局,邀其归政,以期干涉、控制石板。
“再说宗像礼司,他现今如日中天,依老头的个性,这就是眼睛里的沙子,必要揉去·可是,老头再厉害,毕竟不是王权者,他想掌握石板,在没有一位王权者的配合下是不可能的。
当前局势,白银、赤、青结为一党,想来都是老头的眼中沙,无色、黄金、灰,悉皆确认死亡,也就是说,只有一个绿之王可以用了·要是流死了,我传承,于老头而言便是天大欢喜,坏就坏在流没死,反被三王关了起来,碍于重重风波和敏感政局,老头在我这里是各种回避流的事……然而明摆着呢,流在他心里只是暂定失去效用罢了,我想,他仍掂量着流有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你爷爷作为公众人物,必然不好明面出手揽过这盆淤泥,只好装作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实则……”·“对,这是人类的一种怪异心理,既要明哲保身,又要权谋到最大利益。
老头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愿搅进不想淌的浑水,所以那天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不该正面再和他权宜此事,不若咱们自己动手,顺水推舟,卖他个人情,以尽可能免去他在其中的责任。”
须久那抿抿嘴,“诚然,我是他的孙子,和他有血亲关系,可我作为氏族成员的行为和他挂不上直接的钩,我认为他需要我这个人情·倘我真推了这个舟,必会提早教他知道,那么行动的前期有你我,后期便不需要你我来担心,他必会安排接应。
只要他接着咱们,便达到了我的目的,至于后面,我会踅法子不让流再被搅进这盘棋·”·须久那一席话讲出来,论气度,多少有那么点像流·紫眉睫含笑,应道:“可是小须久那,这里有个问题噢。
一旦你爷爷上台,全权握固日本的经济政治,确实只差再控制住强有力的王权者了·然而,这里的重点是‘强有力’·流已然失势,虽尚未被他定为弃子,但不保证还能再创效益,你也说了,他是掂量着流呢。
于此阶段,他如若真能放任你去冒这个险,便是他心中还有另一万无一失的计划·”·“你不会要说你猜他手里还有一颗王权者的棋可以用吧”·紫一愣,笑着道:“倍不准呢。”
“嘛,磐先生才殁不久不算在内,有的话,便是黄金或无色……”须久那掰着手指头,他想这俩都是怪物,末了翘起二郎腿,“这我就管不着了,爱谁谁。
再说了,老头子放不放任我去冒险是他的事,只要我冒了这个险,他不吃我的人情也得吃·我只想流能出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紫笑得眼角弯弯,睫翼簌簌,将须久那揽进怀里。
方才他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流的影子,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却果然,还亟待千锤百炼·想着,他松开须久那,拍了拍娃娃的肩膀,又看向那色彩斑斓童趣昂然的程序界面,上方光球时隐时灭。
这真真是个赌……紫凝息笃志,心间沉重·流的赌缘不好,把把皆输,所幸御芍神紫,逢赌必赢··室内昏鸦·飘浮的药味若隐若无,卷进丝丝缕缕的蔬菜清香,化为一股平淡寻常的家的味道,与整体环境格格不入。
“呐,再吃点·”小白擎起木勺又舀了半勺青菜米糊送过去·流倚靠病榻,右眉蹙住,略显倦怠,忍了忍,仍是将白银之王喂到嘴边的食物咽了下去。
小白很开心,又舀起一勺·这下,流将厌烦妥妥挂上了脸··“吃不动·”·小白双肩一耷,无不忧心地说:“还没昨天吃得多呢。”
“你试试,脖子和胸口都拴上东西,你也吃不下·”流显得淡漠··小白苦笑,先看了眼旁边的木村,又专注地看向流,搁勺入碗,单手搓揉起流的右手心。
“瞧,又与我犟了,我知道你戴着异能限制环不好受,可这事我真没辙·”·其实颈上的那个环还好,顶多让流略微吞咽困难,这几天配合白银之王吃过几次东西,他也习惯了。
栓在胸口的那个是真难受,他的心脏器官原已丧失,心脏处的位置本就是以异能来填充维持,兀端端有个东西压在上面,自然轻松不了·流的两瓣薄唇抿作一条线,想了想,启开个小缝。
小白忙不迭送出一勺上去,流抿了一点点··“乖,这才好·来,把这勺都吃了,”小白劝着,“就再吃一勺·”于是流又抿掉一点点,他是真吃不下了。
小白见此,焉焉收回胳膊,把剩下的大半碗移交给木村,转而又问:“身子疼得厉害吗,头呢,要不要躺下休息”·“我不知道我疼不疼。”
流说,“不躺,再坐会儿,你讲故事,我要听·”·“好好好,我的小祖宗,”小白佯装苦巴巴,尾音拉得老长,又看了眼木村,像在说真让你见笑。
小白拿起被子上那本精装《安徒生童话》,这是流指名每天要听的,他翻开扉页,边翻边问:“今天我们讲什么呢,‘红舞鞋’如何”·木村冷眼瞧着这二位。
前段时间丝毫疼痛都不肯表现出来的比水大人,这几天在伊佐那大人面前跟个小孩子似的,不是这难受就是那难受,不是闹气就是张罗要听童话故事·偏偏这位看起来较比水大人年纪小不少的第一王权者,气质温吞,不露山水,明明是个狠角色,和比水大人说起话却活脱脱像个包容自家孩子的老人,无论比水大人怎么跟他使性子甩排场,他都笑着接了。
“可以,随意·”流右眼合上,脑中阵阵鸟鸣,太阳穴跳突,“对了,我以后不想再吃夜刀神狗郎做的东西·”·小白正要开念,听罢难掩惊愕,忙问:“为什么呀——不好吃”·“我不喜欢他。”
小白局促道:“黑助他很好呀,哪里招惹你了”·“哪里都招惹我·”·于是小白不知该回什么了,他寻思着,流这是又踅了个由头跟他犟呢。
结果流扫了眼伫于床侧不发一声的木村,施施然道:“他霸占他师兄的宠爱·”·小白万分无奈·他明白流对那个人的思念,明白一眼之仇的痛苦,却不知流为何冷不丁拿起黑助开刀,流说黑助的不是,小白听进耳朵里当然不舒服,只得道:“我还疼你呢,那是不是黑助也要吃你的味”·流幽幽地凝视他,小声飘了句,“总归你们能见面,他吃点我的醋怎么了。”
此话一出,就是在揭自己的疤给小白看呢,小白心间一拧,知道流不对付,这几天流就像要把所有憋屈的痛点都爆发出来一样,小白心疼他,便都尽数不作忤逆,于是宽慰道:“你乖乖的,日子长着呢,你想看什么,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原则内的,我都尽力满足你。”
流黯然,右眼盼向别处·“磐先生说过,骗人的人要吞一千根针·”·“怎么又说起这一句”小白气馁,“就这么不信任我”·“对,不信任你。”
流旋即谛视他,“我知道你为什么给我讲红舞鞋的故事,我小时候听过它·一个执着于舞鞋的少女,无心世间万物,兀自沉沦舞蹈理想之中,失去了双脚,终在忏悔后得到解脱。
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好过·”流微微抖起来,费力地喘着,“你就这么喜欢变法儿捅我刀”·小白滞住,一阵恍惚··他不晓得自己先前那番劝慰,终究是好是坏,怎么流过去平平稳稳的性子如今愈发像个刺猬,精神状态愈发不对劲。
他开始有点怀疑流是不是藏了猫腻,可好不容易和流建立起的这份亲近,实属得来不易,他不愿因自己的多疑毁掉它·而且流的委屈不像装出来的,他既然教导流人要软弱,如今流和他表现软弱了,他怎有再推开流的道理。
可流这个情绪化啊,太不稳定,该不会是石板反噬对人的精神……小白忧心忡忡·只一点他非常确定,——流说出来的狠话是不好听,却绝无恶意。
于是他凑过去,轻轻顺起流的后背··“你就是心重,想得太多·我哪有这些个坏心思呀·”小白宁愿相信,流只是为和他发泄所有过去烂进骨头里的重压,因为流现在只有他了,“我们是亲人呀。”
流将下巴往小白肩头一搭,闷了会儿,少顷,殃殃地吐出几个音··“对不起·”·一句道歉,闹得小白心里这个拧巴·他觉得他没护住这个人,便是如今再力挽狂澜,已然护不住的就是护不住,一切努力皆作枉然。
流又嗫喏,气若游丝,“我在这里就跟没活一样·”·“说什么傻话·”小白酸楚难耐··“阿道夫,我能养株植物吗”流小心翼翼地问,“原来他给我养了很多……它们活着,就像我活着。”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小白抚住流的后脑勺,心下迟疑,终是允肯,“好,只要你每天都提醒我给它浇水,好好照顾它·说,你想要什么植物”·“裂膜蔓龙胆。”
流满足地合上眼帘·蓝眼珠隐于暗处,瞬而寂灭·· ·27· ·“由香里,十分感谢你·”·水红双眸似很惶恐·木村立刻敛起唇角,旋转目光。
鸦默雀静,杳不可闻·她张皇得是要破窗飞去,好在这里没得窗棂可寻·那双专业的手在为她打掩护,它们仍旧镇定、娴熟,病人左眶骨内充血浑浊的创面晾敞着,它们扒开完整的眼睑,以止血钳和针管游走在眼窝上方。
很难想象,在没有局麻的情况下,她的病人能像个死人般静滞,还用嘴对她道出感谢··冷然然的句子,不闻悲喜··——和那时候一样·这是这个人对她讲出的第一句话,不知他记不记得呢。
流的右眸很清澈·木村不及晃神,唯诺道:“这是我职责内的,大人无需致如此郑重的谢·”器械冰凉,啷啷当当·流是沉默的··他们秘密的药物实验暂时中止在“七”,由于病人精神状态不稳,木村担忧或是药物抵触影响,必不能不妥善观察。
当然,也跟第一王权者日日来有关系··老实讲,木村实在臆断不出二位大人的古怪氛围·很多时候看似是比水大人在用语言折磨伊佐那大人,然则实际上比水大人更像折磨自己。
自从他开始接受对方每天带来的食物,他只当着对方的面绷不住吐过一次·之后有几次都是忍到人家走了才把吃的东西翻腾出来,事后还交代她别多嘴·从医者角度出发,病人颅神经有损,呕反是正常的,她自然想终止伊佐那大人的行为,可比水大人甘愿做她的实验体,她便不好忤逆其意思。
那种十分温和又不容质疑的口吻·似乎无论是她还是刚刚离开的第一王权者,面对这个人时都只有怡声下气的份··抛开他与伊佐那大人的纠葛不论,单看和她的相处,他确已变得比先前生动,且时时会问起寻常世俗的问题。
那个小脑袋原不是思考这些用的吧惶惑与天真,在他的眉宇神情间叮叮咚咚,夏然而止··不少问题她哪里答得出来呢,她更想与比水大人作科研专题的深论,可他再不给她机会。
好在他还愿意听人读书,除那本于年龄不符的童话集,他也愿意听她念药物原理及神经病理方面的报告,不过此时多是她陷入理想境界满腔热情地念,他不置声闻·不过既有倾听者,她便知足,所有冷燥枯乏的术语,她晓得比水大人是有听进去的。
其余不该她过问的,她不会多嘴涉管··十几分钟后,木村调试好输液速率,决定悄悄离开·她不希望自己打扰到病人休息·论其时而高涨时而萎靡的情绪,会否意味着不明原因的突触损伤正在恶化,她对此持有怀疑。
她要他好起来,因为他不稳定,她便不好继续她的研究··“由香里,”流却蓦然叫住了预备离开的人,声音轻缓,他刚与白银之王一通折磨,再多气力亦然用尽,“我还没见过你的样子。”
木村背影愣怔,站住脚·她松开把住推车的十指,回过身来,右手揣进白褂子里··“你有非常好听的声音·”流盯住天花板,夸赞另一头的女人,“我想聊天,这里太静,你陪我。
还有,卸下你的伪装·”·“大人”木村疑惑,却仍径直回至床边,像之前那般伫立·此时的比水大人是个不设防的孩子,像每家医院儿童病房中罹患绝症的天使们一样,她不能拒绝他。
“大人,有人说过您讲出赞美之言时的语调十分机械吗·”她转个话题,掖起被子,“职业操守,我不能摘面罩,但我可以陪您聊天,聊到您满意为止。
您想聊什么”·流陷在床榻里随周身痛反应瑟缩,“家乡和人生·”鸟鸣减缓,他顺着对方的话捋下去,没再提要求,“我先说,我生于神奈川,第五王权,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时代钟摆,我是变革者。
九岁觉醒,十一岁经历迦具都事件,十六岁挑战最高王权,二十五岁零四个月革命失败,终身□□·该你了·”·木村一阵纠结·“讲·”流催促,极其认真的表情。
木村扑哧笑了,欲言又止,略微感到勉强,不由自主地按起圆珠笔·流说:“别摁了,吵·你是征召进Scepter4的,为名利”·明显病人的情绪又开始躁动,她委实应当进行安抚,于是温顺地答道:“算是吧。
不怕您笑话,我家在当地也属小有名气的医户,上学时我本要报考东京医药,后来高考失利,念了本地大学,毕业后进了县城的小医院工作·有一年Scepter4征召后备医务,我被院长举荐,想到人生能突飞猛进,还能见到更大世面,便至东京参与考核,有幸被录取。”
她择了些有的没的说,故意闭口不提她的理想,“就这样·和您的人生不能比·”·流感觉疲惫,倒不为他的人生,而是为有人存心糊弄他。
“我没上过学,”他悄不禁地说,“不重要·聊聊你的家乡·”·“嗯……”木村语速放慢,自知逃过一劫,“老家在青森县。”
“本州岛的最北边·”流想着,“很冷·”·“是的·”·“我没去过·”流顾盼她,抿抿嘴,“细讲讲。”
“山峦,雾霭,”木村边说边留意那颗晶亮亮的蓝眼珠,这只眼睛让她觉得她是在讲童话,“冬季反浆化冻,路面结出的冰皮比烧奶锅中的奶皮还白。”
冰川霞辉连作一线,缓流潺潺,淌过皑皑豪雪·村南面的八甲田山,每年十一月到来年二月,陈年积雪形成天然回廊,最冷的时候道路两旁的雪能有十多米高,山顶绽着雾凇。
雾凇就是树梢上的冰挂,给树镀层银粉似的,可惜难能见到·最有名的当属乳穗——八甲田腹地的大瀑布——冬天整个冻住,我们会根据所冻冰柱的形状占卜运势,对男女之事的卜筮由其准,越闭塞的山村越依此婚嫁。
因气候酷寒,我们那儿的人爱喝酒,结婚时这么大的碗要喝八碗··流纳闷,看着对方手里的比划·他定定神,莫名想,没事的,紫是很能喝的··“很遗憾,我终究是没机会去了。
还拖累了你·”·这话说的,木村不落忍,违心宽慰道:“大人,天底下哪有凿定的事,伊佐那大人多疼您啊,日子还长·”她试着说,“就是您太爱跟他置气……”流没说话,愉悦起来,哼起支调子。
对于比水大人反复无常的情绪,木村无奈,非常小心地劝道:“他是真对您好·”说罢便后了悔,乃愿任其被缄默吞没··流未予表态,末了反问:“由香里,你有宁愿吞针也要见的人吗。”
橘树在初夏开花,即第二季度的头个月·三盏五盏,簇拥枝头,白色,小小的,玲玲珑珑·没什么香气··玻璃外横压半朵绿云,浓青叶杈比花来得沉甸甸。
花萼粉黄,圈成个圈,像系在心尖尖儿上的线·风走,枝头一坠,抻得树有那么点疼··天空裂开数道缝隙,阳光学不曾封冻的波涛,在海面漫延开了·园角积压的杂草腐叶,窝堆在老锈铁梯的脚边,看上去是一团灰。
前日子回迁的鸟雀,叽叽喳喳叽叽喳·须久那荡起秋千,眼底总像藏进了海··秋千不能停·流早早把他抱了上去,可他必须自己荡··于是他只好处处效仿流,妄图一窥思维的究竟,让灵魂碎片扎进肉里。
有什么在狠狠撞击他的胸膛,心里明明乱成一锅粥,还必须强行加个盖子,谨防粥水滚溢·他只是个临近年根儿才满十四周岁的孩子,不是每个娃娃都能像当初的比水流那样。
可他会尽力··紫立在朽黄的木柜前,将傀儡一刀劈成六段,再擦拭刀刃·碎段暗光的花纹,胄金刀绪,平安扣摇摇摆摆·阳光惹得人昏昏欲睡·一言大人咳出声来,徒儿为师父斟酒,仿佛又回到往昔,他们一直都是很谈得来的知己。
狗郎揪着师兄的衣摆,软腻腻地唤——哥哥大人··他要是知道小狗郎捅了流的眼,他会恨死自己·所幸他还不知道··天晓得这是不是废话。
日子过得很快,春天没走呢,夏慌慌张张便来了·这还是粪坑出土的羊皮卷中使徒门书的说辞——人们度尽的岁月像一个还在讲述的故事·紫拨开枝丫,清光被谁切得细碎,闪耀奇异的绿色。
他自窗口探身,一声小须久那,是原先那个调调,柔缓、调皮,尾音牵得细长,让人以为他在笑··琴坂跟绿云顶蹦跶··“吃饭·吃饭·紫叫你上楼吃饭。”
冰皮碎裂·白霜开化··速冻团子回温湿润,故一定不可等全化开再煎,会塌成糊糊·紫功夫不赖,煎至最后,淋了些淡口酱油上去·须久那绕过吧台,跑至炉火生烟处,操叉子搞起个吹吹,咬一小口,“还行。”
他嚼着,“就是不够甜,加把糖·”·紫便加了三勺糖··过去每逢初夏,他们可不至于惨到吃速冻的团子·因为磐先生喜好料理又是老人家,做起团子来,嘛样的皮塞嘛样的馅,毫厘不差。
流吃不了黏的,一坨拽在胃里克化不动·须久那是喜欢的,一吃吃三人份··“对了,”须久那擎着叉柄,隔空接捧那晾着的糯米团,“有个事我考虑很久愣没想出因由。”
“嗯”·“我问你,流那会儿是和白银之王杠吧他怎么就输了呢,这事忒不对劲·我说你那师弟,你怎么收拾的他你俩的刀都能弑王罢。”
小孩说完吹起团子,迫不及待想吃··紫关了灶火,没言语··少顷,须久那瞟了眼紫,又关注起食物,斟酌测断道:“不过就算他在现场,一把破刀一点氏族加成算个蛋。
所以我估摸是有什么妨碍了流的力量输出·流开大,旁的不能近身,那铁定是内部出了篓子,可我没个思路,你琢磨琢磨·”·火已灭,油锅持续嗞嗞作响。尚未离锅的黏食被糖油浸煎,结出层焦脆清甜的壳。紫拨拢着它们。有些事须久那联想不出,是须久那从前被瞒的太多,紫却能觅到线索。·他亲手抽的·那一管管,流体内温暖的血··“想这些没用·快吃,”他将团子拨至盘里,“——食用愉快·糖壳要趁热吃才脆哟·”·紫没再管须久那,往吧台去了。
须久那过两秒跟他身后嚷道:“怎么没用万一影响长远呢,总不能等流出来了再想吧好多事好多人我都得查,待我查出来,我一个一个收拾。”
孩子前几日的平静像崩了闸··紫轻叹,眼尾吊起,没搭理他,拿起屏幕持续亮闪的UMPC·“尤克里里大地图”间断冒出光球,记录框随之弹起新的条目。
几天过去,一切悄无声息,零星地点基本是些分分散散的,有几个大致在学园岛,寻常IP,看来当今少男少女喜欢小众音乐的挺多·看到学园岛,紫便想起白银之王。
五条已上台,浪头稍平,或可遣人监视王权者们了,尤其这一位··“行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须久那端着盘子到吧台坐下,他气紫不上心,可他情绪平复得极快,“欸,我讲个逗事给你。
你晓得么,宗像礼司这阵子忙死了,真当Scepter4是中央省,里里外外全掺乎·就他那掉渣剑,他倒不怕累着自己,要是哪天剑瓷了哈哈哈”·紫努努嘴道:“别背后说人短。”
——剑没那么容易掉,而且掉剑好笑吗·他忍去此话没讲,知道须久那明白道理,光想岔着玩而已··“我是夸他呢好不好·”孩子自顾自咬碎糖壳,糕团黏软,满嘴香甜,“老头这个堵心呀,就说阴阳世家又总理挂名,可宗像大人这回是不预备给谁留面子了,有几条贪污走私的线和我家外企牵连着,他正偷摸查呢。
呵,老头能允了他才怪,狗咬狗,你说这俩要真掐起来……”·“你且吃你的罢·”紫斜他一眼···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卡通贴画乐呵呵,趣味横生的界面盈亮亮。
圆圆的光球,真像电视机里巴啦啦小魔仙的仙女棒呀,挥呀挥呀·王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是个童话呢··烫金勋章被主人藏进抽屉,落土生灰,不置不闻·如此是非分明心思纯直的一个人,杀伐之事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围裙缝了只猫咪,狗郎在猫咪脸上蹭蹭手,将餐具摆上矮脚桌·他家的餐具很温馨,各自碗筷都固定,拿筷子来说,猫那双漆花是肉垫,狗郎的箸头是刀柄,小白的最普通,单单薄薄镀层漆。
在一个粉红色的早晨,小白伏在桌上叫苦连天,怨声载道·他瞅着他的黑助忙叨,看黑助把咸菜、米粥和黑洋酥团子搬至餐桌·猫迅速捕捉甜食,大口开吃,黑芝麻花生冰糖青红丝的馅,滑溜溜,冰糖咯吱咯吱。
狗郎说:“你尝尝·另外,是否需要给他来一份”小白忆起流对黑助的厌恶,戚戚然道:“他吃不了黏的,你别费心了·我看他只想吃他的花。”
见黑助无声,小白操起筷子敲击碗沿,继续牢骚,“唉——好些天了,我要再给不了他,他非闹死我·真的,二十好几的人了,闹起别扭蔚为大观,片儿汤话讲的那叫一个溜,从前我怎么没瞧出来,第六王权者的教育方式呀……”小白摇头晃脑地支吾——说逝者坏话不礼貌——他瞄瞄爱人,“你师兄是不是也有溺爱情结”·狗郎微怔,“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他搛团子给小白,“龙胆是吗,紫花绿叶子·”·这话狗郎没走心,小白则不然·小白虽宠溺流,又挂心反噬对精神的影响,却着实不敢给予流信任,流有前科,对流的种种言论要求,小白难免留心,多存一分谨慎。
“裂膜蔓龙胆·”他强调,嚼音别扭地吐出名词··“我听都没听说过,查了不少资料·这花生于中国,且只长在青藏高原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峡谷,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周围永远不会出现其他花,因而花语是自身价值和悲伤的爱。”
小白目光一沉,“实话讲,他是这么浪漫的人么所以我总觉得他是企图借花搭建暗号消息链·他猜到我会去查这花,又了然我对他的怜惜,认为我必会想方设法满足他。
毕竟木村小姐是内线,他要想外连,只能利用我了·所以起初我还真不敢贸然去搞,只好拖着·可越拖他越不好受,他不好受我也好受不了·”·“以稀有品种的市面流通来做暗号……”狗郎想到自己钟爱花朵的师兄,“或真有提前部署。
他要传的最终消息必与地点相关,你告诉他他在学园岛了”·猫扒拉粥,嘟嚷道:“切,小白才不会说·”·“我是没说,”小白搛菜给猫,“然他又不傻,我天天捧着热乎乎的饭去瞧他,他联想也能联想得出。
且消息链层层递进,我是购花者,我是德累斯顿石板研究员伊佐那社,我又来自学园岛,他要真有前期部署,这关押地的消息怎么都能传出去·”团子皮被挑开,黑洋酥馅淌落满盘,“话虽如此,我仍希望是我多心。
他应当明白,他再折腾便是把已经安全的人又卷进危险,再者,他哪还折腾得动,”想到反噬,小白说,“你没见着,怪可怜见儿的·我既已答应了他,便着实想为他圆满心愿。”
狗郎颔首,却道:“可是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出现意外,青之王会跟你翻脸的·所以你好歹知会他一声”·“我明白,黑助。”
小白嘬了口糯米皮的开缝,甜蜜吮进肚里,神情十分沮丧,“中尉要还在就好了·现如今,我确得就此事与宗像先生商量定夺·”·然当小白真给宗像打去电话,他又犹犹豫豫,似乎怎么讲都不对。
最终,他隐去重重焦虑没作细说,——这是应该的,青绿的矛盾还嫌不够大么,白银之王可不能做挑事精,怎么能没事闲的撺掇火星子呢·而且小白相信青之王是有脑子的,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对方势必也能想到。
于是乎,小白只是央求宗像,绿之王情绪低落,精神状态不好,想要盆花来养,可这花市面难寻,因故我请求你帮帮忙··日光惨白·室长大人在做什么呢。
室长大人捻转佛珠忆念故人,顺带抽空欣赏总部后街拐角旁生缓坡的香榧·这棵与他职龄相当的树,欺身蔽日,遮盖住四月中旬的午霞,红褐枝干捧出荫翳·日光被衬得更白。
宗像撂了白银之王的专线,撂前他告知对方——容他忖度··Scepter4最近又在做什么呢Scepter4最近忙着反贪污反走私反腐败。
宗像最痛恨拿着公款到处谋取私利吃喝嫖赌的人,国家利益当前,行政执法单位无所作为,业绩指标搞不上来不说,还变法儿祸害·Scepter4代表这个国家的新型正义模式,岂容你等荼毒大义。
斋藤一去,许多先前欲盖弥彰的漏缝渐悉浮出水面,五条刚上台,挖掐毒瘤此时不做更待何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汤汤泱泱如来神掌,这个侦察游击地下战便兑起来了。
Scepter4热闹非凡,办公楼前车水马龙,大厅来者络绎不绝,拉关系的、揭发的、自荐做污点证人的,嘛妖魔鬼怪都有·可宗像大人岂是随便一个家伙都能见的,除了反这反那,他还忙于调整政府人员构成,意图与五条一分天下。
要问人民更喜欢哪个,自然是蓝袂猎猎的宗像室长咯··宗像室长便是全国人民的偶像,便是铁面无私的包公,每天往镜头前那么一站,什么形象标杆都树立起来·人民喜闻乐见,见天最巴不得地即是在新闻联播上看公伤未愈的室长大人宣读发言,哪个部门哪个科室哪个人,贪多少钱关多少年罚多少款,看得心花怒放。
社会风气一时间相当良好··而五条又有老底在·这一新一老,彼此各种忌讳,暗地里波涛汹涌,面上引而不发·五条当初现身保下JUNGLE,今一开设政局,谁道背后是不是有阴谋,宗像于是处处马虎不得,暗中进行各种排查,甚至揪出前军工部长来问话。
结果传票还没到对方老家,人于家中自裁了·谁的安排,不言而喻··可倒好,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你白银之王清清闲闲,倒替个犯人要求宽裕生活补充享受资料。
一株花其实算不得什么,可要花的人是比水流,这就奇了怪了,加之那花名,委实没听过·宗像回想木村的报告,和白银之王所言一致,比水流精神状态很糟糕··宗像思量,绿玩意是装的。
要论目的,便是企图令白银之王对他卸下戒心·于是宗像回身接起直呼伏见的线,“这里有种花请伏见君查查,裂膜蔓龙胆·”·伏见在外厅捣鼓一堆人事关系调查表、资金来源审计表捣鼓了整个上午,来回对得眼睛都直了,正烦着呢。
手头工作没完成,头儿一个指示下来,倒叫他去查什么花,真有病·他刚要回嘴,只听室长又说:“比水流要这花·”·——比水流。
绿盈盈的名字,许久不曾听闻··伏见下意识抬头往先前摆放那盆绿萝的桌角瞅——空无一物——绿萝前日子枯死,已被他葬土·伏见心尖儿一扯,虽不明就里,仍放下手头的工作,齐齐卡卡查起来。
收集好的资料他先看了一遍,才发给室长过目··内容皆无关紧要,此花确实稀少、独特,关键在于难养活·宗像酌了口茶·谁会平白无故要这样一朵难养活的花呢。
绿玩意绝对有猫腻··宗像向来疑心重,且当局分毫不容人马虎大意,便又连线伏见,叫他查一查国内哪些花卉公司有关于此花的业务往来·伏见老老实实查了,因生长环境限制,此花培植极度困难,全日本只有两家,且都是做大型植物展览及投资植物园建设的,一家是驻日港企,一家是日企。
宗像放过日企,直接让伏见追根调查那家港企··这一查可了不得,其注册法人居然是个日本人——原田龙次郎——这名字看着眼熟哇·伏见翻开手边的人事审计表,上下来回对照,找着了。
要不要跟室长说呢,他咂舌,黑白小人在心里乱战·算了,早晚室长得知道··“在港注册法人原田龙次郎,五条所涉养殖业下辖牧草公司的社长,曾在零六、零八、一四三个年度先后与两任财政副部长勾结进行非法避税。”
嚯,线牵得可真够远·宗像捻起佛珠··若非他们正着手排查五条的相关人事,虽也能掏出这条线,速度却绝不会如此之快·早在五条出面为比水流保住心血起,宗像便知老头与比水流关系匪浅,那么且不论这花是不是比水流借白银之王的手妄图传出的密文,光这条线就够Scepter4扒的了。
权衡一番利弊,宗像决定,亲审比水流·他倒不指望能审出什么真东西,比水流是把硬骨头,他知道,可他必须亲眼确认比水流状态如何,否则无法心安··时间呢……总不至于即刻就去审,那也太给他脸了。
宗像考虑着,余光瞟见桌上紥了红缎带的礼盒,盒内静静躺有一枚胸针·莞尔,冷若冰封的面庞浮现温柔··他复又盼向未及关闭的资料框中,那生长在苦疾藏地的花。
作为一名佛教徒,他承认自己对西藏有向往,一直无缘亲行·图中此花紫萼绿蒂,绕蔓轻翘,绽放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阔叶林中,它身边永远不会有旁的花生息依存,寂寞孤独。
所以花语是自身价值与悲伤的爱··眼下,它包涵了非常讽刺的两层意味·其一,比水流搞出这么个名堂是装模作样给谁看;其二,它与宗像近两年的心境相符。
王权者永恒孤独,王权体系永恒悲哀,宗像未愈的肩膀微微吃痛··时间就定于明晚好了·宗像礼司岂能姑息比水流跟他眼皮子底下玩猫腻·宗像礼司要倾尽全力护卫国家,令其秩序调和,蒸蒸日上。
同时……·宗像倚立窗际,背后是整片天空·云朵延伸至那方蔽日香榧,荫翳葱葱,遽然予谁阴凉··笃笃笃,笃笃笃·生若浮萍,婉若琉璃,横渠直道,相逢转徙。
世间这样的机缘并不多,只有王权者与王权者··审比水流的事,宗像未有告知外人·小白却如料到似的,转天致电对方道:“宗像先生,你愿意帮我找花吗”·“我已找到。”
宗像说··小白敛目,明白什么意思·“太感谢了,”小白说,“这个好消息,我希望由我带给他·”·“可惜你已归家,哪能等至明天,今晚便教他晓得。”
宗像应声,“白银之王,我知道你,我不信你就一点没有怀疑,无妨,这个白脸我替你扮·”·矮脚桌上的黑皮书,恰好摊开在《出埃及记》的第十章。
小白一改之前的语气,“我自不能干涉你的行为,第四王权者,然你必须答应我,”哐地合上书,“不得用刑”·室内昏鸦,阒静压抑。
流哼着一支调子·外面世界的动荡与他无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因他而起,因他而灭·他倒很有悠闲··宗像礼司自门口踱至床边需要七秒·流兀地睁开右眼,以倩笑相迎,轻哼他的调,愉悦、欢快。
对方炯烈的目光,他笑着接纳·宗像礼司领口的扣子,闪闪亮亮··“你来看我了·”流吊起右眼,“真开心·”·回想傍晚第一王权者的敕令,宗像冷愠。
比水流又拧又臭,满嘴跑火车,用刑对他没用,宗像本就没打算费那力气,比起从他嘴里撬东西,宗像更寄希望于从他展现的每一点出发,扒开了瞅,顺藤摸瓜·然他此行主要目的,乃是确认比水流的状态。
宗像弯下身子,以尽可能捕捉比水流的表情·镜片在暗淡光线下反射出两人截然不同的瞳色·宗像轻声说:“别装蒜了·你蒙得了白银之王蒙不了我。”
“我是绿色的,我要装也装葱·”流嗤嗤笑,“不闹,你是晚辈·磐先生说前辈得有前辈的样子,故我赠你一句——高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搁我身上应验的话,兴你也能应验。”
宗像拨开黑色的刘海,“看来你过得蛮轻省·”比水流正试图激怒他,他不会上钩··“我过得可开心了,多谢你安排个‘Yukari’陪我。”
流轻轻吹他,“白银哥哥还天天给我讲故事,有个不知你听过没·”说着流倒抽一口气,宗像礼司手使的力气越来越大,他头痛得厉害·然痛得愈尖锐,他便笑得愈开怀。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很久以前,有个骄傲的姑娘过泥滩,她怕鞋脏,便踩着面包走,不想,竟陷了下去,一落落进地狱·真的,我当时就想到你了。”
流幽幽道,“我认为,我就是那个执着红舞鞋的少女,被砍断腿扔进地狱偿还人间,你就是那个踩面包的姑娘,我好渴望你来陪我·谢谢你,你还真来了。”
宗像哪会被三言两语激怒,他谛视对方,只听对方又说:“你知道,这样的机缘并不多,只有你和我·”蓝眼珠转转,流呓念,“或许还有十束多多良和周防尊,弄死他俩前我监视了他们多年,爱音乐的二人,有首曲子周防尊可爱听呢,叫Aloha Oe,我哼给你,我们都在地狱等你,你来,我们凑对玩牌。”
行了,宗像起身·他瞧出来了,这人已经废了,故意放个线出来,就为引人过来贫贫·因为这玩意身陷囹圄仍想显示自己有多大本事,仍想让人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天下局势。
也是,这叫失败者的不甘·宗像觉得自己真太拿他当回事,浪费时间来看条狗,“你玩得可高兴大伙又一次围着你转·”·“我高兴着呢。”
流嘻然,“你为我验证真理·无知的表现即为臆测外境,惯性思维让人捕风捉影,凭浅薄知见武断人事物从而下定论,如此愚痴迷惑,你是个有本事的。”
宗像敛颜,不形于色··他是胜利者,自不会对失败者的逞强作出回应·听木村说绿玩意病得很重,看来确实如此·只有完全已不能东山再起的人,才会殃殃焉焉地废话。
而他,原不该在此处呼吸脏气··远空沉落,草木掩映,钟楼幢影繁亮·螺旋桨飞转,搅碎夜幕,月下一方灰烬··淡岛迎室长至他的专座··“进五株那花给他。”
宗像松松领口,将别在领子的纽扣摄象机取下扔给副手,“淡岛君,你也听见了,比水流废了,时代淘汰者·”·为方便木村定期做汇报,地下设有Scepter4中转站的直连内线,微型摄像机录像的同时,除却于直升机内的淡岛可收到影像,总部亦会接收一份。
而Scepter4的队员在任何时间地点,所有通讯工具基于工作原则都会将信号加密··“是的,净是些疯疯癫癫的言辞,伏见那边还没给信儿,我这里尚未发现有何疑点,倒是他说了个夏威夷语,是骊歌的意思。”
淡岛想到当时比水流说的话,小声请示,“我有搜……您要听听吗”·宗像睨她一眼·“放·”· ·28· ·红心皇后在夏日做了些果饼,·红心杰克偷得它们一个不留,·红心国王索要果饼,·打得红心杰克满地找牙,·砍了他的头,·砍了他的头·红心杰克归还了果饼,发誓·再也不会偷。
浓青换作一团墨,月光无力,蜿蜒自其而入,比红心杰克的心情还灰暗·水涌动喷落,滋入装满甜蜜浆果与鲜红樱桃的器皿·水池映进玻璃窗,池水容不得星星来游动。
紫绕过吧台,拐个弯回至房间·身中六刀的傀儡立在仙人掌旁微笑··投影机影影嗦嗦,放映鹅妈妈童谣,紫目不转睛地瞧着,倾身躺下,将一颗桑葚丢进嘴里,又将一颗树莓掷给琴坂。
室内呕哑,指尖染绯,歌唱宁静··半个钟头前,“尤克里里大地图”一刻钟内连续三次出现了加有Scepter4外置密钥的IP,所在地点依次为学园岛东南隅的森林、西南海域及Scepter4总部。
惊喜来得措不及防··紫摩挲起颈项的菩提子·由蓝服播放那首曲子,且有两处皆为不该其出没的地点……不管流是如何做到的,总之关押地大体范围已被传出,考虑到该总部不适于押藏重犯,那范围不外乎锁定在学园岛。
紫觉得这帮王权者着实挺能想辙,学园岛是最不容易被发现且发现后最不好出手的地方··这个消息他自然第一时间告诉了须久那··彼时须久那从房间出来接水喝,紫淡淡然然地告之。
孩子愣了一愣,旋即露出个见鬼的表情·紫摸摸他的头说后面的事明天再说,然后轰他去睡觉,没给他任何发表看法的机会··紫打个哈欠,果盘往茶几一置。
是该睡了,他本就没有晚睡的习惯,熬夜不利于青春常驻,后来和流在一起惯了,流没个早睡晚睡的概念,他的生物钟随之有所调整·紫关了投影机,到磐先生的灵位前拜三拜。
无名指的伤口又在疼,他没管它··月在天际隐去·杜松子树埋尸骨,人肉汤香甜·开膛手偷了条腌鱼,藏进爹地的拖鞋·哪些是实景,哪些是童话,书吵闹地合上封皮,将故事都揣进身里,一派啁哳。
须久那把书搁回抽屉,抽屉推归原位·滑轨对接,咯哒一响··——谁偷了红心皇后的水果馅饼·人间多苦难,爱丽丝的梦境亦艰辛。
哗啦啦,男孩女孩全醒了·现在可不是纠结果饼的时候呀,我的孩子,世上还有太多泪水,你不懂·人各有偶,愿你在梦中能挽到那个人的手,走向湖泊与荒野。
夜很长·芭蕾舞剧很欢快,在须久那恬谧的梦湾湾跳唱·命运说,你们都是人偶,命运化作巨手在幕布后操纵··他挣扎着弹坐而起,浑身盗汗·床头柜的鱼缸中,灯塔忽闪,水母的伞是透明的,一尾小鱼被伞包裹。
须久那目光矍铄,游移不定,恰若观望灯火,以指尖点了点水母与鱼·他感觉血液里有奇怪的东西在作祟··恨竟是如此轻易的一件事··从水样春愁陡入悲怆不休,含于舌尖的清甜融作孤苦独身的明日。
人生是一场战斗,他的战斗总也是独角戏,独奏SOLO这原很让他得意,却不想他连台本都不晓得·一堆堆的事情,流瞒他,紫瞒他,爷爷瞒他··没关系的。
他再不会依靠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须久那揪扯被单··那范围在学园岛,闲杂人等最多,且尚不好明定具细,白银之王位居第一,定常置身牢中·需先观察一阵子,必等无关人众的注意力被转移走才好行动,把握时机十分关键。
须久那觉着,如果是流,流会近期择佳日而行·流很会抓时机,流哪次行动是全然按步骤来的只要出现契机他便不会放过·契机既凭天意又靠人为,所以,需得加以营造,一旦其出现……当前问题则在于他们两头无法合计方案,唯能猜。
至于过程中会否与白银之王卯上……很有可能·即便不卯,一旦劫狱成功,此事便瞒不住任何一位王权者··夜有欧鹭惊翅四散·人间昏昏欲睡。
葱郁孤岛,岛中森林,隐于其间的嶙峋洼地,磐石生巅·矮木蕨丛中淌过人工清溪,暗淡砂砾沉睡之壤,银辉荡漾,洒下白霜·海与礁的沙沙声宛若动听,觉受十二分熟悉……遥远的神奈川,洁白的慰灵碑,种满花的纪念园,他们信步闲游直至拂晓,交叠双手与目光。
如今一个在死牢折腾,一个在生世踟躇·风在假寐的人耳边窃窃私语,将不安吹入梦里··白银之王会在宗像礼司走后的一段时间内出现,流早有料到·谁教这一回,他又利用对方的善意来为自己的目的打掩护。
为令意识清明,他甚以不堪负痛为由,让他的医生提早给他注射药物·白银之王来了,恐无有质问,反先一气一念朝他嗟怨·流想,怨便怨罢,他不会还嘴,不会狡辩,会安安静静听着,以默认作肯。
结果小白蹩进来,跟床榻一倚,什么多余的都没讲·心儿逡巡,他伸手揉了揉流的发,蔚蓝色条纹睡衣随之晃动,袖口毛边擦过亚白的绷带,阵阵簌嗦··流显得兴味索然。
“我睡不着看你来了,你不好眠,不若咱一起睡吧”小白轻声道··流瞟了眼他,心想你要真光为睡觉来便奇了怪·见流不答,小白糨糨釀釀地朝流枕边一倒,揭开被子往里掖挪。
花的事,他诚然于此倍感失望,不单单对流,也对险些掉以轻心的自己·流是什么样的人,流有什么惯常伎俩,他不是不晓得,来此确认青之王并未于流有过施压,他便略作心安。
流说:“下去,你挤到我了·”·床褥皱巴巴地收拢,被子边角搭上小白半扇后背·小白愣是侧倚着占据了流右边的一条边缘·这有些费力,他拿捏着劲儿不让自己掉下去。
周身又酸又胀,一活人支在旁边流很不舒服,干脆脸往左稍偏,右眼一搭,不作理会·白银之王白银色的发尖儿搔着他的面颊··小白将脑袋埋进枕席,贴近流的颈窝,流颈间的环十分冰凉,流的身子更冰。
小白藏于被下的左手压覆住流的右手,捏握,右手移上去轻拍流的胸口,隔了层褂子,他摸到里面另一个异能限制环,“特别不好受吧”小白夷犹,话语间多少有那么点羞赧与踌躇。
“还行,”流答,“习惯就好·”·他并不准备以此再来说事,亦不准备与白银之王讻恼,截止到宗像礼司来访,他的一层目的已然实现,没必要再如先前那般为难关怀他的白银之王。
包括之于宗像礼司的言辞,戏谑也罢,做戏也罢,没有超越利用以外的情绪·倒是他们,老因他堂皇·宗像礼司似乎过于恨他了,这份恨意值得拿来反过来用。
二人间复归沉默·与以往不同,抛开猜忌,建立在交融、表面信赖与慰藉亲情后的沉默更令人哑然·几分钟后,小白说:“我睡不着·”·——来了,白银之王的语言战。
流默不禁地等待接下来的大片说辞,白银之王果真没教他扫兴·“你何苦自招罪愆,将已安全之人搅进危险,我以为你不会再把他们卷入你的残局·”紧衔地虚以委蛇,“倘若你安安生生,许多事是不需要你来操心的。
你知道我们怕你,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怕,任何人的任何行为我们或可忽略轻视,独独你的起息动念,我们皆当地震山摇·”·流没驳斥他·流不太能反驳得动,因确实没得可驳。
小白又道:“你乐安天命,或是我庸人自扰·”·“对·”流吐出断音,尖锐的嘶鸣在头颅里蛰伏··他委实期待白银之王再说点什么,因为他制造这场虚假的动乱原不单单为引出宗像礼司,以建立由Scepter4点击歌曲发送地点消息的契机;还为令性情中人白银之王,在失望与气馁后,一改妥帖的温情攻略,与他诉诸些原本不会吐露的真言,由此他便可以从接下来的对话中,进一步推测局势变迁。
在此之前,他能够确定的是,五条家主为他保下心血,必被宗像礼司视作眼中钉,因故他在前一步的障眼法中,有意出卖了一条和五条家族相关的信息以扭转视听··“人心是很悭吝的东西。
你为所欲为惯了,我晓得你在这里无趣,可你总该为我们想想·”·小白凄然,“我晃晃荡荡,不务正业,如此便不说我了·宗像先生日日为国奔波,忙得不可开交,安娜小小年纪背负弑王负担,赤之王权的圣域问题在七个王权中最为难办,你不是不知道……”朝流耳边又靠近半分,压低声音,“从前神奈川你那通闹腾,大家玩也陪着你玩了,折腾下来无一幸免,没个胜者尤存。
如今好不容易社会稍定,无论你真为逃,还是为拿我们开涮,你尽然皆在辜负我对你的心意·”·心意辜负·流冷冷地把头拗向他,动作迟缓。
二人的五官几近挤在一起,流张嘴道:“阿道夫,要论辜负心意,也是你辜负我在先·”·此话直指起源之王的悲天悯人的理想,小白被堵得哑口无言,俄顷低喃:“你那天说你与过去不一样了,我还以为是真的。”
“是变了·”·流声音寡淡,在偌大的空间中显得更像机械运转,“然现下我只是在谈论已经发生的事实,人类皆可步向未来,却不能扭转过去,不是吗。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没想错,我既为玩闹亦为计划离狱,我不想待在这里浪费生命,——我当你明白·”是你帮我重整自我,重整自我后,我要重新上路。
“你想重新上路……”小白继而念出流心中一层浅表的句子·不行,你染过太多血··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可你重新上路所带来的不定影响,不是我们任何一个可以承受的。”
这言谈话语间夹杂了过多的喟叹,“以你之身长置桎梏囹圄,换人间长久太平昌宁,我知道于年轻的你不公,亦倍感惋惜·可定罪量刑,你今天的刑罚与你造下的孽等量,单就这点而言,我没什么能为你宽宥的。
再者……”小白跟心间绕了个圈,徘徊不定··“再者”流问,气息扑向白银之王··他久卧病榻,吐息难免裹挟凋枝萎叶的零落腐气。
小白将脸贴近他冰凉的右颊,像是一通挣扎后落定了什么,小白道:“再者,我曾说过,在五条小弟弟的事上我敬佩你,你不曾将你冻结的那部分灵魂延展给他,因而我希望你尤其不要于此事教我失望。
你会死,青之王会死,只有我是长生的,我必然比历历代代每位王都活得久,这着实并不值得骄傲,却也是不共的现实,只有我,最可以护持那孩子的未来·你明白我的意思。”
流错愕,白银之王似乎在吐露什么连他早先都没料测过的事情·于是流敛目,引循道:“我死了他能觉醒,这很好·但你想过吗第五王权是‘变革’,他将来早晚执掌我的天命,接手我的理想。
而我被你们关到死,以他的秉性能耐,光凭恨意他就能卷起腥风血雨·”·小白侧着身,右手扣住流胸口,左手压住流右手背,他们贴得像连体婴儿自母体临盆时那般紧密。
“流,你晓得王权传承没那么单纯,一个王以灵运行在水面,一个王以灵苏醒在海底·他是千里马,他命中既定的伯乐,或不单只你一个,可惜错过·”小白以发梢摩挲枕面,“我在天上躲了七十年,有幸在中尉临终前与他团圆,对某些事便增了模糊的概念,可在它们真正发生前,我不能去臆断,更不能去涉辖,身为第一王权者,本就不该干预其他王权的迭进。
你是聪明人,再多的说出来于我立场有悖,所以你想想吧那孩子的未来,由你护持好,还是由我护持好·”·这一番话的信息量太大·流感觉脑中嗡嗡作响,逶迤细浪在神经海中狂欢,一波波欧鹭呕哑啁哳。
白银之王言下之意,不啻若此··倘真如其所言,这所谓的“模糊概念”,五条家主或是早先便通晓了·那么老头在黄金之王崩逝且他着劣后的下一步计划,无疑是率先取得俗世政权以搭建与石板愈为切近的关系。
回看宗像礼司那模样,已不仅仅是为没能取缔JUNGLE而郁恼·显然五条家主已出手整顿,极度干预到了王权体系,干预到以王权者独揽一国政权的态势··另一方面,他已将地点消息放出,赌一把成功率,但凡紫能接到消息,必会先作稳妥观察,而须久那按捺不住,则会学习模仿他惯常的行事——踅寻行动契机——以做到短时间内尽快将他自狱中劫出。
此间种种,如若五条家主放任他们作为,便是手中早早压有另一枚子……·妙啊·他该已想见··小白在昏暗中瞥着流,挪挪胳膊,抬起左手穿过流的后颈,将他的头颅勾过来。
流脑仁跟着晃两晃·小白反手压住流的左额··“小祖宗,你决计不能再折腾,我许诺你,我扶持他·你答应我,老老实实,别再闹了,助我们安生。”
小白音声往后越念越微,知道自己现下说的话与先前治愈流的那些相较,矛盾叠叠,可谁让流不老实,“惹得人间生灵涂炭一次已经够了,反噬很严重罢,你想想看,就是你出去了,你又能再为你的理想做什么。
你在这里有何愿望,原则内的我都尽力满足,你何苦再去熬人·妄语不可说,我不吞针,你要吞针吗磐先生在天上看呢·”·——不如归去。
白银之王的声音极轻,最后那个称呼被念得极重·这原该令听者瑟缩的话,在流听来却多出一分安逸,至少可以判断到,白银之王仍旧停留在花的层面,没去细寻他是否有更深层的意图。
不过白银之王也真厉害,深谙人在亲密状态下意志薄弱易被击溃,择了最亲切的称呼与最紧密的谈话姿势,用最温柔的语调,发出最严厉的忠告·可惜流哪一次被白银之王劝说成功过呢,自最初起,他二人便谁都劝不住谁,谁都动摇不了谁。
他们做着精神的拉锯战·透析、交锋、碰撞,彼此神经海皆如被铲光农作物的旷野,历经风吹雨打,生灵奄奄一息,伏尸遍野,饿殍囤积··“疼·”流喏声。
小白抚住流额角的手原是没用一点力气,听到流说疼,还是慌了,忙道:“哪里疼”·“心脏·”流嘣出这个词··这个词将像刀子一样,剜下慈悲仁爱又发起狠来兀端端森寒的白银之王的肉,却不是个有意义的词。
他明白,可他就是想说,因为他真的觉得那个位置在难受,异能限制环令它闷慌得不行,许多不容人作想的细节,形同见血封喉的□□·所幸他精神力强大··此词经流讲出,果令小白前胸一拧,神经疲软下来。
“我话说得狠,却是为你好,”小白转而轻抚流的发顶,将调子放软,“它已长眠,你倘能早早接受这点,认个命,便不至于出后面的事·”·还有一句,小白吞了下去。
要再说出那话来,他便真成了穷凶恶极之人,他岂能忍心捅流的刀··“磐先生亦不至于死·”流却清清淡淡照着白银之王的心将话念了出来,“这刀我替你捅。”
他启开右眼,凝视对方在昏鸦中由薄红转为暗绛的双眸,“只一点你需要更正——我没不接受迦具都的事——你收回你的话·”·最后的语调不沉不浮,不悲不喜。
小白听罢了然,也晓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对流否定得过了头,“我错了呀,我收回,你别生气·”反正他要传达的意志已经传达,没必要再与流犟,“总之,我不许你再折腾自己。
困了,流啊,咱们睡觉·你瞅你凉得都晤不暖被窝呀·”·流没言语··他以真意换来自己要的信息,这场精神战已够回本·将来白银之王必看他看得比从前紧,而紫那边,只要收到消息,定然第一时间监视并计划如何解决白银之王。
又依白银之王不愿挑起纷争的和事老性子,必不会主动将他的状态解释给宗像礼司听,宗像礼司又是个只相信自己的人·栉名安娜那边,成王时间短、弑王负担重,且不论圣域收敛问题,恐连异能都不敢轻易再用。
三方寻路,车象抽杀,他绝不至困毙·中局妙着,连环马互为彼根,纵他已被吃,仍作有根之子,只要须久那行动,无关其草率与否,五条家主必将接应·之后便可二马归心,将王扶植上位。
流把头歪向白银之王,以和缓的模样,闭上眼睛··“我是人,我有想见的人·”·小白打个颤·他把流圈得紧些,小心不碰流左腋的埋针。
貌合神离的一幕·流想··白银之王的确真心为他,他明白·于是刚刚那场精神拉锯战就像没发生过·可有一点,白银之王或许已然悉知,那便是,他二人纵然彼此拥抱、理解、构建慰藉关系,却仍逃不开为各自所求彼此中伤的宿命。
紫当初有句话说得好,白银与绿命格最怵·然并无谁之过·他们之所以不能够出离,乃因傲慢、贪婪、期求与恐惧··床脚吱呀,枕席叮铃·神与神的孩子路过梦乡,唱起支童谣。
玛窦,约翰,玛尔谷,路加,耶和华的使徒,你们如此伶俐,却不肯带那对兄弟的灵魂去到主身旁··你们坏心眼噢··三小时后,木村前来查看·女子愕然见得伊佐那大人摔在地上酣睡,比水大人盖着拖了半拉掉当地的被子,右眼睁得圆圆。
这场景原很搞笑才对,如果不是因为,比水大人看起来,有点木讷,有点悲伤··烧水壶汽笛喷鸣,嘶嘶作响,又一个清清白白的早晨·苹果、桃、熟南瓜、白扁豆和羊奶酪,被切成小块码进碗,再倒碟油醋汁,翻来覆去地搅。
琴坂不闻声鸣倒见翠影,先自房间飞出,其后跟着束起头发颈上搭条毛巾的紫·自家娃娃衣冠楚楚的系了围裙已在案台忙活,哇——简直奇观异景·“你几时起的”紫随口问,到吧台准备煮咖啡,顺手拿起那壶烧成九十二度的水。
“有粥,”须久那没答,指指那头的电饭煲,“还没好,过会儿我帮你盛·”·紫狐疑地打量他几眼,放下手冲壶,走上前去,抬手为他整理领针。
两片金灿灿的叶子,在孩子领间勾出一个圆弧··十分美观··“我今天先回趟本家,具体的等我回来再说·”须久那扬扬下巴,示意他起开点。
然后小孩照着料理书的配方,给那碗沙拉撒芝麻盐·紫叠交双臂,应道:“好的,路上慢点·”·随后须久那将搅拌完毕的沙拉递给紫,又给琴坂喂了鸟粮,才开始捣鼓自己的面包片,涂抹蜂蜜和肉桂糖。
他涂了一层又一层,在里面夹上香蕉片与稠厚的花生酱··初夏挺喜庆,橘子花簇拥,讳饰两声鸟鸣·须久那嚼着他的早餐,满嘴爆浆,望向天边·云飘呀飘。
“紫·”·“嗯”·“你知道谁杀了知更鸟吗”·孩子因用食而口齿不清,紫却听得清楚明白。
“一个故事罢了·”他轻轻地回答,放下叉··“我知道是故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须久那撕咬下一口三明治,咀嚼、吞咽,电饭煲恰于此时报起警铃,“命运的因果,在三世流转。”
粥熟了··神奈川是连接冥生的河··白耀耀的灯仓皇熄灭,啪嗒一声·电仪、玻璃与桌台皆淹没在漆黑中,荧光便签和演算稿上的字作为七扭八歪的节枝虫,被几根手指拂过,死寂怏怏。
纸张被撇开,翻过书丘,木村绕移间柜,离开室内,背手掩上屋门·门把下压、上弹,锁子咔嚓归档,锁芯对扣··勾住门把的手非常白,洁净、干燥,因常年佩戴医用手套而略现蜕皮与褶皱。
手主人是个韶龄女子,手却比主人实际的年纪显老··木村去到她的病人那里,另一位大人正猫腰为自己穿鞋··睡衣袖口卷了毛边,擦过一只白球鞋的鞋舌,——这不像这位大人的鞋,因为并不合脚。
木村是医师,观察力强·她犹记得几个钟头前眼见的光景,现下再回至此处,她的病人照旧原模原样躺在那儿假寐,没丁点异样··小白支支吾吾打个招呼,笑容很勉强。
他倚坐床沿,回身摁摁流的被子,“呐,流,我这就走了,过些时候再来瞧你·”说罢起身拍拍屁股,想了想又转过来,俯身贴流耳际细语,“好好想想我们怎么说的。”
流蹙住右眉一声不吭,算作回应··小白与女医生擦蹱而过,扫了她一眼,笑笑,没再多说什么,蹩足去也·昨晚他趿拉着黑助的鞋出来,终端落于家中没拿,尚不知眼下具体几点。
这一觉真真睡得差极了,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地上,浑身摔得酸疼·他要回家补瞌睡··空间中只剩两个人··圆珠笔在寂静的壳子里吧嗒吧嗒,响了几响。
木村迟疑,开口唤道:“大人……”之前比水大人让她提早注射了有止痛作用的药剂,加之伊佐那大人后来一直在,想必比水大人是不曾休息的·回想再之前宗像室长离去时的表情……木村犹疑,有些担忧。
“您感觉如何”·“我感觉很好·”流盯住女人,“你倒是恪守本分·”·木村一惊,目光挪向左面的秃墙。
“毕竟您只是我的病人,”她捏住笔杆的手僵直又放松,又僵直又放松,“不该我问的自是不问,多余的事,不做·”她感觉比水大人现下脾气不怎么好,宗像室长走后他显得愉悦,而此时却言露锋芒,她猜测和伊佐那大人有关。
与白银之王的对战形同熬药,头和身子都紧巴巴的苦,可流根本谈不上情绪好坏与否·在与其一番交谈后,流的下个目标是收服眼前的女人,仅此而已··他不指望这个女人能在他的离狱计划中发挥多么巨大的作用,因她作为Scepter4于此处安置的工作人员,限制应是不比他少。
他单纯认为她很有趣罢了,可以让他了解许多从前他无缘接触的东西··流不会以重名及眼官相像来对个体起分别念,这个女人的存在是独立的,与紫无关·且他过去身边没一个这样的存在。
而在他又一次重生后,能遭逢个普通人,他于此欢喜·同时,他对她的那项研究感兴趣·他考虑未来有机会的话,可以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她,她或能让他活得舒服点,也不枉费他给她当了这么久的实验体。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木村由香里,她不纯粹,尤满怀热忱,亦具足良知·因而一面以他搞药物实验,并企图与他发展对话促进研究进程,一面愧疚于他,本着补偿心理希望可以帮到他。
她理想高远,却有意无意将其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愿教人观摩,虽不知为何她时而浮现自卑惶恐的模样,但依她某些言论来测断……流想,自己恐怕将是她唯一的理想倾注者及受益人。
也好,那便让她在特例的身上,美梦成真··再一条,流感谢她··她让比水流得以认识到所谓“人自身之力”的具体表现为何·比水流确实变了,而她论述“人自身之力”的那番话是颗契点。
流认为,由此他可以规划出自己理想的另一种推进形式,在经历一次失败后,它将更健全、更调和,循序渐进·不过,这些要等他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未来他要和他的孩子一起完善它。
“由香里,”流斟酌道,“你与我,我们很像·”· ·29· ·句子半截半截,滔滔汩汩蹦出来,机械、枯槁、冰冷·骨骼与肌肉间轧轧作响。
除此以外,鸦叟无音··很静·不用针来试·我们寻不得以针掉当地··他拖着他已拖过二十五年又临近五个月的身体,把每个零件都上好棉油,丢进一口渊底盖了木屋的井。
轱辘十分艰难地砖,槁轴生涩,草绳毛躁·王的灵运行过水面,去往大漠腹地·风嗡嗡喧嚣,脑与眼横遭惊蛰一劈,榨作脆薄的宣纸,迎来命中肃杀之冬,咔嚓碎裂,末了拼合、粘接。
重生的过程有点艰辛,我自愧弗如,兀而心酸·于是我们不用“执着”这种一概而论的词来形容这条性命,唯恐辜负·那大约是,很纯粹、很直白、很顽固的小半辈子。
他十分倔强、十分旺盛地活··了不起,——对吗·流大概讲了许久许久·在没有时间分割的这处徒置六面的魔方中,理想及与理想相关的事情,如同十好几节寂静的默片,场景和场景的接连界限比较明显,没有过渡,但还算连贯。
个中人物及人物的立场,被演绎得无比清晰·讲述者并未与聆听者推心置腹,却尤自开心见诚·流总是在某些时刻,有异于常人的真心与实意,把小半辈子一股脑拽给一个已不再过于陌生的局外人。
故事在被写或讲出来前属于作者,之后便属于听读者··流讲得倒平和且缓慢,中途停顿几次,确认对方有吸收,他再继续·故事完结在神奈川三月十四日的雨夜,终止于一只蝴蝶。
有趣,它被刺破了茧·木村倍感压抑,像茶,热酽酽地沏了一大碗,注水和缓,她却必须一口咽下,烫得食道生痛·这根长满绒毛的细管险些绞成一个结··“你我都坚信人类的可能性,此乃我们理想的一部分。”
流转转蓝眼珠,仰视··这朵蓝色是遭逢霜降的汪洋·上千海里的冰川覆盖住汹涌跌宕的冻海,一望无际,荒芜冷羌·积雨云料峭的尖顶裹搅住雷电,亦迅速结冰,颗粒下坠。
这一朵湿润的蓝,连接住深藏其后的神经海,猎猎呼啸·一只未及迁徙的极鸟,在冰川不毛之地万里开外的芦苇荡中,被冻得结实·风吹,芦苇荡与翎羽一同摇摆、纠缠、折断。
流的右眼睫细簌微颤·那只冻死的鸟的尸体被脑神经元的末梢缠绕,复又诈尸,狂啼·末梢分叉恰如折断的芦杆,倒刺横生··“我想,它非常难得。”
流以平静抑住狠狠作祟的痛的波荡,“同时,为理想实现,我们允许牺牲出现,允许非人道的行为·与我不同的是,你穿行在细长的暗道,攀藤附葛,许是畏惧前方兵革载道,因故你没牟出命去拼。”
他盯住木村水红色的细长的眸,“这其实很正常,人们做不做出某种行为只取决于一个影响因素,那就是行为的后果·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安于现状能够为你带来你希冀的结局,那么你不妨与现状继续妥协。”
这番话似乎是故事的跋·一个故事被写或讲出的因缘,总被记录在跋中·然则,流只是将推断猜测后的答案作为暗示,施加给眼前这位他想要收服的女士。
他永远直接,永远开诚布公··圆珠笔的弹钮上上下下,被只苍白的拇指摁住,拇指的关节纹有点重·它的主人正犹豫开笔,在跋的背面,记下听后感·听后感往往要融入个人生活经历。
木村几番纠结,终是开口道:“大人,兴许您已想见,您是我的理想的头一个见证人,关于这点我非常感激您·可我不太明白,您怎么兀端端和我讲起这些个来”她话是如此问着,心中清得跟明镜似的。
比水大人会讲起这么许多的原因实在太简单不过,即是比水大人要招揽她,为某些目前不得确定的目的··“我看到你想到我自己罢了·”·流自是知道,木村可以料测到他与她讲出上一番话的实因,却并不急于挑破,他总是习惯于给对方和自己留有余地,“你不喜欢提你的事,所以我拿我的事开个头。”
流左右活动因长卧而老化僵硬的颈,脑仁随头骨的倾摆而晃动,晃动的神经海铺覆冰川,上空飞过一只复活的孤伶的鸟,“我记得你说——你好奇我——我是特别的存在嗯……所以你在拥有富裕的研究空间及时间,且获得无人干扰的条件后,便迫不及待开始捣鼓我,行为十分肆意。
当然,是我愿意被你捣鼓·”·绝非发难,可听在当事人耳朵里或多或少感到羞赧·木村以左手食指绞住白大褂的衣摆·流瞄住她的状态,接着说:“你照顾我照顾得很用心,由香里,我感谢你。
哪怕在最初我不愿与你交流时,你都没有因Scepter4的立场对我施以区别对待,且在我因你的缘故出现幻觉时,你焦心无比·你本可以放着我不管,看我持续产生幻觉反应,然而你没有。
我想,你大概是有一颗造福全人类的心,所以对我这个体质特殊,故需得成为实验体的人,你感到愧疚·这份愧疚,令我感动·”·“然而恐怕,”流谛视对方,“恐怕,我们在此处孤独终老,你纵有慈悲誓愿,亦再无成真的可能。”
嗒嗒咔咔,圆珠笔的弹摁声兀地停住,寂静的壳子由内至外碎裂,从最里面开始分崩离析,紧衔着咯啦啦,是冷金属堆砌的床头被把持住·木村扶住右侧的圆柱,颤颤巍巍地蹲下。
当她站起来时,她将医疗面罩从耳后一点点松解·那些简单的钉钮,被一颗一颗启开·面罩被轻轻摘下,以医师操守为遮掩,藏于其后的是一张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脸,寻常、平凡,其上略微起皮的双唇,不住抖动。
·“大人,”小心翼翼的言语,惶惶不安,“您在招抚我,您以理想为饵钩钓我……我猜……您想越狱,您想带我一同走”她向来世故,善于对外界隐藏自己,亦善于揣摩他者心思。
当她建筑在胸膛两朵软峰后的心墙崩塌,她揣在心腔的秘密被发现,又被挖掘,她只得卸下伪装··流右眼的蓝照旧湿润·一波霜降自汪洋上空刷地袭去,骤寒离散,冻海回温。
“这是你说的,”流高兴,他喜欢与聪明人对话,因为他们知道用脑子,“而我认可你说的·由香里,我一直都认可你·”·流知道,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像他那样为理想牟出命去,然她身上有个东西,许是世间为人所必须的,流已隐隐察觉到,那便是妥协。
诚然,理想被融化,后再加入“妥协”烹煮,如此纵是实现,亦错失了本初的真谛·可绝非不是一条道路·事实上,在经历一次失败后,他渐悉建立起的崭新的推进方式,已是一种对现实的妥协。
过去的比水流见了,怕要不屑,怕要嘲笑·可是,现在的比水流——再没有什么能击败他··人需要爱与调柔,此乃耶和华的意思·耶和华所应许的尚未成就,我们原以为是耽延,其实不是耽延,乃是令伊甸园外,耶和华亲爱的儿子,逢遇下一个重生的机缘。
他已有了爱与调柔,再没什么可以将他击败·随即耶和华审判大地的日子即将来到,王的灵苏醒在海底·那日,天必大作声响,有形质的皆要被灿金销化,地和其上的物都要更生萌芽。
鎏金璀璨,茂绿以根扎生其下··“我们的理想,都会实现·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便交之以什么样的行为·”流想了想道,“于你而言,你理想中令你怯懦的部分,应和那个‘人工神经元’有关——当代技术要制造胞体委实并不难,所以如果我没想错,崎岖难行的部分在于生物体神经电信号的传递——所以,你在最初的药物介入实验上便以我的身体来进行,许真选对了人。
我认为,你的理想能率先在我身上实现·之后,我们或可一同将它进一步完善,”流略作迟疑,“再推展出去·”·——推展是不可能的。
即便成功,根本上仍在于,他是比水流··木村合上双眼,面部肌肉嵌在皮囊与骨骼的细缝中哆哆嗦嗦·她活到二十六岁都没有悻然的机会,就像眼下她也不知道她在哀悼些什么。
她生长的冰封的村落,她每天清早步行五里山道,睥睨薄雾与晨曦,迈向的学堂,连同瀑布、雾凇、河流,皆被风雪冻结·风暴自八甲田上方刀割一样地砺过,山体页岩及雪之回廊皆被风刀铲得徒留伤痕。
这些伤痕独具个性,在前来观赏的众多游客眼中,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但在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的眼中,是熟悉且残酷的生存环境·因而他们那儿的人,都被砺出了坚韧来。
人能坚韧永远不靠自愿,乃是被逼出来的··彳亍歧路,父亲包在油腻裹头布下冻结实的脸,一对黑眼灼灼生辉,蓬胡子结起冰渣,棉袄背后满是暴风雪的碎屑·那双把住牛车缰绳的手,被风吹成腊肉。
父亲从别在腰兜的罐头里抠出块白花花的猪油,回身抹进车斗内小女儿的嘴里,让她含在舌下取暖·牛车的轮轴吱呀呀,拉车牲口睫毛挂霜,鼻腔翕扇,灌满冰沙,嚼子绊住舌头呼哧呼哧,溢出些白沫。
车轱辘黏满杂毛与粪便,在雪地拖出两道辙痕·干藤编就的筐被绑在小女儿双臂间,烧火用的牛粪饼放于内里,冻干龟裂·最后一节拖斗,被搭盖了两层破革毡,毡布与革皆被风力掀扯,露出下面的稻草。
稻草成束,捆得严实,夹着其中一张僵蓝的硬邦邦的死人脸,眼白外翻,覆了层薄膜··父亲的医药箱亦被零下二十度的低温砌上一层冰棱,锁子嘎啦啦·他磕磕绊绊,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闭塞山村,穿行翻越一道道丘壑,救起千条命,又送万条救不回来的命归西。
北风打个转,将零散细碎的人生忽悠得刮上天,又忽悠得推下地,宛若狂风中的纸··她悲悯世人的医者大愿,她寒窗苦读的数十年月,她以半肘之距错失的院校,她就职的第一所县医院……罹患绝症的幼童被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传转,遭受种种明明于病灶无用的磨难,抽噎得背过气去,家属声嘶力竭,朝她质问,他们抽抽搭搭,她以沉默应答。
她不能说,什么病怎么治是上头定好的——必须经过某些科部,因为医院要挣钱,不治就走,床位还嫌不够·在那样的体制中,悲心与正义被压榨,而她一向按体制办事。
病人是医师的傀儡,就像医师是院方的傀儡··她畏惧贫穷,她渴望大世面,她心痛死亡,她孤身一人南下,匍匐于医疗体制背后的黑幕·她不被同僚认可不被导师期许的研究项目,她曾上交申请却未能通过审批的策议方案,她筹不来的科研资金,她暗中实验却反复不得解决的疑难问题,她匿在一切不可抗力背后的无能为力,她的妥协与放弃,她的挣扎与坚守,无一不值得她去哀悼。
它们形同一大块肮脏的冰皮,紧贴她胸口两瓣□□,激压得她喘不过气·这个女人快已冻死,欣然还未僵掉··命中有两个转折点·一个是Scepter4那一年的下乡征召。
然其后备医疗团专家组最是能人辈出的地方,她纵然通过考核,毕业院校及行业资历尤最为平凡,在一群能力出众者中,她不做过多显示自己天赋能耐的行径,哪怕以夸大平庸作代价,安安分分挣那份钱、吃那口饭,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犹然扎根落生于她后半截的人生。
直到下一个转折点出现·因长期伪装的寡言与恪敬守职,她被上级选中,这一次她医护的病人,竟刚好与她双*所封冰皮下被冻结的火热重叠·于是她起死回生。
现下,这个人明确地发出邀约,邀请她走向柳暗花明的未来··木村把牙咬得细响,摇一摇头颅,张嘴仍作忐忑,“大人,虽不知您需要我在这里做什么,”费力地喘息,鼻翼翕动,已作态臣服,“但我的可用网络是Scepter4中转站直连内线,对外连接办不到……”·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不需要你做过多于你此刻身份立场为难的事,你做不到什么做得到什么,我都清楚,”流说,并不为成功达成一个目标感到愉快非常。
他一向都可以轻松收服住他要的任何存在,故拿下木村由香里,此事没什么可值得欣喜·何况,这个女人在这一刻,都仍拒绝自身陷入不安定,不停为未来开脱,避免搅入危险当中。
·流转而道:“在我们离开前,我首先需要你‘不作为’,在我们离开后,我需要你继续为我服务·至于我们如何离开,你不具备知情权。”
流一句话中强调三次“我们”,乃是将他与对方的生死吊于一线,他倒不担心对方将他的意图汇报给宗像礼司,因他已揪住了足以挟持对方的死穴要害··这个女人孤独得可怕,非常需要认可,甚堪亟待理想实现。
而流,在为她搭建可能性而已··离狱计划正在筹备,后面的部署还需再做权衡·凭流对须久那的了解,在得知位置范围后,孩子一定会先归家,将此事明目张胆透露给爷爷听,为后续接应做铺垫。
而五条家主兴许早在静候孙儿,必已然对未来做出相应规划,倘若某件“模糊概念”真如白银之王先前所说,且五条家主洞悉实情,那么五条家主必将在须久那主动提出想法后,将部分所知透露给孙儿听,或还会作出利于觉醒的安排。
至于对流的营救之行,无疑是觉醒良机·而紫……须久那从爷爷那里回来后,以小孩的任性角度出发,不一定会把所得尽数转知给紫,然以肩负重任,且晓得顾念大局的王储角度出发,孩子定会把实情全然知悉于紫。
紫那边,则会密切监视白银之王及学园岛的相关动向,踅寻白银之王的日程轨迹,伺良机而动··届时必有与白银之王卯上的概率·流不怕·他要离狱,离狱后便必然瞒不过任何一位王权者。
再说未来,他不可能做潜逃户·那个孩子,将成为他与其他几位王权者共事合作的关键,因故未来,他要光明正大,再一次站上他的棋盘·不为逐鹿之争,但未霸业相承。
“大人”木村低音轻唤,踟蹰过后,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那我与大人,已是自己人了——我是说,不单单作为医务工作者与病人,亦不单单作为监守与刑犯。”
“对,”流回答,“忘记说,就前一种关系而言,你非常合格,就后一种关系而言,你必令宗像礼司失望·当然,这没什么所谓,现下你我已超越那两层简单的关系,就像你说的,你可以理解为——自己人。”
蓝眼珠溜溜地转了半转,“所以,请你直呼我的名字·不过目前为不令白银之王生疑,你唯能私下如此称呼·”·木村顿时白了脸,小声地哈出一口气,不敢置信溢于言表。
“我似乎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是第五王权者,比水流·你可以叫我流,由香里·”·名字被念得分外温软,令名字的其中一个主人怀生惊愕,——他们最初的话语交集就起源于这个名字。
圆珠笔被遗留在白褂子绵软软的兜里,木村藏于衣袖的手终是抄了出来,十根手指绞作一团,垂搭于腹前·她显得战战兢兢,缓了半天才道:“……流。”
“请说”流眨眨右眼·他感觉到对方的谨言慎微,这可不是他希望长久保持下去的状态··木村夷犹,俄顷吞吐,“我说不出来的谢谢您。”
舌头和心都梗作一团,“如果是自己人,我能不能问一下……”·流浑身抽痛,脑中鸣声肆作,他等着她问出那个问题·然木村仍是犹豫念道:“果然还是太冒昧,毕竟……您的私事。”
其实流觉得没什么私不私的,于是直接了当地说:“——御芍神紫·一位非常优秀的异能者,你们将来要有打照面的时候·”而且,次数恐怕多得是。
“对了,”流换个话题开篇直言,“你说宗像礼司会把花给我吗——裂膜蔓龙胆,倘能摆在这里欣赏欣赏也不错·”毕竟花朵和紫的头发是一个颜色,“另外,我身上的异能限制环,我希望你能尽力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愿给你压力,所以,只要拿掉一个便足够了。”
绿草茵茵,西洋棋的雕塑披拂上金色雾霭·马眼是四颗滴溜溜的圆··胭红麂绒垂幔被拉开,玻璃墙贯穿于这座堡垒,边缘以花岗岩与云母雕砌的壁塑勾勒。
旋梯层层跌进,悬顶壁画在讲述耶和华审判大地的故事·灯火忽闪,一落房间于尽头等待··门把手轻轻旋转,碳钛漾起波波银圈,银圈攀住框棂的雕刻——双头马——马耳流光。
室内弥漫花果、古柯与香油并和的气味··金丝楠乌木的根雕茶海旁,有人吞云吐雾·杆的柄头垂悬鸾凤,翡翠泠泠·烟锅子往茶海一磕,哐啷·· ·番外 暗与花与水· ·0·每年秋天柿子一下来,我就想起那条被拔掉的舌头。
1·小时候我听爷爷讲,说谎的人会被拔舌头,拔下来的舌头都藏进柿子里·我时有撒谎,为了断某些深藏于心的秘密·因故我很怕柿子,常做梦梦见它藏了我的舌头。
直至二零一五年的某一天,我在磐先生的怂恿下嘬了它一口——那是枚完全脱涩的红柿,揭去薄如蝉翼的皮,绽出颤颤巍巍果冻般细腻完整的肉,恰若一剜尚好的南红——我受磐先生的怂恿,就嘬了它一口。
那真是美妙的一口呀,如此我居然爱上了它·它甜,甜得不同于旁的,真像爱人嘴里的玉液··彼时我徘徊在十三岁的边缘,却已早早悉知到“爱人”这个奇妙的称呼,嗯,简直奇妙极了。
结果我迷上了柿子,教身边人好添新愁,磐先生说我,生怕我胃里长出石头来·而流……流总是沉默的··有天我自冰箱里拿出枚泛白霜的冻柿子,用冷水一激,不等寒气散去,便满口冰渣地囫囵吞了。
未及须臾,胸胃部就像凸起一块冰凉的石头,咯咯愣愣,唐突在那儿·倒真生了石头,我想,怪道他那么沉默·后来我就听话地少吃了··他我之间的石头,最怕。
我一度以为我们之间横埂了一块巨石·原因在于,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我童言无忌的一句话,背后竟藏有无比甚深的含义,——我当真是国王·佳人如斯,愿梦无忧。
这个让我心痛的锅,说到底,该由万事皆瞒我的流来背··不过流不在这儿·待来日我将流自窠臼里弄出,我再朝他讨罢·此时此刻,我只好又挖起一大勺回忆的糖来嚼。
人生漫漫,穿插回忆委实毫无真意,却尤能在某些时刻,于鼓舞士气方面,起到非常巨大的作用··2·回忆不能治愈人的心灵,但可予人心灵以慰藉··我记得有一晚,磐先生喝醉酒被紫搭出去问话,我偷偷跑进了流的房间。
我向他为自己先前浮夸的说辞致歉,我还说,你教我爱·很巧合,这是我问流的最后一个问题,很遗憾,流说这个他教不了我·我知道他骗了我,又没有真的骗我。
说他没骗我,是我知他真真讲不出个所以然,说他骗我,是因为在我眼里,他有爱、晓得爱,只不过,他将他可以支付的爱,尽数给了紫·于是,他再无心顾及我的情绪。
第二天,白银之王带着石板和他的氏族来了,神奈川趋入隆冬·后来某一次,在和白银氏族聚餐的饭桌上,许是我显得过于躁动,流当着白银之王及其氏族的面,扯了我的台。
我很生气,也很伤心·结果出乎意料的是,那天晚上我俩一起睡了觉·嗯,流把紫支开了,我倍觉惊喜··我第一次和流同床共枕·无论流的初衷是不是旨在安抚我白日的躁动,就客观事实而言,他确实已安抚住了我积压几个月的不安和狂躁。
那是个缀了满天星的晴夜,我俩躺进一个被窝·我摘了卡子,侧头搭倚流的颈窝·琴坂在笼架安静地睡·流瞟了几眼琴坂问:“毛又少了,你是不是又喂它吃了你的零食”·流这个聪明鬼,果然绝口不提白天的事,可我不爽,我怎么可能让他把先前对我的严厉,给轻描淡写粉饰过去。
猛地搂抱住他,多少用了点不顾一切的力道,床榻因我的动作而略微起伏·流没出声,任我这么做·于是我抬起一只手,穿过颈,扣住头,手指埋在黑发间把玩。
另一只横过他腰身的手,沿睡衣间断的腰封探进内里·正如我头一次和流睡,我亦是头一次如此紧密地触摸流·手心下的皮肤柔嫩、凝滑,我知道它们被紫抚摸过无数次。
现下,流是动不了的,因故在一定范围内,我可以为所欲为·当然,需得先建立起流对我自身的重视··“白天你凶我,你凶我,好不容易我可以和你一道睡了,你说什么琴坂的事嘛。
流啊,流真是不懂情趣的家伙·”努力想了些悲伤的事,我开始演哭戏·如果流深深地注视我,他会发现我眼里的泪水,一半真,一半假·而流只是迟疑地端摩浅表,不作表态,依旧不语。
于是我仍然哭,放开他,坐起来,张开手臂寻求怀抱,又意识到流的局限,——流不能主动给我拥抱·因而我便俯身捉住流的手,让他摸我的脸·他摸到一手水,却仍然是满脸不懂我因何哭泣的神情。
3·我有太多的恐惧和不安,他不懂··4·诚然,这并不怪他·于是我又滑进被窝,将所有眼泪鼻涕蹭在他肩上·白色的棉质睡衣洇出一滩水渍,隐隐透见下方的肌色。
我啜泣、抽噎,渐悉安静··“须久那,”流眨眨眼,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哭呢我是说,人类会哭,是因为大脑皮层对通过认知评价后的情绪体验做出反应,生成激素以刺激泪腺,继而产生分泌物,并进一步将其排除体外。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情绪体验吗”·“哈哈哈”咯咯乐起来,我哭了一场,竟换得流这么个疑问·这也真是只有流才会升起的疑问,我不忍心再闹他,于是答道:“喜极而泣。”
流未有错愕,照旧以他那张平淡无波的脸,对我说:“和我一起睡觉,须久那很开心,那便够了,不需要哭·”·所以我的做戏似乎被发现了·我不管,我得演到最后。
“才不是,我哭当然有难受的成分·转移神奈川后,流就什么都变了流除了和紫混在一起,其余时间都和白银之王……虽然我知道是为了石板,但是……但是,我的战斗力和我自身都好像……”·5·不再被你需要。
6·我未及了断的秘密,被藏进另一枚红柿··是了,且不论世态炎凉频现悲怆,便说神奈川那几个月,真真平淡无奇·光阴迂缓,日子被牵成一条细长的棉线。
而我讨厌迂直,我喜爱曲折,寻求刺激与对抗,乐意在游戏中让灵魂激出火花··可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流计划的一部分,我又没得选··现实是干松绵软的土。
这一切建立在流计划之上的平凡了无趣味,故作而出的平静反令我躁动,我比深冬之际未及迁徙的鸫鸥还不安·它们冻死在芦苇荡里,而我掉进流欲盖弥彰的冻海。
海底上千公顷,十分寂静,我化作一尾摇曳摆尾的鱼,穿游过珊瑚虫与藤壶尸体搭筑的空洞,咿咿呀呀,顺着大陆架的构造自下而上冲澜,直到可以望见穿透水面的阳光,直到又一次被卷入蔚蓝色的漩涡,狂岚将我再次拍至海底。
爱意的宣告明明狂热而激烈·加之于流,尽作无用功··流似乎一生只有一次被点燃的机会,偏偏给紫得了手··紫可以轻易择下那朵随风刮来的枯萎的花,我却与它差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此乃永远不可逾越的距离,我与流,不多不少,差了整整十二年·世间存在种种不可抗力,人类没得选,其中最无法改变且无法跨越的,即是时间海··紫又在做什么呢。
紫成日里逗鸟玩,不骄不躁,轻松悠然·他是流喜欢的人,也是流最想要的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却总把一切都想得无所谓·为什么呢——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既得利益者,他已拥有了流,自然高枕无忧,可以毫无忌惮、为所欲为··好吧,好罢·我努力让自己学会“甘愿”,又努力让自己的功夫不被搞得懈怠,为将来那场战斗做准备。
如果紫需要流来承诺,那么我便予流承诺·我会变得更强,比任何人都强·流早早便应了我,——他等着··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7·他真的会等待我吗·我不知道。
你知道吗··8·流的表情始终无波,我继续嘟哝道:“最初晓得流和紫在一起的事实,虽然流强调会和紫一起疼我,但我还是心里好不舒服,我还是不太能接受你和紫搞在一起……嗯……你们、你们做那种事……偏偏只有紫可以,为什么偏偏只有紫可以”·我自认为我说得够小心翼翼,因为从前触过一次流的底线,断然不敢再说过激的话。
片刻后,流反问:“那你想怎么样,说出你的想法,须久那·你胡闹下去,对任何人都不好·”·“我当然是想和紫享有同等权利了”几乎脱口而出,下一秒我便意识到不好,赶忙为自己辩解,“咳,毕竟,都是J级干部嘛。”
·结果流不假思索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和我□□”·万能吾主·这句话流讲得竟和他的“你吃这个吗”是同个调调,或者说,流日常中讲的话尽皆一个味儿。
不同的是,这句教我蓦地红了脸·流永远那么直白,简直像主动喂我吃起糖,齁死我算了·不过我知道流是无心的··好,玻璃渣糖我也咽了··9·像大部分孩子都嗜甜那样,我一向对各种甜食有常人无法理解的执着,不过大多数是吃一次喜欢,巴望吃二次,三次吃一半就腻歪了。
流对食物生来兴趣恹恹,不知道什么美食与糟糠,也不张罗吃的那种人·他吃甜食,每日一口足以··磐先生喜好做甜品,流吃不了的,我便替流吃,遇上过于滋腻者,事后我定要卒心。
譬如在紫的认知中,我一吃能吃三人份的初夏团子,我每每扫荡到最后,委实不太舒服·然我会吃,因为有一份,可是流吃剩下的啊·对的,我愿意扫荡流的剩饭。
磐先生说,吃人碗底子的娃娃,长大了娶媳妇都是别人不要的·那么此话指代的别人又是谁呢我觉得磐先生是个极聪明的人·因为紫明明喜欢流,却从不吃一口流吃剩下的东西;我呢,我也喜欢流,不比他少,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把流的剩饭尽数拨到自己碗里去。
有时候想想自己很笨,所以多少有点悲伤·转念一看,我早已不怎么执念食物的事了··人悄无声息地将生活炼作琥珀,就这么静静地守着岁月··直到岁月喀拉一声——刹车带被扯断——制动器失灵,连车带人滚至渊底,我们措不及防。
10·在一个温暖的明晃晃的午后,我见证了流的初夜,可惜它属于了紫··在我的观念中,一般意义上男女交姌的第一个夜晚,就叫初夜·遥远东方的传统是,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褥子上面盖大红床单,再偷偷压块白绸帕,目的以验明女方确为未□□的处子。
若第二日留有几滴血在上面,男方及众眷属便可安心了··流不是女人,流在我心里是个超脱了性别限制的干净、清朗的存在··我生于以阶级秩序及高贵圣洁作遮羞布的元老贵族之家,从小见证种种不堪乱*之事,因故我晓得自己无意瞥见的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紫摁住流的膝窝往他的身体里挺进,紫做得十分温柔,他一看就是技术娴熟的那类人·可我觉得他很残忍,他在搅碎一个透明的梦··一声鸟鸣自铁窗外尖锐地划过,天空破了道口子。
我失去了我的梦··透明被泼上一桶油漆·失去的痛苦太生涩,油漆搅进灵魂,灵魂奇形怪状,七扭八歪·感觉类似于失去那只被我妈命人扔进滚水里烫死的猫。
在我自小所受的教育中,非常强调性的德义,男子单方面要求女子贞洁,早在夫妻关系形成之前便验明女子正身,为将来可能性的既成事实做准备·我对流有爱,也有性,所以最初,我对他和紫的这段关系有极其强烈的排斥感,那个午后的画面就贴在我眼皮子底下轮轴转,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是真难受··然而其实,单纯以“两滴血”证明一切不是太冥顽不化了吗——性建立在互爱互重之上,绝不建立在过往的经历中。
所以我要他等我·我可以把这个梦涮洗干净··只有我可以··11·在十二分的局促和二十四分的狂渴下,我说:“对,我想上你·”·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是否像流的蓝眼睛一样,正熠熠生辉。
我期待着流会作何反应,结果当然是——没有反应··末了流叹息,缓缓道:“睡觉罢,须久那,关灯·”·我感到气馁和极大的失望,不愿这个夜晚在妥协与煎熬中被浪费掉。
可我确实还没长大,或者说还没练到紫那种最高级别,尚没解封大招,急于使用某些特殊技能,会给未来个别关卡造出纰漏·于是我作态纠缠不放,央磨道:“不关。
流,睡可以,但是我要抱抱,要摸摸,要啾啾·”·流说:“先关灯·”·那么至少我感觉,流是变相默许了我的愿望··于是我抽出胳膊,够到墙上的按钮,关了灯。
亮光熄灭几秒后,流说:“须久那,你知道的,你和紫终究是不同的存在,对我来说,你们都是独特且不可或缺的,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希望你日后一切平稳,祝好,晚安。”
“那等我长大呢,流”·我不许他睡,迫不及待地用发梢摩挲他,故意绕过他话中的重点·绝非忽视,那些全然已被我吸收掉,兀自问:“等我长大,你会允许我做和紫一样的事吗”·房间内有半分钟被缄默包裹,四周悄无声息。
俄顷流说:“——这你得问问我的骑士,御芍神紫·”·12·事实上,你们都知道,绿之氏族不限制内斗··所以当时我在想,流真是聪明,巧妙地把自己从龙卷风的风眼里避开,将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紫。
那他是不是在暗示,我将来可以和紫对抗呢··这个想法让我有点小激动·因为这个梗,类似于为美女约定争斗以一枪定胜负的西部牛仔梗,ONE ON ONE·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过那出芭蕾舞剧——狂欢节集市上,一场因爱与不爱引发的屠杀惨案。
彼时我认为它并不值得哀悼,只是个戏罢了··此刻当我回想过往,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我··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们都是戏台的人偶,只有命运,是幕布后操纵的巨手。
然我不会因此放弃·人虽不可能出离世间而活,但人可以在世间把握住每份因缘·我会有长大的那一天,我会有和紫站到同等位置的那一天,甚至,我会超越紫。
流的初夜给了紫,在传统观念内,流不再是我心目中最干净的那个存在,然初夜大抵不是专作衡量当事人一方洁净与否的标准,而是象征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不单单限制为男女——之间的第一次*合。
那种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欲望终于绽放的时刻,就是初夜·肉体和□□恰如一砚台浓墨翻进油彩,涂满颜色的肢体紧紧束缚住彼此,不能脱离分毫·若问人类从哪里得知了“飘”的概念,大概最早就起源于此。
沉重的肉身,竟能在某一时刻,比雪还轻盈··回忆如断筝续弦,音曲激荡·神奈川下着一场不会停的雨夹雪··我知道我会有和流的第一次,在许多年以后。
但首先,我们要有一栋房子·有了房子,人就有归属感··所以当初说要转移神奈川时,经了流的允许,我为流搞了一幢可以望见溪水、木屋、岩石与瀑布的二层小楼,遥遥盼顾,还能见得灰色的海。
天已入冬,溪水每每于夜间结起一层冰皮,日出黎明便成片化掉,映着泥炭藓,反射绿莹莹的薄光·倘若附耳倾听,反浆化冻,冰皮开裂,定有细微的声响··只不过,那大约唯剩狂渴于自然、探寻因缘聚合原理的人才能分辨清晰。
因而紫兴许听得见,我决计听不见,亦疲懒于细究··后来,紫时常在木屋外逗留·某日他拨开枯藤,在木墙刻了字,爱语楔木其上·此等浪漫之事,也只有御芍神紫这种闲得没事干诗性大发的人才会去做。
他应当感恩我,因为是我搞来了那幢房子··13·房子原是我家外戚的一处老宅,地处偏外,建于沿海社区,临近神奈川重建后的纪念公园与慰灵碑·视野好,我便落定要拿下它。
最早邻里的那几户人家走得走死得死,这儿便没什么人住了·初至时,里面尘封土砌,一副被官兵扫荡过的模样,杂乱污脏·我遣人花了一周的时间重新装修打理,应了流的要求没做多余摆设。
我才不会告诉流,光他书房的书柜,我就叫人设计了近十张图纸,来回修改后才作敲定··流不懂俗世之事,我犹然不愿他染指·虽然在几个月后的当下,我已然知悉了某些真实。
原来,流比我想象得还要复杂一百倍··旱地无日,花与水,王与灵·终究流为了谁呢··——流谁也不为··我知道,可我必须当作——他是为了我。
就像紫说的,流爱我·就像流说的,显现于眼前的一切皆可化作护持我成长的资粮·我会成长,带着痛意和爱愿··人不能靠回忆活着,人生需要我一步一步走下去,如十一岁的比水流走出巨坑。
我做出了选择,而我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通关坎坷艰难,我不畏惧··现在,还是说回我们的房子罢··14·转移神奈川后,搬家落居,紫是个极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往家里置的东西愈来愈多,加上磐先生爱研究吃的,这个家才愈发变得有人味儿,整洁、透亮,阳光极好。
如果仅是流这位家里蹲在,恐怕家得变成机械脑子加工厂吧·磐先生也是个家里蹲,真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娃·除定期去三一堂做弥撒,其余日子他赋闲在家,闲就闲罢,还不老老实实,特爱拾掇屋子。
吸尘器的噪音我不堪忍受,好在他把黄旧册子、铁皮匣、手制木鞋、一盘子勋章及夏目漱石和直木三十五的像章,都一沓一沓忙不迭地找地方藏得严实,不教我瞅见·也是,瞅见我就得把它们变卖了。
我唯独比较中意流的书,偏巧它们都是磐先生最想卖掉的东西··书架紧上层,掖有许多本装帧精致的硬皮老书·其中一本《鹅妈妈童谣》砌满尘埃碎屑,脆薄书页间夹有一枚树叶签,细嗅可闻腐烂之气,大概许久不曾被翻动过。
我有次光是翻开它,便无比担心纸张会被碰碎·插图配色古旧,古英文晦涩,我不懂,只一行小字记于扉间,蓝墨水洇得透透··这大概是流十一岁之前的字小小的娟秀的英文。
我了解的流是个非常爱玩的人,但凡他认为好玩的,都要研究得巨细靡遗,所以这里有本属于十一岁前的比水流的童谣书,也不奇怪·只是,许自十一岁那年起,它便连同流乍然而止的童年一起搁浅,故事无疾而终。
15·当我离开我们的家,且再也回不去,为着怀念,我只好踅来日译本,偶于睡前读读看·而在可以看见流的日子里,我总不愿意让流发现我正痴痴地望着他··彼时正值他与紫彼此最离不开对方的时候,紫这个家伙老霸占着他不放,见天地揣怀里,去哪都抱着。
时不常他们要去海边散步,我才不会跟着糟那个心·我就站在窗口张望,檐沿的雪粒子抖下来落满窗台,融化的雪水潲进屋内·沿海观光道离家不远,碍于海和光给视线造成的影响,我其实张望不到什么,望得久了,便倦倦地去玩些游戏。
心却总悬挂一粒石子·毕竟,流不该如此随意的外出,不是吗待终于候到他们归家的身影,我便倏地心安··所以你看,这帮大人实在不让人放心。
我觉得我小小年纪,顾这顾那,还蛮累的··家里和我一样累的,大约只有磐先生·可惜他不在了··我昨天抄了很多份心经,为他供上灵位·说起来,他一基督徒,我学着紫的样子抄心经给他,这事实属搞笑,真对不住他。
可我不知道还能再为他做点什么·我是绿之氏族JUNGLE的儿子,磐先生是过了气的灰之王,又是JUNGLE这棵大树的干·我没机会孝顺他了,我对不住他··还有我必须承认,当我想到赤之王会因此背负弑王的负担,我多少升起点快感。
·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16·我感谢磐先生··在我抄了那么多份心经后,他真的加持了我们·当紫告诉我,流用那个小把戏传来了关押地的范围,我惊得活像见了鬼。
磐先生的鬼··17·浓绿的橘子树在夏天开起白色的花·领针是两片金灿灿的叶子,弯成一个弧··回本家的路上,我路过平民区的中学附小,铁门栅栏内,橡胶操场上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踢球,他们彼此追逐着,很是欢腾。
以如此寻常蓝本刻画的童年,我委实并不稀罕,却不自觉叫司机停下车来·隔着车窗,我怔怔看了好久··栅栏内外似分隔两世,隔开两世的却是禁锢的思维。
如果人能够从思维和时光的轴线中跳脱出来,那么千百劫中的每一生世都定然会在某一刹那重叠·流长了我十二年岁的身影浮现于我眼前,直到夕阳拂过他的面庞,把皮肤上的每一根小绒毛都染成金色。
——你好吗·等我成为国王,你就是摄政王··——让我饮下这杯酒,你的灵魂是隔绝黑暗的花与水··番外完· ·30· ·在须久那小时候,他参与过爷爷和一位被唤作“嘉瓦仁波切”的喇嘛的会晤。
彼时年仅四岁的他小小一团,跪坐在氆氇上,被眼前叮叮当当的银质茶器勾起兴趣,目不转睛地瞧使者用茶刀分割茯茶砖,再丢进锅里·加水,开火,火苗舔舐锅底,咕噜噜沸腾。
红泥炉子的火安静燃烧,因故水才能沸腾,而当它达到一百度,必会停止升温,此时需将火灭掉了,否则水会蒸发殆尽,然而,停止加热,水便难以保持热度·细想想,这亦是一种因果的守恒。
使者将茶液滤净,倒入马嘴壶,又在净液中加酥油、牦牛奶和盐巴搅打·打好的酥油茶热酽酽地沏作五碗,第一碗抛洒于空敬天神,第二碗倒进炭火灭魔障,剩下三碗,毕恭毕敬地依此放到嘉瓦仁波切、爷爷和须久那的身前。
·最后一碗的碗底提前搁有方糖,方糖遇热逐渐融化,使得茶液更稠·小孩捧起碗抿一口,果真稠挂糊嘴,滑糯赛蜜·爷爷和嘉瓦仁波切在翻译的帮助下正在交谈,须久那往炕火处挪了挪,兀自搛起块以肠网油包裹炙熟的牦牛肉吃将起来。
下一秒他吐了·这强烈的腥膻味他委实并不习惯,又嫌恶地嗅了嗅剩余部分,胡椒、肉蔻、小茴香在高温作用后显得酸涩焦苦,冲鼻难耐·他将它在茶水中涮了涮,丢到一旁。
爷爷与身披红黄袈裟的嘉瓦仁波切,仍在谈论那幅内容可怕,却被作为礼物馈赠而来的老唐卡··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呢他们,还谈了什么··壁火熊熊,柴木时而发出迸裂声。
骷髅宝仗撬开恶鬼的獠牙,马头明王以忿怒相降伏三界魔障,金刚杵熠熠生辉,以其为意象的唐卡敬挂于壁炉上方,伴随回忆的话语声,须久那骇了一骇·室内昏暗,爷爷的眼睛被勾成两个黑魆魆的窟窿,火光幻灭无常。
今时今日,须久那终于自爷爷这里听来一番真话,又再一次看到了那副唐卡·他乍然忆起多年前那场会晤中更细节的内容·事实上,人对于年处四岁时未曾留意的事情,于九、十年后再冷不丁回忆,放一般者身上,那些只在意识中转瞬即逝的内容根本不可能被找回。
然而好在,五条须久那不是一般者·他感觉有根针,将他自出生后生长到现在命里所发生的全部,都密密扎扎地穿缝作一串,甚至,还有些不属于他本人的记忆,都被针线缝了进来。
——是的,仁波切说,照您的意思来看,因德累斯顿石板而起的王权传承,和活佛转世有相似处··——□□·一切事物都没有本质,可以说,只是暂时看起来,或在某种条件下会形成某种状态而已。
“果”由各种“因”聚集在一起促合而成,“因”则是万变的,所以世间无常·这绝不意味着消极,相反,正因为无常,才赋予了人们无限可能的发展空间,以达成改变,让事物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事不如愿或事事如意,都只是暂时性的,万事万物以变数发生波动,以无常作为常态,如若执着于相,陷入进去,才会生出痛苦·您以阴阳术数可以占卜到某种模糊的未来相,您已经预见到您孙儿的可能性以及他会逢遇伯乐的机缘命格,既然种种现象表明,黄金之王并非是他的伯乐,那么您不如稍安勿躁,静候佳缘。
——仁波切说,大成就者,不执于相··你还记得那朵干瘪凋萎得徒留茎枝的花吗——花车姑娘以无声的温柔将它送给流。
姑娘的眼睛是紫色的··花随海风翩扬,漂泊于浪沙,在天空打了一个又一个卷,告别云朵,终于落栖到溪水旁木屋的顶檐·须久那与它差了刚好半个手掌的距离,紫摘它下来。
而后须久那将它送给了流,又将它扔进干藤蔓编就的垃圾筐··光阴纾缓,我们必须承认,须久那搞错了一个步骤·彼时他尚不是懂得甄别的人,流望着他的眼神宁静且冷。
幸好,他是那朵花,又不是那朵花··这朵失去形状的花,它出生于温暖的玻璃房中,从未触碰过真正的自然,如今它要趟着雨水奔向未来,不知会被风刮去哪里,湍急的瀑布或冰冷的潭缀满骆驼刺与红柳的大漠,或百万公顷的戈壁滩然它早晚会随水流涌向大海,最终回到它来时的地方。
所以磐先生常年携带的那本黑皮书中记录道: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往北转,不住的旋落,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转,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何处。
万物生发,冬季已往,时如浪涛·夏雨,止住过去了··“假如色与空分离,且只能选择一个,你选什么假如无相以流传与执相以灭失只能选一个,你选择什么”·烟锅子在茶海沿磕了两磕。
鎏金柄杆后端悬垂的翡翠鸾凤左摇右摆··“家与国,战与和,因与果,你说说看,你又选什么”·“亲情、爱欲、友谊,你说说看,为什么这些都和那块石板不能相比”·大地裂开道缝隙,战争像瘟疫般迅速蔓延整个国家。
波罗的海上空沉浮着燠热的风,夏潮湿而漫长,无边的漆黑的夜把一切都笼罩了,丛林纵深处偶尔传来鸟禽嘶鸣,依稀可以辨得蜘蛛网似的水域铺就在丛林外缘·成片的蕨类植物和鼠尾草生长在这里,此时却好像死了一样,随磅礴的雨颤动。
战火占领了德意志的内核,盘虬于内,即将吞并开外·帐篷一顶挨一顶,分布在水域旁·有谁跺了跺脚,跺去泥巴和雨,随后揭开帐篷的帘·青年嘟嘟囔囔地搁下丁字镐,脱下军装外套又使劲将其拧成个卷,水被攥出来渗进毡毯,变成一颗颗暗色的点。
他走到炭盆旁,把皱皱巴巴的外套展平了搭上夹架,内衫仍因濡湿紧贴胸口,显得整个人污脏而狼狈·角落铺设的桌案后面,一个女人放下手中疾书的笔,摇了摇头,无奈地唤了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烟丝哔剥发亮,花果、香油、古柯混搅在一起的气味非常诡谲·命运以因果在三世流转,唐卡被壁火照映——马头明王是怙主观音以忿怒相在三界的化身——须久那被唐卡骇得失去形色,步步趋退,抵上墙面。
大地迎来了第一缕曙光·一些画面倏然间被熊熊壁火点燃,燃烧在他脑中,他尚不能搞清这到底怎么回事,唯能观想·然他觉得这种观想亦会令他窥见全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一些沉淀已死的过往,被一点点灌进头颅,令他被迫过多汲取到不属于他的情绪和知觉,——不是吓唬人的,这非常恐怖,却是事实。
就像他前段时间频繁所做的噩梦,和骨髓里隐隐作祟的某种激流一样,令他浑身颤栗··爷爷在他到来后,未及他开口,便主动将过去之事轻予给他,紧接着又提出了四个大大的问题,尤令他僵涩不安。
他踅寻不到答案,或者说不敢轻易做出选择·因为流说,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在他还不知道他能否为未来某个选择拿出相应的担当前,他不会轻易表态··于是他盯住爷爷那张周正的怪脸,“我不需要回答您的怪问题,因为我到这里不是来为您答疑的。”
扭扭脖子,步步趋近,“我感谢您,这一次您把有关于我的事,终于分毫不瞒我地尽数说了出来,谢谢谢谢,因为从前没有人会这样做·如此,亦证实了我某种猜想,嗯,原来黄金老怪和咱们家这么有缘么。”
调侃地讲了两句,对面那两个黑窟窿下的胡须因这几句调侃而呼扇抖动,他感到一丝因凌驾对方而生的快感··“不过可能得教您失望了,”他睨着他的祖父,房间中,祖孙二人形成某种对峙的气氛,使得原本的凝重变得更凝更重,“讲真,我不怎么在乎您说的事,也懒得和您聊我的听后感。
下面我只简单说说我此次归家面见您的原因,我已经获知了绿之王比水流的关押地,就在学园岛,那么我近期定会展开营救行动,作为家族后人,此行危险重重,生死茫茫不定,故特来此通传,对,仅作通传,不作询问。
为了五条家能延续香火,我劝您早作打算,安排我爸我妈再生一个,兴能让您在死前再抱个孙子呢,这回倍不准儿是无色·”·须久那整整领针,深吸一口气,“告辞。”
话毕,他忽悠得转个身把背影抛给老者,扭开门把手,飞也似的逃离这个地方··夏虫不可语冰··他飞快地跑,顶着耶和华审判大地的吊顶,一圈又一圈地迈下旋梯,急促而慌张,似如不自量力的人类要逃离六道轮回的窠臼。
最终,他跑到花园中西洋棋的雕塑前,栅栏陈旧锈蚀的门环围作一个圆·他掌着腿,在绿绒被中喘起粗气,双面因之前的紧张和后来的仓皇而涨满潮红··面皮之下,有温暖的血在沸腾。
外界不能停止对它加热,否则,它即要冷掉·须久那渴望力量,须久那渴望强权,可力量和强权背后,其所意味的真谛,怎能仅仅停留在孩童如此简单直白的渴望上·色与空,无相以流传与执相以灭失,家与国,战与和,因与果,亲情、爱欲、友谊——为什么和那块石板不能相比。
发问者在问谁,在问上一代黄金之王,还是在问迟了近十四年才成为黄金王储的五条后人·这些,流又知或不知,若知,知多少··梦里花落·生与死在轮转,王的灵潜伏海底,亟待苏醒。
明明知道逃不开命运的巨手,明明已经隐隐感觉甚乎接受了这点,却为什么在被告知真相后,仍愕然得像储君失了国土··不不不,你失不了国土,放心吧你,已经拍定了,你就是国王。
可如果你是国王,你就不能是五条须久那·你要选择“空”,你知众生无相,你的力量当为天下苍生流传,你有国,你必须主和,你不能沉浸于小我,未来,你要用你的全力去搭建一个可能性,一个最有利于众生的结果,之于你,自我、亲情、爱欲、友谊,加在一起,都不能再和那块破石头等量齐观。
要当个好王,拿起你的担当·而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在你错失且尚未赢回你深爱的那个人的今天··你没有··至少现在你没有,那你就不要轻易醒来。
可你不醒来,你又打不成美好的仗,你又不能以最精彩的战役,夺那个人回来·然即便你苏醒了,你仍想做个痴儿,让那个人来亲自教你如何做前面那些选择,教你怎么当个好王。
那个人是个好王··空气黏腻,蝉如禅般孤寂,花儿打坐,一声鹤唳·庭院深深,鸟声如洗,铅华似锦·连廊飞檐外摇摆不定的光影,仿佛能将黑色大地上干与未干的血都漂洗了去。
人间静默如诗··——要摸摸,要抱抱,要啾啾··快点让流回到我的身边罢,他这样想着,一点一点就着劲儿让自己立起来·浅色的发稍被汗水沁透,紧贴他的鬓颊。
快点、快点让流回到我的身边罢,他还在重复这样想··末了他发现,他果然仍是不自觉亦无可避免的,在心灵上依止着流·他甚至想把流的心脏从废墟中刨出来,拿刀子劈开,把自己填塞进去,缝合,再把这颗塞了五条须久那的心脏强行掖回流的胸膛。
即便,那里一定已先站了紫··须久那掩着脸··先来后到,这真是令人伤怀无奈却最终需得妥协的现实··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他越来越想揍紫了。
没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一顿发个邪火再说,反正流会前场战役输给白银之王,与紫没杀夜刀神狗郎决计脱不开干系·宗像礼司是混蛋,白银之王是混蛋,夜刀神狗郎是混蛋,紫是个大混蛋。
完后他想抢夺流,在这次事件结束后,未来和紫做光明正大的抢夺战·还有,他仅剩四余载便成年了,他想问流要成年礼,当然流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那时候流大概打不过他了不过一切皆依托于某样时机的成熟,然后,再没有人能动摇他的位置。
啪··须久那咣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畜生,想什么呢·你能耐啊,人都没弄出来呢,就忙不迭开始想后面该怎么整顿你五条须久那的小家了——好吧,光靠想想来发泄发泄得了,立场在这里摆着,绝不能外面还没解决干净,倒先和紫窝里掐。
须久那平静了一下心绪,整理了一下思维,掏出终端给紫拨去了电话··紫敷面膜呢·头发上下系作两束,之后整合一束绾个团顶在后脑勺·鬓角的细伤,已全然愈合。
凤隐于林陌上寒烟笼半,宁可错,幽人在丘沙洲石楠一朵,这才落·御芍神紫是个世外神仙,他才不管尘世是否颠簸,有否小鬼撒泼打鼓,苍云白雾血染山河任教风马牛,在他的心里皆被染成透明。
燕子停驻水边,一只鸟沉眠在他的心湖··他就这么立在窗前望景,曦霞随风吹拂上面颊,琴坂支在他的肩头·这个画面我们有点熟悉,前一年他独身攻占御柱塔后,也是和这只绿鸟以这个姿势在窗前望景,细微的不同在于,当时他没穿居家服没敷面膜没绾头发且御柱塔是落地窗,最大的不同在于,当时流在用琴坂和他聊天。
紫接起终端,语气悠悠,懒懒洋洋·“呐,如何”·孩子不知置身何处,总归像是正捂着嘴讲话,声音听来瓮瓮瘪瘪,如被絮状粘液裹搅住了声带,让他的嗓音着实显得喑哑。
我给你讲个故事,听么,紫,须久那问·紫以指背试着面膜的干湿度,静候对方弦外音··五条须久那差点姓了国常路··平安时代起,国常路一族便与五条一族共分神道界天下,五条家主知悉德累斯顿石板及王权体系的存在,然国常路大觉独赴德国成为黄金之王携石板归日,并成为唯一真正支配日本的王,国常路家随之壮大一枝独秀,五条家只能偏居一隅。
于是五条家主蔽匿其身,转战商场,暗中则心存不满,觊觎石板和王权者之位,两方重重矛盾,枕戈待旦,只引而不发··十多年前,迦具都事件爆发,以王权体系为主宰的日本,基本可以认作损失了四位王权者,已近耄耋的黄金之王国常路大觉见局势不稳,于是发心开始准备继承者王储之事。
适逢对门世家五条一族诞下后人,且得到五条家主卜筮,婴孩大有大成就者之相,黄金之王深谙其理,一番斟酌后,便亲自登门拜访,提出将这个孩子纳作自己的氏族以作栽培。
·那么你的条件呢,这种好事总不会平白无故地落下吧五条家主问··阴阳界天文道的卜筮观测在于因缘聚合、天人合一,一切只为搭建可能性,而在他对孩子的卜筮中,非常具相的一条即是,这孩子是匹未遇伯乐的千里马。
国常路大觉率先登门拜访,可见卜筮中提到的伯乐,很有可能就是国常路大觉本人,如此,未来这个孩子,或将成为下一代黄金王权的适格者··结果,黄金之王却说,条件简单,你的孙子既然由我来培养,那么就要直接过继给国常路家,你如今既投身商场,作为交换,我将国常路下辖餐饮行业股份的百分之十五拨给你。
其实,这种条件放在普通的商宦之家,自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可放在与国常路家过去地位平等的阴阳师世家家主眼中,就是灭顶的侮辱·你这是让我卖孩子啊,钱我可以自己挣,可你让我把我的孙子过继给你,就是说要我的种——姓你国常路的姓,那不就等于揭了我五条家的底,断了我五条家的香火,你什么居心啊你,再者,真若跟了你的姓,这孩子未来再怎么大放异彩,照样光不了五条宗耀不了五条祖。
然碍于黄金之王的强权,五条家主只能推脱说,再等等,再观察观察,毕竟孩子还小,要先养在亲爹亲妈身边才好··之后每年除夕,黄金之王都会过来瞧瞧,看一看这个孩子,观一观他的命相,变着法还是想把孩子弄到自己身边。
直到孩子四岁那年,黄金之王那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总归他希望过继须久那到身边以进行异能者培养的计划就被搁置了,黄金之王亦再没和五条家主提过这件事··于是在五条家主看来,好你个国常路大觉,你先是对我提出了近乎断子绝孙的侮辱性质的条件,我不好驳你的面子便稍作推脱,可这刚几年过去啊,你说不提这事儿就真不提了,成也是你败也是你,什么话都教你说了,什么事都教你干了,你也太给自己脸,太不把别人放眼里。
至此,五条家主对黄金之王国常路大觉的不满更甚从前··同年,五条家主通过关系,供养并会见了藏传佛教大德观音上师嘉瓦仁波切,就相关之事向其请教,最后得到“无常”“万变”及“静候佳缘”的相关建议。
结果这一静候,便真等了好几载··孩子从总角幼童长至舞勺之年,聪颖非凡,深得五条家主厚爱,不想,他竟兀端端受不了这个家族——离家出走了,最终误入到绿之族。
绿之族诚然为非法氏族,五条家主断然首先想撇清干系,然绿之王主动与他联系,说会培养孩子·五条家主因而联想到孩子降生时所作卜筮的伯乐之说,再加上孩子四岁时嘉瓦仁波切的建议之言,便陡升信心。
因为,若利用这一代绿之王以给予孩子深造异能的机会并取得石板,那么未来,无疑权力及最高荣誉皆将冠以五条之名·此乃运数之陡起··谁知,一六年三月十四日,这一代绿之王发动神奈川事件,革命失败,宣告被俘。
五条家主本是失望至极,然再一结合过去的占卜和当年嘉瓦仁波切的谏言——什么叫万变他突然想到,或许这匹千里马的伯乐即是绿之王不错,然千里马的归属,却非为绿色,乃为最初错失的黄金。
所以,五条家主现在的意思是,自己身为政治领袖,再以孩子的觉醒为契机,将王权体系与政治体系合二为一,即王政归一,未来皆纳在五条家族名下·想法是很好,然这就需要须久那为觉醒做出相应的心理及精神准备。
可是,对于须久那而言,明摆着把流弄出来才最要紧·他才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和权力之纠呢··十分钟已过,面膜的营养渐渐渗入肌理,紫轻轻地将它揭下。
琴坂叫了几声,飞出窗外··在发生了这许许多多事情后,须久那今天从爷爷那里得知了过去之事,并第一时间转告了自己,虽不知其中做没做隐瞒,但可见,这孩子果真是个能成大事知道以大局为重的,紫叹息。
先前他的臆测也不错,五条家主手里另藏了一枚子,且匿有大阴谋··那么流呢,流对黄金之王曾意图将须久那纳作黄金王权继承者之事,到底知不知道,是否早在“五条须久那”这个人成为JUNGLE的用户并晋级为J级干部后,流就是以利用为目的在……如此一想,事情便越来越莫测了,那还不如单单纯纯认作,比水流也不是完人,普天之下自有他也不知道的事。
那么白银之王呢,作为第一王权者,白银之王知不知道、知道多少·而现下,流被关在白银之王的辖地内,会否通过白银之王知悉这些幕后之事,并对局势做出新的判断。
紫边琢磨边捏起一点嗓音,“小须久那,你知道为什么偏偏在你四岁那年,黄金之王便不再与你爷爷提过继之事了”不等须久那开口,犹然自问自答,“按照时间推算,正是那年,流孤身一人去了御柱塔,挑战了黄金之王。
当时我在场,流是圣域全开的状态,黄金之王亦全开圣域且身边围满氏族,流自是输了,但我想,正是这件事,令黄金之王生出警惕,认为幼年异能者不可信,太不稳定,而且异能者在幼年就被赋予过多期待,或压力过甚,会造成性格扭曲……然不论如何,须久那,真真因缘际会,后来你却到了流的身边,这事儿……”紫抿起嘴忍住笑意,“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逗趣。”
他快憋出内伤了··那方须久那哼唧两声没言语,似是不屑,似是对此巧合倍觉无聊·紫盼着波光粼粼的海,继续说:“现在我问问你的想法,对于这件事你分析了没,你怎么想,你觉得接下来你爷爷会怎么做”·缓缓,孩子稚嫩的声音从终端那头传来。
反正我已将我要近期行动的准备告知老头子了,我认为,老头虽然认为救流出来不一定有没有用,但这次行动,绝对是个让我觉醒的好时机,因而——我只是猜测啊——他没准儿会以流为饵,在咱们展开行动并吸引了白银、赤、青三位王注意力后,发动军队及家臣攻占御柱塔。
紫敛起目光,“答对了·”·可我的想法不是这样,须久那说·我的想法是,由我和对石板图谋不轨的老家伙转移三位王对流的注意力,从而放空学园岛,再由你去……·“不行,”紫打断他,心头萌生黯然,“如果流知道你将成为黄金之王,且想到你爷爷的目标是在这次行动中拿下石板,那么,以流为饵,才是流会选择的正解。”
须久那兴味索然地嘟嘟哝哝·仿佛他也知道,流确实会这么选,便再没了先前能旗开得胜的快意·于是在他嚼了几句闲话后,紫听到他说,那问题来了,行动的具体时间定在什么时候,上回流利用蓝服传出地点范围,大约这次流会利用白银将时间段传出来·“对的。
我已遣线人在学园岛围观动向,以盯紧白银之王·”·时间在大地上肃静地流淌·矮墙颓圮,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支楞些杂草,橘子树下的秋千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荡。
旭日高昇的好天气,初夏还未浮生的热气沉在海平线外,暖阳温吞,斑斑驳驳将树影切得细碎,流水般倾泻进来,让整个家都染上温婉的色泽·生怕一片荒芜中,谁不知道他们即将团圆似的。
“要打开异能限制环并非难事,”木村坐于床边悄言细语,“只是,宗像室长那边即刻会有警报·”·流说:“好的,谢谢,这便够了。”
他笑着,这笑是有些温柔的笑·比水流其人骨子里的偏执倔强,像神奈川的雨一样,奇怪的消停了··学园岛上,凉风泫然而起,林间野草开花,苍败倒伏,几片叶子在风眼里打着旋儿。
未及小满节气,海岛楚雨磅生,将草与叶浸得湿润·雨落泥,泥生花,花花不过指尖沙,尘归尘,土归土,尔归何处,我心难悟,或可为尔祈福·· ·31· ·“生命内核的平等性论题,我下面简要与你们说一说,——这是个不能以人身生世之短暂经历来回答的问题,人类却必须尝试对此进行思考,总归我在这处无事可做,因而得到了十分充裕的思考时间。
我认为,我理应与你们分享我的成果·”·流说罢含住白银之王送来的最后一口食物,憋住恶心和呕吐感,有些困难地咽了下去,颈上的异能限制环压住喉咙,令他在吞咽时感到咯楞咯楞。
“今天阿道夫喂我吃了肉,而我吃了这口肉,因而我们和将这口肉烹熟的夜刀神狗郎,都成为了谋害旁生的从犯刽子手·”他劈头盖脸直接发表结论··“等等,”小白举起双手表示怀疑,支起勺子发问,“你说你的成果,怎么又扯上黑助了”·小白扫了木村一眼,木村扫了墙壁一眼。
流扫了他们二人和墙壁各一眼··“请安静聆听,未及结束,不允许插话·”流扬扬下巴··小白于是做了个掩面的动作,又无奈又反感,他实际年龄已经九十多了,乐于安享天年,疲于费脑思考乱七八糟的命题。
可这两天,流一改之前爱听童话的娃娃样,每每于饭后向他阐述起自己的思维所得·由于流显得兴味盎然……小白胡噜把后脑勺,只好撑起眼皮乔装得专注。
他觉得木村小姐挺可怜,今天要和自己一同遭这个罪,结果回头一看,对方倒意外的真专注,眼神热情端视着已然开始长篇大论的流··“事实上,人与动物自降生那一刻起,便有着同样的需求,即渴望健全地活着,尽可能舒适,不被残害,拥有自由。”
流顿顿,瞄了瞄白银之王,见他索然疲乏,流更来劲儿了··“其中,必然包括那些被人类用作食物、皮草、装饰品、科学实验的动物们,然而以人类为主宰的物质社会需要发展,在发展过程中,它们不可避免地被牺牲了。
倘以牺牲论来看,它们非常伟大,然以报偿论来看,却因为受害者是看似比人类低等的动物,杀戮之行亦被巧妙地掩盖起来,此类种族歧视之行径哪怕长期贯穿于人类行为,仍被划至‘理所应当’的界线内。
所以恕我直言,满口说着众生平等、天下圆融,却只将善行片面给予看得见的人类——反置看不见的旁生于不顾的某些人,非常可笑··幻想空间异能怅然若失原著向·“全球以‘和平’为名建立假象,此假象吹弹可破,遮住鲜血或许能让大部分人看不到杀戮,然并非遮住鲜血,杀戮便宣告消灭。
举个例子,在类似于屠宰场的地方,掩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世界,人类咽下去的每口肉都来自坟墓,纳粹集中营实际每天都在继续,更加惨无人道·某些人既强调大义,为何不把这个扩展到广泛众生的层面,你们知道,动物们也不是生来为人就义的,如果痛苦之于人类不是必须,且施加痛苦者应遭谴责,那么动物们受到的痛苦,也该被道德正视。
毫无疑问的是,没有,不是吗·“当然,我一向不否定在以人类无限可能性为前提的变革发展中所出现的必然牺牲,我自己本就是某几例牺牲的制造者,同样我也受到了惩罚——因循果报——就是这个道理。
可类比看看,我所制造的牺牲或还有推动世界滚动前进的裨益,然以维护现存体制不被更迭、保护既得利益者们所出现的牺牲,是不是毫无价值由此我认为,某些人从根本上便忽略了矛盾运动。
“同时,某些人就本质而言,忽略了存在于人类意识深处的一个关键——此关键点不受社会规范亦不受教育和意识形态影响——即渴望满足·”流抿抿嘴,“……任何人都渴望满足,趋利避害,追求快乐,避免痛苦。
这里可以将快乐和痛苦拆分来看,它们大体可被分为两类,心灵的和肉体的·就我个人而言,在我二十五余载的命途中,我的肉体扮演了非常次要的角色,有时我甚至考虑摒弃它,然我的心灵,确确实实记载着每一件事情——快乐或者痛苦——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我也确实,付出了最大努力以创造心灵的平安。
“只不过,且不论成王败寇,我过去的部分行为就现在的我回顾来看,总之不值得提倡,嗯,不建议当下年轻人们效仿·我有总结错误,若还有下一次机会,我会重新规划一条更完善更安全的道路。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绝不意味着从前纠葛里的一切,错的唯是我,我方才说的所有,就为让人们升起警惕,——好好考虑考虑,小心温水煮青蛙·”·流一气呵成,话毕右眼皮一耷,嘴角一撇,不再理会床边瞪目结舌的二人。
一番过长的言论被他集中突突突地讲下来,尤令他气喘,太阳穴跳突得厉害,复又看向天花板,兀自吹自己的刘海玩·那些搭在纱布上的黑头发软软趴趴,被下方的气流吹得一鼓一鼓。
小白哑然,扭过脸来瞄住木村,见木村也是堂皇,眼神夷游不定··“哈,”小白干笑二声,收起勺子和炖盅,“瞧瞧,我怎么说得来着,这人比我毒。”
朝木村叽咕了半句,放开声音又道,“比水老师,大社会学家一枚也,嘴皮子可利落呢·然而这和吃饭没关系噢,”拍拍被子,“流啊,你不能每次吃完饭都要发表长篇大论,你不能将生活当作机械运转,况且这非常不利于营养吸收。”
其实,流话里话外讥诮的是谁,小白能不清楚么,他想木村也是清楚的,只不过他们立场摆在这里,必不能附势接过流的话茬··木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比水大人很孩子气,此时此刻仍是一幅任性小孩儿样,脑子里有东西才能言善辩,这她是知道的,可比水大人正值企图离狱的当口,却兀然甩出这么多可说是非常危险的言论,她委实不懂其所出为何。
不过二位大人聊天,她随声附和两句也就是了··“比水大人厉害着呢,想法多,”木村倚上墙面,揣起袖子抱着她的数据记录单,左右帮衬道,“我倒有同学是动物权益保护者,挺好的,爱护小动物精神可嘉。
可是,单拿食物链来说,人类站在链条顶端,所以有时候,还真不能一概而论·”她知道比水大人话里的重点根本不在这儿,然那番话中藏匿了几条受伤的灵魂和几件破碎的往事,皆非她能干预的,伊佐那大人想来更能清醒地捕捉到其中关键,既然如此,又何需由她来撩这把火呢。
流敛起面色,睨她一眼,不做评述·这个女人现下夹在他和白银之王中间,又有着Scepter4的背景,因故难以拿出立足点,只得两面发力搪塞,好给自己留余地·这也是她习惯性的说话模式,流没必要拆她的台。
“确实不能一概而论·内容不重要,这就是他这人讲话的特点——由此及彼,”小白简要点析出流一番言论的关键处,却并不准备细说,反是转向其他方向,“木村小姐,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
流听着,随之睇向墙面·木村点点头,她早就不想夹在两位大人中间了,室内气氛太让人压抑,便规矩周备地行个礼去了··小白瞅着她离开,回身摸了摸流乱蓬蓬的刘海,问道:“你虽言不在此,我却由你的话中想到一点有趣的东西。
你是听我絮叨絮叨,还是不听,躺下休息”·“吃完睡睡完吃,我也累·你说你的,我听着·”·小白发觉流话中仍有赌气的成分在,便施施然开闸放水道:“你说人类渴望满足,引申看,对于爱的渴望更是人类存在的根本需求,乃是源于人类彼此之间深厚的关联性,即互相依存。
无论多么聪明能干的人或者多么不平凡的异能者,如若孑然一身,都无法生存·任何人,不管曾经怎样的意气风发和独立杰出,在人生某个阶段,他都需要其他人的支持,借之赖以生活。”
白银之王话中所指,就是当初和现在的比水流·流明白,扬起下巴,选择顺着对方的话说:“我懂,磐先生……我一直有赖他的照顾·”·“这不是挺明白事的么。”
小白没忍住揶了一句··他自认为还算了解流·这个人固执的蛋壳外从前没有一条裂缝,任谁都孵化不出什么,而今这颗蛋,却从里面炸开了裂纹,陡现缝隙。
于是他自缝间窥视其内,发现的悲凉事实则在于,其内部仍以粘稠蛋清密实包裹住柔软的心,全然透不开气·然他二人皆是因石板痛失至亲者,表现形式纵然大相径庭,悲哀却是同等的悲哀。
悲哀化作一条川流,奔腾不止·川流将他俩牢牢包裹住,宛若一只密不透风的水茧·茧内,小白虽不落忍,仍犹自扒开了对方的裂隙··“而你曾经想建立的,是一个人与人之间不会互相依存的世界,结局就是现在的结局。”
他叹息,有些可惜有些伤怀,犹然自顾道,“暂且不谈宇宙创造论及演化论的复杂命题,也不看较高层次生物体的依存交互,便说在昆虫界,亦是以群居为主,它们没有人类意识,仅靠互相配合、分工协作来繁衍生息,以最细微的物质界现象而言,亦是由互相依存的法则来统理。
所有的一切,从我们居住的星球到包围我们的海洋与大气层,无一不是依靠着细微能量的交互传递来生灭,如果没有适当的互相依存,一切便会毁坏和消亡·又正因为我们人类身居其中,了知自身存在的局限,才更应学会这个,给予并接纳他人的心意,将对爱的渴望,定义为人类根本的需求。
因此……”·“因此我们需要责任感和对他人福祉的诚挚关怀·”流睨过去,非常漫长的一眼··他现下是坐着的,靠一团绵软支撑身体。
这是他的决定,他不能继续以睡姿枯槁下去,反要为某种不可测的未知舒经活络·且那晚过后,他时常揪住白银之王不放,绝口不提之前与花有关的摩擦碰撞,开始和对方探讨自然社会方面的原理命题,并在言论中有意容纳了个人情绪进去。
倘论实言,流对一切都没有过高的兴致和情绪,然他需要白银之王从谈话中,认识到比水流其人的改变和比水流其人之于这个世界的莫大价值,从而为将来他和白银之王的和平共处做铺垫。
他正变相告诉白银之王,白银之王想让他明白的道理他都明白了,在此基础上,他可以为人类发挥更加巨大的作用·他是发光体,必不能在夹缝中灭失··小白知道流什么意思,流在告诉他,你们不要惊慌、不要惧怕,他不会再以极端作为给社会制造恐慌,反有充足的准备,以第五王权者的身份继续造福人类。
凭流话中的表现,确然可以认定流变得比从前更调柔更优秀了··比水流果真是一位非常杰出的王权者·小白惜才爱才,令其一生蒙受囹圄之难,实在太过不堪,然为了和平的大家与稳定的小家,牺牲流个人是现阶段必须的,亦然举世无奈。
接下来的内容,小白隐晦其辞道:“如此,便拿出你对那个孩子的责任感和对他未来福祉的诚挚之心,若你关怀他,便安住此处,外面的一切交由我来操持,我定会教他怎么当个好王。”
“你真的会吗”流问,没有令人生寒的质询之意,蓝眼珠含笑,却不够亮澈,大有抹不去的哀伤在内,“三王共济,你周旋其中,未来会放任自流还是执掌操戈,以你优柔的性子,我已不难想见。”
且不论将来三王会否追责五条,“我只忧心,如若将来有谁为了独权,想要抹煞……”·“你大可放心”小白抢话,猛地欺身扣住流的右手,“我再不争气也是第一王权者,未来不管有何变数,我定然扶植他上位,护他周全。”
“这是你说的,”流冷然道,“你记好你这句话·”·流要的就是这一句来自第一王权者的保证·哪怕只是口头的··小白喉间一梗。
他已然将流作为和平与稳定的牺牲品,如今他还能为流做什么呢,如果连个保证都不能给流,他这个大哥哥当得也太过失职,于是道:“我说的,我记好了·”·流松懈下来,呼出一口气,微微扬起颈子,周身疼痛和疲软蹭地袭来,使他眼白的颜色变得几近透明,一些碎光在那颗瞳子里流淌。
空间中鸦然寂静,那晚过后,他晓得他与白银之王之间,又再次横埂了什么,河流、山涧、沙漠、镜子或一朵花,也可能只是一团冷空气,横阻在他俩间,令他们即便面对面,仍谁都不能踱步前徙。
然而,谁又都不肯退步后撤··“可惜我不能教他更多了·”流再次开口,一经开口倒令他蓦然有点不认得自己·是谁呢,谁在说话,谁在思维,谁在活着,这个喉咙干哑、躯体撕痛、神经嘶鸣破碎的人是谁,是他吗。
“我现在认识到你是对的,阿道夫,心灵的平安……我从前从未感受过平安,只略略几次,我可以认作我很平安·”话间他想到紫,紫并不像须久那一样,需要由他来保护或者铺设前方的道路,紫仅是一个让他想到就能心安的存在,他自语,“然而,此时此刻我感觉真的平安,大概人在自我反省和自我重建后,自身的平静和内在力量会自然而然地增强。
其实在未来,我还想培养一些之于他人的安宁喜乐和亲切真诚的情感,不过这份后天培养出来的情感,在这处墓穴中,大概只能拿给你了·我想,你要不要跟墓穴上边立个十字架”·“拿好木头给你修,”小白失笑,流这话没错,这里简直像是他们两个人的墓穴,那副十字架要他们一同背、一同契、一同粉刷,小白抿起嘴,仿佛已从流那里拿到了非常沉重的某样东西,“王权者永恒孤独,归根究底,两两互舔伤口罢了。
也许姐姐和中尉还有磐先生,正跟天国笑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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