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为王B*L by 顾雪柔(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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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为王B*L by 顾雪柔(上)(2)
·    “好样的”··    士兵们给李治烽上金疮药,又用绷带厚厚裹上,校尉道:“起来·”·    李治烽撑着床坐起,游淼见果然无事,才放了下心,校尉给他裹伤时注意到李治烽脖颈的刺青,蓦然蹙眉道:“犬戎人”·    一语出,房内都静了,士兵们纷纷退后,以手按着腰畔刀柄。
    游淼马上道:“别动手他是我家奴我敢打包票,绝对不会杀人别欺负他”·    校尉没有再说什么,将绷带扔在榻上,转身出去,笑道:“嘿,有意思,今儿还救了条犬戎狗。”
    士兵们都走了,房里剩下游淼与李治烽二人··    游淼拾起绷带比了比,给李治烽腰腹缠上,李治烽始终不发一言,默默地坐着。
    “待会我出去说说·”游淼道:“别怕,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明明箭伤没有多大事,为什么骗我”·    李治烽终于开口答道:“你没说让我跟着。”
    游淼既好笑又是心酸,将绷带一束,李治烽登时绷紧了健壮的上身,游淼把裘袄扔给他,让他披着,推门出去找校尉说话··    天又放晴了,校尉与几个老兵正在雪地里站着,似在商量,游淼走过去道:“各位哥哥,我有话说。”
    数人都怀疑地看他,游淼一抱拳,校尉似有四十来岁,武勇精瘦,朝游淼抱拳回礼,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游淼早已在京城练得熟了,知道这些兵痞子们吃软不吃硬,拿甚么少爷身份去压,拿银钱去使唤终归是无用的,遂只得实话实说。
    包括如何从李延手中得到这人,又如何把他带到塞外延边城放他回去,路上被胡人所劫,李治烽又如何带着兵士前来突围……·    一老兵笑道:“倒是个忠奴。”
    校尉缓缓点头,正要说话时,正梁关外又有一骑来报··    “通报王校尉——”·    那兵士身穿延边军军服,下马递来文书,王校尉只是展开看了一眼,便朝游淼吩咐道:“跟我来。”
    游淼被带到军务房中,王校尉道:“延边派人来送信,让寻你二人下落·”·    游淼暗道太好了,如此说来,赵超已平安回到延边城了。
    “赵超呢”游淼道:“他也脱险了是不”·    王校尉似乎有点奇怪,看了游淼一眼,说:“是。”
    游淼道:“我给他回个信罢·”·    王校尉道:“犬戎奴之事,素来是民不告,官不究,这人也是好汉,一口气护着你,将你送到此处来,当年我们弟兄和犬戎人开战,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虽说都是没办法的事,但想到死在犬戎人手下的弟兄,我还是……你和三……赵公子是甚么关系”·    游淼伏案给赵超回信,点了点头,抬头道:“怎么”·    王校尉将信给他看,说:“赵超提及你是他小弟,让我们一定得找着你。”
    游淼笑了笑,赵超既这么说,游淼便笑嘻嘻地称他为兄了,一封信写得抑扬顿挫,情谊满满,大意是已脱险,无忘同甘共苦之时,现将前往梁城,寻路回家云云。
    王校尉在一旁看游淼写字,啧啧称赞他字写得漂亮,又道:“商队一日前刚经正梁关下东南去,你现过去寻还来得及·”·    游淼道:“行,我马上就去。”
    游淼摸怀中私印,却早已丢了,只得按了个朱砂指纹,将信给王校尉,借了个车,王校尉还给他派了个人,连夜匆匆赶往梁城··    ·    第19章 卷一 摸鱼儿·    ·    正梁关前只有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还是数十年前公主和亲时乘过的,马车简陋不堪,兵士驾着车,游淼坐在马车里,倚着李治烽,却觉得舒服了许多。
仿佛一回到关内,天地便显得如此的宁静,安全··    归根到底,这是汉人的地方,从前不觉,到塞外经过这么一次,回到中原时只觉所遇之人皆是好的,所见之景皆是美的。
游淼见李治烽依旧望着窗外,又想到他身上去,自己在塞外是个异乡人,想必李治烽在中原也是如此,况且还带着一个奴隶的身份··    “我让你回去。”
游淼正儿八经道:“原是想让你离开中原这个伤心地·”·    李治烽看了游淼一眼,游淼又道:“再回中原,你不会思乡么”·    李治烽摇摇头。
    游淼道:“不思乡也好,以后便跟着我罢·”·    李治烽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游淼,依旧是他的卖身契,游淼说:“你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你来,我和赵超说不定都得死,以后咱们兄弟相称就行,你不再是奴了。”
·    游淼不接那物,李治烽又朝他递,说:“保护你是我该做的,再多也不嫌多·犬戎人原本就无乡可言,也没有思乡一说。”
    游淼嗯了声,抱着李治烽的腰,埋在他怀里,李治烽的帽子很奇特,像个狼头去了一半,两道獠牙般掩着刚毅的俊脸,与曾经的他已判若两人··    游淼蜷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双手环着他的腰,李治烽则以有力的手臂搂着他,游淼入睡前最后想的事是:李治烽这家伙很不错,二百五十两,简直是买到宝了。
    马车行了一天,抵达大梁城,兵士自去寻官府,找到了在大梁城内滞留的京城商队,郝三钱侥幸脱身,商队上下丢了游家少爷,早已乱成一团,然而当时情况混乱,车夫又死了不少,能保命的都逃了,有再多的钱,没命花又有什么用··    逃到大梁时,郝三钱方朝官府内塞钱,请人去找寻游淼下落,大梁城,正梁关,延边城三地足有数天车程,消息一来一去,又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候,商人们俱是心急如焚,及至见得游淼归来,众人颇有点讪讪。
    游淼却是不甚在意,只是嗨嗨一笑道:“回来就好了,别担心,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    商人们都是松了口气,郝三钱不住过来诉苦,说这次丢了多少货,又害少爷经了这么多风波,回去只怕要完蛋,游淼又好言安慰一番,心知商人趋利避害天性使然,也不能全怪他们。
    当天车队在大梁休整一日,准备翌日再出发··    大梁虽不及延边塞外贸易繁荣,却也是关东的一处重地,游淼在客栈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半斤手抓羊肉,二两牛肝,一大碗马奶子茶,总算又活过来了,提着串葡萄,翘着二郎腿,边吃边看风景。
    李治烽则端着个碗,里面是一大碗羊肉泡馍,蹲在食肆外埋头吃··    商人们纷纷称他是忠仆,大梁是出塞前的最后一战,四面八方的行商都在此地汇集,游淼耳中不时传来各地的事,大部分都在说北方胡族起来了,这几年边疆越来越乱,只怕做不得几年长久生意。
    游淼起身,两手揣着袖子,李治烽把吃到一半的碗搁到一旁起身,游淼道:“你继续吃·”·    李治烽道:“不吃了。”
    游淼笑嘻嘻道:“吃罢,吃饱了才好陪我·”·    李治烽又拿过碗,吃了起来,游淼躬身,摸了摸他头上的狼头帽子,李治烽抬头看他一眼,游淼笑了。
    游淼带着李治烽,穿过泥泞遍地的市集去买衣服,此处蜀绢苏锦繁杂,价格也比江北一地要贵,但成衣款式繁多,不拘一格·再朝南走,天气就要暖和些了,锦裘不用总穿着,李治烽这身狼皮狼头,夹袄后还拖着条狼尾巴,不能穿着带回自己家里去,须得给他换一身。
    “就这件罢·”游淼看中一件靛蓝色的天青云纹袍,俱以秘针绣法,看上去不显,穿起来也精神,游淼自己锦衣玉袍的,跟的人也不可太寒碜了去。
    李治烽二话不说,将战裙折起来,脱了夹袄,现出古铜色健壮的肌肤,一身肌肉瘦削坚硬,犹如铁打的一般,围上单衣,系上腰带,引得周围女子纷纷注目。
    “奴隶……”有人发现了李治烽脖畔的刺青,小声议论··    “是胡人”·    “这胆子可真够大的,把胡奴朝塞内带,手脚也不拴着……”·    “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    游淼充耳不闻,伸手为李治烽整理衣领,将他的刺青遮住,说:“到了我家里,千万不能说错话。”
    “唔·”李治烽点头··    游淼:“到时候咱俩串通好,告诉他你是李延送我的,别的不可胡说八道。”
    “知道了·”李治烽乖乖道··    游淼又说:“问你是什么人,你就说是汉人·”·    李治烽没有说话,游淼忽地想到一事,连汉人都说不可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对犬戎人来说,似乎也是如此罢。
    李治烽应当不愿意把自己说成汉人,毕竟他的身上流淌着犬戎人的血,况且他的眉他的眼,也实在不像汉人··    游淼正要说点别的时候,李治烽却道:“好的。”
    “算了·”游淼道:“你就说实话罢,我爹那里我再去想法子·”·    游淼牵着李治烽的食中二指,一晃一晃,离了成衣店,回商队去。
在大梁城内花用,一律记商队的账上,如此数日,商队再度启程,前往此次冬商的最后一站——江北··    江南江北分流州,扬州,苏州等地,临近长江,天便渐渐暖和起来,这一路又是十来天,虽说还会时不时地下点小雪,却是雪里夹着雨,在丘陵与翠绿的山野间纷纷扬扬,较之塞外那种一下起来就铺天盖地,寒风如刀的怒雪,江北的冬天简直是人间胜景。
    “到了家里,见我爹要叫老爷,懂吗”·    “嗯·”·    “只住上一个月,你可别和下人们吵起来了……”·    “唔。”
    “游府不像京师那间,有的下人不能进房,你是我的人,能进我的房,可不能进厅堂,也不能在别的地方随便乱走……”·    “知道了。”
    游淼一路上反复耳提面命李治烽,期间又说了不少家里的事,对着京城那帮子纨绔哥们不能炫耀,须得藏富,但对着自己家仆,炫耀炫耀总归是可以的。
    “总之·”游淼总结道:“吃穿用度,就算是当朝天子,也是见不到的,跟了我,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嗯。”
李治烽的嘴角微微一牵,欣然看着车外··    “来过流州么”游淼又问··    李治烽摇了摇头。
    ·    第20章 卷一 摸鱼儿·    ·    商队驻留于江城府内,郝三钱又特地派了辆马车,将游淼送去沛县游府。
    沿途茶山一片墨绿色,茶农正赶在大寒前摘这最后一波冬茶苗,良田万顷,茶庄上千,窗户大开,游淼倚在窗前,朝李治烽得意地说:“你看这山,这地,这河。”
·    “……山上栽的树,河里养的鱼,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游淼笑嘻嘻道:“都是我家的产业,都是我的。”
    李治烽眼中不禁现出惊诧之色,缓缓点头,游淼一脚搭在李治烽大腿上,马车行行停停,茶山中雾气初升,刚下过雨的道路十分湿润,呼吸一口山野间的清气,较之人声嘈杂的京畿,黄沙滚滚的塞北,此处直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中午时分,马车在路边停下,车夫请游淼下去用饭,蒸茶四样,二色炒饭,又有油炸活虾,片成蝉翼的冬雪鱼裹着蛋与面粉以滚油炸至七成金黄三成酥,入口即化,一顿饭吃得游淼心情大好。
    离家三年,太久未吃过流州的好菜了,游淼又朝李治烽说:“待得到了家,吃的还比这好得多·”·    李治烽点点头,捧着个海碗,蹲在食肆门口吃鱼丸面,鲜味十足。
    老板娘给游淼上了茶,笑道:“游少爷可是好几年没回家了·”·    “可不是么”游淼笑着接过茶杯,碧雨天晴毛尖在碎花瓷杯里载浮载沉,满盏茶水香气四溢,游淼从前素来平易近人,又长得俊,附近一带的茶农在给游家当长工,见了他都疼他。
    但今日老板娘又有点欲言又止的神色,游淼归家心切,只是未察,指着李治烽说:“这是我京城的伙计,人可实诚·”·    老板娘笑着点头,问:“游老爷让少爷回家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少爷知道么”·    游淼想了想,说:“不是让我娶媳妇,就是让我接手这碧雨茶庄罢,还能有甚么事”·    父亲虽执着于送他去京城读书,谋个一官半职,若说半路改了主意,想留他在江北也是未必不可知,游淼又笑嘻嘻道:“来日待我接了茶庄,该如何还如何,绝不会涨你们一分钱的租,放心就好。”
    老板娘道:“少爷自然是个念旧的人,能跟着少爷,也是我们的福气·”·    游淼点点头,老板娘出去晾衣服,叹了口气,正在吃面的李治烽神色一动,抬眼看她。
    吃毕午饭,游淼便吩咐那马车回去,距离碧雨山庄只有不到十里路了,近乡时游子之思满溢于心怀,打算就这么一路走回去··    路面湿漉漉的,李治烽说:“少爷,我背你。”
    游淼也不客气,跃上他背,李治烽背着他慢慢地走,沿途有人赶着牛车过,游淼便喊他,路人看到游淼,都说:“是游少爷啊·”·    “游少爷回来了——”·    “怎的不坐车”·    游淼笑着说:“回家看看。”
    游淼包袱全被劫了,东西也没了,唯一的财产就只有李治烽,沿途说说笑笑,直到碧雨山庄于半山腰上现出全貌,方跃下地来··    时近傍晚,两名小厮在扫地,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一名小厮要进去通报,另一名小厮却拉住他,摆了摆手。
    游淼终于感觉到不对了,忽然就想到许多先前未曾细想的事来——这是怎么个说法自己都到沛县了,家里怎的也没人来接·    “少爷。”
    “少爷回来了·”·    两名小厮拱袖行礼,游淼道:“回来了,怎么也没个人来接胡叔呢”·    游淼朝大门里走,一名正打盹的小厮儿见是游淼回来,登时就醒了,另两名小厮上前踹他,说:“睡昏你了这是少爷回家了呢”说着又朝游淼笑道:“这新来的。”
    游淼道:“无妨,轿子呢怎的也没预备下轿子”·    那小厮朝另两名同伴使眼色,数人神色迟疑,一人答道:“回少爷的话,老爷今天和大……大……和……出去了一趟,小轿在山庄里,这就去吩咐人送下来。”
    “胡叔在吗”游淼道:“让他制个牌子给这人·”·    说着指指李治烽,说:“他叫李治烽,天太冷,就没让石棋儿跟回来了。
有他跟着我呢·”·    “是是·”小厮们一起点头,一小厮又道:“少爷这也……没行李”·    游淼笑道:“路上被劫啦,有惊无险的。”
    三名小厮互相看看,一人忽道:“少爷,胡叔回家去了·”·    游淼道:“回家去了”·    “是。”
那小厮答道:“告老回去了,府上换了个管家,名唤林四的就是,二管家王叔也走了,现下是新请的账房先生管着银钱,马姨娘请来的·”·    怎的换管家也没见来信说一声,连账房都换了。
游淼拂袖道:“罢了,轿子还没下来,我自己上去罢·”·    山庄大门前竖着一道影壁,李治烽负着个包袱,跟在游淼身后,开始爬山,偶尔锻炼锻炼也是好的,薄暮时分,远方的雾气都散了,现出卷云间隙的一道夕阳染的金边,群山中成千上万的茶树沐浴于暮色之中,令游淼起了对故乡的眷恋之心。
    进了山庄二门,游淼笑道:“我回来啦·”·    几个在泉井旁打水的丫鬟看了游淼一眼,竟是都有点惴惴,许久后,一名丫鬟福了一福,小声道:“少爷回来了。”
    游淼心中一沉,终于知道不对了··    “哎哟,这可回来了——”女子人未到,声先到,顷刻间一女人走了出来,身穿藕色长裙,簪着一朵粉花,脸上胭脂色抹得厚厚的。
·    这人是游淼之父游德川的小妾马氏,小厮口中称“马姨娘”的就是她·游淼之母过世后,未见马姨娘给游德川生过一男半女,而游淼身为嫡子,平日见了她也只是客客气气,不多闲聊。
·    但这时马姨娘身前,却站了另一个女人,笼着身淡色天青锦绣围,脖系一袭狐裘领,拢了个堕马髻,簪着一枚碧玉簪,坠子上金镶玉在夕阳下摇摇晃晃,折射着流光。
    观那女人容貌,当有五十岁上下了,眼角带着鱼尾纹,不施唇红,自有股凌人的气势,游淼只道是家里来了女亲,却未见过这女人,要开口见礼,那女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那女人丝毫没有半分客气,朝马姨娘问:“这就是游淼”·    游淼眉毛一扬,还未出声,马姨娘却抢在游淼之前说话了。
    马姨娘望向那女人,说:“这是咱们家夫人,游淼,按规矩,你得叫她太太·”说着又笑吟吟地看游淼,观察他脸色··    夫人·    游淼简直是莫名其妙,他娘才是明媒正娶的游夫人,怎么离家三年,又冒出来个夫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    第21章 卷一 摸鱼儿·    ·    “你是谁”游淼简直是难以置信,电光石火间,他倏然想起了一个人,那是尚在很小之时,于父母争执之时听到的人:王氏。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女人沉稳的声音略透露出紧张的意味,缓缓道:“你娘是乔珂儿,啧啧,这眼睛这眉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那女人略抬下巴,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一抹厌恶,游淼比她略高了些,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王夫人·”游淼淡淡道:“幸会幸会,怎么跑我家来了现在该唤你作乔姨娘了”·    王氏登时色变,重重哼了一声,马姨娘道:“现在可是太太了,游淼,你可……”·    王氏拦住马姨娘,冷冷道:“算了,待他爹回来,让亲口跟他说。”
    游淼也不耐烦与王氏多啰嗦,朝跟她的丫鬟问道:“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惴惴一福,抬眼看王氏,马姨娘插口答道:“你爹和大少爷到扬州查账去了……”·    一句话未完,游淼脑子里便是嗡的一声,霎时天旋地转。
    大少爷……·    游淼冷笑一声,马姨娘那句话简直是攻人攻心,游淼一瞬间就明白了家中异常因何而起,在自己上京读书的这三年里,父亲不仅续了弦,还把王氏扶了正。
    家里更多了个儿子……·    这意味着什么·    游淼转身就做,留下马姨娘掩嘴而笑,王氏却不容他这么轻巧就走了,又道:“站住。”
    游淼脸色又一变,问:“怎”·    王氏说:“这人是跟着你的怎的半点不识礼数听说石棋儿跟了你上京……”·    游淼答道:“李治烽没进过家门,夫人还想把他杖责一通,杀杀我威风不成”·    王氏确是抱着这心思,治不了游淼,将跟着他的下人拿住一顿打,游淼却先一步料到了她的意思,笑吟吟道:“李治烽,说说,你以前杀过多少人”·    李治烽看着院里的一口青瓷大缸,缸中色彩鲜艳的金鱼游来游去,倒映着天际晴空白云。
    许久后,李治烽说:“一百一十五个·十六个汉人,七十一个鞑靼人,一个犬戎人,两个乌狄人,十二个羌人,一个鲜卑人,四个羯人,七个匈奴人,一个小孩。”
说毕抬眼看游淼··    数人都没有说话,马姨娘现出那神情,明显的心下在嘀咕··    游淼也被吓到了,他表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道这些人应该以为李治烽在骗人,但以李治烽这人,应该不会骗他。
    “你不是……十五六岁就到中原来了么”游淼道··    李治烽说:“都是出关前杀的。”
    游淼笑了起来,朝着王氏一扬眉毛,看着她的表情,嘴上却朝李治烽说··    “在家里住的时候,要是有人想打你,拿你,除非我点了头,否则你一律可以不管,有人敢对你动手,你还手就是,别把人打死了就成。”
    “知道了·”李治烽说··    “走罢·”游淼笑着说··    王氏脸色阴晴不定,不敢贸然再说什么,游淼与李治烽循着二门走廊离开,刚一过走廊,游淼脸上笑容便倏然全消失了,一张脸黑了下来。
    李治烽依旧是那模样,跟在游淼身后··    游淼走了一小段路,倚在廊柱旁,喘了会气,脑子里所有念头都是一团乱麻,得先歇歇,把所有事都理清楚。
    “走·”游淼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带李治烽穿过花园,一名丫鬟抱着猫,张了张嘴·游淼停下脚步··    “少爷,您住东厢。”
一名丫鬟说··    “嘿·”游淼不气反笑:“连房间都给我改了”·    嫡长子住堂屋,次子住东厢,女儿与小妾住西厢,没有游德川的命令,谁敢动游淼的房趁着他不在,将他的物事都挪到东厢去,也就是说,自己已经被降格为次子了。
    但游淼没有发火,也没有走,父亲不在家,现在闹也没有用,只是让人看笑话·他循路穿过堂屋花园,朝自己曾经的房前看了一眼,只见三年前养的,挂在屋檐下的鹩哥,种的花,琉璃缸里的金鱼,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凤尾竹,挡着屋门。
·    游淼到了东厢前,这处似乎翻修过一次,假山前的池塘垒了新石,柱栏,廊檐都漆了新漆,鸟笼一字排开,挂在屋檐下··    父亲多少还是上了心的,然而游淼却觉心里窝火更甚,院里一名小厮正扫地,是从前伺候游淼的,名唤木棋,此刻忙扔了笤帚,叫道:“少爷”·    游淼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连话也不说,进房去,随手摔上了房门。
    李治烽与木棋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看,半晌无语··    房中摆设依旧,游淼在床上趴着,翻来覆去地想,实在不相信自己会碰上这等事。
    凭空就多出来个王氏,还有个素未谋面的长子简直是变了天,嫡长子说换就换,这是等闲能换的游淼忽然气冲冲地起身,要去堂屋质问个清楚,在房里转了两圈,却又颓然坐下,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月出时,木棋在外敲了敲门,说:“少爷,吃饭了·”·    游淼睡得昏昏沉沉,起来时头疼欲裂,木棋端着食盒过来,游淼反而不气了,只是淡淡道:“其他的人呢春香,茗叶她们呢”·    木棋说:“都拨去伺候大少爷了,本没想着少爷这么快回来,东厢里还没派几个人,明儿小的去催催林管家,看何时……”·    “算了。”
游淼道:“等爹回来再说罢,你们也自吃去,不用伺候了·”·    木棋在里屋摆好饭菜,生了火盆,菜依旧是和从前差不多,没敢短了游淼半分,游淼想也知道,王氏犯不着在吃上面克扣他的,否则等游德川回来了问起反倒不好说。
    李治烽则简单地收拾了包袱,和木棋在外屋坐着吃了·游淼吃得喉咙里全是苦的,也不知是怎生个况味儿,只动了几筷子便回床上躺着,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事,二更时木棋进来剪了烛花,熄灯睡觉,死气沉沉的东厢里一夜无话。
    ·    第22章 卷一 摸鱼儿·    ·    翌日游淼起来,连个能吩咐的人都没有,昔年在家里住时四个丫鬟,两个小厮,院中总是叽叽咋咋有说不完的话,现下剩个木棋与李治烽,却是说不出的冷清。
早起时木棋进来伺候,游淼道:“让李治烽过来罢,你也别出去,把门关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李治烽过来给游淼穿衣服,游淼边换衣服边吩咐木棋。
    “夫人和那劳什子大少爷,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游淼问道··    木棋十二岁便进来服侍游淼了,主仆相伴也有五年,不比家中其他的下人,游淼被降为次子的事他是知道的,现在还派他在东厢里干活,自知这辈子若没别的念想,终究与这游淼少爷是一条船上的人,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遂答道:“两年前就住进来了。”
    游淼又问:“什么时候立的嫡长子”·    木棋答道:“去年·”·    游淼问:“请族伯族叔,太公他们吃过酒了不曾”·    木棋点了点头,游淼的怒气又蓦然起来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游淼又问:“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木棋答道:“大少爷名讳上‘汉’下‘戈’。”
    游汉戈……游淼一听就明白,家中这辈排行第二个字都带水,他又问:“是我爹生的我怎的就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这事”·    木棋听到这话,似乎有点愤怒,想了想,说:“谁知道呢那女人一来就将家里给占了,王叔也告老回家去了,还换了个账房先生……”·    游淼缓缓点头,至少他知道了两件事,一:另立长子这事是游家大族中认可的。
二:这长子,确实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    游淼十二岁上京,小时在家时也听过不少关于父亲的风流事,母舅家更给他吹过风,告诉过他,游德川在外头还有人。
但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寻常,何况游德川这等富甲一方的商贾本来游德川要续弦,凡事也轮不到游淼说了算,但忽然来了这么一下,不免游淼负气··    游德川数年前想送他入朝为官,说不定就是提前布下了这一手。
    游淼心不在焉地吃早饭,饭后外头来报,孙嬷嬷来看他了··    那孙嬷嬷本是游淼的奶妈,照顾他到七岁才归家去,游淼一口气正憋着没地方出,见孙嬷嬷呼天抢地的进来,登时眼眶就红了。
    “我苦命的小淼子哎……”孙嬷嬷一进来就搂着游淼哭··    游淼忙大声道:“别哭嬷嬷,你别哭”·    游淼的话里带着哭腔,不敢多看孙嬷嬷一眼,孙嬷嬷已哭得老泪纵横,捂着肝一把鼻涕一把泪,“心肝”“祖宗”地叫,房内老少二人哀叹半晌,游淼方亲手给她煮了壶茶,让孙嬷嬷堪堪坐定。
    “都是命,嬷嬷,别伤了身·”游淼勉强安慰道,又长叹了口气··    孙嬷嬷说:“小舅爷听到少爷家里这事就气得快不好了,上了两次扬州,都被那边挡在门外头,回头和少源茶庄当家的大舅爷商量了一下,大家也帮不了甚么忙,让我这老不死的带个口信,少爷要是在这边呆不下去了,就回苏州去罢。”
    游淼道:“罢了罢了,我娘死了,爹还在,怎么能回母舅家你刚从苏州过来,听到那边说啥了没有”·    孙嬷嬷道:“当年的事哎,都没想到压了这么多年,现在还不得消停……”·    游淼昨夜想了一晚上,颇有些想不通的东西,如今听孙嬷嬷一说,登时豁然开朗,什么都明白了。
·    自己父母之间的关系,母舅家平时也没少提醒过,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时,双方也并非郎情妾意,而是游德川的一个堂伯说了算·让游家迎娶少源茶庄的乔珂儿。
那年游德川还对长辈安排颇有一番怨词,更听说父亲在外面有相好的,只是母亲嫁过来后太会为人处世,这些年里才相安无事,父亲没有再讨小妾,母亲也从不在幼年的游淼面前提起过这些。
    母亲辞世几年后,游家的长辈老的老,去的去,也死得差不多了··    于是父亲把成婚前就已经定下一桩亲事扶了正,也真难为那王氏忍辱负重,早已生下一男丁,竟是能苦苦等候游德川十余年。
待得游德川产业办稳了,方登堂入室,明媒正娶地进了游家··    游淼听到这话时,不是没有动过回母舅家的念头,但少源茶庄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一个败家子大舅,终日挥霍祖上积蓄。
一个空有志向,却苦无钱财的小舅,这些年里少源茶庄也是入不敷出,回去又能做什么·    孙嬷嬷还在这房中用茶,外头木棋儿却忙不迭地进来,朝游淼连打眼色,游淼微一蹙眉,吩咐道:“有话就说,嬷嬷不是外人。”
    “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木棋儿颤声道··    孙嬷嬷听到这话,嘴巴略略张着,老脸皱了皱,又哭了起来。
    游淼道:“我去见爹一面,李治烽,你跟着我,木棋儿,你吩咐辆车,送嬷嬷回家去·”·    游淼深呼吸,整理了衣袍,坐在外屋的李治烽一直听着房内交谈,此刻起身跟着游淼出去,孙嬷嬷颤巍巍地出来,又反复朝李治烽说:“你是哪儿来的人,怎地没见过,我们少爷命苦,你可得好好照看着……”·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又好言安慰一番,穿过走廊,站在东厢院里,听到堂屋外传来的交谈声,正是自己父亲在吩咐人。
    雨过天晴,游德川的靴头还沾了些泥,背着手,带着儿子游汉戈一路上山庄里来,抬轿子的家丁远远跟在两人后头··    游淼长得像母舅,而游汉戈则长得十分像游德川自己,一样的一字浓眉,多年随母过养成了一身少年老成的气质,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宽额大耳,肤色黝黑,皮肤粗糙,一双眼睛炯炯逼人,透出算计与思虑的神色··    游德川说:“你有甚么想的·”·    游汉戈说:“爹,孩儿以为,这批货,要脱手宜早不宜迟,明年年初,新茶一上市,多半又要大涨了。”
    游德川点了点头,不予置评··    进了山庄二门,绕过院里,王氏迎了出来,笑道:“回来了”·    游汉戈忙躬身给母亲请安,王氏将游德川带进去,又笑道:“游淼昨天晚上到的。”
    游德川唔了声,说:“一路上还成罢·”·    王氏说:“没听见说,歇了一天·”·    王氏亲自给游德川解袍子,婢女们列队捧着毛巾,盆子进来,王氏又说:“给你们爷仨备了一桌小菜,热的小酒,正好叙叙。”
    游德川道:“游淼若还累着,就……”·    “爹·”游淼揣着袖,站在门槛外,一语出,堂屋中所有人都转了头,朝他望来。
    “这可来得正好了·”王氏笑吟吟道:“老爷还说怕你……”·    “游淼·”游德川道:“来得正好,正有几句话想给你说。”
    “嗯·”游淼站在外头院子里,看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只是不进来,游汉戈说:“弟弟,你回来了·”·    按尊卑之别,本该游淼先过来行礼见过游汉戈,称一声兄长才是,但游淼始终不叫人,不叫王夫人,也不叫长兄,游德川的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
    “去书房说·”游德川示意游淼先行··    游淼转身时,瞥见父亲背后,王氏那一抹得逞的笑意,与游汉戈复杂的神情。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到这母子二人也在如履薄冰,只怕成日担惊受怕,过得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    第23章 卷一 摸鱼儿·    ·    游德川坐在书桌后,午后的光从窗格外投入,游淼端详自己的父亲,不禁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游德川似乎慈祥了不少,从前游淼见他时,他的一字浓眉总是皱着,鹰钩鼻,薄唇现出几分无情的意味,从前的父亲充满威严与固执·如今他终于有了几分父亲的模样。
    “你又买了个小厮”游德川问道··    游淼说:“朋友送的·”·    游淼不敢说李治烽的来历,至少现在不敢,游德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游淼答道:“他叫李治烽。”
    游德川:“我是问他,没有问你·”·    “李治烽·”李治烽开了口,说··    游淼端着茶,倚在椅背上,游德川又说:“从前拨给你的下人,该还你用还是还你用,过几天便唤她们回东厢去。”
    游淼没有说话,两父子便这么静静坐着,游淼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却不知从那里开始说,许久后,还是游德川打破了沉默··    “你长高了不少。”
游德川说:“像个大人了,上京的日子住得还惯不·”·    “砰”一声茶杯摔碎的声音,游淼终于以这种方式来表现了他的愤怒,茶水在桌上飞溅。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敢情我就不是你生的”游淼浑身发抖,游德川不提在京中念书还好,一提起这话,游淼马上就想起了家中瞒着他的事,登时气得他无法控制自己。
    游德川先是一愕,继而怒斥道:“放肆”·    游淼不顾一切地大吼道:“我娘什么地方亏欠你了你要另立嫡子,瞒着我不说,送我上京去,足足瞒了我三年”·    游德川:“你大哥在外漂泊十余年……”·    游淼:“那我呢那我呢”·    游德川:“为父没有另立嫡子的打算你二人都是正房嫡子……”·    游淼:“你连招呼也不给我打一声,背着我捣鼓着勾当你当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送我上京读书是不是早就打算好的想把我早点打发走”·    游德川:“你上京三年,念的什么圣贤书除了耍鹰斗狗,吃喝嫖赌你还做了什么如今还有脸回来找家里要钱”·    游淼犹如一头怒气全开的雏虎,与游德川僵持不下,父子二人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游淼实在太清楚他爹了,游德川做了近二十年生意,靠正妻带来的茶种与茶工发家,如今已坐拥家财万贯,但商再富也终究是个商,官府真要动他,游德川除了使银钱,就没旁的办法。
·    长子继承家业,次子在朝为官,这如意算盘打得太精细了,然而游淼却不想让他好了去,游德川倏然又说:“你一去三年,终日不务正业,除了讨钱可还曾记得我这个爹除了讨钱,还想过给家里写封信”·    游淼冷哼一声,说:“爹,那只能算咱们彼此彼此了。”
    游德川被这乖戾儿子堵住了话头,一时半会只是喘气··    “你和汉戈都是游家的嫡子·”游德川终于平复下来,平心静气说:“你大哥打理家业,你去朝中为官,有何不好”·    李治烽站在游淼身后,脸上表情难定。
    “你自小生性好动·”游德川朝游淼说:“家里也坐不住,来日在朝中要使用银钱,你大哥自不会少了你半分·爹本也想着把家业传你,奈何你又不爱算账做生意,先不提这事,我问你,你在京城中……”·    游淼忽然变了个脸似的,笑嘻嘻道:“我这次回家来,就不打算再回京城了。”
    游德川完全料不到游淼会说变就变,变脸比翻书还快,冷笑道:“不回京城你要做甚么”·    游淼说:“不做什么,在家里住着,钱都花完了,回京城也没意思。”
    游德川忍着气,说:“你若是想在家念书,也是好的,开春请个先生回来,顺便教你大哥认字儿,三年后再上京应考也不迟·”·    游淼说:“算啦,不想学了,没甚意思。”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游德川的声音里已听得出怒火:“我考考你,学堂里都学的什么”·    游淼道:“没去念,夫子说的话听不懂。”
    游德川登时就被气着了,连连点头道:“好,很好·”·    游淼道:“我就指望着娶个聪明伶俐的媳妇,带点钱来帮我发家,打点家业,吃吃软饭,这辈子随随便便就混个茶庄……”·    数息后,游德川猛的将桌上笔墨纸砚全掀了下去。
    “我打死你这个孽子——”·    “小畜生”·    游淼的话游德川怎地听不懂明明就是在讥讽他,当即怒不可遏,从书房里追了出来,游淼躲到李治烽背后,李治烽要护着他,却被游德川一把推开,游德川取了藤条追出来,游淼一路跑出花园,惊得鸡飞狗跳。
    “老畜生我娘给你挣下这山庄……”·    游淼站在院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开口就骂他爹,游德川一听他嚷就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得喊家丁了,转身就找板子来抽。
    游淼又吼道:“你他妈过河拆桥,当心我娘半夜来找你……”·    游德川脸色铁青,追着游淼过来,大吼道:“我打死你这孽障”·    王氏和马姨娘被惊动了,带着丫鬟家丁从堂屋过来,游德川出门时腿脚在花盆上一磕,此刻一瘸一拐,拄着板子,追在游淼身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小畜生”·    游淼不住避让,一边骂一边躲到花架后,游德川把花架子掀了下来,一阵乒乓巨响,游淼又喊道:“你跟我娘成亲时外面就藏了个人,你对得起我娘么你……”·    游德川举着板子要打,游淼忙朝李治烽身后躲,就在这时一个人箭步冲到游德川身边,拦着他劝架,却是游汉戈。
    游汉戈:“爹,别生气,听我说……”·    游淼不骂了,院内一团混乱,满地摔坏的花盆,游汉戈不住劝道:“爹,爹,别动火。”
    游汉戈挡着游德川,又以眼神示意,让游淼快走·王氏的脸色简直难看至极,游汉戈又说:“弟弟,你回去先歇着·”·    游淼冷笑,心道假仁假义,用你来劝架正想拿点什么话来堵他,却一时没法和他撕破脸。
三人在院中僵持不下,王氏终于走了进来,笑道:“好了好了,两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走了三年刚回来,怎么一见面就吵架老爷也别生气了,游淼你……”··    游淼不待她说几句场面话,随手一扯,竟是将书房院中的整个阁架掀了下来,轰然巨响,院中富贵竹,燕尾葵,牛篣草,吊兰墨竹摔了满地,也不知毁了多少名贵陶瓦制的瓶儿罐儿。
    游淼转身走了··    游德川深深吸了口气,在院里犹如炸雷般一声怒吼··    “你这不孝子给我站住”·    游淼转出书房外的院中,再看不到游德川,停下了脚步。
游德川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    第24章 卷一 摸鱼儿·    ·    那天他带着游汉戈去族会时,族老便一致反对他将王氏扶正的决定。
    一来王氏并非明媒正娶,二来这么一扶正,游汉戈便成了嫡子··    照所有人说的,给游汉戈个庶子的身份,来日分点家产给他,也就算了。
    若续弦后扶正,旁的事还好说,游淼仍是长子,然而王氏扶正,那么游汉戈便成了长子,这么一来反倒是游淼要听游汉戈的了·简直是乱了规矩··    游德川从年轻时便是个不顾规矩的,他与游淼都是一般的榆木脑袋,认准了一件事便无论如何也劝不回。
    但也正因如此,游德川错就错在违反了规矩,摒去削了游淼长子之位不说,还没有与这儿子商量过·初时想到这传宗接代的事,谁是哥谁是弟,不明摆这的么但游淼一回家,站在眼前,游德川在自己儿子面前不禁气也短了三分。
    游德川心里一有鬼,就只好任由这忤逆子夹枪带棒,明嘲暗讽地骂了,然而终究气不过,一把推开游汉戈,站在院中隔墙大骂··    “我送你上京念书,你书不读,一年开销二千两银子除了要钱没写过信回家如今回来了不说一句孝顺话还有脸在家里忤父逆兄,争这嫡子长子的位你大哥和你是一个爹生的你俩都是游家的儿你看看你大哥是怎么对你的你呢”·    游淼既羞且怒,涨红了脸,紧紧攥着拳,站在墙根下。
    “爹……别气了·”游汉戈扶着游德川要让他回书房去,王氏忙上前捂着帕子,给游德川摸胸口顺气··    游德川激动得不得了,以木板指着墙,又骂道:“就凭你这德行来日我老头子一死,让你当了家,你大哥还能有一口饭吃这点家业迟早得败在你手里你离家三年,屁没学到个,两手空空回家来,还敢顶撞老子你这不长进的废物老天怎么不打个雷劈死你”·    王氏连声道:“好了好了……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淼子就是脾气倔,说话直了些……都自己儿呐……老爷您别往心里去……”·    游淼转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以袖子抹眼泪,走着走着,终于哽咽了。
他没头没脑地进了东厢,游德川还在书房院里发狠大骂,但已听不清骂的什么,游淼推门进去,一头倒在床上,便大哭起来··    天色昏暗,外屋李治烽和木棋儿对坐着,游淼又睡了一会,到掌灯时分,木棋儿进来摆饭,游淼恹恹的不欲吃,说:“收了罢。”
    于是木棋儿和李治烽自己吃了,二更时外头游汉戈敲了敲门,说:“游淼,哥哥有话与你说·”·    李治烽的声音在外屋答道:“少爷睡了。”
    游淼不答,心道快滚罢··    游汉戈走了,游淼又是一觉睡到天明,翌日起来时只觉脚下发软,全没了力气,喝粥时只觉嘴里全是苦的,喉中也都是涩的。
    木棋儿低声道:“少爷,别怪小的多嘴……”·    游淼道:“说罢·”·    木棋儿说:“别人也住进来了,少爷再怎样,也赶不走那恶妇和土包子……照小的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少爷要是气坏了身体,这不是正应了那句话……什么痛什么快来着……”·    游淼:“亲者痛,仇者快。”
    游淼以筷子搅了搅,搅起粥里几缕姜丝,挑到一旁去,木棋儿垂手而立,惴惴道:“是是,就是这么个说法……”·    游淼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知道木棋儿也呆不下去了,横竖是他游淼的人,期待自己能带他上京去,像石棋儿一样,好歹也有个念想。
    但游淼已经打定主意不上京了,游德川让他去,游淼就不愿遂了他的意,凭什么家产要留给游汉戈游汉戈什么也没做,既然大家都是嫡子,碧雨山庄这点产业,也得平分才是,游淼本不图他父亲的家财,但他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伙来鸠占鹊巢,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也不会上京去当官,他爹让他做什么,他就偏不做什么,老家伙想着事事都按他的心意没门·    游淼摔了筷子,决定就这么在家里住着。
怎么膈应人怎么来,膈应死王氏和游汉戈那俩母子··    游淼吃过早,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脑子里嗡嗡地响,脚下踩着棉花一般,便又躺下身去睡,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察觉冰凉的手指碰了碰自己额头,睁眼时见木棋儿在生火,说:“山上雾湿,冬天总下雨。”
    “发烧了·”李治烽的声音答道··    木棋儿一惊过来看,游淼疲惫起来,说:“不碍事,水土不服,三年没回过家了,躺几天就好。”
    游淼躺下时是和衣而卧的,李治烽便抱他起来,帮他脱了外袍让他安分睡好捂着,又将火盆端过来,游淼有些畏寒,缩在被窝里发抖,总算暖了些。
    李治烽出了外屋,说:“请大夫·”··    木棋儿说:“得赶紧去给老爷说一声,你在这守着,我去通报罢·”·    李治烽摆了摆手,指指地上,示意木棋儿留下,自己换了身衣服,径自穿过回廊,朝堂厅里去。
    游德川昨夜被气得不轻,夜里喝了两大碗平肝火的药才堪堪睡下,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坐在厅里出神,游汉戈也起得早,天明时过来给父亲请安,游德川只是点了点头,一语不发,端着茶盏发呆。
    游汉戈也不说话,便在堂厅里坐着··    王氏梳洗过后出来,一屋子人都木头似的不开口·下人摆上早饭,游汉戈终于开了口,说:“林叔,帮个忙,看看我弟弟起了没有。”
    管家拢着袖,半眯着眼,说:“刚从那边过来,二少爷还睡着呢·”·    游德川冷笑几声,说:“吃就是,别搭理那畜生。”
    游德川动了筷子,游汉戈端碗时瞥了他娘一眼,王氏说:“得多给淼子拨几个人服侍,木棋儿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    “哎。”
游德川叹了口气,重重把碗放下,教训道:“那小子倔得很,你空做这许多,他也不会承你的情,没事别去招他惹他,榆木脑袋,说也说不通·汉戈,听说你昨天晚上去了一趟,你没被他骂出来”·    游汉戈笑了笑,没说话。
    王氏又说:“你是大哥,理应照看着弟弟……”·    游德川道:“以后不用管他,由得他死活自去就是·”·    王氏嗔道:“老爷说的这叫什么话。”
说着使了个眼色,游汉戈自吃着粥,莞尔道:“爹是偏心弟弟的,这我知道·”·    游德川吹胡子瞪眼,正待再说句什么,王氏却先是笑了起来,游汉戈也忍不住呵呵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游德川反倒又不好开口了。
    王氏说:“淼子身边跟的人就两个,还有一个,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没半点礼数,放院子里收拾打扫,做点杂役倒是可以,要照顾起居饮食,又是不够了。”
    游德川这才想起昨日跟着游淼的那下人,说:“那厮叫什么来着也没听他说·”·    王氏又说:“听说是个朋友送的奴隶,从前犯过事,杀了人,听起来怪吓人的……”·    游德川脸色登时就变了。
    游汉戈倒是不知此事,蹙眉道:“杀过人不是说杀人偿命么”·    游德川道:“这怎么成得去仔细问问清楚,万一是个不要命的,放在家里太也……”·    ·    第25章 卷一 摸鱼儿·    ·    正说话时,外头小厮探头探脑地张望。
    在一旁站着的管家马上道:“什么事”·    小厮说:“李治烽……求见老爷·”·    “李……甚么烽是谁”游德川问。
    小厮答道:“就是日前跟着二少爷的那人,说有话给老爷说·”·    刚说着就到了,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管家呵斥道:“没见是什么时候么新来的不懂规矩,你也不懂”·    小厮忙道:“说是有大事,耽搁不得。”
    游德川尚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规矩的下人,但来得也正好,盘问一番,若是穷凶极恶之辈,打发几个钱,让他回家去就是·遂吩咐道:“传他进来。”
    王氏放下筷子,抬眼看房外,李治烽一袭深蓝长袍,站在门槛外,只不进来,也不行礼,游德川见了这人便肚子里有气·然见他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眸子深邃,眉骨上还有一道刀砍的疤,只怕是个不知道从何处捡来的亡命徒,不敢轻易发作。
打定了主意,过几日便寻个由头,赶他出去··    这等人要支使走的话须得用钱打发,是决计不能骂一顿再赶走的,否则只怕心生怨忿,觑机回来报复。
    游德川抑着火,问道:“什么事”·    李治烽在槛外沉声说:“你儿生病了,支点钱,我去给他请个大夫。”
    游德川冷哼一声,怒道:“别管他病死了正好”·    李治烽打量厅堂内三人,只是不说话,王氏被看得心里发毛,十分不自在,忙劝道:“老爷快别说气话……”·    管家连声赶人了,说:“出去出去,这不是你呆的地方,没半点规矩。”
    李治烽光是站在外头,厅内数人便有种压迫感,仿佛坐着站着都不对劲似的,管家喊道:“快把他打出去”·    “且慢且慢。”
游汉戈开了口,说:“你叫李治烽”·    李治烽不回他话,转身走了,这下游德川更是盛怒,连个下人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怎么得了游汉戈放下筷子,说:“我去给二弟请大夫。”
    王氏说:“先吃你的饭,打发个下人去就成·”·    游汉戈说:“我亲自去罢,正好下山走一趟,爹,娘,你们慢用。”
    游汉戈饭也没吃完便起身走了,游德川未阻止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王氏自然知道他叹的什么,笑道:“该他去办的·”·    游德川又道:“都是我儿子,性情怎就差这么远呢”·    王氏笑着揶揄道:“怎么就差远了游淼像你年轻那会,可不是正莽莽撞撞的性子,一个像你成家立业后。”
·    游德川想起十六岁下烟花扬州之时一掷千金的豪情,笑道:“嘿,这小子好的不学,挥金如土却是学了个十足十·”·    “要不是乔家帮着你。”
王氏随口道:“当年只怕你也得像淼子那般,被家里打一顿赶出来·那时的风流债还做得少了”·    当年游德川写得一手好字,又是江南江北一带的才子,擅吟诗作赋,才华横溢方迷倒了不少假人,但也恰恰因为这浪荡不羁的性情,科举应考屡次不中,未得考官垂青。
花光了一身积蓄,落得个穷困潦倒的下场··    应天三十三年,还是王氏变卖家财,送他入京应考,而天不从人愿,游德川再次名落孙山,身无分文,回到沧州游族时,被家中长辈逼迫成婚,娶了乔珂儿。
那时王氏已身怀六甲,却不愿做妾,宁愿一人将游汉戈拉扯大··    如今想起,游德川实觉亏欠王氏良多,如今发家了,送次子游淼上京念书,打算捐个官儿与他做,偏生这小儿子又不是省油的灯,只知道折腾。
想起前事,游德川不禁摇头唏嘘,答道:“是我亏待你和汉戈了,如今也老了,折腾不动了,只想安安静静,守着你们过日子罢了·”·    王氏笑道:“也是时候帮他们各自娶个媳妇,管管这兄弟俩了,我看呐……”·    “哎不成。”
游德川说:“长幼有别,汉戈的事还未说媒,没有游淼先成亲的道理……”·    王氏脸色稍稍一变,游德川道:“这事我自会安排妥帖,到时一步一步来,我看那小子还有得折腾,就怕你经受不住。”
    王氏本意是想给游淼说门亲事,娶了妻子,便可提自立门户的事了,整个碧雨山庄有一半人都向着她,游淼昨夜吵嚷的事,王氏自然心中有数·料想游淼在这家里也呆不长,早早地成了亲,便可打发出去,免得价成日大眼瞪小眼的添堵。
    “那跟着他的人·”王氏又问:“老爷倒是想怎么个安排凶形恶相,半点不守规矩,我瞅着也怪吓人的,只怕不能在屋里多呆。”
    游德川道:“等那小子病好了,给他点银钱,让他自己打发出门去就是·”·    李治烽尚不知游德川念头,离了堂屋便回东厢去,在门外朝木棋说:“钱,有没有。”
    木棋说:“怎的”·    李治烽一手食中二手搓了搓,示意他拿来,木棋惊着了,失声道:“老爷不让……”·    李治烽马上示意他噤声,木棋神色阴晴不定,一边朝怀里摸碎银,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房里躺着的游淼听见了,小声问:“咱们自己去请大夫”·    李治烽手指戳戳自己,示意他去就行,木棋问:“你认识路你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上来出一次诊,要五钱银子,还得下去抓药,这,喏,给你二两……”·    李治烽接过碎银,上前一步,似在迟疑要不要进去看游淼,但终究还是没推门进去,转身走了。
    游淼在房里已醒了,却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气苦,直挺挺趴在床上,李治烽走后,游淼大喊大叫道:“让我死了算了”·    游淼用被子蒙着头,面朝墙壁,不住咽眼泪。
    李治烽前脚刚走,游汉戈后脚就到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游淼依旧趴着,游汉戈走过来,脚步声轻而缓,揭开蒙在游淼头上的被子,枕头上湿了一滩··    “我娘不要我了,爹也不要我了……”游淼哽咽道:“别管我了,让我死罢。”
    游汉戈的手冰凉,试了试游淼的额头,游淼烧得脸上发红,头痛欲裂,只觉要死了,闭着眼,以为是李治烽,一动不动··    游汉戈转身出了房外,关上门,匆匆出外吩咐备车,要下山去请大夫。
    而另一头,李治烽几乎是跑下山去的,碧雨茶庄离沛县有四十里路,时近冬节,最后一波冬茶摘采完,两道茶农都在歇息··    李治烽依旧路过他们来时的那家食肆,朝老板娘问道:“沛县最出名的大夫叫甚么”·    老板娘指了路,说:“你顺着茶马古道朝东边走,进了沛县寻杂市东边去,有家叫宝济堂的,里头的邢大夫便是顶好的,就是脾气有点怪,怎么你家少爷病了哎等等,你喝口水再去……”·    城东宝济堂……李治烽便转身朝沛县跑去,早上日上三竿时离开碧雨山庄,午后便到了沛县,一口水未喝,直奔药堂,冬季常有伤风咳嗽的,城中住民寥寥,在药堂内等抓药看诊。
    ·    第26章 卷一 摸鱼儿·    ·    李治烽进了院子,问道:“哪位是邢大夫”·    一人给李治烽指了路,正是坐堂的老者,李治烽便上前去,将五钱银子放在桌上,说:“大夫,请你去给我家少爷看病。”
    老者一见李治烽便怒了,说:“你是个甚么东西阎王老子来我这抓人也得排着队快滚出去没半点规矩”·    病人们纷纷笑了起来,李治烽说:“在碧雨山庄,有点远。”
    邢大夫拿起拐杖就朝李治烽没头没脑打下去,怒斥道:“不去不去”·    拐杖打了李治烽几下,李治烽却撩起袍襟,单膝跪地,继而另一膝也屈了下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接着猛一躬身,行了个磕头的大礼,额头碰上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邢大夫不是没见过磕头的,却没听过这等声音,当即骇了一跳··    李治烽低声说:“大夫,我家少爷游淼得了风寒,他娘早死,他爹另立了长子,看着他生病不去管他,求您跟我去一次罢,我嘴拙不懂说,大恩大德……”··    “游淼”邢大夫的眼睛眯了起来。
    病人们纷纷踮着脚看,不知李治烽在说什么,只见他喃喃念叨,又是猛地一磕头,咚的闷响,这声连旁的人也听到了··    “快去罢,邢老头”·    “万一是急病呢”·    “是是,人命关天,磕头磕得这般狠,别拖的好。”
    病人七嘴八舌,反倒帮李治烽劝了起来,李治烽又是一磕头,第三声,邢大夫也坐不住了,说:“罢了罢了,你起来,老夫这就去一次·”·    邢大夫回后堂背了药箱,又让徒弟出来坐堂,李治烽在前面带路,邢大夫出了药堂,又问道:“车呢没车没马,你让老朽跟你走四十里路过去”·    李治烽说:“我背你。”
    邢大夫半晌作不得声,李治烽又单膝朝地上一跪,邢大夫这才知道李治烽竟然是说认真的,吹胡子瞪眼道:“年轻人,你……”·    李治烽一动不动,邢大夫道:“罢了,你上山再背,走罢走罢。”
    李治烽依旧单膝跪地,背朝邢大夫,邢大夫不禁失笑道:“这孩子是哪来的怎的这般倔”·    围观者众,都觉得李治烽这举动十分惹眼且滑稽,但李治烽倔性儿却是正投邢老头的脾气,邢老头反而哈哈笑道:“好,走罢。”
    说毕邢大夫便让李治烽背着,李治烽这才起身,又朝碧雨山庄跑去··    游汉戈的马车出了山庄,沿着茶马古道走,李治烽却背着邢大夫一路小跑,四十里路,跑到山庄前又一口气上了山,进了山庄后也不打招呼,径自进东厢去,时近黄昏,邢大夫推门进来,房中洒了一地夕阳金辉。
    邢大夫自己被背了这么久,一路上都免不得胳膊肿胀酸麻,朝李治烽说:“你家少爷你家少爷的,你又是谁·”·    李治烽答道:“我是家仆,你先给他看病罢,别耽误了。”
    邢大夫进去,游淼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手,转身要挥开,却被李治烽反手扣住··    “干……干嘛”游淼沙着嗓子嚷嚷,转头时看到黄昏黯淡的光线中,李治烽英俊的侧脸。
    “看病·”李治烽说:“来晚了·”·    邢大夫说:“莫乱动,乖乖躺着,老头子想起你了,你是游家的少爷,小名水林儿,是也不是”·    游淼依稀认出了邢大夫,说:“你是邢……邢老先生”·    邢大夫捋须微笑,多年前他也给游淼看过一次病,游淼长大了,面容已有所不同,邢大夫却和从前模样差不多,缓缓点头,又说:“生病就要吃药,看病,病才能好。
你朋友下山上山,跑了八十里路,把老爷爷背上来的,你可得顾着自己身子,别自暴自弃才是·让他坐起来,染了风寒,散出来便好·”·    邢大夫将一枚银针以火灼过,扎入游淼手上虎口穴,游淼瞬间只觉手臂连着额内深处的一根筋被扯住了,发出一声大叫,李治烽却紧紧搂着他。
·    “抱着他,别让他乱动·”邢大夫笑道··    “唔·”李治烽搂着游淼,低头吻了吻他的额,抬手摸他的头。
    游淼裹着被子,依偎在李治烽的怀抱里,像个无助的小孩一般,喉结动了动,又有种苦涩的感觉··    一轮针灸,游淼出了一身汗,烧退了,脸色却依旧不大好看,恹恹地倚着李治烽。
    邢大夫说:“还得吃药才好得快,你二人谁与我回去抓药”·    李治烽把脸埋在游淼耳畔,低声道:“我送大夫回去,顺便抓药。”
    “嗯·”游淼的头仍有点疼,神智却清明了许多,不再是胸闷欲呕的闷痛,只是一阵阵地抽疼·木棋儿说:“少爷睡下罢,明儿起来就好了。”
    邢大夫起身,吩咐道:“做点消食的粥与他吃,我这就走了·”·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道:“改日……再去给老爷爷道谢。”
    邢大夫拍了拍游淼肩膀,示意他躺下,什么也没说,摇摇头,离房出去··    酉时,李治烽依旧背着邢大夫下山,沿路黑漆漆的,李治烽的眸子却如鹰隼般雪亮,邢大夫被他背着,问李治烽:“你是乔小姐从家里带过来服侍的人”·    李治烽在黑暗里不疾不徐地走着,答道:“不是,我是少爷花钱买的。”
    邢大夫说:“如此忠仆,实是难得,你家在何处”·    李治烽:“塞外·”·    这几年里的事,邢老头也时有耳闻,毕竟游家乃是当地富商,一有些风吹草动,市坊间便有人传。
邢老头当年给乔珂儿诊过几次病,也是个旧识了,又唏嘘道:“乔家小姐倒是个性情极好的,看来游德川那厮还是忘不了当年的事·”·    李治烽嗯了声,远方沛县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已在望,邢大夫回到药堂里,说:“你且先歇会,我去开药。”
    “师父回来了”宝芝堂内小徒弟嚷嚷道··    “邢老先生”游汉戈大步迎出,见了李治烽,先是一愣,邢老头回来后看也不看游汉戈,先去洗手,游汉戈不知李治烽为何在此处,问:“你……”·    李治烽站在堂外,就像看不见游汉戈一般,游汉戈又朝大夫说:“邢老先生,我是碧雨山庄的人,家父游德川,派我下来请老先生走一趟,上山庄去给我弟弟看病。”
·    邢大夫冷笑道:“你父那风流种,终于还想得起家里有个病得快死的儿了”·    游汉戈脸色微一变,邢大夫写下药方,交给小徒去抓药,徒弟几下包了药出来,说:“五钱银子,哪位少爷把药钱付了”·    李治烽从怀中摸银两,游汉戈约略猜到了些,忙道:“我来罢。”
    游汉戈去拉李治烽的衣袖,李治烽却只是抬手一弹,碎银当啷一声落进擂钵里,铮铮地转,余音绕耳,李治烽又恭敬跪下,朝邢大夫磕了三个头,这次邢大夫倒是受了,嗯了声,说:“出去吃点东西再回山庄,这么跑来跑去,铁打的也吃不消。”
    李治烽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跑路回山庄··    游汉戈等到深夜,终于等得邢大夫回来,不料却已经看过病了,药堂临近关门,病人们又在议论游家的事,大意是游德川偏心大儿子,不管小儿子死活,游汉戈也无心与这愚民去计较什么,出外吩咐备车,让人去追李治烽,李治烽转了个弯出来,却不出城,只是在城中杂货铺门口驻足片刻,又买了一小包东西。
    游汉戈的马车停在铺子外的石板路上,说:“李治烽,还买什么不够的话我这处有银钱·”·    李治烽不答,将买的东西收好,转身出城。
    ·    第27章 卷一 摸鱼儿·    ·    天际明月千里,照在茶马古道上,远方山峦此起彼伏,犹如沉睡的山野之龙,李治烽沐浴在月色之中,那脚步却与马车几乎差不多快。
    “上车罢”游汉戈在马车上朝路边喊··    李治烽充耳不闻,一路走去··    游汉戈道:“我搭你一程”·    李治烽在奔跑中深吸一口气,发出清啸,脚步越来越快,啸声于山林间阵阵回荡,游汉戈登时大惊,只一恍神间,李治烽竟是如疾风一般消失在古道尽头。
    当夜回到山庄时已是四更时分,距李治烽第一次下山已过了八个时辰,木棋儿又道:“真是神了,来回两趟,一百六十里路,你全跑下来的”·    李治烽示意木棋别吵醒了屋里,把药包递给他,问:“少爷吃过了么”·    木棋答道:“用了点清粥,已经睡下了。”
    李治烽这才缓了口气,衣服也不解,在外屋倒头便睡··    翌日清早,游淼察觉脖颈处一阵沁凉,睡眼惺忪地回手摸,摸到李治烽修长的手指头,再睁眼时,看到李治烽给他系上红绳,绳上拴着玉佩,正是从前他亲手交给李治烽的。
    “死不了·”游淼有气无力道:“小病·”·    李治烽帮他掖好被子,自去外屋烹药,药味弥漫了一屋子,游淼一闻就愁眉苦脸的,李治烽端着碗过来,说:“喝药。”
    游淼无奈,凑着李治烽端着的碗,把药喝了,李治烽又给他一块糖,游淼笑了起来··    在京城那会,李治烽被打成内伤,游淼让他喝完药就会给他块糖吃,那时说的是:“吃块糖就不苦了,喝药病才会好。”
没想到李治烽还一直记得··    游淼喝完药依旧在房里静静躺着,说:“木棋儿,你把门开开·”·    里屋外屋的门都敞着,李治烽不待游淼吩咐,便进来把屏风挪到一旁。
    游淼看着房外院墙上的那一方蓝天,此刻他的心已静了不少,所想无非仍是那事,病了一场,现也没力气折腾了,父亲不来看他,不管他死活,也就是说,他在家里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    如今再上京去,顶多就是一百两银子打发他上路,正遂了王氏与游汉戈的意·来日入京了,还得照看全家,游淼不干··    但不进京,又能去何处长久呆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初时游淼还想着住家里直到把王氏赶走为止,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句小孩子的负气话。
父亲既然娶了她,怎么可能赶得走呆在家里,也是给自己找气受··    “靠爹靠娘靠祖上·”游淼喃喃道:“不算是好汉。”
    这一刻,游淼有种冲动,想背个小包袱,带着李治烽浪迹天涯去,父亲能白手起家,他为什么不可以几两银子,倒买倒卖,游德川能做到的事,他凭什么做不到·    塞外商贸暴利,游淼是亲眼所见的,有李治烽保护他,春暖花开时,去塞外走一趟不是难事。
前提是弄到足够的钱当本金,要钱,就得朝老头子开口··    游淼心里不住盘算,钱到手了该怎么倒买倒卖,行商文书要去哪里弄……小货郎是用不着文书的,但也容易被逮,官府随便找个籍由就能收你的货,长途跋涉地过关通关,还是得要张护身符才行。
    回京城去找李延,让他托人开张文书这主意可行,说不定还能拉几个公子哥儿入伙,每人凑点银子,游淼脑子里一堆破事纠成乱麻,尽是想着来日要怎么报复王氏母子的事。
反而化悲痛为力量,原有的一点颓废消失得一干二净··    到得傍晚时,游淼已在打腹稿要如何把老头子的钱多骗点出来,笑嘻嘻地告诉他,自己洗心革面,准备上京念书,接受家里安排不成,老头子决计不会相信他。
大吵大闹让他把他娘陪嫁的嫁妆拿出来要求分家只怕也不行,王氏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根本分不到多少钱去。
但只要几百两银票,周转开了,以后还怕没钱么·    要么把老头子的东西偷出去当了游淼心中一动,这主意好,随便偷点值钱的古董字画,怕就怕沛县的人都知道是碧雨山庄的值钱物事,不收,只能拿到扬州或是京城去卖。
对了……正好上京时,随手顺点值钱东西··    到了京城,山高皇帝远,老头子再也管不着他了···    游淼在床上躺了一天,事情一想开,先前堵在胸口处的闷气犹如找到宣泄口,尽数散了。
不甘仍是不甘的,此刻却尽数化作对老头子的嘲笑,自打小时候起,母舅家就说过好几次,隐约能察觉到游德川不喜欢他娘·但既然游淼是唯一的儿子,便也没放在心上……·    外头药罐吭哧吭哧地响,游淼忽然就饿了,摸摸肚子,说:“有吃的么”·    “有。”
李治烽难得地主动答道,看了他一眼,说:“先把药喝了·”·    游淼接过碗,笑了笑,说:“我自己来·”·    李治烽看着游淼,游淼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道:“想开了,不给自己找气受。”
    李治烽没接话,喂给游淼一颗糖,将空药碗拿出去,木棋儿又从外屋跑进来,笑道:“少爷,京城来人了,说是你朋友”·    游淼蹙眉起身,下地时仍一阵头晕,木棋儿忙搀着他出去,说:“是个官儿呢,一路来了,水也没有喝一口。”
    游淼道:“人呢”·    木棋儿道:“正在堂屋里·”·    游淼裹着外袍,脸色仍有点发白,不待通传进了厅内,游德川坐主位,左手处坐着一名文官,身旁又坐着另一名武官,武官穿着皮甲。
    游淼认得那文官乃是沛县县丞,武官只觉有点脸熟,只依稀见过,却认不出是谁了··    游德川的声音充满威严,吩咐道:“游淼,来见过黄大人,聂大人。”
    “游淼”县丞笑呵呵道··    游淼朝县丞一拱手,又不住打量那武将,终于想起来了,说:“你是京畿的那个……”·    那武将正是不久前出城时,协查城防扣住了游淼马车的校尉聂丹,此刻点了点头,说:“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游德川教训道:“游淼,怎的如此无礼”·    游淼在京城时和一群纨绔瞎混,何时把这些六品官兵放在眼里然而游德川虽富甲一方,却身无官职,来个官他就得行礼,这也是为什么游德川削尖了脑袋也想把儿子朝京城送的原因。
黄县丞似是听说了什么,呵呵笑道:“好几年不见,这可长高了·”·    游淼笑了笑,看了游德川一眼,自己到右手第二个位置去坐下,聂丹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上下打量游淼,一时间厅内诸人都不说话。
游德川朝黄县丞说:“犬子上京这几年,连规矩都不懂了·”·    黄县丞笑道:“无妨无妨,少年人,自然都是要飞扬跳脱些的·前段时日倒是听说三殿下喜欢游淼,想令他入宫去当伴读……”·    “哎。”
游德川唏嘘摇头说:“还小还小,过几年再说罢·”·    游淼忽然开口,朝聂丹说:“是李延让你过来的”·    聂丹沉默良久,而后开口道:“你何时再上京去”·    游淼心里就有火,答非所问,还这么不客气,换了是在京城天子脚下,游淼还不骂死他然而官高一品,压人一头,游德川喝斥道:“聂大人问你话,怎地不答”·    游淼道:“我……来年开春再说罢。
你怎地跑这里来了”·    ·    第28章 卷一 摸鱼儿·    ·    聂丹点了点头,游德川欲待再喝斥,聂丹却抬手阻住他,对游淼说:“你在塞外弄丢的几口箱子,你朋友托人给你找到了,你点点看少不少,这里还有一封信。”
    聂丹起身,交给游淼一封信,游德川与黄县丞都起身,只有游淼懒洋洋地坐着,接过信,本以为是李延写的,看那字迹却全然不认得·封儿上写着“游淼贤弟亲启”。
    游德川起身送客,游淼只得跟在后面,将聂丹与黄县丞送到二门外,黄县丞道:“依我看,聂大人不如……”·    “我骑马回去。”
聂丹朝游淼一抱拳,他的官职比黄县丞高,黄县丞反而要朝他行礼,外头拴着匹马,聂丹上了马便下山去了··    黄县丞这才与游德川作别,又说了一番客套话,这才上轿离去。
    两人刚走,游德川的脸便黑了下来·游淼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转身就进厅堂里去,站在箱子旁,指着那两口箱子,说:“喏,这是我带回来孝敬你的。”
    游德川脸色先是一变,继而无话可说,游淼嘲弄道:“只是倒霉,半路被胡人劫了,差点还被杀掉,爹不疼娘不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游德川刚想说句什么,却被游淼又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游淼却丝毫不怕他,接着说:“……多亏个不认识的赵超替我挨了几顿打……”·    “什么”游德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说:“谁替你挨的打”·    游淼厉声道:“萍水相逢的路人和我被关在一起的赵超我他妈回家这么久,我爹没问过我一句路上的话,还是旁的人替我挨的打”·    “你你你……”游德川气得全身发抖,拿起拐杖,要打却又打不下手。
    父子二人相对久久无话,游淼冷笑道:“你说我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回家,现在孝敬你的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罢·”·    游淼拂袖走了。
    游德川站在厅堂内,长叹一声··    王氏进厅来,问:“方才县太爷做什么来还有个武官”··    游德川坐在椅上,揉了揉太阳穴,王氏过来坐下,笑道:“怎么也不喊汉戈过来说说话儿,这两口箱子……”·    箱子破破烂烂,似是经了一番车马劳顿,游德川说:“游淼京城的朋友送来的,春晓,把箱子开了我看看。”
    下人进来开箱子,王氏笑了起来,说:“什么朋友还专程送点年礼过来……”·    游德川拿眼瞪她,低声道:“莫笑,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就是咱们游家巴结不起”·    说话间游淼回了房,进房时黑着脸,抽出那信抖开,坐到门廊里,就着天光看。
心情忽然就好了些许··    那是赵超写来的信··    “……昔日一别贤弟,未知安好,别后延边城防出动,兄冒昧代报被囚之仇,现将失物奉还,若有缺失,望恕罪则个……”·    游淼笑了起来,写得这般文绉绉的,又朝下念。
    “……盼于春暖花开日,来京一叙·兄:赵超·”·    游淼把信折好,心里暖洋洋的,未料同患难一场的赵超,待自己竟是更有情谊。
只不知这家伙是何来头,那时见赵超身穿皮甲,料想也是官兵,不定也是个世家子,还很有可能是个年轻武官··    若这么说来,他与聂丹相识,托聂丹来送箱子倒也是寻常,方才在厅内瞄了一眼,箱子明显是捆在马背两侧,一路颠着过来的,也辛苦他了,早知给点赏钱……·    游淼正沉思时,管家亲自来了。
    “老爷请少爷去用晚膳·”林管家说··    “不去·”游淼说:“晚饭送房里来,我自己吃。”
    林管家道:“老爷说,京城送来的箱子……”·    游淼:“随他处置·”·    林管家走了,不片刻下人端上饭来,游淼吃了,正琢磨要如何给赵超回信,思来想去,又觉不如索性就明儿找老头子讨点钱回京去,投奔李延算了,也胜过在家里添堵。
    厅堂内游德川与王氏,游汉戈一桌,管家回报少爷要在房里吃,王氏啧啧赞叹,开了箱子内里都是塞北的狐裘狼袄,又有鹿茸虎鞭虎骨若干·游德川寻思片刻,说:“晚饭的腊食野兔,攒两个食盒给他送去就是,一样给他端点。”
    较之游淼在延边城易货之时,箱内更多了不少东西,显是赵超带人抓住那批鞑靼人,将搜缴的战利品也一并送了不少来,装了满满两大箱,俱是塞外的名贵物产,王氏说:“老爷你看这人参,在沛城里买也得要十两银子。”
    游德川冷笑道:“还不是老子的银钱谁短了他花用……”一句话未完,想到王氏还不知他给游淼使钱的事,只得住了嘴,说:“你娘儿俩拣些喜欢的去用,余数都还他就是。”
    游汉戈莞尔道:“是二弟的孝心,江北冬天不冷,我要了也无用,还是爹替他收着罢·”·    说话时王氏白了游汉戈一眼,这点小心思游德川自然看在眼里,只得随口道:“吃饭吃饭,明日待我再与那倔小子谈谈。”
    翌日游淼正想去书房里给赵超回信,推门时冷不防却与父亲打了个照面·那时间游汉戈也在房内,正恭聆父亲教诲··    游淼带着李治烽进来,一见父亲与游汉戈,便转身要走。
    “进来罢·”游德川说:“病好了”·    游淼沉着脸,早上饭后刚吃过药,邢大夫妙手回春,竟是针到病除,唯剩点咳嗽,说:“我待会再来。”
    “有话与你说·”游德川慢条斯理地搁了笔,又说:“你大哥前天夜里特地迢迢跑一次,下山去为你请大夫,想必你也是不知道的。”
    游淼嘲弄道:“大哥请了大夫上来,我尸身也凉了呢·”·    “你……”游德川不到三句话就被游淼激得直冒火,游汉戈却笑笑,朝游德川说:“是李治烽请来的大夫,还好来得及时。”
    游德川上下打量李治烽,终于开口道:“听汉戈说,你那天两个来回跑了八十里路”·    李治烽只是嗯了声,便不再答话。
    游德川说:“辛苦你了,照顾着小子着实不容易,被惯坏了·”·    游德川起初是想将李治烽打发走的,然听游汉戈一番解释后,又受其忠心打动,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真心护着游淼,便不该恶待他,此乃忠义所在,游德川想了想,拉开书桌抽屉,拿出点银子,放在桌角,说:“这个赏你的。”
    李治烽不上前去接,也不谢赏,游淼只觉好笑,一时间气氛僵住,片刻后游德川也尴尬,咳了声,说:“淼儿·”·    游淼手里攥着信,冷冷看着他,那唇,那眉眼,像极了当年盛怒之下丝毫不让的乔珂儿,这是游德川生平最厌恶的神情,每次乔珂儿与他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之时,游德川就空有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你,很像你娘·”游德川按捺住火气,一字一句说··    游淼道:“我知道你恨我娘,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绑了你十来年,你一定恨死她了,连带着也恨我,对不”·    游汉戈脸色一变,看看游淼,又看游德川。
    “不·”游德川长叹一声,缓缓道:“我对不起珂儿,对不起你·”·    游淼骤然一听到这话,终于有点意外,游德川又说:“该给你的,一个铜子儿不会短你的,来日不管是你还是你大哥入朝为官,这家业你俩俱是一人一半,为父在族会上便明言了,朝你母舅家也说清楚了,否则你小舅还不上门来闹”··    游淼见游德川把话摊开说了,游汉戈又在一旁听着,也不避着他了,冷笑道:“小舅有甚么本事来闹”·    游德川不理他,说着这话,抬眼看游淼:“你还不到能接手家业的时候,你不行,你大哥也不行,这点我是知道的。”
    游汉戈躬身道:“父亲,我是不成·”·    游淼也知道自己性子不大好,说是在京城念书,实际上也是打着结交权贵的幌子挥霍败家,这笔烂帐根本扯不清,可他也半点不后悔,游德川出得起这钱,不花白不花,不花也是给王氏母子花。
    游淼说:“我打算过几日就回京城去,塞北的货你拣些好的去,次的我去卖了,倒腾点路费……”·    游德川笑了。
    “为父问你,你来这做什么想给你朋友回信”游德川说··    游淼说那话不过是寻个由头,父亲好声好气与他说话,他要讨钱也自然不能闹得太难看,脸色便缓和了些:“我给京城的两个朋友各写一封信。”
    游德川说:“就是给你递信的人”·    游淼说:“还有一个,丞相府的公子李延·”·    ·    第29章 卷一 摸鱼儿·    ·    游淼扯过纸,游德川却把纸按住,说:“今年不能再让你上京去了。”
    游淼登时蹙眉,说:“为什么”·    游德川道:“塞外战事频传,只怕北方不安稳·”·    游淼失笑道:“北边不安稳,未必连京城也守不住罢,老头子,你究竟在想什么”·    “蠢货”游德川斥道:“北边不安稳,就势必得征兵加赋,朝廷人事调动,江南江北一带征的徭役多,你若是被三殿下一党招了去,还不得八百里加急,写信找家里讨钱”·    游淼道:“我跟那三殿下又没甚牵连……”·    游德川又道:“若是太子朝你伸手要钱呢国库空虚,两江一带定会加税,到时李丞相撺掇着皇帝朝盐商茶商借钱,你被扣在京城,我能不掏钱”·    游淼冷笑,说来说去,还是心疼钱,本想反唇相讥几句:要真与胡人开仗了,江山倾覆,你纵有通天的本事也顾全不了自己的产业,然而转念一想,这钱总归是游德川的,他爱给谁给谁去罢,留着死了带进棺材,或是被胡人们抢了也不干他的事。
    游淼想了想,说:“那你待怎的”·    游德川说:“你娘生前圈了一块地,十五年前便想去打整,后来常常生病,身子不好,便没去成,四家佃户在照看着,你若有心,那地儿就给你。
你若能种得出甚么花样来,三年后让你大哥进京去,家产都交给你打理,你俩换换就是·”·    游淼听这话只觉不住好笑,又斜眼去瞥游汉戈,见他皮肤粗糙,一副乡村少年进了城,如今跟了个有钱的老爹,锦袍一穿,倒也似模似样,然而那身农活气却是改不了的。
他要进京一个泥腿子能做啥不会吃不会玩,李延等人多半连看也不看他··    “我不去·”游淼又犯倔了,说:“什么狗屁玩意。”
    游德川说:“不去也得去,没多的银钱给你了·”·    游淼:“你……”·    游德川说:“现下决计不能让你进京,你堂叔也写了信来,你一年花用太狠,家里支不出你这钱……”·    游淼:“你开甚么玩笑你会短了这几千两银子把东西还我我拿自己的钱上京去”·    游德川道:“你哪来的钱你能有钱不是老子供着你,你拿甚么去结交那群狐朋狗友……”·    游德川火气又上来了,然而错处仍在他,另立长子这节是决计抹不开的,正想平心静气再说几句时,游淼冷笑道:“你供着我你有钱当年要不是我娘帮你,你想发家置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吃软饭的老狗,我娘帮你置下偌大一份家业,前脚刚走你一翻脸就不认人了,又是娶小老婆,又是认逃生子……”·    “爹息怒”·    “我打死你这小畜生”·    游淼话未完,劈头一墨砚便砸了过来,游淼瞬间下意识躲开,李治烽却闪电般出手,将墨砚抄在手中,两人都没被砸中,却泼了一身墨水,闹得甚是狼狈。
    游德川生平最恨有人提到这事,每次外头提起他都是一副“吃软饭的游德川”模样,当真是恨得他足以咬碎一口银牙··    “爹……”游汉戈拦着老父,连声劝说平气平气,游淼一头墨出了书房,信也不写了,恨恨朝走廊上走。
    “爹”游汉戈见游德川已被小儿子气得面无人色,倒在椅子上,忙不迭给他顺气,攥着拳头出来喊人,把王氏骇得脸色惨白地过来看。
    游淼总算出了一口恶气,靠在廊柱上,不知道为什么却只觉说不出的疲惫··    李治烽站在他身后,左半边脸全是墨,游淼右脸上也全是墨,他吁了口气,转过身,抱着李治烽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
    李治烽沉默抬手,搂着游淼,两人便这么互相搂抱,在走廊里静静站着··    翌日过午,茶庄里又来了客,这次是茶农与长工们过来送年礼,林林总总摆了一院子,游汉戈亲自过来敲门,在门外说:“弟弟。”
·    游淼风寒未曾全好,起身时仍在咳,木棋儿见了游汉戈,躬身让他进了外屋·游汉戈说:“病好些了么”·    游淼昏头睡眼的,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只是拿眼瞥他,犹如一头不信任人的雏虎儿,游汉戈说:“今天茶农进来拜庄,爹让你出来跟他们见个面,毕竟是自家佃户,有些红封儿要散的。
还有扬州那边的叔伯兄弟过来走动,你看看……”·    “知道了·”游淼没好气道:“老头子在陪客人”·    游汉戈说:“是,大哥不懂规矩,也不知该怎么封……本想让林叔去散封的,爹又说咱俩起码得去一个……”·    “我来罢。”
游淼冷冷道··    闹脾气归闹脾气,游淼还是识大体的,该做什么时便得做什么,今天族中既然来了人,游德川要陪客走不开,想必是游族的长辈。
若让这新来的管家去打发佃户,一来服不了众,二来那厮是王氏聘回来的,只怕生性悭吝,被外人说嘴免不了捎着游淼一起没脸··    想必游汉戈也是怕这节,才特地过来请游淼出一次马。
    游淼穿着单衣下床,咳了几声,游汉戈忙上前来扶,说:“你将数目写上就成,这处有礼单,我让人照着包了去打赏……”·    游淼摆手,李治烽提着袍子过来给他裹上,游汉戈又道:“不忙你先吃了早再去,让他们多等片刻。”
    游淼几下洗漱随便收拾好了,将就用了点粥,跟着游汉戈去他房中,将礼单摊开,照着佃户送的礼包封儿··    游汉戈在一旁帮忙,说:“弟弟,你别再气爹了,他去年起就经不起气。”
    游淼没说话,注意到游汉戈的房中十分简陋,桌上连书都没一本,虽是从前游淼自己住的堂屋,收拾起来却显得朴素了,只有一方山水盆景,墙上挂着字:“行百里者半九十”。
    这排场别说较之自己从前住的锦被裘毡,就连京城游德祐家也不如··    游淼包完封儿,令小厮捧着盘子到山庄前院里去,游汉戈反倒成了个跟班。
    “少爷·”有佃户认得他便笑笑,游淼也朝他笑笑,挨个儿把钱赏了,上百名茶农挑担的挑担,推板车的推板车,都在地上站着··    这些人无不指望来年续租游家的茶田,一年到头,忙活着摘完冬芽,存点念想,便是游德川不涨租,各自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泡菜根十五坛……这我爱吃·”游淼笑着勾了单子,说:“来,赏你的·”·    茶农领了封,笑着说:“敢情知道少爷爱吃,年初就入坛子里腌着了,俺媳妇光念叨不知道游少爷哪天回来……”·    游淼说:“有心有心。”
    “明年不涨租罢,少爷”有人又在队伍后头探头喊道··    游淼道:“不涨租”·    茶农纷纷放下了心,一时间谈笑风生。
    ·    第30章 卷一 摸鱼儿·    ·    “野鸡两对,活鸭十只……”游淼勾了单,又派给佃户赏钱,多的三五两银,少的也有五钱一两,这些佃户一年到头都在给游家干活,采的茶称斤论两卖与游德川,来年年头还得给碧雨山庄交租,不少人就指望着这点年礼,换个封儿回家去过年了。
    这也是江北江南的规矩,凡是佃户一年赚得少的,地主家就总得给补个赏封,佃户随便送些物事上来拜庄,换点赏钱回家去,顺个好兆头,年关也好过,以便来年继续给地主家做工糊口。
    “粳米十二石,红豆一石……各色腊味五斤……”游淼笑道:“好你个大壮,发家了啊·”·    一壮汉嘿嘿傻笑,说:“俺娘给俺说了门亲,媳妇家给贴补了些……”·    游淼勾勾手指,示意游汉戈再掏点钱出来,多给了二两银子,连着赏钱一起给他,说:“你也不用上来请吃酒了,成婚那天,朝山庄磕个头就完了。”
    壮汉脸上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捧着银子走了··    “活鸡五只……”·    “活鸡十只……”·    笼子排了满地,俱是在咕咕叫着。
    “腊鱼一车……”·    “米酒十坛……”·    游淼派赏,游汉戈握着手腕,就在一旁看着,有佃户朝他招呼,他便笑着点头。
不片刻王氏却带着马姨娘与一群丫鬟来了·游淼看了她一眼,王氏与马姨娘都围着自己带回来的狐裘皮子,一副雍容华贵之像··    游汉戈:“娘。”
    王氏点了点头,在一旁看游淼派赏与佃户,有佃户上前时又笑着问游淼,说:“少爷,明年不涨租罢,俺爹和俺都给咱家干了四十年的活儿了……”·    游淼摆手道:“不涨租,放心罢,好好孝顺你爹。
回去过个好年·”·    王氏在一旁听得脸色一变,游淼只是不管她,然而王氏只要站在身旁,游淼就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他知道王氏是来盯着的,以免儿子被自己夺了风头去。
    游淼只觉一阵厌恶,倏然就觉得在家里呆着真的没意思,不如随便寻个地方,早走了算了··    “你来罢·”游淼示意游汉戈接手,转身就走。
·    “弟弟”游汉戈在他身后喊··    游淼落寞地走在回廊里,一阵风吹来,满院花瓣飘零··    游淼听到游汉戈这么叫他时,心底依旧是有几分温情的,在京城的三年里,虽有一众朋友玩闹,却终觉远在异乡,寂寞凄凉。
每次去李延府上,见着他庶出的弟弟,李延都没给过几分好颜色,玩的用的,都不许他弟碰一下,免得被碰坏了··    那时游淼自己想过,有个亲手足多好,自己要有个通透可爱的顽皮弟弟,决计不至于像李延这么待他。
    然到得自己身上,家里多了个游汉戈,游淼一时又说不清是个甚么滋味了··    他倒是不怎么恨游汉戈,甚至不恨王氏,只是懒得与这俩母子说话,大家都在争取自己的东西而已,商人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便是“趋利避害”,说得没脸没皮一点,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要恨也是恨自己的父亲游德川,当年没点长进,折腾出这么一堆破事··    游淼站定,李治烽在他身后也站定,游淼说:“哑巴,说句话。”
    李治烽眉头微微一动··    游淼说:“我不想在这家里住了,心烦·”·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说:“去我娘生前圈的那个甚么地方,你去么”·    李治烽点头,游淼微微蹙眉,李治烽便开口道:“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游淼十分满意,打算朝父亲讨要一笔钱,远走高飞,不在碧雨山庄呆了,买个心静··    游淼举步进了厅堂,游德川正在与两位叔公说话,女眷们则在西厢,由马姨娘陪着。
游淼揣着袖子,进去便笑着点头,说:“五叔公,八叔公·爹·”·    游德川打住了话头,五叔公道:“淼子在京城学得怎么样了”·    游淼笑着说:“哎,回家读书,预备过几年上京去科举。”
    游德川朝两名老者说:“北边这几年着实不安稳·”·    八叔公点头,说:“德祐的商队,今冬不是还被劫了一会”·    游淼马上道:“对对对我就在商队里……”·    游淼绘声绘色,朝两名叔公说这事,听得老者一脸惊恐,游德川的脸上不住抽搐,游淼将事情经过夸大了十倍,最后道:“还好我在京城买了个家仆……”·    游德川也是第一次听说,最后问:“来救你们的延边城防叫甚么名字可得好好谢他。”
    游淼说:“不知道,不用谢他了,以后有机会我自己来罢·对了,爹·”·    厅内三人都看着游淼,游淼说:“明儿我去你上回说的那甚么山庄一趟,收拾收拾,好歹是我娘的地方。”
    “江波山庄”八叔公问道,抬眼看了游德川一眼··    游德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五叔公说:“你既是有心应考,就不用到江波山去,那处有甚么好住的”·    游淼笑着说:“在家里静不下来念书,换个地方,也好耳根清净。”
    游德川道:“你就在家里住着,又去折腾这些事做甚”·    游淼道:“你就让我去罢,爹·正好我也想我娘了,娘生前留给我的东西,这么多年不管,横竖有点时间。”
    游德川说:“不是爹不让你去,江波山庄这地方隔着江,风急浪险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游淼心里冷笑,昨日不是才说让我去那处老头子今天怎么见了族人,又转话头了·    “现在去学学。”
游淼又道:“来日才好帮您打理家业么”·    两父子各怀心思,在族老面前交谈几句,两个叔公何等人精,早看出游淼归来后父子不和,五叔公静了片刻,说:“也难为你了,淼子。”
    游淼嘿嘿一笑置之,八叔公又教训道:“德川,你在族会上说的话,须得算数·我们这把老骨头,来日一捧黄土,还得靠子孙们烧纸上坟,乔珂儿助你发家,你也得有情有义,不能厚此薄彼。”
    游德川汗都出来了,连声道:“是是·”·    ·    第31章 卷一 摸鱼儿·    ·    正说话时,下人上来摆了午饭,游德川特地嘱咐了,让游汉戈进来一处吃,席间族老都在问游淼话,游淼上京三年,与江城的亲戚疏远了,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答,游汉戈只是在一旁陪吃陪笑。
    当夜游淼回房去,便动手收拾东西,前往江波山庄的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王氏还特地送了钱过来··    管家捧着银两,在外头说:“少爷,这是夫人特地嘱咐小的送过来的……”·    游淼说:“不用了,多谢她的好意,心领了。”
    府里下人也没人来给游淼收拾东西,李治烽在房中忙上忙下,将物事收好,足有六口箱子··    管家又道:“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游淼道:“让他少啰嗦,我不在家过年了。”·    管家也不与他多说,回去回报,少顷又送来地契,说:“老爷让少爷收着,这点银两,供少爷过去了花用。”
    木棋儿送了江波山庄的地契与账本进来,游淼在灯下看了一会···    “木棋儿你跟着管家去·”游淼说:“暂且不用你伺候了,有李治烽就成。”
·    木棋儿站在地下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挤出两颗眼泪,说:“少爷……”·    游淼不想带他去,免得误了他,也知道木棋不想跟去,现在打发走,总比一路跟着的好。
况且其他人都被支走了,光剩个木棋儿被放他房里,王氏肯定也与他说过什么·猜也是让木棋儿盯着自己,不带走,让他留山庄里,也是免得他难做··    游淼只想在山庄里过个年,年后看看有甚可图的。
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以江波山庄的地契拿去作抵押,到扬州城去赁十年的银两,这么一来起码也有五六千银子,再拿着去京城,使点银钱,寻户部尚书的儿子批张文书,买一堆货,到塞外去卖。
    这么倒腾几次就有钱了,金山银山,指日可待,游淼将前景想得甚是乐观,犹如拿着俩鸡蛋便在做蛋孵鸡鸡生蛋的春秋大梦一般,于遐想中进入了梦乡··    这夜里睡得甚是不安稳,翌日天不亮时游淼便醒了,问:“什么时辰了”·    “五更。”
外头李治烽翻了个身,起来伺候··    游淼本想再躺会儿,但只觉光躺着也睡不着,不如早点起来收拾的好,正在想时,游淼还不起来,卷了卷被子,李治烽便又躺了下去。
    游淼撑着床坐起,李治烽就像熟知他心意一般跟着起身,穿上外袍,边系腰带边进来·服侍他梳头洗漱··    游淼问:“东西都收拾齐了么”·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书得带走。”
    李治烽答道:“书有半车·”·    游淼看着镜子里的李治烽,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抬手摸了摸李治烽的大手,李治烽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他。
    游淼笑道:“多亏有你陪着,不然我这么一个人,从京城回来,又跟条丧家狗似的,不知道得怎么撑呢·”·    李治烽的嘴角略牵了牵,游淼换好衣服,李治烽便在一旁站着。
    冬夜漫长,山庄外的天仍是黑的,小厮们上来,将箱子捆上车去,后面压着沉甸甸的半车书,游淼连话都不想与父亲多说,也不去与他告别,站在车边呵气,呵出的热气都成了白雾。
    木棋儿说:“少爷·”·    游淼说:“待得那边安稳了,要人服侍,依旧让你过去,这话只得放在心里,不能多说。”
    木棋儿忙点头,游淼又看这群小厮,想挑几个眉眼干净点的过去做杂役,也免得李治烽操持上下辛苦,但横看竖看,又觉无趣,多半都被王氏收买了,没的在身边放眼线,不如索性到了那边再去买人。
    昨天游德川给了八十两银子,八十两,在京城不到一月便能花个干干净净,然而现在要多的钱也没了,只得精打细算着用,游淼把钱与地契,江波山庄的账本收拾好,山庄二门处一人快步跑来,喊道:“弟弟弟弟”·    游淼正待上车,一脚踏在板上,见是游汉戈来了,便又下来。
    游汉戈跑得直喘,说:“怎也不等爹起来说一声”·    游淼拿眼瞥他,见他衣服都没穿齐整,说:“怎么”·    游汉戈说:“哥哥送你一程。”
    游淼本不想与他称兄道弟,虽知道这些事都不是他的错,然而心里就是放不下,但游汉戈这么个低声下气的模样,游淼看得又有点于心不忍··    从小没有娘的苦他吃过,而游汉戈则是从小就没了爹。
十七年里,他是怎么过来的,就像游淼一样,也是这么过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游家的血,这个哥,想不认都不行·不管他是一回事,不认他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爹一样,可以当做不认识这个爹,但他总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恨你,大哥·”游淼开口说··    游汉戈怔住了,未料游淼一开口便是如此单刀直入的话题,游汉戈略沉吟片刻,说:“我从前一直……很想有个弟弟。
淼子,哥哥我……”·    游淼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走了,后会有期·”·    游汉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游淼,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游淼看着那个邋遢的小布囊,看了看他的双眼。
    走都走了,也没有必要再在此刻置气,还是给他一个和解的机会罢,来日老头子死了,有什么要求还好开口··    游淼接了那袋子,沉甸甸的,里头应当是点碎银,游淼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说:“走了。”
    李治烽扬鞭一甩,噼啪之声在雾蒙蒙的清晨中清晰无比,两匹马拖着车,咯噔咯噔启程,沿着山路辗转而去,游汉戈站在山门前,目送马车远去··    游淼神情木然地坐在车里,此刻背后的碧雨山庄,雾蒙蒙的流州,似乎都与他再无关系。
    日出,雾散,山谷里采茶女的歌儿婉转响着··    一辆车,一点家当,两个人,走向了游淼新的生活··    ·    第一卷摸鱼儿·终· ·    第32章 卷二 蝶恋花·    ·    流州自古物产丰饶,百年不经战乱,是为南方鱼米之乡,尤其江北处的十万顷丘陵,也是长江流域最大的种茶,采茶之地。
    江波山庄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距沛县四百里路,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可到,但游淼带着一车行李,又不赶着去,便走走停停,在沛县停了些许时日,上门答谢邢大夫。
邢大夫却出诊去了,游淼只得放下谢礼再度启程···    一路兜兜转转,过了江城府,前往扬州地界,江波山庄在苏州、扬州与流州三州交界处,七分位于江南,三分则位于江北。
    这山庄地界实在是麻烦讨厌,当年本是扬州与流州两州所争夺之地,南有郭庄,北有安陆村,两村居民曾为一个江边码头争吵打斗,闹得不可开交·闹出了好几条人命,村正禀知县,知县又禀知州,两州知州也因此而吵了起来,最后只得搁下不管,扔着。
·    从此江波山庄便横跨南北,中间横着段风急浪险的长江湍滩··    游淼起先不知,本想着摩拳擦掌地大干一番,然而此刻看起来,发现也不是甚么好地方。
别的也就算了,有这条江横着,自己每天想巡视一次山庄,还得从江北跑到江南,中间坐一次渡船,再回江南去吃饭·    游淼不禁扶额,自己老妈怎就选了个这么鸡肋的地方·    游淼去翻书箱,李治烽在外面问:“找吃的”·    游淼说:“拿本书看看。”
    游淼翻出一本《流州物志》,又比对家里父亲编的通考志,注意到李治烽在赶车,说:“累不累了就进来歇会儿·”·    李治烽在外头说:“人歇着让马儿自己跑”·    游淼哈哈笑,想不到李治烽也有打趣的时候,答道:“我来赶车。”
    “不行·”李治烽头也不回地答道:“你会赶到山沟里去·”·    游淼拉开车门,外头暖煦的冬阳刷一下照了进来,离了江城府的最后一段路,晴空万里,暖日万丈,铺天盖地的洒向人间,令游淼心情一刹那好了起来。
    游淼拿着书出去,坐在驾车的横板上,双手蒙住李治烽的眼睛,笑道:“看不见了啊哈哈”·    李治烽嘴角牵了牵,依旧若无其事地驾他的车,游淼本拟李治烽会说句“别闹”之类,不料李治烽却半点没关系,游淼迟疑道:“喂,你不怕翻车”·    “不怕。”
李治烽的嘴角带着些许微笑,说:“我听得见·”·    游淼撤手,手指头把李治烽耳朵堵住,说:“这样呢”·    李治烽莞尔道:“这样的话,眼睛又看得见了。”
    游淼:“切——”·    李治烽哈哈大笑,游淼却是被吓着了,自打认识李治烽以来,竟是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高兴,呆呆地看着他,李治烽的笑容英俊不羁,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迷人,游淼看得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李治烽侧过头看游淼,笑容渐淡,莞尔摇头,游淼心道这家伙真俊……不,其实也算不上俊,眉上有疤,脖上还有刺青,长相绝非世家子那种清秀,肤色也偏黑偏粗糙,深蓝的双眸,瘦削的侧脸与高挺鼻梁,却别有一番味道。
    就连被刀疤阻断的左边剑眉,也说不出的好看··    “你眉毛上这道疤,是被李延打的”游淼问道。
    “不是·”李治烽也不看路,专心注视游淼的双眼,小声答道:“从前出征时落下的疤,箭伤·”·    说着李治烽微倾过身,轻轻地吻了吻游淼的唇。
    游淼的心里登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这也不是他头一次和李治烽亲嘴儿,李治烽整个人都是他的,想亲就亲,让他做甚么他就得去做甚么,平日里将他当垫子靠着,使唤来使唤去的,都全无感觉。
但现在的体会却又不一样了··    李治烽吻了他后,又认真看着前面的路,游淼注意到他脸颊上有一抹很淡的红·遂笑了起来,也没说什么,倚在李治烽怀里,李治烽便腾出一手搂着他,另一手驾车,虽说年关未到,但这冬日晒得人心情极好,风也不大,游淼便这么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翻翻书。
    本预计今日黄昏时便到江波山庄去,然而左兜右转,离开官道后居然迷路了·游淼站在岔路口比照羊皮地图,喃喃道:“不对啊,方才咱们确实是看到扬州地界的碑了。”
    李治烽就着黄昏前的最后一缕光低头看··    “沿着州界朝南……”·    天色昏黑,群鸦嘶鸣,冬天天黑得早,这处又是荒郊,路边连户人家都没有,唯剩下大批倒下的稻杆整齐伏在地上。
    游淼早起在江城吃了顿饭,路上俱带的是干粮,现在吃空了,肚子也饿了,入夜路上渐冷下来,然而那车走着走着,忽然便侧歪下去,李治烽马上道:“小心”·    车里杂物朝右一倒,李治烽在外头呵道:“驭——”·    车轮一歪,陷进泥泞里,整个车歪倒在路边,游淼踉跄下车来,李治烽十分无奈,正要说点什么,游淼却道:“没事没事。”
    游淼心有惴惴,喊道:“有人吗”·    荒野里空空荡荡的,犹如有什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们,远方又传来一声尖锐的狼嚎,群鸦呱呱大作,尽数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游淼看见旷野上有几双绿色的光点在飘来飘去,不禁一阵毛骨悚然·说:“是是是……是什么是狼吗”·    游淼说着就朝李治烽身后躲,李治烽说:“别怕。”
    游淼说:“早早早……早知道把你的弓箭也带过来……”·    李治烽说:“带了,在箱子里。”
    李治烽转身上车去,四周一片漆黑,天空不见月色,游淼在漆黑的道路上摸出火石,啪啪打了几下,引着火绒···    李治烽背着弓,提着箭囊下来,说:“你回车里。”
    游淼既冷又饿,在车里坐着,李治烽要关上车门,却被游淼说:“别,别关·”·    游淼把火炉放在横板上,缩在李治烽怀里,让他抱着,李治烽只是随意扫了远处一眼,便抖开毛毯,盖在游淼身上。
    “别怕·”李治烽的声音淡漠而不带感情,却十分安稳可靠:“有狼也不敢过来·”·    游淼说:“你见过狼”·    李治烽道:“塞外多得很……中原的狼只是一窝一窝的山狼,塞外大漠上的沙狼是成群的,比这里的狠。”
    正说话间,远远的“嗷呜”一声,游淼这次听清楚了··    “沙狼碰上了怎么赶,生火有用么”游淼低声问。
·    李治烽一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游淼的头,说:“在大漠里碰上,那时我没有火,也没有弓箭,只有一把弯刀,沙狼有二十来只,聚作一群。”
    游淼听得心惊,黑暗里又“嗷呜——”一声,于静谧的夜中听得尤其清楚,那几只狼正在不断靠近··    “那你怎么办”游淼问。
    李治烽说:“我便……”·    说话间,游淼感觉到李治烽短暂地静了片刻,胸膛起伏,似在提气,紧接着……·    “呜……”李治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兽吠,继而是一声响亮的“嗷呜”狼嚎,震得游淼耳中嗡嗡作响,那声音中气充沛,犹如一只孤寂的头狼在月夜中引亢而歌。
    外面风声吹着野草,沙沙作响,山狼不再嗥叫了,似是感觉到李治烽那声狼嗥中的危险气息··    ·    第33章 卷二 蝶恋花·    ·    狼眼的绿色光点消失了,风吹过黑夜,又一刹那静了下去。
    “叫了以后呢”游淼说··    李治烽:“头狼出来与我对打,被我杀了·”·    李治烽左手搂着游淼,右手修长五指间,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杆木箭,长箭在他指间绕来绕去,箭簇闪烁着黑夜里的一道光弧。
    “后来呢”游淼又问··    李治烽道:“自然是被我杀了,我被咬了好几口,自己一个人,在沙漠里躺着。”
    游淼想到李治烽浑身是血,与狼王的尸体一同躺在沙漠中央的场面,说:“狼群没有追上来么·”·    李治烽淡淡答道:“没有。”
    游淼又说:“你躺在那里做什么”·    “看月亮·”李治烽低声答道··    大漠,皎月,狼群……以及银光之中,躺在沙漠中央的李治烽。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赜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游淼想象着那遥远的场景,倚在李治烽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寂静的深夜里,又似乎有狗吠与人声从陌生的道路尽头远远而来。
    李治烽的耳朵微微一动,在指间旋转的木箭停驻,抱着游淼的手臂松开,让他倚在自己身上,拾起放在两人身畔的长弓,顺势弯弓搭箭,指向一片漆黑的夜路。
    “该不会是碰上狼了……”·    “走了一夜也未曾走到……”·    李治烽微微眯起眼,这时候乌云退去,一轮满月悬挂于天顶,四周稍稍亮了起来。
    游淼醒了,睁眼时看到李治烽蓄箭在弦,马上转头望向来处,一条狗汪汪地狠叫,被牵着它的几个村夫喝住了··    “是少爷”·    “游少爷”·    “这可找到了……”·    李治烽放下箭,游淼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些人是来接自己的。
    佃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原来这里距江波山庄便只有不到五里路,游淼折腾了大半夜,直是身心疲惫,几名佃户把马车推出沟外,一人在前头带路,在朗月清辉下,带着两人进了山庄。
    那夜游淼是睡过去的,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张破旧的床上,盖着家里带来的被子,浑身发痒,挠了几下,打了个呵欠坐起身··    李治烽披头散发地从地上起来,冷不防把游淼吓了一跳。
    “这什么地方”游淼说··    “江波山庄·”李治烽答道,说着把头发一束,起身出去打水给游淼洗脸。
    游淼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转头四处看看,依稀记得昨夜是怎么进来的——半夜已困得有点糊涂了,朦朦胧胧地坐马车进了山庄,李治烽在前头赶车,他在车里睡觉,到了以后佃户们也没多说什么,引他们进去,李治烽上车说了句话游淼已记不清了。
    “你昨晚给我说的什么”游淼问··    外头水响,李治烽答道:“我说,我把偏厢先收拾了,暂且对付着睡一晚上。
今天再扫堂屋·”·    游淼点了点头,看到窗格外李治烽把木桶里的水倒进铜盆中,又进来把铜盆放在炭炉上烧水··    “我自己来吧。”
游淼说·他知道这时候也不能等人伺候,许多事得自己动手才行,一来人生地不熟的是个新环境,二来也没雇到人·就一个李治烽是真正对自己好的,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不能凡事都让他办,否则累垮了不划算。
·    李治烽说:“你歇着·”·    游淼起床自己穿衣服,说:“我想既然来了,估摸着现在也得一切从简了·”说着顺手把窗户推开,外头阳光万丈,冬日明媚,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洒满阳光。
    游淼闻到旷野的气味,整个人登时心情大好··    “外头种的是什么”游淼素来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他趴在窗台上朝外看,意识到这里的土地都是他的,房子是他的,鸡鸭鱼,溪流,山川,树林……这些通通都是他的。
    李治烽答道:“不知道·”·    他把毛巾凑到游淼侧旁,给他擦耳朵擦脸,换好衣服后游淼下地穿鞋,说:“今天出去看看罢。”
    “嗯·”李治烽说··    游淼又问:“早饭怎么吃”·    游淼问出这句话时才意识到很大的问题,这里不比碧雨山庄。
没有厨子,没有小厮,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幸亏前天出发时还在江城买了些吃食回来,把炒面兑点水,热一热,将就着吃了也能对付··    李治烽说:“佃户家的女人送了早饭来。”
    游淼欣然出去,刚走出偏厢侧房便有点傻眼了··    阳光依旧灿烂,院子里一片破败,荒芜杂乱,墙角堆着长满青苔的破烂瓦缸,石板之前杂草一蓬一蓬地延伸着,影壁前被爬山虎所覆盖,一口井的轱辘已腐朽得断了,歪在一侧。
    昨夜被李治烽抱着进来,游淼根本就没仔细看,如今白天一见,和夜晚又截然不同··    “有意思·”游淼朝李治烽说。
    他带着李治烽穿过走廊到前院去,头顶檐廊的瓦片垮了大半,远处后院的围墙全是塌的,一眼望去,天空晴朗··    这破烂地方……游淼看了简直哭笑不得,但不知为什么,这种景色又别有一番世外桃源般的静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年母亲才会喜欢上江波山庄,买下这块地吧。
    没有山峦挡着,视野开阔,天际云卷云舒,只要好好装缮,花点心思,假以时日这里一定能变得很漂亮··    游淼笑着说:“我还是头一次住这种房子呢。”
    李治烽点点头,游淼走到前院,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这哪是山庄简直就是个破庙·    门窗桌椅,全是烂的,就根本没一件完好的物事,到处结满蜘蛛网,廊下几个妇人在小声交谈,一见游淼与李治烽,马上躲了。
    “哎上哪去”游淼说··    妇人们穿得既脏又穷,忙不迭地朝屋后躲,游淼料她们不惯见人,惧生。
便没再说什么,抬脚迈进堂屋,里头就没个能下脚的地方,阴暗的后墙前摆着一锅煮好的面条,两个破碗,一碟咸菜··    游淼:“……”·    “带碗过来了么”游淼问。
    “没有·”李治烽拿了案前的筷子到外面去,一口井里铺着厚厚的枯叶与青苔,外头有个男人的声音说:“这有水·”·    李治烽拿了佃户的半桶水把筷子仔细洗干净,外面佃户又问:“少爷起来了么”·    李治烽说:“都到二门外等,吃过会吩咐你们。”
    佃户们便退了出去,游淼听得莞尔,李治烽说这话时隐约也有点管家架势,片刻后游淼随便吃了些,食物虽简单,面条只是简单地拌了点盐,但饿了一晚上,游淼仍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小半锅。
只觉面条幼滑香嫩,咸萝卜酸脆可口,再好吃不过了··    平日在家,这顿饭游淼是连看都不看的,这江波山庄似乎也甚穷,煮个面连鸡蛋也不搁,但游淼不知道,寻常穷苦人家,一顿饭连吃上精粮都是妄想,用粗馒头配点咸菜,便能打发一顿,送这白面擀的面条上来,已是用足了心。
    ·    第34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吃完,把碗朝李治烽一推,说:“吃罢,吃饱了好干活·”李治烽便把剩余的都吃了,游淼又说:“我能倚仗的就剩你了,凡事用心点。”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自然知道李治烽是很把他放在心上的,这么说不过也就是白吩咐,其实也只是他心底不踏实,来了以后接手这破破烂烂的大屋,他都有点不敢出去了,生怕在外头看到更破烂的。
    但无论如何,既然来了,就得去收拾打理··    游淼多少明白了些,要不是这副破烂光景,想必江波山庄也轮不到他来接手·四家佃户,九十顷地,除却山庄东边的田地,剩下的都是些荒地。
没有人去开荒,每家佃户包个五十亩地——多的他们也种不了··    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些地都开好荒,让人种地,收粮食··    然而要种地就要开荒,说是有九千亩地,有一部分却都是山坡丘陵,去掉这些,真正能种水稻的只有六七千亩。
    六千亩……春秋各一季水稻,一亩地能产六百斤,去除佃户一家的口粮,缴了地租,每亩游淼能坐收点银子·六千亩地全租出去,每年净赚几千两银。
    当然,这是在最理想状况下,实际上游淼既没有人,地也需去垦荒,还要向朝廷缴税,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四家,每家五十亩,一年能收个百两银子就是谢天谢地了,最麻烦的还是没有水。
    水稻水稻,种起来要水,水可是个大问题·有水的良田能种三季稻子,缺水的旱地只能种一季,两季那是极其勉强,农民要辛辛苦苦从井里挑水过去,人手不够,能包的地就少了,还得看天吃饭,多下几场雨,还不能下多了,否则就得烂秧子。
·    “都说说罢,叫什么名字”游淼拿着账本,也不摆少爷谱了,出来便朝石狮子旁一坐,二门外佃户已等了许久,见游淼出来,纷纷躬身请安。
    “回禀少爷·”一人道:“小的家里姓李,名叫李庄·”·    游淼点了点头,依次打量这四人,想必都是这些佃户家里的当家,这名唤李庄的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身旁有一人是个佝偻身材的老头,另一侧则是个有点高的年轻人,最后一个则是个瘦子。
    老头儿也是佃户·    李庄挨个给游淼说了名姓,老头唤梁老伯,年轻人名叫张二,瘦子则叫朱堂··    游淼说:“梁泊还在耕地”·    “一年收成不如一年了呐”梁老伯抖了抖眉毛说:“也不知道还能种几年。”
    余下数人交换了个眼色,却没有人作声,游淼先是一愣,继而一听就明白了,先前都是碧雨山庄派人来收的租,如今游淼亲自来了,接管了江波山庄,这群佃户多少有点私心,纷纷来求一声不涨租的承诺,这样明年才好过活。
    “不涨租·”游淼早在来时的路上便想过这事,说:“但我有个条件·”·    孰料那李庄又开口道:“少爷,小的们过来,是打算向少爷辞行的。”
    游淼又是一愣,屋里的李治烽吃过早饭,出来了,站在游淼身后··    游淼心里稍定了些,说:“什么辞行”·    那李庄显然是数人的头儿,也早已商量好了此事,开口便说:“过不下去了,少爷。
小的想带着媳妇儿子,到扬州去讨点活儿干·”·    “少爷,我也得走了·”那年轻人张二说:“我爹娘都去了,现在家里剩下我一人,照顾不过来这些地,也讨不到媳妇儿,打算来年开春就去京城投奔我大伯去。”
    游淼又看那瘦子,只见瘦子朱堂目光迟疑,说:“我……我也得走了,这地种不下去,不如去打鱼活口·”·    “梁泊年纪也大了。”
李庄说:“梁泊的儿子在流州当兵,吃皇粮领军饷,也不想父亲再辛劳种地·”·    游淼丝毫没有想到,来了江波山庄要面对的居然是这样的困境,不仅庄园荒地遍野,房屋破旧,就连本地的佃户也不打算再租地了。
要是这四名佃户一跑,那么江波山庄,就只剩下游淼和李治烽两人··    游淼还有点好笑,说:“收成就这么差么差到糊口都不成了”·    数人都没有说话,游淼也没有出言挽留他们,随口道:“既然要走了,那就……随意罢,你们在这里等等。”
    游淼进屋去,从后院的马车上拿了点碎银,包了几个封儿,一封一两银子,出来挨个派给四名佃户,说:“先前看过地契与账本,知道你们四家,也给江波山庄种了几十年地了,这点钱算我的一点心意,来日想回来,还是随时可以回来。”
    这一下那三名佃户都是大感意外,年轻人接了封儿,朝游淼一拱手,说:“谢了,少爷·”·    游淼摆手,示意无妨,数人都走了,游淼看着他们的背影,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李治烽垂手在游淼身后站着,游淼待得人都走了以后,说:“你看出来了么”·    “嗯·”李治烽点了点头,说:“不会全走。”
    游淼起身,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说:“那瘦子应当不会走,只是听到其余人上来,跟着来讨点好处而已,老头儿也不一定会走,种惯了地的人,去流州住着也是不自在。
年轻人父母都死了,心高志远,不愿种地也是寻常·”·    “李庄不一定·”李治烽说:“你降租,他可能不走·”·    游淼点了点头,着实有点头痛,说:“江波山庄的地,就这么贫瘠”·    李治烽说:“我不懂种地。”
    得学学了,游淼现在连自己的产业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当时冲动就跑过来,现在看情况,就算想卖了换钱,多半也卖不出去··    母亲留给自己的地,也总不能卖了。
    游淼定神仔细想清楚,说:“先到处走走罢,屋子不忙收拾·”·    “整个江波山庄·”游淼和李治烽走向大门,说:“有一半以上的地都是荒地。”
    李治烽嗯了声,说:“要想办法垦荒·”·    游淼又道:“是该垦出来,就不知道这里的地适合种什么,或者适不适合种植。”
    游淼牵着李治烽的手,两人并肩绕过堆满了爬山虎的影壁,游淼略一沉吟,自言自语道:“初时几年或许会有些难,没几个人愿意种地,咱们就试试自己种罢。
没有水,这可是个难题,佃户们的时间和力气,都浪费在挑水灌溉上了·”·    李治烽说:“要么我去镇上招人”·    游淼笑道:“招得到人最好,招不到人也没关系,咱们自己垦块地,自给自足,种点菜,养养鸡,养只猪,粮食呢,就朝外头买。”
    “种茶树是最赚钱的,但有我爹在压着炒茶价,和他抢着种是找死·”游淼把爬山虎揪开,李治烽上前帮他干活,两人要把影壁清出来,游淼又说:“种着玩倒是可以,我看那边山上,小小的圈一块地,买点茶苗,三不五时去看一眼,也就行了。”
    “唔·”李治烽点头:“有理·”·    游淼又说:“咱们再把周围这圈,选好点的地,招几个长工过来,帮着犁几天,扔点菜籽下去,种些自己吃的菜。”
·    李治烽说:“可以·”·    李治烽没有说什么想法,他知道游淼说这些话,也是为了理清自己的头绪,一步一步来,先得安顿好,把这房子拾掇拾掇,才能开始发展山庄,游淼清了半边影壁,看到一行锋重而沉稳的字,不禁诧道:“居然还有诗”·    “曾是惊……”游淼喃喃道:“估计上一任主人还是个风雅人物,我看看……”·    随着爬山虎被去除,一行诗呈现于面前。
    曾是惊鸿照影来··    李治烽把影壁左边的藤蔓也扯了下去,呈现出影壁全貌··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游淼站在影壁前,一时间有点恍神·他依稀能明白,母亲为什么要买下这座庄园了··    “致唐婉·”李治烽注意到角下的字。
    那是有人用凿子挨个刻上去的,游淼说:“出去看看·”·    ·    第35章 卷二 蝶恋花·    ·    两人出了大门外,门上挂着一副牌匾,牌匾后头,一只燕子飞了进去。
游淼大喜道:“这是好兆头”·    李治烽说:“摘下来洗一洗”·    游淼说:“别别惊动了燕子。”
    屋檐下有燕子窝是大好的兆头,游淼虽不怎么信鬼神,却对这些民间传说耳熟能详,他现在对江波山庄的前景已经很有信心了,况且如果自己没猜错,这里或许还是个古迹。
    李治烽跑上墙,两步一跃,站在石狮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门上的匾,落下厚厚一层灰·游淼进去找梯子,两人协力把梯子架起来,游淼又找来块破布,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李治烽在他身后抱着。
    游淼小心地擦去匾上蒙着的尘土,出现两个大字:沈园··    游淼:“……”·    流金大字已旧淡了,游淼摇头唏嘘道:“居然是这里……”·    “什么地方”李治烽抱着游淼下来,两人站定,打量头顶那块匾。
    燕子从匾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盯着他俩看,游淼说:“这是我们汉人里的一位大文豪的故居……难怪我娘要买下来·”·    李治烽嗯了声,说:“能修么”·    游淼笑着说:“现在沈园是我的了,当然可以。”
    他和李治烽在山庄门口站了一会,望向碧蓝的晴天,游淼说:“你现在骑马去安陆镇上·买点米,买点面,再把油盐酱醋什么的买些回来,顺便去市集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做工的,请几个小工,咱们这里包吃住。”
    游淼进去拿了十两银子和自己写给京城赵超与李延的信,吩咐道:“钱省着点花,再把这两封信带到驿站去,托信使给我送京城里,早点回来。”
    李治烽说:“我这里还有·”说着摸出一个小钱囊,那是先前游淼打发他走时,给他的二十两银子,李治烽还一直收着··    游淼一见之下心花怒放,说:“好样的,去吧。”
    李治烽翻身上马,策马启程··    银子现在不能乱花了,一两金兑三十两银,一两银兑一吊钱·一吊钱可以做许多事,一斤米只要八文钱,一只鸡也只要二十五文。
游淼从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费,现在合计起来,父亲给他的一百两银,足够他在沈园吃上五年十年··    但这么一点还不够,他不住寻思着要怎么用这点本钱赚上更多,首先要做的事,是先把房子修好。
当然,房子是不能随便拆改的,游淼一看到沈园二字,就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假山石椅都极有来历,说不定还有许多古董,贸贸然给扔了那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游淼在绕着院子逛了一圈,这沈园也真够大的,走得腿都酸了还是围墙,走了足足一盏茶时分才到后院,牵出马厩里另一匹马,翻身上马,便朝着平原上赶。
    四家佃户各居东西,游淼打算先去找几个人来帮忙收拾,只见中午时分,远处的房屋隐约有炊烟冒了出来,游淼在一户人家外驻马,问:“这里是谁的家”·    “少爷”李庄赶忙迎了出来。
    游淼说:“你有空没有”·    李庄一家人正在农闲时,李庄刚到家喝了口水,料想是和媳妇在商量往后的事,听游淼过来找人,便迎出来忙不迭道:“有,少爷怎么吩咐”·    游淼又注意到对面那户人家,又说:“路对面住的是谁”·    李庄笑道:“张二那小子。”
    游淼又喊道:“张二”·    路对面院子里,张二远远地应了声,游淼说:“你俩不忙的话,就上山庄来一趟,我有话说。”
    游淼丢下这句话便策马回去了,毕竟马车还扔在沈园里,银子也在那上头··    从外头看沈园,更觉残破,然而沐浴在阳光下的新家却不显半分悲凉,反而带着一种于断壁残垣中欣欣向荣的生命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残砖败瓦下蓬勃地生长,茂盛得快要冲破废墟,顶天立地的站起来。
    游淼把马拴在门外树下杂草茂盛的地方让它自己吃草,脱下半身外袍,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松松垮垮地坠在腰胯,前去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家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钱,剩下一百两银子,可得千万收好,游淼把钱箱提进了堂屋的卧室内,屏风惊天动地倒了下去,被褥已朽烂成絮状物。
·    游淼四处看看,墙角居然还有一口红漆箱子,他吃力地使劲推,却推不动,看地上时发现这玩意似乎是直接铸在地上的··    没有上锁,游淼打开了朝里看,里头只有几卷字画,箱子内里还有空间,入地三尺,游淼明白了,这是屋子建好时,便有一半是被埋在地下,用砖石固定稳的。
    如此正好,一来免得被人偷,二来可以放点值钱物事··    游淼艰难地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把游汉戈给他的钱囊放进钱箱里,与那一百两银子收在一处,小钱箱一并放进大铜箱内。
又去车上取了把锁扣在大铜箱里,咔嚓一声锁稳··    两把钥匙,自己收起来一把,另一把给李治烽··    来日还得养只看家护院的狗,游淼心想,早知道让李治烽出去买条狗回来。
    “少爷——”外头李庄的声音在喊··    “进来罢·”游淼拍了拍身上的灰,出外道:“车上的几个箱子帮我扛进来。”
    李庄与张二来了,张二四处看看,似乎有点意外,说:“少爷这就在这里住下了”·    游淼知道他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确实如此。
按寻常人所想,自己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不定只住上一夜,就赶紧地收拾东西回碧雨山庄去了··    “没办法·”游淼笑着带他们去卸车上的家当,说:“爹不疼娘不爱,家里来了个哥哥,家财自然也就没我的份了。”
    两人互相看看,接过游淼的箱子,游淼倒是不避讳他们,反而问:“这事你们也听说了”·    “听说了些。”
张二答道··    李庄以眼神示意张二,二人帮游淼把箱子抬进屋里去··    游淼又说:“凡事还得靠自己·”·    李庄笑着说:“那位跟着少爷的兄弟,我看他倒是个实在人。”
    “是啊,还好有了他·”游淼回堂屋里,把窗户挨个全推开,两边阳光照了进来,堂屋内登时亮堂了不少,铺着厚厚一层灰尘的家具也不再显得灰暗颓废。
    “家具居然都没人偷”游淼诧道··    李庄莞尔答道:“谁会跑沈园来偷东西”·    游淼说:“这处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么来,把烂木都扔了。”
    游淼对主卧里那张床喜欢得很,光是一张大床就值不少钱,床外镂空的雕刻虽已褪了漆,却只要重新漆一遍便能恢复原来的模样,阁床顶上透光,挂着的蚊帐已破烂了,但只要把帐子一换,被子铺好,便自成一片小天地。
    ·    第36章 卷二 蝶恋花·    ·    李庄把东西收拾了拿到院外去,房中的家具有桦木与另一种木,游淼挨个敲了敲,确认家主卧房中的家具都是花榴木做的。
花榴木值不少钱,沉甸甸的,而且不朽,桦木制的柜子等则烂的透了,堆在院子角落里,正好当柴火烧·门则是梨花木的,这玩意也好,结实,至少门窗不用换了,把铆钉重新敲上,刨一次,重新上漆就成。
    游淼把房间收拾了出来,几个箱子放好,李庄在房中擦洗,游淼便带着张二过去书房··    这处的书架与书桌也是花榴木制的,整个家里的这些摆设,起码也值个几百两银子,放了近百年居然没人来偷,倒也奇怪,是因为贼都不识货么·    “真是奇哉怪也。”
游淼朝张二笑道:“上百年都没有贼来过·”·    张二协力打开箱子,十个大箱,里头装的全是书——一叠一叠的书··    “这些都是你的”张二问道,旋即马上意识到称呼,忙道:“少爷藏书可真多。”
    游淼嗯了声,把书架上的灰尘扫下来,打了几个喷嚏,说:“有些是我娘的,有些是我小舅的·”·    “都是读书人。”
张二把书放上架子去,游淼去推窗,书房后窗正对着花园,内里假山间长满杂草,园林间的水面落满青藻,请个园丁打理一下,倒是个胜景·张三把书挨批放好,说:“这么多书,可千万别潮烂了。”
    游淼坐在那把大椅子上,把抽屉挨个拉开看,里面还有文房四宝,雨过天晴瓷的笔架,鸦墨点绛云的砚,居然还有牡丹朱砂印泥··    印泥已经干了,游淼把桌子擦干净,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说:“烂倒是不怕,就怕人偷。”
    张二说:“不会有人来这里偷东西的·”·    游淼还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碎成两半的玉镯,试着把它拼起来,说:“江波山庄连个放哨的没有,沈园里又无人打理,怎么就……”·    张二起身道:“因为这里闹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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