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为王B*L by 顾雪柔(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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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为王B*L by 顾雪柔(上)(5)
·    游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孙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游淼登时就心灵清澈,明白了孙舆所说,这老文官确实很有才学,只听孙舆又道:“善战者……”·    “不战而屈人之兵”游淼道。
    “正是如此·”孙舆说:“千里之外,朝中若能断清形势,许多仗甚至不用打,当年在京时我朝陛下献反间计,若能顺利离间高丽王族,何至于眼见如今高丽一派坐大,招致此等麻烦”·    游淼说:“老师你……当年也在朝中任职”·    孙舆云淡风轻地笑笑,说:“老师实际是被贬来流州的呐”··    游淼懂了,看来孙舆当年还是个大官,但他不敢多问,只蹙眉叹气道:“三殿下领军出征,只希望能早点得胜归来。”
    “都是这么想的·”孙舆重重叹了口气,说:“可当今丞相,却是走了一步错棋,一来粮饷跟不上,二来抽调延边驻军远征高丽,实在是……”·    “劳民伤财吗。”
游淼接口道··    孙舆微微蹙眉,游淼忙缄口不言,孙舆又说:“再过段时日,朝廷征收江南粮食充作军饷一事,多半就要下来了,罢了,你这就回去罢,也不早了。”
    游淼起身要告辞,又说:“能从老师这里借几本书回去看不”·    孙舆道:“你拿就是·”·    游淼去书房借了书,便恭敬告辞,回家一细想,确是从孙舆这处学到了不少。
认真读完书,上门去,孙舆考校他功课,却骂了他一顿,责令他心浮气躁回去再读··    “如何读书”孙舆问他:“你读书就光将它读懂,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游淼额上汗水涔涔,初时只想献好卖乖,以示自己把书给看完了,讨孙舆的欢心,再学点东西,孰料孙舆一看便看破了游淼那点小心思。
    “我就拿一句话问你·”孙舆问:“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何解”·    游淼:“……”·    孙舆拿着书坐下,说:“你答就是,我不罚你板子。”
    游淼啼笑皆非,想了想,说:“学生以为: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孙舆唔了声,游淼断过句,解释说:“这个道,不能离群索居,而是……”·    游淼本来自以为明白的,但是把话一说出口,突然发现没法表达。
    “呵呵·”孙舆皮笑肉不笑,看着游淼··    游淼傻眼了··    他又想了会,说:“就是道理……要把这个道理做出来,应当从百姓……从人群中……实行一旦离群索居,就……学不懂了”·    孙舆高举着书,脸色铁青,几乎要拍到游淼的脸上。
    游淼说完这句,都觉得自己狗屁不通,五官抽搐,简直一脸不忍卒睹的神情,战战兢兢上前接书,··    “再问你·”孙舆拿着书却不给他,沉声说:“何谓道”·    “道……就是……道道道……”游淼知道考校的话是《中庸》里的一句,自然就是中庸之道了,但什么是“中庸之道”,实际上整本书都说的是中庸之道,游淼又说不出来了。
    “道可道,非常道·”孙舆慢条斯理··    “对对对·”游淼说:“这个道呢,就是说不出来的。”
    “回去给我想清楚了一知半解殆矣”·    紧接着那书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    第78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只得拣了书回家,坐在书房里,拿了张纸,照着书,先抄几句,再按自己的理解注释几句,写着写着便发现自己有太多不理解的地方,从前读书都以为自己明白了,然而字里行间,其实有许多地方是不明白的。
    让他读,他能大略读懂意思,但一到要写出来,便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下笔,只得求助于张文翰··    张文翰也以为自己懂了,但一落到纸上,倏然也发现了自己的这个问题,两人讲论半日,张文翰又带着书去请教他在扬州拜的老师,归来后告诉游淼。
    两人足足花了十天时间,才把一本书注完·游淼揣着自己的一叠纸上门去,孙舆正在喝茶,看也不看他写的,说:“书房里架子顶上有一个匣子,去取过来。”
    游淼依言照做,打开后,发现里头是前朝大儒的注释,当即如获至宝,对照自己记录下的理解,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边看边问,孙舆扔给他一本书,里头则是孙舆的注释。
还散发着墨香,显然正是这十天里,孙舆对一本书的理解··    游淼当即咋舌,又看着忍不住笑··    “笑什么”孙舆问。
    游淼莞尔道:“读懂了,所以笑·”·    孙舆唔了声,说:“悟了”·    游淼诚恳点头道:“悟了一点。”
    孙舆:“朝闻道,夕死可矣·悟道悟道,这就是道·”·    游淼:“对对·”·    孙舆:“现在再说说,何谓道”·    一老一少相对沉默片刻,游淼道:“学生……浅薄,还是说不出来。”
    孙舆满意地笑道:“孺子可教,老夫也说不出来呐·”·    游淼哈哈大笑,说不出的高兴,孙舆又说:“先生批的也不一定对,你现在看看自己,三天光景,自诩能读一本书,是有多可笑”·    游淼:“是、是、学生不知天高地厚。”
    孙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从今往后,少说,多写,熟极而流,读了书,须知那书不是你的,当你哪天能教人读书,书才是你的·”·    游淼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不敢再自诩机灵,开始规规矩矩地跟着孙舆,重新学读书。
孙舆有时教得性起,会把书一摔,骂圣贤的一些话是狗屁,读到忘形时,则会哈哈大笑···    然而游淼来得勤了,也发现孙舆虽是被贬到流州,府上来人却络绎不绝,似乎许多人都期待孙舆能东山再起,入京为官。
而有来客时,孙舆便让游淼在一旁站着听,说到朝廷局势,天下情形之时,游淼更发现,孙舆虽足不出户,却对天下事了若指掌··    而来客走后,孙舆便会将那些话重复一次,细细讲给游淼听。
    有时孙舆读书读得气闷,还会与游淼对弈,游淼沏茶功夫独步江南,于博弈之道却是只略窥门径,下得一手烂棋,每每被孙舆这老不修笑话··    游淼毕竟是少年气盛,输了又想下,总忍不住拉着孙舆下,奈何那是先生,只有挨骂的份。
渐渐的,有来客上门,与孙舆对弈时游淼便站在一侧端茶倒水服侍,身长了脖子看·久而久之,依稀也学到一点孙舆的棋艺,但终究是败得落花流水··    后来游淼才无意从知州口中得知,孙舆居然是国手难怪了。
    几场暴雨后,夏天也过了,他提笔给赵超写信,告诉他自己中了解元,并把孙舆分析的军情一一附上,平日里除了照料自己的田地之外便跟着李治烽习练射箭,读书喝茶,固定时间上门到孙舆处读书。
    孙舆十分不待见墨家的机关术,并称之为“奇技淫巧”,游淼碰过一鼻子灰,也被训了一顿,只得在其面前乖乖读书··    晚稻秋收成了,这一次较之早稻,产量翻了近一倍,施肥足,犁地深,下半年日晒又好,入冬前收了满满的四万五千斤粮食乔珏给游淼一算账,发现现在的钱已有一千多两银子了。
    游淼拿着这笔银子,既想去挥霍一番,又颇有些舍不得,要和乔珏合计,乔珏却说:“淼子,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在扬州城里开间米庄怎么样”·    游淼:“有这么多米卖”·    乔珏道:“扬州的地皮现在正是好弄的时候,只要八百多两银子,就能置四间临街的店面,两个宅子……”·    游淼:“……”·    “八百两银子”游淼惨叫道:“你当是抢呢不行我辛辛苦苦一年才挣这么一千两”·    乔珏道:“这可是钱生钱的事儿,你置了这份产业,来日你要开米铺,开油铺,开蜂蜜铺子……开茶叶铺子,咱都想好了……”·    游淼一想也是,要把粮米,茶叶这些卖中间商,不过也得个利头,不如自己开店卖来得好。
当天晚上回去,又找李治烽商量,李治烽只是看着他··    “这是你的钱·”李治烽说:“你拿主意就是·”·    游淼道:“哎,咱俩不是一起的么你觉得呢”·    李治烽道:“那就开罢,乔珏是聪明人,信他不吃亏。”
    游淼哭笑不得,别人要下决定都是对事,李治烽却是对人,只要认准了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然而游淼一细想,这话也是这么个道理,最后还是答应了乔珏,给了他二百两银。
    冬去春来,这一年游淼死活不再回碧雨山庄去了,干脆就和那边断了往来,开春又在苏州招了上百佃户,把江波山庄的地包了出去八成··    第二年游淼开始试着种三季的水稻,可惜天不如人愿,江南一地依旧不够暖和,只得改回双季稻。
与此同时,乔珏的茶山也种起来了·头年茶树产不出好茶,但摘采仍是要的,乔珏便雇了二十余名菜茶女过了江北,这头道顶级茶尖,却不是轻易能摘的,须得用女子细软之唇轻轻把树端的第一片嫩叶噙下来。
再筛茶炒茶发酵烘焙,经无数工序,头一年倒腾来倒腾去,最后也就出了九斤茶··    游淼对着那九斤茶哭笑不得,乔珏却笑道:“不错,这只是头年的收成,茶树还没长开,够了。”
    ·    第79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道:“这能顶个啥的呢”·    乔珏说:“咱们这茶,可是一两茶叶一两银子,你自己算算看也有一百五十两银了,茶这玩意,就是贵精不贵多,物以稀为贵,让那些达官贵人尝尝,尝了以后喝别的茶都觉得没那滋味,就成了。”
    游淼尝了口那乌龙,香却是真香,醇厚中带着一点点涩,品后口舌回甘,那点涩应当是刚收茶入库,未经岁月而留着绿茶的淡淡涩味,再过几个月,口感将变得更醇正。
    又一年过去,庆朔三十五年,游淼花了一笔钱,给江波山庄南北两境扯起了两座吊桥,春秋两季水稻收成时,游淼已屯粮百石,真正成为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小地主。
    自然每月初一、十五前去向孙舆讨教也是免不了的,随着时日渐长,游淼方渐渐得知孙舆此人大不简单,文韬武略,四书五经,俱了若指掌,但脾气也十分乖戾,有时游淼懒怠了,三九天未去读书,孙舆竟会罚他在庭院里跪足三个时辰,从午饭后跪到太阳下山。
    游淼在孙舆的指导下读了大量的书,不止儒家,经史解义,对着浩如烟海的孙家藏书,游淼大叹自己说不定一辈子也读不完了··    然而每读过一本书,较之在京师时,却学得更为透彻。
    两年里赵超只来过五次信,谈的都是战况,显然风雪行军甚是辛苦,直到庆朔三十六年的春天,朝廷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惨败··    前一年的入冬时,北方五胡入侵频繁,天启帝只得抽调聂丹,让他守卫河北。
抽走了十万人,又给赵超补了十万兵员,却都是新兵··    入春,高丽王亲征迎战,战场上二十万天启军与十万高丽军陷入僵局,粮草告急,朝廷又下令征收江南流州、苏州、交州与扬州四地粮食支援前线。
而四州知州俱是同时犯了难,要完成朝中征额,无异于让地主们低价出售屯粮,只得发出征粮令,通知江南各豪族···    孙舆看完信,半晌不说话,末了,长叹一声。
    游淼道:“先生,江南现在没人愿意出粮,这怎么办”·    孙舆意味深长地看着游淼,片刻后说:“你要带头捐粮”·    游淼说:“说什么带头呢,我朋友在前线,打仗不是整个国家的事么”·    孙舆说:“你若有心仕途,便知三皇子一派站不得,但凡陛下有半点顾着这儿子,断然也不会生出派他上前线的想法。”
    游淼说:“可那争的都是国土啊先生”·    游淼较之两年前已判若两人,他学会了更多时政,朝局之事,经孙舆教导,对许多事也看得更透,知道现在满朝上下,都巴不得赵超输。
    赵超一输,回到京中,便可议和,而这名三皇子,也永世再无翻身之日了·若说皇帝有让赵超前去建功立业,好考校能力的打算,在这么一个局面下,赵超落败归来,只得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再无任何资格与太子争一日长短。
    “从你自身来看·”孙舆说:“该如何做,从家国来看,又该如何做,先生教你这两年,你总该懂的·”·    游淼沉默点头,他都懂,而他也知道,孙舆心底也赞同捐粮,男儿应以家国为先,人为后。
孙舆当年也是个硬骨头,才丢了京官一职,被贬来流州当个无权无势的吏司··    游淼当天回去,便捐出了十万斤粮,事情一传开,流州全境大户议论纷纷,有跟着游淼捐了的,也有观望不发一言的。
    最后四州勉勉强强凑起五十万斤粮食,送上京去··    但赵超的战情依旧没有进展,游淼给他回了信,内里却未提征粮之事,只说孙舆分析后的战况。
及至又一年开春时,从孙舆处听到朝廷来的钦差提到,赵超输了··    赵超输得一败涂地,粮饷不足,士兵哗变,又骤遭高丽王偷袭,二十万兵马损失近半。
折兵损将逃回关内,李丞相年事已高,李延代父出边塞,与高丽王和谈,赔银十万两,帛千匹,将关东四城划予高丽王··    游淼在厅堂内听见这消息,登时就止不住地发抖,仿佛全身麻了,悲痛,愤恨,诸般情绪涌上心头,在胸中左冲右突,找不到宣泄口,恨不得大吼一声,却只得强自抑住,唯预眼眶通红,嘴唇不住发颤。
    孙舆长叹一声,说:“国家不幸·”·    钦差摇头唏嘘:“凡事其实事出必然,三殿下亲征的那天,就有许多人劝过,奈何少年人心高气傲,不听劝……”·    游淼站在孙舆身后,眼泪不住流下来,孙舆说:“高丽那边吃了败仗,关外五胡气焰更要嚣张,只怕太平不了几年了。”
·    那钦差也是孙舆学生,注意到游淼的反应,又看孙舆,寻思片刻,另起了个话头:“学生听到一个消息,明年陛下会开恩科。”
    孙舆缓缓点头,钦差又说:“李丞相年事已高,来日京师,应当也是太子一派的戏台了·如今李族在朝中党同伐异,再过几年太子登基,又是一场变动,学生就算有心,也不敢做些事,前几日因粮饷一事,还责了户部侍郎重罪……”·    孙舆说:“你不可心急冒进,平日小心谨慎罢了,转圜之道……游淼”·    游淼脑子里全是赵超落败一事,没听进去几句,及至孙舆唤了第二遍,游淼才注意到两人,遂微微躬身。
    “出去洗把脸,到书房去,把我批的《乐经》注解誊抄完·”孙舆吩咐道··    游淼点点头,走出大院,日光朗照,他站在树下忍不住就大哭起来。
    李治烽正在门房里坐着等游淼读书,听到声音匆匆赶来,这尚是他第一次见游淼大哭,忙道:“怎么挨骂了什么事”·    游淼站着只是不住呜咽,忍不住抱着李治烽,埋在他肩上悔恨大哭,一时间说不出的心酸,却无法排解。
    “赵超输了……”游淼恸哭道··    李治烽摸了摸游淼的头,笑了笑,说:“不哭·”·    ·    第80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的悲伤难以抑制,哽咽道:“汉人输得很惨……”·    李治烽说:“以后帮你打回来。”
    游淼忍不住又扑一声笑了,无奈擦眼泪,方才听到赵超落败之时,那种愤慨,难过之情填满了胸怀,然而要说出口,却又不知该如何朝李治烽宣诉自己因为国家打仗输了的难过之情。
那种情感甚至无法用语言来解释,而李治烽轻飘飘一句回答,更令他啼笑皆非··    “算了·”游淼无奈道,无精打采地去抄书··    京城一直没有消息,春去秋来,日短夜长,时光流逝。
    这一年是个大丰年,江南粮米堆得烂了仓··    乔珏的茶林终于正式开始出产江波乌龙·这乌龙又有个别称,叫“美人吻”。
只因每一片茶叶,选的都是最上好的嫩叶尖苗,而纵使是少女指尖采摘嫩叶,仍不能保证无伤,于是便用柔唇从树顶将它轻轻噙下··    游淼积粮三十八万斤,江南米贱,地主们都不愿卖米,便收归仓内。
    某一天,游淼春收完后再到孙府时,孙舆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读书,而是叫他沏茶··    游淼沏得一手好茶,又有从乔珏那坑来的江波冻顶乌龙,这几年里几乎是尽心尽力伺候孙舆,只盼他能多教自己点东西,春天的第一道茶,春收的好蜜,夏渍的梅子酒,秋收的蟹鳖,冬笋腊肉,包括地窖里的陈年状元红,全朝孙府里送,孙舆自然也喜欢这学生机灵,知道孝敬也认真读书,遂将平生所学,几乎倾囊相授。
·    孙舆道:“游淼·”·    游淼双手将茶奉上,躬身道:“学生在·”·    孙舆慢条斯理道:“你在老师门下这三年里,都读了些什么书学了些什么”·    游淼想了想,说:“太多了,学生一时间也记不得。”
    孙舆道:“四书五经,你是读透了的·”·    游淼忙道:“读了,不敢说透·”·    孙舆:“十之有五六,也够作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去唬人了。”
    游淼不敢接话,孙舆又说:“知而后行,你是懂的·”·    游淼:“是·”·    孙舆:“《庄子》、《道德经》,可看看,为人须得有为,不可行无为,你懂无为,胡人可不跟你讲老庄,刀剑架在你脖子上,你便只能顺其自然,去见阎王了。”
    游淼:“是,学生谨记·”·    孙舆:“淫词艳曲,不可多学·行文切忌实,不可追文逐藻,洋洋洒洒,说废话。”
    游淼:“是,学生谨遵教训·”·    孙舆:“‘格物自知’,想必你也是记得的·”·    游淼不知孙舆提这事是何意,捏了把汗,心里惴惴,答道:“说来惭愧,学生格物一道尚显不足。”
    孙舆:“那我便考考你,你想当个什么人”·    游淼恭恭敬敬,以格物之理答道:“如松不惧风,如石不惧浪,不趋炎附势,当个君子,心怀报国之念。
如竹如江,偶尔顺势而行,却不改本色,保持本心,坚韧不拔,韬光养晦,示弱以待反击之机·”·    孙舆点头道:“刚极易折,强极则辱,为人须得八分满。”
    游淼:“是、是·”·    孙舆:“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来老师这里,说的什么话”·    经孙舆一问,游淼便记起来了,答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很好·”孙舆捋须点头:“你是个有抱负的人,前日信使来了消息,今年京城开恩科,各地举子可赴京会试·且回去预备,三天后上路,不须再来朝老师辞行了。”
    会试游淼已足足三年未曾上京,骤然听到这话时颇有点不知所措·自打他从京城回来的那一天,仿佛已过了很久很久,久得几乎两不相干了。
    孙舆说让他去应考时,游淼倏然就有点怯,那点怯露在孙舆眼底,孙舆马上就怒了··    孙舆脸色一沉:“男儿大丈夫,不想着报效国家,读什么圣贤书你若早一天说这话,老师也不花功夫打整你你想一辈子就在江南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么”·    游淼马上知错,分辨道:“不……不是,老师,只是听到要回京去,有点怕见故人。
我去是一定去的·”·    孙舆冷笑道:“为师知你总抱着些小富即安的心思……”·    游淼忙道:“学生不敢……”·    孙舆喝道:“听着你若有朝一日能辅佐明君,惠及天下,江山就是任你打理的百万顷良田国家就是任你驰骋的棋盘有这能耐,何惧去治理天下有这决心为何不去善待万民把天下看作你的山庄,百姓看作你的住民,方是大仁”·    这话无异于一句当头棒喝,令游淼心中一凛,躬身跪地,沉声道:“学生受教了,定不辱老师期望。”
    孙舆这才脸色缓和点,缓缓点头,说:“你是我的学生,也该去了,以你所学,点不了状元,考个进士是不难的·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勿求荣华,不争虚名。”
    游淼心里砰砰跳,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红了,孙舆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说:“你与你父不对付,没落得他一身小里小气的市侩铜臭气,也不失为一桩幸事,摘了纨绔这顶帽子,你必能走得更远。
上京之后,若无处落脚,可循着信上所指,往国子监中去,自会包你吃食·”·    游淼接过信,刹那涌起复杂情感,当即朝着孙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孙舆安然受了这礼,游淼颇有点舍不得他,红了眼眶道:“老师……”·    孙舆缓缓道:“你当记取你对老师的承诺,修身报国,切记不可胡作非为,去罢。”
    游淼点头受训,退了出去,拿着信,站在孙府二门外,一时间不禁感慨万千··    李治烽正在对街茶馆里坐着,游淼忽然发现这人几乎就是几十年如一日,仿佛从来不曾变过。
十五岁时碰见他是那模样,如今自己十八岁了,长得到他耳边高了,李治烽还是那一副模样··    仿佛喧嚣世间,烟尘滚滚,都与他无关一般,游淼揣着信过街去,李治烽正在听说书,那说书人说的是胡族十三将之事,李治烽听得入了神,直到游淼走近两步才察觉。
    “今天怎这么快”李治烽端详游淼脸色,不禁问道··    游淼答道:“出师了,要去会试·”·    李治烽嗯了一声,看那表情又不太明白,游淼便道:“上京。”
    李治烽问:“带我去么”·    游淼道:“当然,不然谁陪我”·    李治烽欣然道:“走,回去收拾东西。”
    游淼满腔离别之情,又被李治烽弄得烟消云散,只得啼笑皆非跟他回山庄去···    ·    第81章 卷二 蝶恋花·    ·    今日没有乘坐马车,李治烽和游淼牵着手上了高地,站在丘陵上俯览整个山庄,开春时稻田绿油油的,道路上有人赶着牛,新雨下过,天空碧蓝,田地嫩绿,黑瓦白砖的农舍错落分布,游淼看到这一幕,成就感溢满胸怀。
    在那高地上有一颗参天大树,据说是百年前沈园之主所建,树下还立着块江波山庄的碑·游淼深吸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    “要是当了京官。”
游淼可惜地说:“可就不能常常留在家里了·”·    李治烽说:“人长大了,总要离开家的·”·    游淼心中一动,侧头看李治烽,想起他这十来年里颠沛流离的命运,说得倒也不错,从一个长居塞外的犬戎人,来到中原人的地盘上,又跟着自己下了江南这片花花世界,锦绣天地,已搬过不少次家。
    人一辈子,总要在不同的地方换来换去,像李治烽都不埋怨他的命,自己又埋怨什么·    游淼笑了笑,拉着李治烽下了山庄去,张文翰正在书房里看游淼借回来的书,这几年里,游淼凡是到孙舆处去做功课,回来也会把他教的给张文翰说一次。
    张文翰则拜了扬州的一个老儒为师,双方回来后便互通有无,将对方老师的书换着看,并讨论批注·这一次张文翰也得了消息,游淼便让他回家去上坟,明日午后回山庄,结伴出发上路,前往京城应考。
    当夜游淼朝乔珏说了,乔珏道:“怎不早说明天一早就走你爹那边打过招呼没有”·    游淼这才想起完全把自己那个爹的事给忘了,说:“算了先不去管他,我哥要去,路上自然有人伺候,不去和他凑那热闹。”
    乔珏笑道:“你哥陪着你上路,还得伏低做小地伺候你呐·”·    游淼不禁好笑,莞尔道:“那是,就放他一马罢。”
    当夜游淼躺在床上睡不着,李治烽一直在收拾东西,忙到深夜··    “喂·”游淼说··    “什么”李治烽进来问道。
    游淼说:“别收拾了,睡吧·”·    李治烽说:“快了·”·    游淼道:“明天再收拾,我心里不踏实,你来抱我会儿。”
    李治烽放下手中的东西进来,宽衣解带,进了被窝里,伸手就来摸,春夜时他的手掌仍有点冷,摸进游淼单衣里时,游淼忍不住叫了起来··    “别……”·    李治烽凑到游淼肩膀上,长发披散下来,亲昵地吻他的耳朵,小声在他耳边说:“老夫老夫的,害羞什么。”
    李治烽脖颈仍戴着游淼三年多前给他的玉佩,随着他低头而坠下来,贴在游淼的心口肌肤上,游淼的脸色发红,心里砰砰跳,一手覆上李治烽的脸,说:“你想家么”·    李治烽:“”·    李治烽正在游淼的脖颈上又亲又嗅,听到这话,手肘撑起来些,不解道:“什么”·    游淼正色道:“家,塞外,你想家么”·    李治烽跟着游淼也三年了,这三年里,不知不觉游淼对他,已产生了奇异的感情变化,当他注视着李治烽的双眼时,仿佛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色。
·    就像一头温顺的狼··    游淼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眼神,或许对于李治烽来说,自己是另一头与他时刻相伴的狼·犹如一只狼在自己的窝里看着自己的伴儿,思考着什么事,眼神游移不定。
    “为什么这么问”李治烽生平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游淼,而是反问他一句··    游淼说:“我一想到要离开家,就像……离开了我娘的怀抱一样。”
继而自己忍不住先噗一声笑了出来··    但他确实是这么想,因为江波山庄是乔珂儿留下来的地方,也是他的根·辛辛苦苦三年,好不容易把这个地方经营起来了,却又要离开。
十分舍不得是真的,仿佛去了别处,住的依旧是个房子,却再说不上“家”了··    李治烽明白了,点了点头,起身坐在床上,解开贴身的薄衣衣扣,游淼也坐起来,伸手帮他解扣子,李治烽脱了上衣,现出漂亮的胸膛,当年那些伤已褪去无痕。
游淼伸手去摸李治烽后腰处的箭创,已剩下淡淡的一个疤··    “我看看脸上的·”游淼扳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他眉骨上的疤痕,也看不太出来了,除却眉处受伤后淡去的眉毛瑕疵之外,已显得十分俊朗。
    李治烽左手把游淼搂在身前,两人肌肤相贴,右手给游淼解单衣,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无所谓,你在哪里,家在哪里·”·    那句话令游淼空荡荡的内心仿佛一刹那落到了实处,他抱着李治烽干净的脖颈,呼吸急促,说:“对。”
    李治烽把游淼的衣服脱去,抱着他,唇贴上来,两人唇舌交缠时,游淼一手顺着李治烽胸膛朝下摸,摸到他昂挺的雄根,握在手中以手掌轻轻摩挲,李治烽则抵着他的鼻梁,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犬戎人是没有家的·”李治烽抱着游淼,抹了油,坐在床上,便让游淼坐在自己胯间,雄根一点点挺进,游淼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感觉到那雄根的插进自己身体,埋在李治烽的肩上只是不住喘气。
    李治烽以鼻梁摩挲游淼的嘴角,又小声说:“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后,住在一起,那个地方就是家……”说话时雄根已插进了游淼深处,挤着他的阳心,游淼不住发抖,搂着他的脖颈。
·    “嗯……”游淼说:“我给你一个·”·    李治烽小声答道:“你已给了我的·”·    说着埋头在游淼脖上,锁骨上不住亲吻,胯间轻轻抽插,顶得游淼硬起的肉棒被挤出淫汁来,抵在李治烽的腹肌上来回拖磨,游淼舒服得阵阵颤栗,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断断续续道:“别……别离开我。”
    “不离开你·”李治烽答道,继而猛地把游淼按在床上,抽出湿润的雄根,再一顶到底··    游淼:“啊”·    李治烽把被子带起来,裹着二人,将他们赤裸的身躯盖着,以唇堵住游淼的唇,反复抽插,顶得游淼不住呻吟。
片刻后游淼满脸情欲,就要撑不住时,李治烽稍停片刻,游淼又说:“上京了还是这么……你陪着我……”·    ·    第82章 卷二 蝶恋花·    ·    “会陪着你的。”
李治烽亲吻他的唇,小声答道··    游淼道:“我不娶媳妇了……”·    李治烽:“你就是我媳妇……”·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里刹那就软了,李治烽紧紧抱着他,两人毫无隔阂,完全贴在一处,游淼失神的双目看着床顶帐子,感觉到李治烽在他的体内肆意冲撞。
    足足一夜,游淼直到天亮时才和李治烽分开,两人身上全是汗水,却依旧互相抱着·鸡鸣时,李治烽抽出揽着游淼的手,游淼立即就醒了,一手下意识地拉着他手腕,迷迷糊糊睁眼。
    “不走·”李治烽说:“收拾东西·”·    “唔·”游淼嘴上答应,却整个人缠了上去,抱着李治烽的腰不松手,咂嘴说了句梦话,李治烽莞尔,看了他一会,也不下床了,侧身把游淼搂在怀里,外头穆严在问:“少爷。”
    穆严也长大了,带着变声后公鸭一般的嗓音,长了些胡子,为人处世也老成厚道了些,恭敬道:“张文翰上过坟回来,已在外头等少爷了·”·    李治烽说:“让他先等着。”
    穆严应了声是,游淼连听都听不见,只是抱着李治烽睡··    少顷低沉的声音在外间说:“少爷·”·    这次是程光武来了,站在走廊里禀告道:“舅爷正吩咐摆饭。”
    李治烽答道:“让他先吃·”·    程光武走了,直到日上三竿,这次是穆风来了,只是守在外面不作声··    李治烽:“什么事。”
    穆风:“游家的大少爷来了·”·    李治烽:“让他等着·”·    游淼睡得正香,感觉到李治烽在吻他,初睡醒时鼻息交错,肌肤一时灼热,不住摩挲,两人又是赤条条地缩在被窝里,便渐渐醒了。
初始尚半在梦中半醒着,李治烽又把他压在身下,那雄根顺势插入,游淼睡得不住咽口水,意识朦胧间抱着李治烽,让他一下下地干自己··    “醒了……”李治烽小声说。
    “唔……”游淼艰难吞咽,睁开眼,李治烽动静地吻了上来,唇舌交缠,游淼一下情难自抑,恨不得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李治烽又说:“醒了没有”·    “啊”游淼感觉到李治烽顶到自己阳心,舒服得呻吟出声。
    “醒了”李治烽轻轻抽插,一边问道··    游淼睁大了眼,眼里全是雾水,两人一边亲嘴,一边纠缠,直到李治烽把游淼顶到高潮,游淼又射了一次,感觉到李治烽插在自己体内的雄根阵阵发涨,抽出时在股间摩挲,黏糊糊的,便知他也射了。
·    “什么时辰了·”游淼头昏昏,又清醒了些··    “快午时了·”李治烽亲亲他的唇,说:“你哥来了,在外头等着。”
    游淼一个激灵,全醒了··    游淼:“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李治烽:“还没,你不让我走。”
    游淼啼笑皆非,说:“快快,说好今天上京的·”·    李治烽嗯了声,起身去拿干净单衣,游淼说:“少几车”·    李治烽:“送人的礼还没装。”
继而拿着衣服给游淼穿上,自己依旧赤条条的,游淼伸手抚摸那半软着垂在胯间的那话儿,跟驴马的那话儿似的,只觉口干舌燥,有点气虚··    “昨晚做了几次。”
游淼道··    “四次·”李治烽说··    游淼心道怪不得,行房过度还是伤身,但这也好几年了,天天与李治烽睡着,就是忍不住,这家伙实在是精力旺盛,总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
    李治烽照顾完游淼,自己穿衣服,游淼心中一动,又伸手去搂他脖子,在他脸上依恋地亲了亲·李治烽侧头看了游淼一眼,两人暖唇相抵,亲昵了一会,游淼又把李治烽按得躺在床上吻他。
    李治烽:“还要”·    游淼摇摇头,他也没力气做那事了,只是单纯地想亲亲他,两人又吻又摸了一会,游淼起身吁了口气,彻底精神了,把李治烽从床上拉起来,说:“起床罢。”
    李治烽带着笑意,穿上外袍出房去,小厮们便纷纷进来服侍,穆严穆风两兄弟亲自过来给游淼梳头,地下站着一溜小厮,都是后来的·乔珏性喜天文术数,便按着诸天星辰给这班小厮起了名字,从左到右分唤作长垣、惟真、进贤、摇光、少微,最大的长垣十八岁与游淼同年,最小的少微十六。
有些是佃户送进沈园来伺候少爷,以期赚点小钱拿回家去,有的则是李治烽使银钱从扬州、流州与苏州买回来的·清一色剑眉星目,模样端正,平素也会跟着李治烽习练射箭以强身健体,学武之人哪怕只会个皮毛,看上去也和其它大户里的家丁有区别。
游淼不喜那獐头鼠目的少年,便把麾下小厮们教得一身武人之气,各自衣袍笔挺,进来便分列两旁,各自做事···    穆严给游淼梳头,穆严则递过牙石,游淼含着漱口洗牙,茶水端上来,游淼喝了口,问:“外头等着多少人了”·    穆风道:“舅爷与张文翰陪着游家大少喝茶说话,午饭还没摆上,光武在二门外守着车。”
    游淼昨夜已和乔珏商量过,上京应考,不想带太多人去,出行若是一群小厮跟着,浩浩荡荡的上路,未免太过铺张声势,进了国子监也容易被人议论,上路时让李治烽跟着即可,待得有了宅子,再写信给乔珏,打发人进京伺候不迟。
    “少爷一走·”惟真道:“可就没事做了·”·    几名少年都是笑了起来,游淼懒懒道:“来日还有折腾你们的地方呢,白日间让程光武带着你们练习箭法,可别懈怠了。”
    年纪最大的长垣躬身道:“那是自然的·”·    少微笑吟吟道:“少爷进了京,啥时候也带咱们去看看呗·”·    穆风单膝跪地给游淼整理袍角,穆严又吩咐道:“把羊脂玉的腰坠子拿过来。”
    一名小厮打开盒子,里面是块晶莹白玉,游淼最喜欢这块玉,穆严躬身把腰坠系上,游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成啊,等诸事顺遂了,在京城买间宅子,带你们玩玩去。”
    游淼生性随和,平日也不和小厮们讲规矩,把这一众少年惯得无法无天的,少年们便纷纷笑着过来给游淼行礼··    外头乔珏的贴身小厮来了,站在走廊里,说:“舅爷打发小的过来问问,午饭想吃什么酒。”
    ·    第83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说:“拿一坛地窖里的竹叶青给我哥就成·”·    那小厮去了,游淼一身锦袍理毕,抬脚迈出房去,小厮们分成两队跟在游淼身后,众星捧月一般穿过走廊朝正堂走,过花园时李治烽几步过来,与游淼对视一眼。
    游淼:“收拾完了”·    李治烽略一点头,走在小厮们最前面,浩浩荡荡,前呼后拥地进了厅堂··    游淼这些年里身材长高了些,直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哥一名,被孙舆按着学读书,学做人,经这许久,从前撒泼耍滑的一副小无赖模样已褪去,换作读书人掩不住的书卷气,然而又因平日里习武,眉目间自有种武人的不羁洒脱,两道清皓眉毛下似乎压着掩不住的锋芒。
    乔珏、游汉戈与张文翰正坐着喝茶,见游淼来了便笑道:“今日起得这么晚·”·    游汉戈道:“弟弟·”·    游淼略一点头,坐了主位,笑道:“今天得出行,舍不得家里,便贪睡了些时候,先开饭罢,都饿了。”
    家中下人进来摆饭,一桌菜琳琅满目,家中有外人留饭时李治烽便站在游淼身后布菜斟酒,游淼说:“大哥也上京去么”·    游汉戈自嘲道:“不了,还是老实在家里呆着罢。”
    张文翰道:“朔方兄都是举人了,又读了好几年书,怎不去应考”·    游汉戈说:“今天是爹特地交代我,过来送你的,这几年里虽然有读书,但终究还是不行,而且家里也没人照料。”
    游淼听了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已不再像从前般敌视游汉戈,虽然自己的江波山庄比不过父亲茶山,但自给自足也是够的·数年中游德川从不提家产一事,游淼也懒得去问了,便当做不知道。
    乔珏指头在桌上敲了敲,小厮斟上酒来,乔珏便笑道:“汉戈与我脾气差不多,都不喜读书做文章,在家里经商也挺好·”·    游淼嗯了声,乔珏道:“来,淼子,愿你得文曲保佑,点个状元回家”·    数人大乐,游淼端着杯,侧头带着笑意,看了李治烽一眼。
    李治烽拈起个杯,游淼将竹叶青倒给他一半,游淼又朝张文翰说:“张二,你可也得好好考·”·    张文翰笑着点头,说:“我没状元的命,只盼中个贡士,就不给少爷丢人了。”
    游淼道:“读到哪算哪,走到哪算哪,大家干”·    数人一饮而尽··    酒饱饭足后,游淼带着点醉意出了山门,沈园里所有下人都出来相送,整个江波山庄得知少主今日上京赴考,都是拖儿带女,老幼相携,来要个彩头。
    游淼终于觉得有点怂了,到处都在说恭祝少爷,祝少爷金榜题名之类的话,游淼只恨不得快点钻上车去·乔珏笑着给佃户们散封儿彩头,李治烽在大门外套好马车,长垣与少微各驾一辆车等着。
    “好了好了·”游淼笑着说:“都回去罢,一定金榜题名的,一定”·    游淼这些年里经营山庄,为人宽厚,凡是拖家带口来投奔他的,他都会给口饭吃,乃至今日要上京,佃户们站了将近半里地,只十分舍不得他。
    游汉戈走到车前,又朝游淼道:“弟弟,这是爹让我给你的·”·    游汉戈的小厮捧着个沉甸甸的雕花盒子过来,游淼打开了看了眼,里头全是巴掌大的方盒,当即明白了,都是贡茶。
光是装茶叶的檀木盒子,就已价值不菲··    “放车上罢·”游淼点头让李治烽带上··    游汉戈又说:“这里是哥哥的一点心意,知道你不缺银两,但这些轻巧,你带在身上,有个不时之需,也可防身。”
说着递给他一个小袋,游淼掂了掂,手指摩挲,知道里头都是金箔··    “你呢”游淼正色道:“大哥,你读了这几年书,就不想上京去么”··    游汉戈自嘲笑道:“不行,哥哥不是那个料,能考个举子就心满意足了。”
    游淼打趣道:“你就当是上京玩一玩嘛·”·    游汉戈凑到游淼耳畔说:“真的不成,去会试也是给咱家丢人,你不知道,乡试那会,是爹请了夫子,照着作了文章,我一笔一划摹着背下来的……”·    游淼听到这话,登时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游汉戈又笑道:“去罢,考个功名,来日也好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    游淼点头,上了车去,春夏交接之际,青绿色的麦浪一波一波翻滚直接天际,他坐在车里,眺望江波山庄,眺望沈园,眺望他的家……直至再也看不到。
心中无限感慨,倚在李治烽怀里··    “在想什么·”李治烽说··    游淼:“在想我哥·”·    李治烽:“你哥”·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说他怎么才读了几个月书,字儿都认不全就能考上举子呢原来是请了夫子写一篇出来,死记硬背摹的”·    李治烽嘴角抽搐,游淼又道:“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难怪我先生不待见他。”
    马车的前窗开着,赶车的长垣回头笑道:“少爷这次上京去,可就凭的真才实学了,一定中榜的”·    游淼心里实在没个底儿,虽说跟着孙舆学了这三年,该读的都读了,但也拿不准自己究竟到了哪一步,是能考个贡士呢,还是能当个进士,又或者金榜题名,果真点中状元孙舆说过,他读了这些书,但要得状元也是不可能的,当个进士就满意了。
    “咱们带了多少钱”游淼心中一动,出行居然忘了问银钱这等天大的事·不过山庄里的账,出入都是李治烽与乔珏,乔珏管外费收支,李治烽打点府上花用,游淼每月得个总额就行,大部分时间都是过耳就忘,依稀只知道自己有五千多两银,四仓几十万斤的粮食。
想必上京是头等大事,纵是他粗心忘了过问,乔珏也必然给他换好银票··    李治烽答道:“年初我到扬州去兑了二千两银票,都带在身上,乔珏又拿了三百两现银在箱里,够你花用一年了。
再买奴时,记得还价·”·    游淼未料李治烽还惦记着当年这事,忍不住大笑,靠在李治烽身上把他又揉又按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治烽又说:“够不不够的话扬州铺子里还有几百两,现在去支。”
    游淼想了想,说:“应当够了·”·    “嚯”长垣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游淼道:“你当是讲排场呢,没这回事,你家少爷狐朋狗友的多,如今大家都发迹了,来日朝廷就是李延那狗崽子的天下,要把那团乱麻给理清,没个千来二千两银,还真不够花用。”
    李治烽微一沉吟,而后道:“不够绕路去取·”·    “够了·”游淼说:“先这么用着罢。”
    当年游淼花钱,随随便便就是几十两,上百两支出去;那时年纪尚小,而如今要再花钱,已不是当初光景··    进了京,他要见许多人。
    国子监太学,丞相府,李延、平奚、林洛阳……昔年一起厮混的公子哥,各自都到了混迹官场的年纪了,或许大家都变了,都不复少年时的心境,尤其是李延,每次京官下江南,说得最多的就是李家父子。
    如今的李氏权势滔天,已俨然成了天启朝的中流砥柱,李党势大,又得太子赏识扶持……还有游淼曾经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如今吃了败仗,在京城遭白眼的三皇子赵超。
    京城暗流涌动,只怕少不了花钱,也少不了派系纷争,勾心斗角·游淼赫然发现,自己在三年前无意间远离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得回去面对·骤看似是岁月给了他们一段悠闲的时光,实则如一块磨剑石,逼迫他们自己成长。
    幸亏他游淼不是锈迹斑斑,被扔在角落里的那把剑··    游淼不禁唏嘘道:“我这究竟是去考功名报效国家呢还是去上战场呢”·    ·    第84章 卷三 满江红·    第三卷:满江红·    ·    晚春京城,十里桃花。
    游淼最喜欢京城的春秋两季,晚春桃花纷飞,深秋枫叶如火,不像江南,到处都是柳絮,飞来飞去地粘一脸,抹都抹不开,春日里迷迷糊糊的,简直烦死人。
    京城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城门破旧了些,马车出出进进,有人站在门口哭··    沿途游淼已见到了不少饥民,在官道外扎了帐篷,却没想到京城盘查会严了这么多。
    “哪儿来的”卫兵队长接过通关文书,游淼答道:“流州,来赶考的·”·    “哟,还是个举人。”
队长道:“进城以后安分点,入夜宵禁,不能乱走动了·”·    还要宵禁游淼心想,从前可没这规矩,队长又问后面的人,说:“你呢”·    张文翰看了他一眼,递出文书,队长道:“也是个举人,进罢。”
    游淼的随身仆丛进了城,长垣回头道:“少爷,现在打哪儿走”·    “你进去·”游淼出马车来笑道:“我和李治烽赶车,少微你们后面的跟着我走就成了。”
    李治烽嘴角微翘,接过套索,与游淼并肩坐在车夫位上,朗声道:“驾”··    马车穿过中直街,京师两道房屋似乎修缮过,十分繁华,看在游淼眼中,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你记得那边么”游淼拍拍李治烽的肩膀,说:“看那里竹筒巷子,里头专卖瓷器·”·    右侧一栋三层的大宅子,李治烽笑道:“记得,走哪条路穿过东市走”·    游淼道:“行,咱们先去国子监,过几天再去见我那堂叔。”
    两辆车先过了正隆街,又穿过千秋桥朝城北走,一道绿水穿过全城,水面飘满桃花,市集上全是人,熙熙攘攘的,听雨楼里的姑娘春日慵懒,正结伴倚在桥上朝路上看。
    “哟·”一个女孩千娇百媚地笑道:“连个赶车的都这么俊,只不知车里坐的谁”·    游淼吊儿郎当,一脚踏在车前,侧头看她们,只是不住好笑,吹了声口哨:“李延那小子没陪着你么柳沙绫”·    一名二十来岁的婀娜女子容貌恬静,听到这话时不禁多看了游淼一眼,眉目间满是错愕神色,继而认出了他,惊讶道:“是你”·    游淼一别三年,那模样说不出的潇洒,朝她彬彬有礼笑了笑,马车从桥上穿过。
进了西街·沿途有不少士兵经过,整个京师戒备比三年前严了许多,游淼只是看了一眼,便被人注意上了··    “什么人”巡逻兵骑着马过来,游淼只好停车,兵勇道:“哪来的”·    游淼把文书又出示一次,兵勇却怀疑地看着李治烽,说:“这人呢”·    “我家仆。”
游淼说··    李治烽定定看着士兵,数人对视一会,议论纷纷,一人说:“是胡人”·    “不是。”
游淼说:“犬戎人·”·    “怎么带个犬戎人进来”队长道:“你叫游淼,是罢到大理寺走一趟。”
    游淼暴躁了,问道:“为什么要去大理寺”·    队长道:“京城排查胡人,以免有奸细混迹不懂么”·    李治烽终于开口道:“我是奴隶,三年前他买了我。”
    “卖身契呢”队长又追问道:“怎么证明他是犬戎奴”·    游淼真是一肚子火,眉目间十分焦虑,看着李治烽不说话,李治烽却十分镇定,手指将上衣一脱,现出背后的狼纹身,以及侧颈上刺的字。
    兵士们这才不再追问,队长看看李治烽,又看游淼,最后扔下一句话··    “管好你的家奴,别惹祸”·    人走了,游淼心道妈的,回头就去聂丹面前参你一本,管保全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治烽目送他们离去,游淼本来心情好好的,当即憋了满肚子火··    “别生气·”李治烽道··    反倒是李治烽来安慰他了,游淼心中一动,略略侧头,马车转入小巷,人声渐远,李治烽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外人怎么说我无所谓,你不把我当奴就成·”·    游淼心里便舒服了些,说:“本来就没把你当奴看……”但李治烽这话,又像是动了游淼心底的一根弦——不把李治烽当成奴隶,那当做什么·    游淼一直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约摸着,也是把李治烽当成家里人了,又或是彼此依存的一对。
但李治烽呢又将自己当成什么·    “喂·”游淼手肘动了动他,问:“你在想啥”·    李治烽一直出神,此时正色道:“我在想奸细的事,城里有奸细么”·    李治烽一言点醒了游淼,游淼收敛心思,想起临别时孙舆的教诲,自己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了。
凡事也不能总凭着个人喜好走··    京城查胡人奸细查得这么厉害说明什么·    “要开战了吗”游淼问。
    李治烽没有说话,马车出了巷子,赫然是一处僻静的大街,傍晚时分,街上几乎无人往来,只有零星几名仆役在大门口打扫··    国子监已设立了数百年,乃是统管全国考试,选拔之处,正府位于三七街上,与六部挨得甚近,此处则是国子监下设立的书院,名唤国子学。
前朝也将此处唤作太学,于是学子们便依旧叫太学,昔年游淼在京时,便要到这里的墨香院去读书··    “你们几个·”游淼在前头下了车,说:“长垣,你和少微往长隆西去,车赶一辆走,把小舅吩咐你们采买的单子收好,今夜先去住店,明儿起来过来打个招呼就去采买。
这里留李治烽伺候就成·”·    长垣与少微两小厮躬身应了,将马车上的东西并到一处,留出辆空车,赶着走了,游淼又朝李治烽说:“你朝这后头去,绕过围墙找后院,把车停在院里,我现在就去找蒋夫子。”
    李治烽嗯了声,跃上车前去卸货··    游淼便带着张文翰进去,学堂内没几个人,零星几个穷学生衣着朴素,有坐在廊下看书的,也有在院中蹴鞠的。
黄昏时分,大部分都吃饭去了·整个国子学内有上千学生,前头是个大院,后面则是学堂,再朝后去是书馆,到得后院,才是学生们居住的宿舍··    ·    第85章 卷三 满江红·    ·    宿舍三进六廊百余间,最鼎盛之年,能容纳上万人吃住,院里还种着海棠,游淼执孙舆的信与自己、张文翰二人的拜帖,到国子学西侧的夫子堂去见先生,骤见时却发现是当年教过自己与李延这一班公子哥儿的老儒。
·    “先生·”游淼笑了笑,说:“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夫子缓缓点头,拆开名帖,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游淼游子谦,流州人士……”·    游淼说:“我就是那个,三年前被您罚站,自个偷偷跑了的游淼。”
    蒋夫子马上想起来了,指着游淼,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蒋夫子怒道:“我说怎么看你不像好人”·    游淼哭笑不得,只得恭敬给蒋夫子磕头,说:“学生少时顽劣,请老师饶恕则个。”
    蒋夫子看了一眼游淼,颇有点意料不到,片刻后点头道:“起……来罢·”·    “孙承言一去……也有十来年了,唔……庆朔三年进士,与我是同……同年之谊……”·    蒋夫子摇头晃脑,喃喃念叨,又拿了信看,对着昏暗日光,老眼昏花,游淼道:“我给先生念信罢。”
    “唔·”蒋夫子点头,靠在竹椅上,半眯着眼··    游淼抑扬顿挫地念了信,内里都是孙舆所叙同年之谊,并提到游淼中了流州解元,蒋夫子颇有些意外,睁眼道:“哦你还中解元了该不会是你爹捐的罢。”
    游淼讪讪笑道:“这就不知道了·”·    蒋夫子道:“八月会试,你可得想好了,这里不比你们流州·”·    “是是。”
游淼又接着朝下念:“另有一不情之请,簌衡留小徒与张文翰于国子学内……”谈到此处,他便耍了个滑头,把张文翰的名字也加进去了··    蒋夫子点点头,说:“后院未住满,你二人自去寻地方落脚就是,生院门房内有钥匙。”
    游淼恭敬称是,蒋夫子道:“去罢,过几日来作篇文章,我倒是看看孙承言都教了你甚么·”·    游淼要躬身告退,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夫子,书馆内我能去不。”
    蒋夫子道:“自然可以,但不能带书进去,也不能带书出来,进馆前要先搜身·”·    游淼得了允许,出来与张文翰便朝后院去,张文翰说:“他就是太学里的老师”·    游淼说:“国子学里有许多先生,各讲各的课,他讲课倒是少,可能年纪太大了,当年他就不教学生,李丞相专托他给我,李延,一班公子哥儿,在墨香院里启蒙。”
    张文翰缓缓点头,游淼去门房处领了钥匙,这处书生们住的地方都是单间的,一个大院内里有二十四个房间,一人一间,环境倒是清幽··    门房问:“来应考还是来读书的”·    游淼笑道:“既应考又读书。”
    门房问:“是举子不”·    游淼嗯了声,让出身后张文翰,说:“他也是举子·”·    门房道:“西边第六个院子,汀兰斋去。”
    两人遂各分了一间房,游淼心中一动,说:“举子都到这里来住吗”·    门房道:“不全是,没地方住的才来投国子学,京城要宵禁,入夜就不许出去了。
规矩点儿,听着么”·    游淼点点头,又听到院里有人说话,心想怪不得,多半全国各地的举人前来应考,进京城无处落脚,都涌到国子学来了。
    张文翰说:“李治烽呢”·    游淼从前很少来这里,也记不太清楚路了,说:“你朝这后面出去试试李治烽李治烽”·    两人站在其中一个院里,游淼也懒得找了,只是隔着墙喊,片刻后,东边传来一声口哨。
游淼便让张文翰去找人,把行李带进来··    这么一喊,住在院里的书生都出来了,各自看着游淼··    游淼作了个团揖,说:“游子谦,流州人士。”
    这处住了五六个书生,都朝游淼拱手,通了姓名,有从川地来的,也有从巴南,荆州等地来的··    张文翰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门敞着,朝院中一拱手,说:“扬州张墨怀。”
便径自匆匆去找李治烽·书生们过来和游淼搭话,游淼便笑着闲聊起来,他平素性子随和,长得又俊,自然引人注目,住这处的都是各地举人,进书院住,都是家贫的,哪怕稍有点钱财,也都去客栈投宿了。
大部分都身穿粗布书生袍,戴块布巾,腰间红绳拴着个铜钱当腰坠,鲜有像游淼这等衣着光鲜的··    游淼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及至李治烽提着几口大箱子进来,便有人问游淼道:“你带这么多东西上京”·    游淼忙谦让道:“都是些杂物,还有带上京,送朋友的土特产。”
    说着让李治烽开箱,分给书生们吃,有的摆手不要,有的便上来拿了,道过谢领去,李治烽和张文翰忙活,游淼只是站着和举子们闲话·搬完之后又有书生吃过饭,陆续回来,与游淼这新来的打招呼。
·    “嚯·”一名高瘦书生看过游淼的行李后便笑了笑,没说什么··    游淼心知自己已成了众人眼里的少爷,也懒得去分说了,便问李治烽:“马和马车呢”·    李治烽:“在马厩里,车靠着后院里的墙停上了。”
    张文翰又过来说:“少爷,东西搬完了·”·    游淼问:“吃饭去罢,借问一声各位仁兄,国子学里管饭不”··    众书生纷纷看着张文翰与游淼,都在猜测这人来历,李治烽出来锁上门,说:“我看到有饭堂,就在北边,走罢。”
    游淼便欣然点头,带着人朝饭堂内去,国子学内供应的吃食只有简单的米饭与咸菜,肉装作一碗一碗的小碗,只有少许肥肉块,要再吃得掏钱去买,然而买再多,也不过就是那点梅菜干与零星肥肉渣,游淼简直食之难以下咽。
    食堂内没几个人了,长桌旁的书生一边吃一边看这三人,李治烽问:“要吃什么,我去买·”·    游淼道:“算了……不早了,马上就宵禁了。”
    李治烽道:“我速去速回就行·”·    游淼道:“明天再说,随便填饱肚子回去睡觉罢·”·    ·    第86章 卷三 满江红·    ·    书院里也没个洗澡的地方,不能烧水,洗澡得去外头澡堂里洗,游淼一路风尘仆仆地上京,困得半死,宵禁后熄了灯,早早就上床抱着李治烽睡了。
    翌日游淼醒来时,房里已摆上早饭,清晨雾气未散,张文翰在外头整理行李,李治烽在廊前扫地·别的举子门口都乱七八糟,只有游淼房外扫得干干净净。
    游淼刚醒来,李治烽便入内伺候,张文翰则拿着衣服进来抖开,等着让游淼穿,少有几个书生在门口探头探脑,像是看到什么怪事——确实是怪事,一个举人在服侍另一个举人。
    游淼也察觉到了,说:“张文翰,你不用管我,忙你的自己就行,传出去不好·”·    张文翰说:“管他们说什么,少爷终归是少爷。”
    游淼道:“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小厮,在山庄里咱俩做伴,这些年里只当交朋友罢了·”·    张文翰答道:“当初要不是少爷收留,文翰也只能铺盖一卷,带着几本书,四处流浪了,哪还会有今天”·    游淼知道张文翰这人重情谊,知报恩,心道也说不动他,但转念一想,仍旧吩咐道:“你在外头见了官,就不能这般了。”
    张文翰点点头,游淼便不再勉强他,便打发他出去吃早饭··    “食堂里有什么吃的”游淼问道。
    “面团,咸菜·”李治烽答道··    游淼一听就倒胃口,说:“不想吃那些·”·    李治烽取过袍子给游淼披上,答道:“知道你不吃,买了鸡粥和糕点。”
    游淼当即食指大动,出去廊前坐着,外头三个食盒,张文翰摆菜分筷子,三碗兀自热着的鸡粥,一叠九个小笼蒸的桂花奶糕,既香又糯,烧鹌鹑撕成丝码在盘里,和一碗茶叶蛋。
    “吃罢·”游淼三人坐着吃,廊前有书生出来洗头洗脸,便朝他们打招呼,经过时不禁多看了几眼,游淼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搬进房里吃,却又舍不得这大好春晨。
说:“住哪都难办,富有富的难办,穷有穷的难办·”·    李治烽莞尔,张文翰笑着说:“管他们想甚么呢·”·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游淼筷子敲了敲碗,指指张文翰,说:“悠着点,别会试没考就被参上一本·”·    张文翰笑得拿不稳筷,又说:“我听说少爷在京师风生水起,还怕谁参”·    游淼一本正经道:“谁说的可没这事。”
    张文翰说:“听我先生说的,说少爷在京吃得开,连丞相府的公子都得对少爷客客气气的·”·    游淼道:“当年不过有几个玩伴罢了,李延那厮能对我客气见了鬼去……”·    正说话时,外头长垣、少微二小厮过来了,站在院子里,长垣说:“给少爷请早。”
    起的书生渐多了,便各自站着看,仿佛在笑游淼,还把家里排场给搬国子学里来了,赫,有意思··    游淼也不避人,问道:“早饭吃了么”·    长垣道:“这刚起来呢,过来听吩咐。”
    游淼说:“采买单子带着,你俩去西市街口,想吃甚么就吃甚么罢,公帐里支,待会给我送盒乌龙过来,昨天卸车那会忘收拾了·”·    长垣躬身道是,便领着少微走了,游淼昨夜没吃饱,一口气吃了五个奶糕,一大碗粥,三个茶叶蛋,心满意足地说:“烧点水,起杯茶喝。”
    李治烽收拾了桌子,张文翰去取炉生火,游淼便在廊下坐着,一班书生吃过早回来,正议论上哪去玩,见游淼这随身伺候的家仆一早上忙活半天,都觉怪有趣,当即便有人上来打招呼,笑着说:“听说你们流州人,没有了茶是过不下去的。”
    游淼一哂:“习惯了,可不是和你们冀州人爱吃辛一般郑兄请·”·    游淼让出个位置给他坐,一帮书生正站在院子里商量上哪去,有人便问道:“游贤弟,郑永,张墨怀,你们仨一起,赏春景去不”·    游淼笑道:“不了,刚到京师,水土不服,懒怠动,你们玩。”
    郑永朝院里人说:“我读会书·”·    张文翰连话都免了,只是摆手,继而提壶沏茶·这时候外头却又有人来了,来人是个中年人,身着华服,佩着镶玉的腰带,手上戴着枚玉扳指。
身后前呼后拥地跟着一群家丁,书生们都吓了一跳,只以为是官府来拿人的,当即静了··    “怎么了”游淼被人挡着看不见。
·    张文翰说:“来了个当官的,少爷认得”·    李治烽忽然道:“丞相府的人来了,三管家李末·”·    那中年人在院子里问道:“借问声,流州来的游公子在么”·    “在。”
游淼道:“什么事你们让开些我看看……呀我说是谁呢怎么是你,来来,喝茶。”
    中年人从袖中抽出一张封儿,上前递给游淼,说:“我家少爷请了户部平奚,大理寺司马璜,凌翰林的公子,礼部秦少男与几位京畿举子,预备四月十五,在清荷庄摆酒听戏,给游少爷接风。
茶不喝了,待会还得进宫一趟·”·    游淼接过封儿,说:“行,你回去告诉李延,到时间一定过来·”转念一想,便笑嘻嘻地揶揄道:“李延那小子昨天晚上还跑听雨楼去了,这可不老实。”
    游淼一想便知,李延不可能知道他这么快上京,而游淼昨天桥上和听雨楼的柳沙绫打了个照面,也是故意被她认出来,如此一来李延去睡他老相好的时候,柳沙绫便会提起此事。
    没想到李延昨晚上就去了,得知游淼回来的事,便遣人送了帖子让他去··    中年人被说得略尴尬,躬身告退··    书生们不知他是何来头,纷纷交头接耳,再看游淼之时眼神便有点不一样了,初时还以为只是个寻常少爷,然而那管家报出的一大串人名,官职却是镇住了众人。
    ·    第87章 卷三 满江红·    ·    当天书生们走后,游淼喝过一轮茶,便有了精神,郑永客套了几句,看游淼脸色也不敢上赶着巴结,便自道回房去念书。
张文翰说:“少爷今天有事办不”·    游淼道:“不用了,我就在太学里走走,你等长垣把茶叶拿来,自己打发时间罢。”
    张文翰正想去书馆里看书,便点头应允,游淼换了身衣服,将腰坠挂上,带着李治烽走了··    游淼也只是想逛逛太学,毕竟多年没来了,当时自己尚小,刚入京时便在墨香院里结识了李延,前三个月尚且规规矩矩读书,然而一混熟,便被这群猪朋狗友给带得歪了,成日不务正业。
    “你看这里·”游淼站在院子外朝里看,向李治烽说:“以前就是我们读书的地方·”·    李治烽说:“你不是不读书的么”·    游淼尴尬笑道:“时不时还是得来一次的。
过几天去见李延不”·    李治烽道:“见罢·”·    游淼道:“你现在还恨他么·”·    李治烽说:“没甚么可恨的,若不是被他买了来,也见不到你。”
    游淼笑了笑,嗯了声,现在自己不比往日了,见了李延,该说甚么话,怎么聊当年的交情,话出口前都要先三思··    如今他和李延、平奚等人,已不再是昔日在京时单纯的少年友情,这其中掺杂了太多东西,是该依附于他,还是保持适当疏远的距离这实在是游淼头疼的一件大事。
三年前游德川,游德祐就在说,让他站稳脚跟,然而游淼却直到现在还未有一个打算……·    毕竟赵超也在京城··    游淼左思右想,心底也明白,自己和赵超之间更有情义,李延这一派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毕竟大家从小也都是纨绔,有钱有势的时候能凑一处称兄道弟,甜得和蜜一样哥哥弟弟地叫,实则都怀着给自己谋取利益的心事。
说白了也就是互相利用,李延父子势大,其余党羽趋炎附势,都巴着他··    要真出了点什么事,肯定就是个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而赵超才是那个讲究交情的,唯独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游淼看着李治烽,却没有说话··    李治烽眉头一动,也不出言询问他,两人便这么静静站着·游淼眼睛瞥来瞥去像只小狐狸,转身又默默地走出院子,边走边想。
    若说站派系的话,自己已经是站在赵超的那一边了·记得三年前,京城的公子哥们已常常说,三皇子在元宵灯会上看了他游淼一眼,便想召他进宫当伴读。
或许从那个时间点起,游淼不站赵超的队也得站他的队了··    后来在风雪交加的塞外,赵超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护他,被打断了一颗臼齿··    那次游淼尚是第一次碰上有人像赵超这样,与他非亲非故,甚至素未谋面,更谈不上谁对谁有恩的情况下,会这么护着他。
而后来的时间里,游淼也常常想起那事··    与赵超的书信往来,高丽征战的军情,仿佛令他们在这些年里时常见面,从最初的彼此陌生不往来,变得渐渐的形同战友。
但无论他后来和赵超走得多近,终究不及那个被囚的夜里,那颗被赵超用唇喂到自己嘴里的臼齿震撼··    他必须护着赵超,不管赵超是得势还是失势。
    但要什么时候去找他呢游淼又有点拿不定主意,见是迟早要见赵超一面的,只是得绕过李延那群人,否则只会坏事··    游淼走到太学前廊,那处是书生们待客的地方,有棋秤有棋子,游淼便漫不经心地摸了子布局。
上午这里聚了不少学生,足有上百人,说话声嗡嗡嗡的,没人注意到他坐在角落里··    让李治烽送个信去约个时间游淼完全不知道赵超现在在京城里是个什么地位,也不知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帮上他的忙。
如果万事顺遂的话,能考中贡士,再过殿试,便能入朝为官了·说不得还是得去巴结李延,当上官后,再想办法帮赵超··    北疆局势不稳,一路上已有听说,京城内也是风声鹤唳,说不定这几年里要打仗。
游淼有点想进户部,进户部能帮上赵超不,户部多半也是平家的地盘了……这些事简直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千头万绪的,要理清颇不容易。
·    游淼从前都是听孙舆在说,有朝一日,当自己面对这层出不穷的难题时,终于也有脑子不够用的感觉了,正想着,李治烽的手肘碰了碰他··    “什么”游淼莫名其妙道,从棋局里抬头看李治烽。
    “唐辉·”李治烽示意游淼看身边,游淼回过神后发现整个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在聊天的书生都静了,不远处站着一名武官·厅堂外全是身穿戎装的兵士,看那服装,仿佛是禁卫。
    “在什么地方你领路·”那武官朝书生问道··    书生们要给武官带路,游淼便道:“唐大哥”·    唐辉转头见游淼,脸色一喜,过来道:“找你半天了,怎么上京也不说一声,跑来住国子监”·    游淼说:“老师让我进太学里住的,这不正好么,还有几个月,看看书。
你来找谁”·    唐辉说:“找你,还能找谁”·    游淼笑道:“怎知道我来了”·    唐辉道:“今早正当值,听丞相府的人说你正住在太学里……行啊你,流州解元……”·    游淼心里咯噔一响,唐辉是右禁军,从丞相府的人处听来的消息·    “等等。”
游淼道:“从哪儿听来的”·    唐辉道:“怎么巡城时听丞相府的人聊天提起的,三殿下听到你回来了,正在过来……”·    游淼暗道这消息估计是李延故意漏出去给赵超的,为的就是试探他的反应,妈的,这些人怎这么多心计太奸了。
    厅堂里落针可闻,都在听游淼和唐辉扯话,游淼道:“唐大哥稍等会,我回去换身衣服,待会你带我到三殿下府上去·”·    唐辉忙道:“不妨,你忙你的,哥哥派个人去报信,三殿下说了,要亲自过来看你。”
    ·    第88章 卷三 满江红·    ·    游淼道:“我回院子里去等他罢,待会你引他到汀兰斋里来。”
说着便起身到后院宿舍里去,廊下正巧有张树根雕的茶案,张文翰和郑永在廊前闲话,游淼道:“张文翰你到房里去,桌子让我,我见个客·”·    张文翰起身走了,郑永也跟着过去,游淼刚坐下没多久,外面便有学生在张望,一时间聚了不少人,都在想好大的来头。
    片刻后院外响起禁卫官兵的喝斥,把学生都赶开了,唐辉派人守在院外,一人走进来,站着看游淼,正是赵超··    延边一别三年,再次于京师重逢,游淼有千般言语,万般感慨,一时间都说不出口,他缓缓站起身,心里不住跳,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和赵超再晤,却未曾会想到,是在这个地方。
    赵超一身黑色长袍,未着饰物,皮肤黑了许多,更瘦了些,仿佛憔悴不堪,眉毛微微拧着,眼里有种肃杀之气,就如秃鹫般虎视眈眈··    “赵……三殿下。”
游淼道··    “坐吧·”赵超说:“客气什么·”·    游淼眼眶发红,这三年里,他俩书信往来已有数十封,赵超每逢来信,都会称他作游淼贤弟,到得后来便唤他贤弟,最后连贤弟也省了,单称一个弟字。
而游淼写信去,也会称赵超为兄,双方在纸上往来,都十分自然··    但一碰了面,游淼却又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仿佛不是他所认识的赵超了,当年的赵超皮肤白皙,剑眉星目,一身皮甲,掩不住的英气,说话中无畏之气凛然。
如今的他黑了不少,又更瘦了,游淼无论如何难以把记忆中那个小黑屋里陪自己同生共死的少年,和面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有茶喝么”赵超说:“我不喝绿茶。”
    “有·”游淼说:“江波乌龙·”·    赵超嘴角不羁地勾了勾,朝李治烽说:“我记得你。”
    李治烽沉声道:“我也记得你·”·    游淼小声道:“要称三殿下·”·    赵超一哂置之,摆手道:“无妨。”
说毕武人一般坐着··    游淼忽然觉得李治烽似乎对赵超抱着敌意,他看看李治烽,又看赵超,赵超则注视杯里翻滚的茶叶,似有所思,忽道:“这就是你小舅种的美人吻”·    游淼笑了笑,说:“是啊。”
    赵超:“山庄怎么样·”·    游淼说:“还成罢,一年几千两银子,够养活自己还有剩了·”·    赵超:“剩得多,我一年也就二百两的俸禄呢。”
    游淼乐了,说:“你要多少钱,不够花了管我要就成·”·    赵超淡淡道:“再说罢·”·    游淼两手端起杯,放在赵超手里,两人手指一碰,游淼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心里滋生。
    赵超却没有半点触动,抿了口茶,说:“听说去年你捐了十万斤粮食,是不”·    游淼说:“也算不上捐,一斤五文钱,多少收回来了点,能用上就行。”
    赵超哂道:“以后别这么傻乎乎的,十万斤粮,只够我二十万人吃半天的·”·    “聊胜于无嘛·”游淼听到这话,心底有点失落,却强打欢颜,说:“没帮上你什么,我……对了,你……”··    两人静了。
    赵超笑了笑,说:“你老实说,那年我召你进宫当我伴读,你嫌弃我无权无势的,说不来,还记得不”·    游淼有点心虚,不知道赵超为什么会说起这几年里从未提过的旧事,说:“不是嫌弃你,是我堂叔不让我去,年还没过,我爹又把我唤走了……”·    赵超只是看着游淼,一副兵痞子的模样,手指拈着茶杯,敲来敲去地玩,说:“元宵灯节那天,你还没认识我呢。”
    “嗯·”游淼说:“对·”·    赵超:“要再来一次,回到三年前元宵灯节,你若认得我,我召你到我身边来,你来不来,可给我想好了再答。”
    游淼笑了,那是种少年人般的笑,笑得连整个世间也神采飞扬起来··    “这还用问么”游淼揶揄道:“不来。”
    赵超脸色一沉··    游淼却从赵超手里抽走茶杯,把它轻轻放好,又注满茶,两手端着,放回赵超手里,认真道:“要知道你这么好,当然来。”
    “唔,没白疼你·”赵超随口喝了,把剩下的一点茶水泼出去··    游淼问:“后来呢谁去当你伴读”·    赵超道:“没,没再看上谁了,那年秋天我从延边回来,父皇就让我选个宅子,出宫先在京城住着,本来给我指了桩婚,预备秋后完婚,但开春你知道的,高丽打起来,我便亲征了,年前回来,熊家的小姐病了,没了。”
    游淼道:“生老病死,节哀顺便,我娘去的时候,我也……”·    赵超嘲道:“我连这新娘的面都没见着呢,没怎么哀过,再说了,我带的兵一死就是十万人,还没见过死人么也就你们这些读书人才当回事。”
    游淼不禁好笑,却又有点心酸,赵超又道:“朝廷的抚恤到现在还没发下来,一拖就是快半年,孤儿寡母的,天天在军机营外头哭,还跑我府外来磕头,烦死人。”
    游淼道:“想办法去催催过几日正要和平奚他们喝酒,我去打听罢·”·    赵超说:“平奚也没办法,朝廷没钱了,十万人,每人二两银子也得二十万两呢。
年头刚割地求和,赔了十万两,再拿不出钱来了,催也没用,是不”·    “嗯·”游淼缓缓点头,问:“哥哥有什么打算”·    赵超想了想,说:“没什么打算,只想出去走走,在京城呆着也是四处讨嫌,到江南去,要么这样,你也别考功名了,收拾收拾,过几天我去上个折子,讨到交州军务,你跟我走罢,别见我皇兄免得他给我来事二。
咱们去南边玩几年,我累了,老了,不想在京城过了·”·    游淼说:“你随时想去江波山庄,我自然都恭候着的,先生让我在京能考就考,要不……想法子混个外调,咱们回流州去如何”·    ·    第89章 卷三 满江红·    ·    赵超说:“我府里正缺个参赞,过几天找父皇讨了你来,你愿意来么”·    游淼微微蹙眉,说:“先生让我考科举……我看要不这样……”·    赵超说:“你要是一朝金榜题名,当了状元,可就是国家栋梁,我就讨不着你啦,贤弟。”
    游淼乐不可支,说:“怎么可能,混个进士当当就不错了·”·    赵超说:“进士么,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哥哥哪有脸去找皇兄讨你呢,你别跟我推话,给个准的,愿意跟着我,还是去应考”·    游淼心中一沉,赵超却笑吟吟地看着他,示意他答话。
    赵超这话令游淼根本无法回答,在流州读书三年,跟随孙舆学到了这么多,一朝之间就要全数放弃,跟着赵超去交州朔防,当个随军参赞……一边是赵超,另一边则是孙舆赋予他的责任,难道就没有一个折衷的办法么·    游淼说:“我……你让我想想罢。”
    赵超哂道:“罢了,随你喜欢,我就知道你们读书人的脾气·”·    游淼道:“你突然来说这事,我半点没准备,你让我先想想……你待我的情意,我心里是知道的,这些年里从来没忘过,你从前给我的东西,我都还留着,收在家里……”·    “哦”赵超起身道:“我给了你什么东西你说那几箱货么”·    “不。”
游淼笑道,两人站在廊下,阳光落了下来,照耀在少年的身上,温暖而和煦,他们都长大了,赵超几乎要与李治烽差不多高,站在游淼面前,充满了威慑感··    游淼心中不禁没由来地一怯,赵超目光如炬,仿佛看出了游淼心里藏着的话,开口道:“走了。”
    游淼道:“等等”·    游淼进房去取了东西,赵超在院子里停下,游淼把一个信封给他,说:“你先拿着,过几天我来府上找你说话。”
    赵超看了游淼一眼,眼里带着陌生之意,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拆开,手指头挟着里头的两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两张五百两的联号银票,一千两。
    游淼暗道自己做了傻事,本想着赵超不会当着他的面拿出来,这不是当他上门来打秋风的么但以他和赵超的情分,料想对方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    赵超却静静看着他,游淼有点摸不清他的脾气了,终于意识到,自己认识的,那个信上的赵超,其实不是面前的赵超··    “别人瞧不起我。”
赵超拿着那信,气得不住发抖,拿着信直颤,低声朝游淼说:“你也瞧不起我,是吧”·    “我不是那意思……”游淼忙道,紧接着,脸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拳,大叫一声,摔在地上。
    李治烽正在廊下收拾茶杯,未料赵超说动手就动手,赵超一拳揍在游淼眼眶上时李治烽已骤然惊觉,甩手将茶杯射出,但终究慢了一息之差·    茶杯砸在赵超脸上,赵超怒吼一声,继而李治烽又将茶盘,茶壶劈头盖脸甩过来,整个人跃出走廊,势若疯虎般扑向赵超。
    “我杀了你——”李治烽怒吼道,一拳杵中赵超的脸·    赵超哼也未哼一声,整个人被李治烽揍得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外头兵士被骇了个惨,唐辉带着人冲进来,场面一片混乱。
·    游淼被赵超揍得眼冒金星,眼睛肿了起来,感觉眼珠子快被揍到脑门里去了,一顿暴乱起来,又听到唐辉大喝道:“给我跪下”·    李治烽缓缓喘息,上前竟是要再揍赵超,与唐辉错身一撞,那巨力把唐辉掀得飞出去,游淼一见坏事,马上抱着李治烽的腰大喊道:“别发火冷静算了”·    赵超满脸鼻血,眼眶爆裂,扶着墙直呕,肚子里茶水,早饭,稀里哗啦地全呕了一地,呕完又摔下去,四周兵士已纷纷架弩朝着李治烽,只待唐辉一声下令便要将他万箭穿心。
    游淼道:“别放箭别放箭”·    游淼上前去拉赵超,赵超勉强起来,一把推开游淼。
    “走·”赵超仇恨地看着李治烽,脚步踉跄,被几名禁卫士兵架着,出了院外,李治烽仍在喘气,一身修罗般的气焰渐渐平息下来··    游淼怔怔看着赵超离去的身影,沿途更有不少书生夹道相看,三皇子被打成这狼狈模样,一身茶水,吐得满身,离开了太学。
    赵超走后,李治烽方转身与游淼面对面站着,躬身看他被赵超揍的地方,已淤了一大块,李治烽用手指轻轻推拿游淼鼻梁一侧的穴位,又朝张文翰说:“把治跌打的药膏拿来。”
    张文翰和郑永已被响动招了出来,太学里不少书生都看到了方才发生的那一幕,纷纷在门外啧啧称奇,张文翰拿了药膏,去把大门关上,李治烽便挑了药膏给游淼敷。
    游淼神智浑浑噩噩,耳边传来李治烽的声音··    “我没想着他会下狠手打你·”李治烽自责道:“还痛不”·    游淼的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李治烽:“痛我轻点……”·    游淼忽然搂着李治烽的脖颈,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五味杂陈,尽数涌上心头,直哭得想呕,李治烽便静静搂着他在怀里,直到游淼哭累了,方抱起他进房去,让他躺下。
    游淼裹着被,时而想起自己,时而又想到赵超,只是气苦,一下午头又止不住地发疼,一时涨一时响的,似乎睡了过去,再醒时听见外头人声,出游的举子们都回来了,游淼头痛欲裂,便即睁眼,李治烽坐在床边,看着他。
    “吃什么·”李治烽说:“让张文翰去买·”·    游淼恹恹道:“不吃了,你和文翰吃吧·”·    李治烽便不再说话,日暮时起身出去,回来时带了点清粥,放在房内桌上,复又解了外袍,上床来搂着游淼。
    游淼睁着一边肿眼,眼皮下只有一条细缝,对着墙壁,想起那夜风雪呼号··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游淼声音沙哑,喃喃唱道。
    ·    第90章 卷三 满江红·    ·    二更时分,院中一片静谧,月凉如水··    “我饿了。”
游淼说··    李治烽起身去端清粥,揭开食盒,里面是一点小菜,他把清粥放在小炉子上热着,游淼便呆呆地起来,伏在桌上看李治烽的背影。
    米粥的香气蔓延开来,游淼打起精神,用筷子拨拉,李治烽忽然若有所察,站起身,窗格被人轻轻叩响··    游淼:“谁”·    赵超:“我。”
    游淼心中一凛,忙起身去开门,赵超进来了,进来便看着李治烽,低声道:“你……你好重的拳·”·    李治烽道:“你要做什么”·    游淼道:“他不是来打架的,李治烽,你帮我在里头看着门,别让人进来。”
    李治烽仍不太放心,游淼道:“没事,听我的·”·    李治烽便出了房,在外间屏风前坐着,时不时抬头,看赵超一眼。
    原来白天的事都是在演戏,游淼当即哭笑不得·赵超示意他坐下,游淼便坐了·赵超被李治烽一拳揍得左眼淤青,眼角还敷了药,游淼则被赵超揍得右眼淤青,上了点药膏。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谁也不开口,但游淼就在这一刻,真的就全懂了··    许久后,赵超长叹一声,躬身拉起游淼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手上,不住摩挲,游淼只觉心里跟被刀割一般的难受。
    “哥哥打了败仗·”赵超呜咽道:“十万将士的性命,都没了,我害死了十万人……”··    “十万条性命……”·    “我对不起他们的家小……”·    赵超的声音压抑着愤怒,痛苦,就像一头绝望的雏虎。
游淼眼里噙着泪,把赵超揽在怀里,摸了摸他的背··    许久后,赵超终于平息下来,游淼说:“敷的什么药·”·    “军中治跌打的。”
赵超说:“李治烽,你揍得好,上午是想演戏来着,幸亏没先给你们打招呼,这一下够意思,整个国子监都知道了,明儿丞相府和六部尚书那帮狗崽子也得知道。”
    “你在演戏·”李治烽说··    赵超满意地嗯了声··    李治烽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他,倚在门前侧头看着院中月色。
    游淼找了药膏,说:“擦了吧,敷我这个·”·    赵超自己起身去用毛巾擦了药,游淼挑了些药膏给他眼边涂上,把药膏给他,说:“头在墙上撞了那下还痛不”·    赵超收起药膏,答道:“下午睡了会,请大夫开了剂药,好多了,你吃了么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李治烽,你也过来吃·”·    李治烽不说话,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说:“给他留一半,咱们先吃罢,我饿死了,一下午头疼得难受。”
    赵超摸摸游淼的头,说:“没事罢,我就怕你生气·”·    游淼没好气道:“就是被你气的,心想怎好好的变了副模样……”·    赵超笑了起来,游淼又叹了口气,把碗里的粥分了赵超半碗,赵超洗过手,将油鸡撕成两半,一半用油纸包好留着给李治烽,另一半又给游淼撕成片,浸在粥里。
    “你有什么打算”游淼问··    “得在太子登基前出去·”赵超说:“不然只有等着被他整死的份,你别被我带累了,今天演这么一出,就是怕李延疑心你,这么一来你就好大摇大摆去吃他的请了,本来我还怕演得不够,今天挨了李治烽一顿揍,这下谁也不疑心你我翻脸的事了。
对了,你能中个状元么”·    游淼苦笑道:“你是想压死我呢·”·    赵超道:“我看你写信来时,文章作得不错,你跟的那先生可是孙舆,当年我父皇贬了他,就时常在后宫念叨,却死要面子,不肯召他回京……”·    游淼道:“先生来头不小我是知道的,可这和我也没关系啊。”
    赵超:“怎么没关系他看到你的文章,就会问你谁教的,你说是孙舆,他说不得就会上心些,孙舆是参知政事,父皇想补偿他些。”
    游淼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虑,说:“我也觉得我会试是能中的·殿试就有点玄了·”·    “会试不管,你就算会试不中,也会留京。”
赵超说:“今年开恩科,我就知道你得上京,都给你盘算清楚了,你且先听着,记在心里·”·    赵超把声音压得很小很小,认真说:“眼下上京来,咱哥俩什么都没有,没有靠山,就全靠你了。”
    游淼:“你这么说我紧张得很……”·    赵超:“别怕,就靠你去巴结李延,不巴上他们,咱们在朝堂中寸步难行。”
    游淼:“我也这么想来着,可我该混个什么位置李延会搭理我嘛”·    赵超:“你只要听他话,他知道咱俩翻了脸,你又是孙舆的学生,能讨得我爹欢心,李延宠着你还来不及,但你不能跟着太子,否则就是争了李延的宠,懂么”·    游淼缓缓点头。
    “我父皇若让你当个太子的侍郎,你可千万别答应·”赵超道:“一答应你就麻烦了,到时你无权无势,就得提前跟李延杠上·”·    游淼又开始头疼了,说:“那你爹你哥看上我,我难道不理他们么”·    赵超说:“你不说话就成了,我爹现在成天只想炼丹求长生,太子看你硬骨头,不会来勉强你。”
    游淼道:“再接下来呢”·    赵超说:“再……走一步算一步罢,后面的事我还没想好,李延看你不答应,就会拉拢你,你跟着他。
有甚么安排,我会私底下来找你,咱们想办法得把聂丹先弄回来,有他在,凡事才好说话,我就是太自负了,本想着高丽一战能打赢,没想到中了他们的圈套,户部那几个人被李延买通了,害死了这么多人……”·    游淼:“聂丹和你一伙的,太子就不怕他”·    赵超道:“他不敢,现在没几个人敢惹聂丹。
只能拿官职压他,守边疆还是得倚仗他·”·    游淼心底生出畏惧的念头,低声道:“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    两人相对无语,赵超给了他脑袋一记,说:“你白痴么我就算想弄太子下来自个当皇帝,聂丹能答应么那家伙可是忠心耿耿,护着我归护着我,可不会去动太子一手指头。”
    ·    第91章 卷三 满江红·    ·    游淼一想也是,赵超无奈道:“我这辈子,顶多也就是混个王的份了,首先得保住自己性命。
太子只想把我放他眼皮底下,好随时整我,哪天玩腻了,赐我杯毒酒了事·得在他玩腻之前,想方设法先出京城,出去了一切好说,到时候去流州,跟你种地去吧·”··    游淼起先还以为赵超已经快去交州朔边了,未料情况居然如此凶险,又问:“你不说去交州”·    赵超:“交州还交州呢,见阎王倒是有我的份儿,聂丹上完书就被调到延边去,朝中大臣全倒向李党,剩下些明哲保身的也不敢说话,太子要让兵部批这事才有鬼呢。”
    游淼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要想法让你离京出去,当个藩王·”·    赵超:“很好,你总算明白了·”·    游淼噗一声笑了出来,两人一对难兄难弟,眼圈淤着,相对笑得肚疼,片刻后赵超说:“吃罢。”
    两人把粥和半只油鸡吃了,游淼便烧水给他泡茶喝,赵超说:“我念了你三年多,总算能请你动一次手,给我泡壶茶了·”·    游淼莞尔道:“早上不才让你喝过”·    赵超说:“早上的茶都是苦的,喝得我心里发涩……我想揍你一拳……你那么听话做甚么,处处想着我,处处顺着我,‘哥’啊‘哥’地喊,我还寻思着揍你,我他妈真是个畜生,还揍得下去手……”·    游淼又笑了出来,斟茶的手不住抖。
    赵超拿着杯,静静看了一会杯子,又说:“你到江南去,我也没帮上你忙……老愧疚得睡不着……”·    游淼道:“你可帮我大忙了,水渠是唐辉让人来开的,后头还给我拉了几千佃户,全靠你我才撑过那会儿,你还给我写信……”·    赵超又是唉的一声长叹,游淼从他手里抽走杯子,温杯,斟茶水进去,杯里清茶映着两人的倒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    “知我者……谓我心忧……”赵超看着游淼,暗哑的声音低低唱道:“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游淼低头,茶壶一抖,香茗之气氤氲。
    赵超看着游淼的脸,伸手,侧着手掌去摸他的眉毛··    赵超:“贤弟,你的字叫什么来着”·    游淼:“游子谦。”
    赵超:“游子谦,你比从前俊了·”·    游淼抬眼,勾着他的手指,把他手掌拉下来,摊平,将茶杯放在他手里,笑了笑。
说:“你瘦了些·”·    赵超说:“我打仗打得全身伤,露出来能吓死你·”·    游淼乐了,赵超把茶杯凑到唇边,又想起了什么,说:“哥哥来日能活下来,能发迹,定不会亏待你,弟弟。”
    游淼叹了口气,说:“别这么说,你待我的,我都记得·”·    赵超说:“你待我的,我也都记得·”·    赵超把茶一口喝尽,起身道:“走了。”
    游淼说:“我送你·”·    赵超:“别送,我再想法来找你·”·    赵超要出门时,忽又道:“给点钱,没钱花了。”
    游淼啼笑皆非,去点银票,赵超说:“给现银就成,别拿银票·”·    “太子耳目这么灵”游淼蹙眉道:“要多少。”
    “难说·”赵超道:“给二百两罢·”·    游淼去开箱子给他点银:“你二百两银子俸禄还不够花我沈园里每年吃住花销也就八十两呢。”
    赵超道:“俸禄都被我拿去接济战死的袍泽们家里了·”·    游淼用铁尺点银,五锭五锭地排出来,听到这话又多点了些给他,说:“给你三百两,不够了遣个人来找我要就成。
墙角拿块布兜着走,路上当心被抢啊喂,提的动吗”·    赵超无奈笑道:“哥哥今天也傍到个大财主了·”说着收了银锭,足有将近二十斤重,沉甸甸的提着,走了。
    赵超走后,游淼就像心底憋着的一口气,终于被打通了,今天两人闹翻后,有那么一瞬间游淼忽然觉得无趣得很·就像心里空荡荡的··    毕竟这些年来,他刻苦读书都是为了能帮上赵超的忙,或许在很久以前,心里便认他为主,而来了京城后骤逢此变,令他寄托了许多愿望的人生全盘崩毁,那种感觉既辛酸又悲凉。
现在发现赵超还是原来的那个赵超,虽境地不容乐观,但仍然激起了他的斗志··    游淼看了李治烽一眼,见他看着自己,眼神中蕴藏着不明之意··    “好点了”李治烽问。
    “睡吧·”游淼吁了口气,舒服多了·他忽然想到李治烽身上去,将自己与李治烽类比,或许李治烽一直跟着自己,也抱着这种情怀。
    黑夜里,李治烽忽然开口道:“你相信他”·    游淼侧头,想了想,说:“你觉得他在演戏么”·    李治烽:“早上的事就是演戏。”
    游淼说:“我相信赵超刚刚说的话是真的,他如果对着我都演戏,说不定就再也找不到能说句真话的人了·”·    李治烽嗯了声。
    翌日天明,游淼便顶着个淤青的黑眼圈出去吃饭,旁若无人地笑着与举子们打招呼,也没人敢问他什么·白日间无事可做时,便在书馆内读书···    长垣与少微采买完京城的货,带了一车东西回江南去,顺便给乔珏报信,一人赶车,一人押车离京,便留李治烽一人伺候。
    及至三天后的四月十五,游淼换上一身好衣服,让李治烽拿着个匣子,出门赴宴去·这次再见李延,游淼心底说不得还有点紧张,但已有了底气·至少他明白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
    一主一仆乘马车进了天隆街穿西市过,进了清荷庄,那清荷庄乃是达官贵人听戏吃菜的地方,建于京城西北,引的西山泉水,月明时分,空幽夜色下掌娘依依呀呀地唱着小曲儿,别有一番意境。
    游淼持帖入内,众公子们正在边院里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外头传道:“游公子到——”·    倏然满院就静了··    游淼于拱门里进来,露脸,依旧是那春风满面的少年郎模样,团揖,笑道:“我回来了。”
    接着院里炸了锅,各自笑成一团,李延噗一口酒喷了出来,平奚拍着大腿,笑得倒在椅上,公子哥们各有各的乐事,都是指着游淼笑··    ·    第92章 卷三 满江红·    ·    游淼也跟着摇头好笑,仍旧是那没脸没皮的模样,李延招手示意他过去,去了便给他一脚。
    “你小子哈哈哈哈哈”李延笑得坐不稳,把他搂在怀里又揉又揍的,说:“怎变这模样了”·    游淼唉了声,李延又道:“谁打的你说说哥哥们给你出气。”
    筵上公子哥儿们都笑而不语,看着游淼··    游淼摇摇头,无奈笑了笑,说:“算了·”·    “罚三杯罚三杯。”
平奚把酒杯朝游淼面前一放,游淼道:“心甘情愿·”·    游淼端起酒杯,三杯酒下肚,筵席上又恢复了那热络气氛,今日众人摆酒为的就是给游淼接风,当即三句话不离他,先是问江南的山庄,又问游淼解元的事。
游淼只是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们,解元是他老爹出钱捐的··    众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李延又说:“拜先生了没有”·    “有。”
游淼这点不敢装傻,毕竟迟早要被发现的,索性老实道:“叫孙舆·”·    李延便有点若有所思的神色,有人问:“参知政事”·    游淼哭笑不得道:“别提了那老头半点不客气,又罚我跪又抽我,哎——”·    李延搭着游淼肩膀,揶揄道:“来,上京了,哥们儿罩着你”·    哗一下满堂又笑了,说话间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的大好时光,游淼仍是那脸没皮的模样,喝了几杯酒,又敲杯拍碗地学自己老爹,学了个活灵活现给与席者看,逗得所有人大笑。
    “我们家那螃蟹·”游淼道:“有这么大,入秋了叫我小舅派几个人,八百里地加急送来,招待你们顿好的·”·    “也够难为你了。”
秦少男说··    游淼说:“没啥,跟你整治个花园似的,慢慢地就起来啦·”虽是这么说,但个中艰辛,也只有他才知道,司马璜又插口道:“早知这般好玩,哥几个也去小小地弄个园子。”
    游淼笑道:“我的不就是你们的么种桑的山头给你,沈园后头的菜地给李延,来来来,咱们把字据写了·”·    “好好好”平奚马上道:“笔墨来笔墨来”·    游淼笑着在纸上画了个地图,标上田地范围,说:“要哪随便挑”·    数人当即一拥而上,平奚说:“平日你就给咱哥们打理着。”
    李延一手搭着游淼,将那地图连着沈园以及后头的一块用毛笔一圈,说:“这块是咱家的啦,淼子,你可得记好了·”·    游淼笑着说:“行,你要有空来,常常住着,这园子就是你的啦”·    数人一拥而上,把游淼的山庄给瓜分了,游淼又要了一叠纸分给这帮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写了地契。
紧接着公子哥儿们便兴高采烈地讨论,要如何种田,挽着裤腿衣袖去插秧,都当做新奇活儿似的·俨然都将江波山庄当作了自己的,又说好待殿试完了,大家便浩浩荡荡出行,跟着游淼下江南去,到他家吃住几月。
    游淼全部一口应承,又告诉他们山庄里有什么好玩的,自离京之后,三年里头一次喝得烂醉,喝到最后,纨绔们帽子也扔了,鞋子也脱了,歪来歪去,倒成一团,疯疯癫癫的。
    李延玩得兴起,还在桌子底下装鬼·院里全是如今天启朝上官宦之家的贵公子们,不知道的还以为都疯了··    玩了半夜,二更时,也都折腾累了,各自的家丁过来,把公子们抱上车去,游淼醉醺醺,靠在李延身上,拿着一叠银票,扬来扬去。
    “拿了钱再走少爷打赏你们的——”游淼醉醺醺,嚷嚷道,把二百两一张的银票分了,李治烽拿着的茶叶一直没用上。
    “走走·”李延道:“我送你回去,犬戎奴,你到前面给小爷赶一次车·”·    李治烽没有说什么,坐上车夫位去,李延抱着游淼上车,坐游淼的车。
丞相府的马车则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入夜,京城内静谧无比,只有这两辆马车·沿途巡逻兵士过来拦··    “宵禁了哪来的人”·    后面那车的管家过来出示腰牌,士兵们便纷纷鞠躬,让出道路。
    车里摇摇晃晃,挂着盏琉璃灯,五光十色的灯光在车里转来转去,映在游淼的脸上,李延道:“喝高了平日里没见你醉过·”··    游淼呻吟出声,靠在李延怀里,斜斜歪着,李延手掌一拍他的脸,说:“装,再给我装。”
    游淼吃痛,只得起身,笑吟吟地看着他,随着马车行进倒来倒去,李延一手捏着他下巴,说:“想什么呐你,被赵超揍了知道哥哥的好了”·    游淼神色黯淡了些,李延道:“早知你是这德行,心里藏着事,从来不说。”
    游淼道:“我错了,错了行了吧”·    李延这才笑了起来,哼哼几句,把腿搁在对面的座椅上,说:“来按按肩膀。”
    游淼帮李延按了几下肩膀,说:“这茶给你的·”·    李延说:“来点茶,醒醒酒·”·    游淼便道:“李治烽,在桥上停着,我说会话。”
    马车停在桥中央,两侧挂满大红灯笼,游淼把车帘揭开,晚春夜风一吹,舒服了不少,酒气散了,便在车里升起炉子,与李延喝茶··    李延:“你给我个准话,再跑赵超那头去,便是什么”·    游淼乐道:“我不和他好了。”
    游淼单手捏着杯,随手递给李延一杯茶,看也不看他,说:“我算是看明白他了·”·    李延说:“你看明白了就好,我知道你这人,心里鬼主意多得很,哥几个罩着你,你那天要把哥给卖了,你别怪我下狠手了。”
    游淼笑道:“可不敢,先生让我上京来考个功名,我考完还想回家来着,不如你给我找个外放的官儿,依旧让我回流州去罢·”·    李延啐道:“没出息的你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么”·    游淼哭笑不得道:“那你让我干嘛”·    李延说:“我听我爹说过孙舆这人,你等七月初一到了去会考就是,考完了我自然给你打点。”
    游淼道:“然后呢”·    李延:“然后你就跟着我,见陛下去·”·    游淼说:“你也考”·    ·    第93章 卷三 满江红·    ·    李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当然考。”
    游淼点了点头,李延又道:“你听我的就成了,这几个月里,在京城得低调,少惹事,让你来你就来,进我家从后门走·”·    游淼笑着说:“行。”
    李延陷入沉思之中,游淼道:“想啥呢·”·    李延看看游淼,把手里杯子放回去,说:“你不知道,京城里事儿多,一个不提防,身家都得搭进去,你得步步为营,千万别在这给我惹事。”
·    游淼不太明白,缓缓点头,李延道:“本来想让你在家里多呆几年,既然现在来了,那就来罢·别想着出风头,懂不”·    说着用食指点点游淼额头,游淼一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李延看了游淼一会,说:“听我的,管保你有好日子过,旁的人无论许你什么,你都别听进去·”·    游淼说:“行,我听了都来给你说,这总成了罢。”
    李延意味深长地看着游淼,眉毛一动,嘲弄道:“要真这么说倒省事了,谁不知道你心底藏着点什么鸡零狗碎的小东西·”·    游淼心头一凛,砰砰直跳。
    “不就是赵超那事儿么”游淼道:“李治烽都把他给揍了,你还想怎样”·    李延道:“赵超那档子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的日子,走着瞧罢,回家抱媳妇去了,犬戎奴,照顾好你小主人,我走了”·    李延下车去,回了自己马车上,两辆马车分开,各自回去。
    游淼从赴宴回来便一直在想,止不住地想,李延似乎变得更厉害了,也知道刚才的醉酒是装出来的·他也在装,大家都在装·马车上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他别再和赵超混一起么·    不,李延现在应当已确信自己和赵超翻脸了,否则他就不会让马车停下,对自己说那些话。
以李延的脾气,一旦认为自己投向赵超,表面上当然还是笑呵呵的,背地里估计就暗算他了··    所以目前来说,一切顺利··    马车停在太学宿舍后院,游淼下车时叹了口气,朝李治烽说:“都是逢场做戏。”
    “我知道·”李治烽说··    游淼回房整理东西,抖出那张地图,看到山庄被分来分去,跟狗啃似地就说不出地恶心,随手把纸撕了扔掉。
    成天和这么一堆人打交道,游淼还是宁愿回家种田去,孙舆也说过官场虚伪,现在游淼算是切身体会了··    李治烽关上门,拿着一片碎纸在灯下低头看,游淼说:“那块给你了。”
    李治烽说:“山庄我不要,要你就行·”·    游淼复又笑了起来,裹着被子朝一旁让了让,李治烽便上来抱着游淼,熄了灯,两人搂着睡了。
    那天起游淼便定了定神,留在太学内读书,国子监藏书阁是他打小见过书籍最多的地方,天文术数,诸子百家,书本直是汗牛充栋,穷毕生之力都无法读完。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游淼见书生们所穿白袍好看,便也去照着做了几套,每日便进书阁去读书·傍晚时则和举子们在夕阳西下的大院里踢毽子,偶尔不想读书了,便将书本一扔,与李治烽出去逛逛京城,买点吃的玩的,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    连着三年呆在山庄里,久不去城里,日子过得素了,一回到京师,便又渐渐生出对这荣华世界的眷恋来··    赵超一直没有来寻他,想是为避人耳目,游淼也不知他有什么计划,六月底时,李延又设了次宴,这次却是在听雨楼内。
    游淼早早的便到了,于门口等候李延,李延下了马车后嘱咐他跟在自己身边,若无事则一句话不要说,尽量避免惹眼··    游淼不知其意,便乖乖跟着李延朝听雨楼内走。
只见外头又来了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虽身穿褐色长袍,却掩不住一身贵胄之气·公子哥们都称他“赵少爷”,游淼便明白了——这是太子··    太子名唤赵擢,只是过来找李延玩乐的,却也注意到游淼了,时不时问几句,游淼便不现表情地点头,一晚上听了曲儿,未说过什么话。
    席间又有几人在聊南方的事,秦少男开了个头,说:“听说长江洪汛比往年猛,也不知扬州那地怎么样了·”·    游淼马上就上了心,小声问:“怎么说江南淹水了吗”·    江南江北年年淹水,游淼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整个沛县都被水淹了,直浸到茶马古道上来,幸而碧雨山庄地势高,没被水淹过。
而江波山庄虽有一部分低地,又在江边,但地方也好,乃是在坡上,除非整个扬州有一半被洪水淹没,否则水位也不会涨到沈园来··    游淼本抱着随口问问的心态,刚出口却被李延瞪了,便知道不说。
    太子与众人推杯换盏,游淼已尽量藏着,不让太子注意到他,心下却有略有不解,直到一次酒过时,太子笑吟吟地以折扇点了点他,说:“游淼”·    李延道:“子谦少爷叫你呢。”
    游淼嗯了声,太子道:“给他斟酒,喝了罢·”·    游淼便把酒喝了,点了点头,李延一手搭着游淼的肩,朝他道:“怎么愁眉苦脸的,还慢待了你不成”·    游淼心神领略,李延并非是真要藏着他,否则也不会让他来,却是想在太子面前给他营造个形象……不爱说话,为人刻板的形象·    游淼便笑笑不说话,太子又笑道:“罢了,不需勉强他,随意就成。”
    李延便放下杯,轻轻拍了拍游淼的手,游淼知道他的意思是做得好··    当夜太子回宫去,李延已成婚家有妻子,便也不留宿,出来朝游淼说:“回去收拾收拾,过几日应考别丢我的人。”
    游淼一不留神那痞子气又露了出来,反唇相讥道:“废话,我能丢你的人么你文章不定还没我做的好呢·”·    李延:“你这欠收拾的”·    李延要跳下来揍他,游淼却笑着躲了,一闪身上了秦少男的车,马车本要开,却停住了。
李延看了一会,知道游淼要问发大水的事,便上车回府··    游淼问过秦少男,秦少男之父乃是工部尚书,也是父亲下朝时听回来的,游淼问过以后要再去问李延,李延却已走了,只得心事重重地回家去。
    ·    第94章 卷三 满江红·    ·    今日李治烽没跟着,一来是犬戎人惹眼怕被太子见着了,二来李延勒令他不去,李治烽便在院里坐着。
夏夜萤火虫飞来飞去,举子们在院里喝酸梅堂闲话,游淼回来便道:“李治烽·”·    李治烽正与张文翰,郑永三人廊前喝茶,见游淼回来了,便起身去洗毛巾。
    游淼却跟着他进去,说:“我今天听说江南发大水了·”·    李治烽微微蹙眉,说:“扬州浸了么”·    游淼忧心道:“不知道,怎么办”·    游淼换下闷着汗的锦袍,穿了身薄纱书生袍出去,李治烽拿着毛巾过来给他擦脸,说:“江波山庄也会被浸”·    张文翰在一旁听了,问:“洪水了”·    游淼点了点头,眉毛紧拧,郑永道:“洪汛来得快,退得快,倒是不担心,就怕涝灾。”
    李治烽说:“要么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张文翰道:“发大水的话倒是不用怕,我爹娘在山庄里种了几十年的地,没见水淹进来过的,顶多淹到安陆,郭庄都不会有事。”
    游淼放了心,点头道:“那就好,别的地方呢”·    张文翰道:“江城府临着江,难说,碧雨山庄在茶马古道上头,也不会有事,下雨不我是怕涝,雨下个没完,影响收成。”
    游淼也说不清楚,郑永理解地点头道:“看天吃饭,庄稼人不容易·”·    游淼看了李治烽一眼,恰好李治烽也在看他,游淼说:“我就担心咱们那水车,当初黄师说过,能扛得住一次大水,水车才算做成了。”
    李治烽想了想,说:“我再去打听打听·”·    “你上哪打听”游淼道:“这事现在就六部知道,我听秦少男说明天早朝才提这事呢。”
    张文翰道:“少爷,你别担心,乔舅爷是个能手,有什么事,肯定得遣人上来报信·没人上京,那就是没事·”·    游淼一想有理,便缓缓点头,张文翰道:“再过几日就会试了,考完我就回去一趟。”
    游淼道:“别的我都不怕,单怕那水车经不住洪·”·    李治烽在一旁坐下,说:“涨水能经得住·”··    游淼说:“上游水多,山庄南北岸那条江道又窄得很,大水一来就危险了。”
    李治烽唔了声,说:“要么就加四根榫钉,把水车先停了·”·    游淼眉眼间尽是焦虑之色,又说:“就你和我知道图纸,小舅还不懂。”
    张文翰又道:“不会的,哪来这么大洪·少爷放心罢,考了会试,我再回去看看不迟·”·    游淼虽是担忧,却也无计,只得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数天后的七月初一,炎炎夏日仿佛朝地上下着火,举子们前往国子监会试,一房一人,游淼已有好几年没吃过这苦头了,考场外的院子里,蝉叫得简直烦死人。
    考官发了题,赫然正是《中庸》里的一句“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游淼吃过这句话的苦头,一看这句就想起孙舆凶神恶煞,继而一本书拍自己脸上的场景。
既好笑又无奈,更叹运气好,于是提笔起稿,作了文章··    考到一半时,却听到考场外有人说话,依稀是程光武的声音,游淼心里便慌了,草草写完,在房中煎熬了两日,交卷出来时外头仍热得浑身淌汗,跟个大蒸笼似的。
    游淼一见程光武果然在,便道:“回去说,别惊慌·”·    回到太学里,张文翰也考完出来了,只见程光武一身大汗,袍子都贴在身上,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说:“少爷,江南发大水了。”
    “我知道·”游淼说:“听朝廷里的人说了,先说咱们家怎么样”·    程光武道:“山庄没事,水淹不到上头来,可还在下雨,一连下了六天,我离开山庄那会,长江涨水已经涨了十丈高。”
    游淼那一听不得了,蹙眉道:“水车呢”·    程光武道:“眼前还没事,水再涨下去只怕得坏。
舅爷就让我打马过来,给少爷说声,咱山庄里也不缺钱,坏了再找人按着原来的样子做一个就是了·”·    当初那群工匠是从江南各地请来的,黄老匠做完水车后就走了,游淼后来想请他帮着搭个磨坊都找不到人,又得上哪请匠人去·    程光武:“还有个事儿请少爷的主意,舅爷不敢开仓,问少爷怎么说。”
    游淼道:“开仓做什么”·    “赈灾·”程光武解释道:“雨下了两个月,扬州各地,流州南边,连苏州也被淹了,百姓的田地全没了,安陆成了汪洋,淹得剩个屋顶,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    游淼简直难以置信,说:“这么严重”·    “五十年难遇的大水。”
张文翰说:“我前几日也听人说了·”·    游淼这才明白到严重性,看来自己的水车还是扛得住的··    程光武说:“舅爷派了几条小船,把附近村庄的人都引到山庄里来了,就在东边山下让他们搭棚子住着。
口粮的事舅爷不敢拿主意,才让我上京来问·”·    游淼道:“就是这么个理儿,不能见死不救·你回去告诉小舅,粮食留够咱们自己山庄吃一年的,剩的开仓煮粥,分给他们吃。”
    李治烽说:“我回去一趟罢·留光武在这伺候你·”·    游淼说:“你回去……嗯……不成,回去得多久”·    游淼不太想让李治烽走,李治烽却道:“水车我也建了的,四条铁榫插进机关里,先把它停了,旁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做,黄老头说过,江水涨到线上时,用这么个办法就不会被冲坏。”
    当年制水车的时候,木轮会随着水位上涨,但在崖壁上也有个顶线,水要是淹过那个顶线就有可能坏·游淼又说:“要这么也扛不住呢”·    李治烽说:“那就把水斗都给卸了,水退后再装上去。”
·    这话点醒了游淼,游淼说:“对,可是……”·    “殿试前我回来·”李治烽说。
    今日是七月初三,到八月初五的殿试有一个月出头,游淼既不想让李治烽离开,又不想··    ·    第95章 卷三 满江红·    ·    “对了。”
张文翰道:“少爷考得怎么样”·    数人这才想起这事,游淼真不知道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能点个贡士罢。”
游淼道:“别的就不知道了·”·    李治烽一边换衣服出来,一边笑道:“自然能点中的·”·    游淼道:“你先别忙着走,来得及么”·    李治烽说:“快马加鞭,走北路,少歇多跑,十天能到,正是夏季,没有风雪。”
    程光武道:“我就是走北路过来的,到处都是游荡的胡人,太危险了·”·    游淼道:“要么你走南路吧,沧州穿山过去。”
    李治烽:“我是犬戎人,他们不会难为我·”·    这话一出,数人才想起李治烽的身份,李治烽又说:“走了。”
    “等等”游淼追着他出去,说:“你看着点事,小舅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别急着上京,既然回去了,把事都办完了再来也行。”
    李治烽一点头,骑在马上,游淼抬着头,被刺眼夏日晒得睁不开眼,说:“要真能点了进士,我多半得在京中留到来年开春,你不用着急·”··    李治烽:“嗯。”
    游淼眉毛抽了抽,要再说点什么,李治烽高大的身影却挡住了阳光··    接着李治烽俊朗身材在马上轻轻一翻,双脚夹着马腹,侧翻下来,玩杂耍般躬身,低头到游淼面前,于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
    游淼被逗得乐了··    “我去把水车修好·”李治烽勒转马缰:“驾”·    马蹄声响,李治烽离开太学,一路上了长街,扬尘而去。
    李治烽回去后的第二天,京城终于下起了暴雨,连太学里也淹水了,等放榜的书生们撩起裤脚在院子里涉水,还有脱得光溜溜的,在雨里洗澡··    游淼抱膝坐在廊下看雨,屋檐下的雨水连着串,天地间哗啦哗啦白茫茫的一大片。
李治烽也不知道到哪了,游淼心想··    走北路下江南,要经过延边城与正梁关,不知道他穿过茫茫塞外时,是怎么一个心情·如果是游淼,兴许会驻马关外,怔忪片刻,策马回家去。
他会想回家去看一眼么都将自己的余生托付在自己身上了·    茶香氤起,张文翰道:“少爷,喝茶罢·”·    游淼说:“今天嘴淡,倒是想喝点绿茶……李治烽”·    程光武出来,说:“少爷。”
    游淼哭笑不得,叫惯了嘴,一时改不过来,又说:“把架子上的碧雨青峰拿来·”·    两人正相对喝茶,游淼又问道:“文翰,咱俩要能都点中贡士,这下整个江南,就都不敢小瞧咱们家了。”
    张文翰笑道:“少爷去年捐了十万斤粮食,又让李治烽回去开仓赈灾,扬州早就没人敢小看少爷了·”·    游淼摇头笑笑,说:“我那老爹和便宜哥哥,这会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闲话片刻,外头又有马蹄声响,一沉厚男子声问道:“借问声,游子谦住这里么”·    游淼只觉那声音依稀有点熟悉,坐直了朝外头道:“我在哪位”·    来人与院外翻身下马,戴着顶斗笠进来,站在院中看游淼,一身武将装扮,身穿铠甲,腰佩长剑,左手按在腰间,右手将斗笠稍稍抬起些。
    “聂将军”游淼惊了,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请快请·”·    来人正是聂丹,朝游淼缓缓点头,说:“聂丹今日被召回京,正要去兵部一趟,听闻游贤弟入京会考,顺便过来讨杯茶喝。”
    聂丹如今官居从三品朔南招讨使,武德大将军,以一己之力拒胡人于塞外,大名如雷贯耳,院里的书生们纷纷出来,见这不得了的人··    张文翰让出位置,连声道:“大将军请。”
    聂丹过来坐下,斗笠还滴着水,游淼知道聂丹早已知晓自己与赵超交好,已将他视作自己人,要掏茶叶,聂丹却说:“不用重泡了·”·    游淼便用泡过的茶倒给他,说:“聂大哥怎么突然回来了北方战事如何”·    聂丹低声道:“北方无事,正想问你,你能从兵部侍郎的儿子处打听到消息么”·    游淼说:“过几日我去打听,大哥请。”
    游淼把茶递给他,聂丹一口喝了,说:“再来点,渴·”·    游淼见他风尘仆仆,这才明白,聂丹应当是一路从北边过来,马不停蹄的,进京城一口水还未喝,什么事这么严重,要把主将单独大老远地召回来·    游淼心事重重,问:“聂大哥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聂丹道:“五月三殿下给我写过信,说了你的事。”
    游淼点头,换了个茶碗,满满地给他倒了一碗茶,聂丹都喝了,又说:“七月初七,若有空,愿意到我府上来喝杯酒不”·    游淼一怔,继而无数个念头转过脑海,遂知道聂丹有话想对自己说,爽快道:“行。”
    聂丹点点头,起身走进雨里,出外翻身上马离开,廊下举子们几乎全跑出来张望,又跟着出去,目送聂丹离开··    “游子谦”有人来问道:“那就是聂将军”·    “对啊。”
游淼笑道··    “你怎么认得他的”又有人问:“他可是大英雄啊”·    “我……”游淼想起前事,哭笑不得道:“我三年前在城门口和他吵了一架,就这么认识了。”
    游淼初时还不怎么待见聂丹这人,起初只是无感,后来才得知聂丹原来在京师时官职就已是六品城卫军点校,负责城防的武官·亲自查商队时,狗眼不识泰山的应该是游淼才对。
    而后听闻聂丹被调去延边抗击胡族马贼队,屡建奇功,便生出几分敬佩,在这三年中,聂丹又浴血奋战,官职节节攀升,如今塞外胡族未形成大规模入侵,全赖他在镇着。
就连孙舆对他的评价也甚高,说他用兵不循常规,自成章法··    ·    第96章 卷三 满江红·    ·    七月初七,上聂丹府去做客,游淼心里几个主意在互相打转,李延派系既然提防着赵超,生怕他咸鱼翻身,便也说不得要捎上与赵超站一派的聂丹。
说不定聂丹被临时调回京城,就是李丞相的主意··    那么聂丹今天回来,先到太学里来了一趟,就瞒不过官府的耳目,游淼心里约略有了主意,想了一下午,翌日早起雨停了,便让程光武备车,朝丞相府里去。
·    车过长隆西箱,京城雨过天晴,空气清新,路边的蝉又呱噪起来,游淼到了丞相府,直接就进了后门,守门小厮竟然还认得他,躬身道:“游少爷早。”
    游淼点头,径自穿过后花园进去,丫鬟见了游淼微微一福,不知道什么来历,游淼到李延房外要推门,丫鬟却变了脸色,忙道:“少爷,这不可乱来……”·    游淼:“哎——走开走开——”·    说着把门一推,绕过屏风就去闹李延,从前游淼过来找李延时大家都是少年,游淼有时在厅里等,有时等得不耐烦了就进他房里闹,钻他被子揉他,揉得李延不得不起来。
    时隔数年,游淼来了,也朝李延身上一骑就去掀他被子,边掀边闹道:“起来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还睡”·    李延伸手来挡,游淼却朝他被子里钻,倏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
    “老爷——”·    游淼竟是忘了李延已经成亲的这事,被窝里还睡着李延的老婆·    李延彻底醒了,吼道:“你这小混账”·    三个人滚成一团,游淼脸色煞白,忙不迭将被子推开,跑下床,踉踉跄跄撞倒了屏风,稀里哗啦一通响,逃了。
    李延起来追,捞到个铜碗,哗啦啦破窗甩了出去,当的一声砸游淼脑袋上··    半个时辰后,游淼嘿嘿笑揉脑袋,李延黑着脸,两人坐在厅堂上。
    李延之妻唐氏换好衣服出来,倒是长得甚美貌,有大家闺秀的气质,见游淼时并不尴尬,只略略低头便算见过礼··    “来见过你嫂子。”
李延没好气道··    游淼忙道:“嫂子好·”·    唐氏笑了笑,李延又朝妻子说:“淼子小时候闹我闹惯了。”
    唐氏道:“不碍事,知道你们哥几个感情好·”·    李延道:“你吃早去罢,不用伺候了·”·    唐氏嗯了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游淼又说:“你媳妇漂亮,哪儿娶回来的我怎么就没见这么好看的呢”·    李延瞪着游淼,说:“有话快说,别尽拍马屁。”
    游淼想了想,说:“聂丹昨天来找我了·”·    “哦”李延漫不经心道:“说了什么”·    游淼答道:“让我七夕上他家去。”
    李延颇有点不能相信,说:“怎么连聂丹都看上你了”·    游淼道:“我也想不能罢,他看上我做甚么。”
    李延:“那家伙媳妇不是早死了么·”·    游淼:“兴许他想娶我填房”·    李延:“……”·    游淼不禁好笑,李延想了想,说:“聂丹那厮不好惹,有军功,你去就是,他让你做甚么你就先听着。
我猜他知道赵超和你翻脸了,想设个席,让你俩把话说开·”·    “啊”游淼缓缓点头,心道李延你聪明的,连这都能猜到。
李延给游淼挟了块卤鹅让他吃,又说:“那家伙也不全护着赵超,你听就是,假意跟赵超说说,不计前嫌就完了,本想派你个侍郎……这么说来,倒是有别的事让你去做。”
    “什么事”游淼问··    李延道:“我想想再说罢,你少来几趟,不可来得太勤了·”·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这才来一趟呢,上来蹭点吃的……”·    李延:“你一散银票就是说千的,还缺这几顿吃的”·    游淼说:“别人手艺没你府上的好。”
    李延道:“成了,我遣人给你送吃的去,你安分点别老往我这儿跑·”·    游淼说:“你非要我说个清楚上门不就想见见你么要么以后你亲自给我送吃的过来罢。”
    李延瞪着游淼,半晌不吭声,游淼知道李延那脾气就吃这套,嘴上虽老没事找事骂他,心里却是疼他的,不禁得意笑笑··    “耍滑卖乖这套给我藏好了……”李延的声音压得极低:“明年开春,我要让你进御史台……”·    游淼心中一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延。
    “五年后你就是御史中丞·”李延一字一句道:“懂么这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那几个家伙全是烂泥扶不上墙,家里也都在做官,须得避嫌不能坐,你的滑头给我收收,清高点儿,装也得给我装个刚正不阿的样子出来。”
·    “懂·”游淼马上点头··    御史中丞是什么官职游淼震惊了,李延竟是想扶他当专管弹劾百官,肃清朝纲的监察大夫天启朝自上至下,有一套严格的百官监管体制,最低的监察御史纠弹地方官,知州见了御史都得客客气气。
    游淼师从孙舆,孙舆是个刚正不阿的大儒,曾任参知政事,这么说来,游淼只要装出一副清高模样,殿试中得了皇帝喜欢,极有可能遂了李延的意·将御史台换上了自己人,李氏便能真正地在朝中呼风唤雨,无人敢搦其锋芒了。
    “游、子、谦你不是小孩了·”李延揪着游淼的耳朵,小声在他耳畔吩咐道:“吃完就快给我滚”·    游淼笑了起来,李延道:“还笑出了这门,不许再去外头笑”··    “好。
好·”游淼板着脸道··    李延想安插人进御史台,确实用游淼是最好的选择——其余党羽家里全在朝中当官,只有游淼并无裙带关系。
而他师从孙舆,这也是极有利的一步··    李延的野心太大了,依附太子不够,估计还想接他老子的位当丞相·而李延若是当了丞相,想必未来就是让游淼弹劾与他作对的臣子,将人挨个贬回家去种田……·    “对了。”
游淼假装想起一事,又小声问:“聂丹不是在守边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延说:“那厮军功太大,不好收拾,太子说动陛下,想让他享几年福,兵部就把他先召回来,再打发他去守陕北,换了人驻延边。”
    ·    第97章 卷三 满江红·    ·    游淼问:“换了太子的人么”·    李延看着他不说话,游淼便心神领会,不再多问。
    李延却哭笑不得道:“小爷,你让我怎么扶你,照你这么个问法,上朝还不让群臣吃了啊·”·    游淼忙道:“好好,我不开口,吃饭行了罢。”
    当天吃过后游淼便回了太学,心底反复盘算,也不想读书了,困时便在廊下倚着瞌睡··    李治烽一走,游淼想找个人靠着也没办法,当即浑身不舒服,拿眼瞥程光武,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只好算了。
    这是游淼三年半里,第一次和李治烽分开,这才两天时间,就已经不习惯得很,虽然平素李治烽在身边也很少说话,但有个人,就觉得说话做事有点底气了。
    才放晴半天,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下得人心里毛毛的··    “李治烽·”游淼发了会呆,抬头道··    程光武道:“少爷。”
    游淼哭笑不得道:“对不住,光武,我叫惯了没法改口·”·    程光武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游淼想了想,想不起来刚想使唤李治烽做什么,只得道:“算了,没事。”
    游淼静了会,又问:“光武,你去江城府了么那里淹成什么样了”·    程光武说:“码头全毁了,船都没地方靠岸。”
    游淼心道也真够糟心的,当初就该和李治烽一起回去,颇有点后悔,但李治烽肯定觉得一路劳顿太累,回江南十来天,再回京十来天,马车要走一个多与的路程,快马十天跑完,游淼身体再好也吃不消,况且中途还得放榜,还得等殿试……·    “少爷,喝茶。”
张文翰摆开茶具笑道··    游淼把脚从廊椅上挪下来,懒懒道:“你倒是整日里云淡风轻的·”·    张文翰笑道:“少爷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几天愁的都看不下书了,还得去点状元呢。”
    游淼笑了起来,说:“不是发愁,是李治烽没在身边,不太惯,看不下书·”·    张文翰洗杯,搅茶叶,笑着说:“人么,一个陪着一个,成双成对的,哪天要走了个,真是心里缺了块似的。”
    游淼:“嗯,有理·你向来是一个人过,怎么也想到这个”·    张文翰说:“我爹早些年里去了,我娘一个人天天坐着,儿呐儿呐地叫,没过几年,也去了,那会我就在想,俩人在一起久了呀,这命就是连着的……”·    游淼想了想,说:“可我娘去了,我爹怎么还大鱼大肉,醉生梦死的呐。”
    这话一出,连张文翰也尴尬了,游淼笑着说:“不跟你插科打诨的了,那是你爹和你娘相爱,那才是夫妻,我爹不爱我娘,自然就无所谓了,巴不得悍妻早点去了的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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