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为王B*L by 顾雪柔(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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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为王B*L by 顾雪柔(上)(3)
·    游淼:“……”·    张二说:“有个女人在沈园里病死了·”·    游淼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张二又道:“后来听说买了这园子的人也死了……”·    游淼:“那是我娘……”·    张二意识到说错话,忙道:“失言失言。”
    游淼又说:“江波山庄没什么佃户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们怕鬼”·    张二答道:“没有,不是因为这个。
后来又有几个大胆的人进来拿了沈园里的东西回家用,结果家里一个接一个的都死了……”·    游淼嘴角不住抽搐,说:“你开玩笑罢。”
·    张二压低了声音,说:“梁泊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就进山庄来偷过东西的……结果夫妻俩都病死了,梁泊亲自把东西送回来的。”
    游淼只觉一阵毛骨悚然,面部神经痉挛,不知道张二所说是真是假,但也没再追问··    才子佳人,昔年一别,如今佳人居然成了女鬼,如果世上真的有鬼,游淼倒是宁愿相信她是因为思念爱人才眷恋不去。
    张二出去打水擦洗,游淼边排书边说:“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嘿嘿·”·    张二道:“少爷是富贵人,打小就有福星庇护着,不怕这些的。”
    游淼翻着书,里头又有不少连他自己都没看过的,他想到张二要入京,便问道:“你想去上京赶考,还是进京城谋个差事”·    “我爹我娘。”
张二说:“都想我当个读书人,再过几年等恩科,要么是三年一次的科举,该去考了,安陆村的夫子让我先乡试·”·    游淼点点头,说:“你要不急着走,随时可以到沈园里来读书。”
    张二登时眼里充满惊讶,游淼又说:“我看你一时半会也去不了京,等上京前,也记得来说一声,顺便帮我带个信,我在京城有不少朋友,有人照看着,也是好事,对不”·    张二一听便知游淼要提携他,忙躬身就跪,说:“多谢少爷”·    游淼忙扶他起来,示意无需客气,张二便去整理书房,游淼翻着翻着书,打开最后一个小箱子。
    箱子盖内,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游淼笑了起来,想到当年母亲提着笔,教自己读书认字儿的时候,乔珂儿喜欢墨家“兼爱、非攻”一道,和当年江南等地,甚至整个朝中尊崇儒释的念头不同。
墨家对兵法,工学,农道极其熟稔,“墨辩”之术更能把游德川驳得哑口无言··    游德川则认为学习四书五经,孔孟之礼才是正道,于是非常瞧不起乔珂儿喜欢的墨家,后来就常常教训游淼,说你娘古灵精怪的,也教了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混蛋出来。
    游淼打开箱子,想从母亲生前的藏书里找点可用的资料,蓦然看到一本《齐民要术》,当即双眼发亮··    《天工开物》、《梦溪笔谈》、《神农》、《野老》……·    居然还有一本《墨经》·    游淼简直如获至宝,母亲留下的这一箱子书,正是治理山庄的珍贵宝物当即连书房也不收拾了,捧着本书,坐到檐廊下如痴如醉地读了起来。
    首先是《天工开物》,里面记载了如何制造水车,丹青、糖,提炼盐……制渠,制五金等等,就连尺寸,分量都写得一清二楚··    游淼仔细地看水车,看了一会又起身去翻《墨经》,对照墨家的机关术,两相比照后又去取了根炭条,就在地上坐着,写写画画。
    日渐西斜,正院里李庄道:“少爷,堂屋和正卧都清扫完了,请少爷吩咐·”·    张二也擦干净了书房,站在书架前看游淼的书。
    游淼头也不抬地嗯了声,说:“你把柜子顶上的钱袋拿来·”·    李庄忙谦让不能收少爷的钱,游淼又说:“没事,你去拿,我还有些事吩咐你办的。”
    距过年还有不到十天,佃户们正在农闲的时候,在家坐着不如出来帮游淼干活,游淼拿了一贯钱给他,拆了二十个铜钱,递给张二:“你拿着。”
    张二:“我不能收少爷的钱,少爷让我上来看书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游淼转念一想,既是这么坚持,也算有点读书人的气节,便不去勉强他,遂把那二十文给李庄,朝李庄说:“二十钱给你当做今天的工钱,,再给你一吊,明儿你到镇上去替我跑一趟,这上头的小东西都给我买回来。
花了多少钱,给我记清楚了,我要问的·”·    游淼递给李庄一张以炭条写就的牛皮纸,说:“木料呢你只要打听价钱就行,李治烽不熟镇上,别被人诓了去。”
    李庄忙不迭道是是是,游淼说:“都回家吃饭去罢·”·    李庄说:“回头我让我媳妇上来,给少爷做饭吃。”
    游淼说:“不用,李治烽也该回来了,我们随便吃吃就成,过几天再去雇个婆子做饭·”·    游淼将李庄与张二打发回家吃饭,自己在廊前坐着,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
知道李庄与早上过来时变了副模样,是因为他有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出去做小工,一天也就十文钱的工钱,给他游少爷办事,拿二十文钱··    日渐西斜,外头有车马响动,游淼抬头要喊,喊李治烽的名字,又觉得怪别扭的,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买了这犬戎奴回来这么久,居然也没给他另起个名字,还是跟着李延的姓氏。
    ·    第37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平日要使唤他,也是直接喊声“喂”或者“哎”,唤狗儿一般,李治烽便过来了。
    “回来了”游淼说··    “回来了·”马匹嘶鸣,李治烽的声音在外头漫不经心道。
    游淼也不挪地方,就坐在廊下翻书,肚子已有点饿了,片刻后李治烽过来,高大的身材挡住了阳光··    游淼:“一边去,别挡着了。”
    李治烽不动,单膝跪在游淼身旁,游淼心中一动,抬眼看他,见李治烽在笑···    那笑容温润而英俊,但这不是最吸引游淼目光的,令他十分惊喜的是:李治烽的怀里抱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狗·    游淼登时把书扔了,说:“哪来的”·    李治烽笑了笑,举着那小奶狗的两只爪子,左右交叉挠了挠,逗游淼玩。
    那狗还是只花狗,通体白色,黑色大块的斑纹东一块,西一块,眼睛乌溜溜地瞪着游淼看,眼眶上还有块斑纹,看上去憨头憨脑,十分可爱··    “快让我抱抱”游淼接过来抱着那狗儿玩,又问:“多少钱买的”·    李治烽说:“不用钱,米店前母狗生了一窝,我就朝老板讨了只。”
    小狗汪汪地叫,游淼简直心花怒放,说:“我正想着该弄只狗来看家呢,你这就买回来了·”·    李治烽嘴角微微上翘,嗯了声,摸了摸那小狗的头,又摸了摸游淼的头。
    游淼哭笑不得,起身跟着他去后院,问:“东西都买了”·    李治烽说:“买了,统共花了三两银子,包了辆板车。”
    沈园里有两匹马,一匹马拉车正好,游淼出外去看,只见李治烽买了足足一车的东西,有咸肉,冬笋,几大坛泡菜,米面粮食,油盐酱醋,青菜,一应俱全,还有几只活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车前面还挂着只野兔。
    李治烽把东西卸下车,搬进厨房··    “信寄了么”·    “嗯·”·    “小工请了”·    “嗯。”
    “什么时候来”·    “明天·”·    游淼与李治烽的对答简洁而无聊,李治烽把东西放好,扫了下地,游淼去揭灶台,锅瓢全锈了,李治烽把油盐酱醋一样一样地放好,两人对着这么一个厨房,都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
    游淼说:“你……会做饭么”·    李治烽:“会一点·”·    李治烽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两个新锅,在灶洞上搁好,左边是炒锅,右边是煮锅,又去拿了一个大铁盆子,搁在灶台边的炭炉上,蒸笼放上去,原来是个蒸锅。
    游淼:“……”·    李治烽:“……”·    游淼:“你还会做饭太好了。”
    李治烽:“以前做过·”·    游淼:“以前做的什么”·    李治烽:“烤肉。”
    游淼:“……”·    “饭好像是要蒸的·”游淼好奇地四处看,见李治烽在用一个木杯舀米,提醒他:“得兑水的吧,不能直接上屉蒸。”
    李治烽愣了一下,继而点头道:“对·”·    游淼没脾气了··    “你去看书·”李治烽说:“不用管了。”
    游淼嘴角抽搐,出外说:“李庄今儿已经把水井清理干净了,我来打水吧·”·    “我来·”李治烽执拗接过水桶,游淼只得搬了张椅子,坐在厨房前的院子里看,那小狗跟着李治烽跑前跑后,伸舌头摇尾巴的,李治烽看了它一眼,说:“去坐着。”
    “过来,小黑·”游淼招手··    花斑狗跑过来了,安静地伏在游淼脚旁,李治烽挑水进去,把水缸洗了一次,单手提着个水缸出来,六十斤的大瓦缸提在手里像个水桶一样,晃荡晃荡,把缸底的水倒了,又放平用布揩拭。
    这家伙力气真大……游淼忍不住心想,要是打架起来,多半能把自己给捏小鸡一般捏死了·游淼兀自记得李延从前对他说过,当时李治烽吃过一种药,吃完之后武功是全失掉的。
    “你现在武功恢复了么”游淼问··    李治烽提着水缸进厨房去,在里头答道:“没有,只恢复了五成。”
    游淼吓了一跳,这还只是五成·    “要怎么样才能全回来”游淼不禁问道。
    李治烽说:“不吃那药,慢慢地就好了·”·    游淼想起那天李治烽单枪匹马,从鞑靼人的村庄里把他们救出来的事,一箭可以穿透两个人,那弓的张力起码也有上百斤,太可怕了。
    正要再问点什么时,厨房里冒出大量的烟,似乎有什么烧着了,李治烽不住咳嗽,游淼忙道:“着火了吗”·    李治烽:“咳……咳……别进来……”·    游淼一进去就被烟呛得直流眼泪,李治烽咳了一会,两人从厨房里逃出来,都是灰头土脸的,游淼边咳边道:“烟囱……烟……”·    李治烽一手勾着房檐,轻巧一翻,烟囱上响起乌鸦叫,几只乌鸦呱呱地跑了,烟囱被杂草和鸦巢堵住,李治烽一手拍了进去,哗啦啦声响,砖头垮了下来。
    “好了好了”游淼忙道:“别把厨房弄塌下”·    烟雾散尽,灶里终于生起了火,游淼用一个吹火筒朝着灶里吹,冷不防吸了口烟,又是剧咳。
    李治烽忍不住哈哈大笑,说:“我来罢·”··    李治烽带着笑意拨了几下火,开始切菜,游淼在一旁指挥道:“切成片。”
    “知道了·”李治烽头也不抬说··    天色渐晚,外头冷了下来,游淼见帮不上忙,便出去无所事事地在沈园里溜达,李治烽又道:“再去穿件衣服。”
    游淼心道啰嗦,赫然发现李治烽似乎也很少叫自己名字,开始时还会说声少爷,现在竟是连少爷也不称了。从离开山庄的那天起,李治烽便主动了许多,似乎把他游淼看做自己的弟弟般照顾。·    游淼素来不像李延那群家伙般重规矩,其实就算李治烽叫他“游小子”,游淼肯定也觉得没什么关系,这么一来反而显得亲近。
    他站在前院外的高处朝外眺望,远方屋落炊烟袅袅,天色晦暗,冬风萧萧,卷得沈园里的竹子沙沙作响·别有一番意境··    自己沦落到要与一个家奴相依为命,是蛮心酸的事。
但特别就特别在,这个家奴是李治烽·他又半点不像寻常的仆人,换个别的人,譬如石棋儿,木棋儿……游淼肯定得自怨自艾好一阵子,看到小厮就烦。
    然而李治烽不会,游淼自己都觉得好笑,有李治烽陪着过日子,怎么看怎么跟办家家酒一般,说不出的好玩··    或许李治烽在塞外的时候,也是个少爷命的,只看谈吐,动作,游淼便深深觉得这人不是寻常人。
    少顷,堂屋里,卧室里,书房中的灯挨个亮了起来,偌大一个庄园中虽然只有俩人,却显得十分温暖,小黑寸步不离地跟在游淼脚边,游淼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游淼肚子很饿了,中午才吃了点面,一天没东西下肚,回入院中时却闻到一阵焦味··    游淼:“……”·    李治烽:“……”·    桌上放着米饭,饭倒是蒸熟了,还是好米,颗颗晶莹通透的,散发着饭香味。
一盆草菇汤也有模有样,撒了点葱花,奈何炒肉却糊得像炭一般,还有碟青菜被炒得剩下一点点,放在盘子中间··    游淼:“哈哈哈哈哈——”·    李治烽无言以对,游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没抱怨什么,说:“坐吧。”
    李治烽道:“火候没掌住·”·    游淼说:“没事没事·”·    李治烽摆好椅子,依旧要在游淼身后伺候他吃,游淼却拉着他,说:“你吃就是,不用守那些规矩了。”
    李治烽说:“不行,你是主人·”·    “别啰嗦。”游淼说:“沈园里就咱俩,吃吧,连个人陪我吃的都没有,挺无聊的,吃不下。”
    ·    第38章 卷二 蝶恋花·    ·    李治烽这才坐了,给游淼擦干净碗,游淼又说:“给小黑也吃点。”
    李治烽起身用草菇汤拌了点饭,小黑凑在碗里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吃得起劲,游淼筷子也不动,只是看着它笑··    “吃吧。”
李治烽给游淼舀饭,说:“给我几天学学,慢慢的就会了·”·    游淼莞尔尝了口,说:“有点咸·”·    李治烽嗯了声,自己吃了口,那表情简直惨不忍睹。
    “我去找李庄家的,炒两个鸡蛋·”李治烽起身说··    “算了算了·”游淼说:“别去折腾人家,吃吧。
菜咸了正好下饭·”·    游淼饿了一天,也顾不得挑了,换了平日在京师或是在家,厨子若做了这饭出来,必须要被游淼叫过来,当场把一盘菜扣他个一头一脸的,然而李治烽做成这样,游淼却足感盛情。
更知道他除了在塞外烤肉,多半也没做过别的··    “这个汤淡了·”游淼说:“下次你炒菜,放盐放酱油,边放你就边尝尝,合适就行。”
    李治烽先是嗯了声,继而似乎有话要说,游淼又道:“没那么多破规矩,你忘了咱俩做过什么来着口水都吃过了,还怕这点菜”·    李治烽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摇完头,又莞尔点头。
    游淼渐渐地觉得李治烽开始像个人了,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跟截木头似的,后来终于有了些喜怒哀乐,会主动开口与他说话,料想也是日子过得顺遂,心情好的缘故。
    “我想做个水车·”游淼说··    李治烽:“行,我去做,明天就做·”·    游淼道:“不忙,我打发李庄问价去了,我看后山那里还有些树,不知道能用不。”
    李治烽点点头,游淼又说:“得把周围的地圈出一块来,犁过以后,也好种点东西,明天起你管外头,我管家里就行·”·    李治烽嗯了声。
    吃过饭,李治烽收拾碗筷去洗碗,又给游淼烧水洗澡,忙了一整天,游淼简直要累瘫了,洗过澡后躺在床上时,只觉既累又充实··    卧房里已大致收拾出来了,沈园大得要死,四厢十八房,全收拾完至少得半个月。
游淼其实也没做什么,却止不住地觉得累,毕竟比从前吃饱喝足就胡混的日子差了太多··    但胃口也好了,吃得下两碗饭,还吃了点泡萝卜··    李治烽足足忙到二更时才停下来,院子里响起水声,游淼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蓦然坐起身,依稀看到寒冬腊月里,李治烽脱得赤条条的,犹如一匹健美的骏马,站在月光下,以一桶冰冷彻骨的水朝身上直浇。
·    “哎”游淼忙道:“你别冻着了·”·    “不碍事·”李治烽轻描淡写地说:“你睡。”
    游淼说:“你睡我房里罢·”·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醒了一次,又有点睡不着,辗转反侧的,直到听见李治烽照常进来,关上房门,把铺盖打开,铺在地上。
    游淼探头看,床下李治烽睡的那袭被铺,仍是数月前游淼给他睡的,京城里的被子··    外头风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就像女鬼在叫。
游淼想起白天张二说的,这宅子里闹鬼,当即连寒毛也竖了起来··    “上来陪我睡会·”游淼说··    李治烽躺着,没有动,呼吸均匀,显是白天里累狠了。
    游淼说:“李治烽”·    李治烽动了,游淼说:“睡着了上床来和我一起睡罢。”
    李治烽上床来躺下,刚洗过冷水澡,肌肤却是热的·游淼拉了拉他的手臂,李治烽便伸出有力的臂膀,让游淼枕着,把他搂在身侧··    游淼起初还有点怕,但一抱着李治烽,想的又不是这事了,他的呼吸渐急促了些,大腿在李治烽干净的腿间摩挲来摩挲去,伸手去摸李治烽的那话儿。
    李治烽的呼吸轻轻一屏,胯间软垂的那物被游淼握在手里拨弄片刻,便硬了起来··    游淼抬眼看他,见李治烽也睁了眼看他··    “想要么”李治烽低声问。
    游淼嗯了声,李治烽便解开腰带,抱着游淼,把他压在身下·一手伸进游淼单衣内摸他,另一手搂着他的腰·低头吻住游淼的唇··    “唔……”游淼闭上双眼,只觉甚是舒服,这次与他行事又不像上次,两人间仿佛多了点什么东西。
    李治烽把游淼脱得光溜溜的,一手在床头翻包袱,拿出防冻的羊油,抹了些便缓缓进来,游淼先是啊的一声,被他肉茎撑得十分难受,但进进出出的,又实在舍不得他放开自己。
两人便这么抱着,在床上被窝里一耸一耸,游淼忍不住说:“进来点,再进来点……”·    李治烽顶到深处,游淼被顶到阳心,舒服得腹肌绷紧,抱着李治烽在他肩上又啃又咬,却被李治烽按着头,别过来唇舌交吻,舌头翻搅,亲得游淼几乎喘不过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淼已受不住时,李治烽整个人犹如野兽般伏在他身上喘气,手掌抚过他的脸,又断断续续地吻他的耳畔,胯下抽离,那话儿抽了出来。
    游淼还有点意犹未尽,抱着他,两人便这么静静躺着,李治烽把他抱在自己胸膛前,说:“今天快了·”·    游淼笑了起来,说:“他们说这里闹鬼。”
    李治烽道:“不怕,我抱着你·”·    “嗯·”游淼以脸在李治烽胸膛上蹭,困意来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进去。
    翌日睁眼时窗外风停,又是晴空万里,鸟鸣声声,游淼伸了个懒腰起来,只觉神清气爽·自己穿好衣服起来,听到李治烽在外面不知跟谁说话··    洗漱后游淼穿过回廊,看到堂屋前站着两个二十来岁上下的小工,后头还跟了个人。
李治烽见游淼自己过来了,便进去端早饭··    早饭依旧是碗面条,不过今天的面卧了三个鸡蛋,游淼淅沥呼噜把面条吃下肚,那两个小工便四处看,一人笑道:“少爷这房子可真够老旧的,俺姑奶奶家也没这么大年纪呢,要全整好得伤不少神。”
    ·    第39章 卷二 蝶恋花·    ·    “全整好么,没那么多钱·”游淼一抹嘴,把空碗放一边去,说:“翻个七成新也就算了。”
    “七成新靠咱俩可不行·”先开口的那个年纪大点的工匠说:“少爷不定还得请个人,况且木料也不够呢,您看这窗子,门,连个囫囵样都没了……”·    游淼常和那群商人打交道,怎会不知这俩家伙明里暗里的意思全是想涨工钱,游淼开口便不客气道:“你想把门给换了,我还不想呢。
礼庆年间的玩意,你瞧瞧这镂空花里刻的,梨花木,别糊弄我,小爷家里用的也就是这木头·”·    游淼当着两人的面叩了叩,说:“这种地方只是铆钉锈得断了,木头可是没半点事儿,加俩铆钉就成,不然你还把小爷家的门拆了去烧火大梁,柱子这些也不用整,仔细点儿,别把门弄坏了,弄坏了你还赔不起。”
    那说话的工匠只是没脸没皮地笑道:“这不成,少爷,真不成,这活儿我们做不了·”·    游淼知道这俩人是李治烽从安陆村请来的,安陆村在南,郭庄在北,江波山庄卡在中间,郭庄与安陆村有世仇,年年都闹得不可开交,遂随口道:“瞧你们也做不了,做不了回去呗,我再上郭庄找人去。
到时候给他们说小爷要修沈园,你们安陆的人不敢接,郭庄人听了这话你猜他们得怎么说”·    那工匠一听这话又走不了了,说:“少爷你这话就不厚道了,来之前谁知道两个人得修这么大个园子您别说敲敲打打的,要搬点东西我俩也没那力气啊,光是要卸了你几扇门重新给刨一次,这门也得四五十斤……”·    游淼说:“你俩人高马大的,搬个门也搬不过来李治烽”·    李治烽应了,游淼说:“我这使唤的管家高高瘦瘦,一天三顿都吃不饱……李治烽,你把外头那水缸给我提过来。”
    李治烽走到花园中间,躬身,手指伸进花园里一个石墩子的孔里···    一时间堂内三人都不吭声,光看着李治烽,水缸只有几十斤,石墩子却有将近百斤。
李治烽还是只用一只手,就把那石墩子给提了起来,提到堂屋外,放在地上,一声闷响··    游淼:“好了,拿回去罢·”·    李治烽又把那石墩子用两根手指勾了起来,拿回去,咚的一声扔在地上,尘土飞扬。
    俩工匠傻眼了··    “这这这……”那年纪大点的工匠说:“少爷,不是我说,和重不重也没多大的关系,这事儿着实难办。”
    游淼道:“接不下来就算了呗,走走走,说这么多干甚么瞧你俩小身板也不是干祖师爷这行的人……”·    “谁说的”那稍小的工匠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说:“是你们家抠,不给钱俩人干十个人的活儿,你自个说,自个说这成么”·    年纪大的工匠忙以眼神制止他,游淼嘲笑道:“你俩人干十个人的活儿,领十个人的钱,不正好么钱又不短你俩的。”
    那年纪大的工匠似乎在考虑,游淼又说:“要搬啥扛啥,你让我府里管家帮着干就成,先别说,跟我来看罢·”·    游淼带着俩人出出进进,说:“这些地方,你们得把窗子给我修好了,门,里头的木板子,你要扔要拆,先得问过我,我没说能拆的,你们不许拆。”
    转了一刻钟,堂屋,东厢,西厢,客房,二门,大门,游淼把全部地方看过一次,说:“这里算修房子的钱,全做完给你们统共一吊钱,多的没了,也别给我讲价,我知道外头雇你们,一天也才十文钱。
这是十天的份·”·    那小点的工匠忙扯同伴的衣服,游淼知道雇这么俩人,花市价的话,雇个十天也就是两百文钱,这么一来,确实是十个人的工钱,不愁他们不点头。
    那年纪大点的工匠说:“东家,你管饭不”·    这句东家一叫,游淼便知道行了,爽快道:“管饭,我吃啥你俩吃啥。”
    “俺弟兄俩可吃得多·”那小工匠说··    游淼说:“每人每天一斤米,晚上再给二两酒,多的没了。”
    “行·”大工匠点了头,说:“俺还得想想,得怎么给你把这活儿做好,少爷是明白人·咱要在十天内完事·”·    “不急,你把这些要修的地方看好,先找我商量过一声就成,实在做不完,做下去就成了,又不怪你。”
游淼随口道··    大工匠笑道:“不给您快点做好了能成么弟兄俩还得回家过年呢·”·    游淼嘿嘿笑,他实际上也不怎么在乎这点钱,毕竟从前在京城时花钱都是按两算的,一吊钱,还不够在京城大茶楼里买壶茶喝。
人少比人多的好,毕竟人少他就方便盯着,不会被人偷鸡摸狗了去,也不会工匠里头自己人吵起来,更不会偷懒不干活混日子··    李治烽蹲在廊下吃早饭,游淼慢悠悠地喝过茶,两名工匠在沈园里合计,游淼也不管他们,便和李治烽带上准备好的包裹,出门去圈地。
    先前没仔细逛,现在开始走了,游淼发现江波山庄大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怕,极目所望,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地,暗道可惜了可惜了,这要是有人来种多好。
    九千亩地,就种了这么两百亩,连个零头都不够,年年还得按九千亩给朝廷缴税·虽然这税是从碧雨山庄的账目上开的,父亲想必也不在乎这点钱,但既然自己接手了,说不得明年起,一年就要挖空心思地倒腾出那几百两银供朝廷吸血。
    游淼走得脚酸,李治烽便背着他走,两人走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水渠,那水渠弯弯绕绕,来自南边的安陆,水居然要向北流,倒也奇怪··    “这里的水干了”游淼问。
    李治烽答道:“我问了,从安陆村引来的水,现在不流了·”·    游淼下地来,躬身抓了点土,在指间分辨颜色,又说:“接点水来。”
    李治烽的包袱里准备了个木杯,从皮袋里倒出些水,游淼便融了些泥在水里,发现土质其实还是不错的··    ·    第40章 卷二 蝶恋花·    ·    他翻开《齐民要术》,对照农耕一节翻阅,说:“这里不适合种茶,土有点粘了。”
    李治烽也不懂他说什么,便这么站着听,游淼说:“再到那边山上去看看·”·    两人到了江边,滔滔江水洪流滚滚,连个渡船都没有,两岸比水线高出数十丈,空中悬着一根粗绳,专给人渡江用,游淼忍不住道:“妈的,这也太险了,给谁住呢这是。”
·    李治烽说:“我背着你过去,别朝下看·”·    游淼扒在李治烽背上,李治烽说:“别怕,别看。”
说毕用腰带把两人绑在一起,双手揪着绳索,就这么攀爬过去,到江心处时,游淼仍然忍不住朝下看了一眼,只觉头晕目眩··    江北处的土地和江南又略有不同,这里倒是适合种树,都是好地。
    游淼走到尽头,那里立着一块江波山庄的界碑,再朝外走则是通向郭庄的大路,已快被杂草掩住了·对面的地界上却已有人把地种到了山庄范围内,正在烧桔干,看见游淼二人便马上道:“做什么的哪里来的”·    游淼心想你这是找死么还把地种我家里来了,但山庄已百年无人管,也只得算了,以后再慢慢解决他,看那人模样,猜得到应当是郭庄人。
    郭庄和安陆以前私下聚众殴,颇死过几个人,两地简直不共戴天···    游淼摆手道:“我是江波山庄的人”·    那农夫直起身,说:“江波山庄那闹鬼的房子终于有人管了”·    李治烽脸色一沉,游淼却示意不妨,嘿嘿笑道:“我叫游淼,游德川的儿子,正打算过来拾掇拾掇,就在这边住下了,大哥空帮我捎个信儿,得和你们郭庄做邻居了。”
    那人上下打量游淼,说:“你是游少爷怪不得……”·    游淼忽地心中一动,问李治烽:“这里距离郭庄多远”·    农夫却答了话,说:“喏,朝前走五里地就是。”
    游淼点点头,小声朝李治烽说:“你回去一趟,把书房里第二个抽屉那个大匣子里装的茶,秤半斤出来,带过来给我·”·    李治烽回去了,游淼笑笑,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也不计较他私自越地开荒的事,和那农夫随口扯话闲聊,问他的地平时都种什么,那农夫似乎不太相信,只把他当做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游淼本来就是个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但既然来了,也就无所谓之前的身份了。
    游淼本就机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李治烽没多久便回来了,于是两人便与那农夫循路回郭庄去··    这里已经是流州地界,流州,扬州以长江为界,也就是他们过来的那条索道,流州人性格较硬,吵起架来显得十分火爆无礼,扬州人则骂仗时较为尖酸,一江之隔,两地民风竟是截然不同。
    游淼见了郭庄的老村长,送了他一盒茶,那村长甚为惊讶,说:“你爹舍得把你扔到这里来”·    游淼笑道:“哎我自己来的,总呆在碧雨山庄也没意思。”
    老村长已有六十来岁,闻言就明白了,笑着说:“当年我还见过你娘一面·”·    游淼意外道:“是么”·    老村长笑着说:“你和你娘一般的机灵。”
说毕又朝坐在堂上的几个人说:“游少爷来打理山庄了,来日咱们是邻居,也得多走动走动才好·”·    游淼笑道:“那是自然的,郭庄的地,都收几分的租儿”·    老村长唏嘘道:“去年与今年收的都是四分租,县里还未派保正来,也不知道来年是怎么个光景呢。”
    “噢·”游淼若有所思地点头,四分租,就是说每一亩地里,种一年,足足四成的收成要缴成税,剩下六成归佃户··    “我爹那庄子。”
游淼笑道:“得收七分租呢·”·    “你们不一样·”郭村长笑道:“茶山收得再多也过得下去,咱们这地又不能种茶,种了也没人要,唉,难了难了。”
    游淼心中一动,说:“我倒是想在这庄子里试种点茶树,就是没人,招点佃户也招不到·不如郭老平日就帮我看看,有来找活儿干的长工,让他们过来我这边”·    郭村长不置可否,游淼又笑道:“碧雨山庄说一年给我两万棵茶苗,都是顶好的美人眉,晒成春阳瓜片不愁没人买,前些年太后倒是喜欢吃的,现下不贡朝中了,专送巴南、蜀中、汉中三地,我爹也懒得种,茶树秧子都扔在庄里怄泥……”·    郭村长说:“游少爷想在山上种茶”·    “想是这么想。”
游淼笑了笑,说:“手头也没几个人,种个茶树也得好几年·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郭村长说:“是呐,现在一年过一年的,余粮也不够吃,只怕等不得茶树长出来那几年,何况茶树也不好养……”·    游淼笑着说:“我爹娘种了一辈子的茶,郭老这还怕我把茶树给种死了么”·    郭村长道:“你是乔小姐的儿,怎么会把茶树种死就怕佃户不愿去,种了也得等个两年,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等不得呐”·    游淼嗯了声,点头道:“我本来是寻思着请几个长工,这连长工也请不到,都回家过年去了,郭老你这处有人,我雇点农闲在家的,过来给我开几亩地的荒。
倒是不错的,一亩地,十文钱·”·    “好好·”郭村长说:“那是自然的,我帮你留意着,有人想挣几个钱呢,就打发他上你那儿去。”
    游淼满意了,知道这时间临近年关,有人还不起债的,挣几个钱给媳妇扯衣裳的,都得寻思挣钱,郭老头一松动,保证不到三天就有人上门去了·谈妥这事,游淼便起身告辞,与李治烽出来。
    李治烽说:“去集市么”·    游淼懒懒的只不想动,说:“不想走了·”·    李治烽莞尔道:“我抱着你。”
    游淼笑了,抵着他又推又搡,说:“先出去再说,别在这丢人·集市远么”·    李治烽说:“不远,在江边码头上。”
    两人沿东路出了郭庄,李治烽便背着游淼走,俨然一对小夫妻在江边逛,游淼忽然察觉了这点,可不正是小夫妻·    ·    第41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扯扯李治烽耳朵,说:“喂。”
    “嗯”李治烽说··    游淼本想揶揄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说啥好,便整个人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懒懒从他肩前垂下来,晃来晃去的,贴在他耳边说:“喂,问你话呢,集市远么”·    那话已问过一次,游淼这么说,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调戏他,就像平日在京城,游淼用这招去试李延,几乎百试不爽,每次一调戏他,李延便会瞪他一眼,继而把他一顿揍,揍完再抱在怀里亲一口。
·    李治烽的反应则是,一张俊脸霎时就红了··    “问你话……”游淼在他耳朵边几乎是贴着说··    李治烽侧头看着游淼,顷刻间把唇吻了上来,游淼闭上眼睛,趴在他的背上,亲嘴的时候,心里仿佛有什么蕴化开去。
    “不远·”唇分时,李治烽脸上那抹晕红还未消退,自顾自地走着··    游淼手指头伸进李治烽耳朵里转来转去,李治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脚步都有点虚了,他背着游淼,朝江边走,声音有点不稳,说:“昨天晚上还没喂饱你么。”
    游淼嘿嘿一笑,两人到了郭庄东侧路上的江边,李治烽嘴角略略上翘,说:“到了·”·    长江过了江波山庄的高崖一带,到此处转为波澜初定,这处有个码头,专供蜀东,巴东以及江城府上下货用,到得下游流经郭庄外,再通往扬州北部。
    码头前有个熙熙攘攘的市集,足一里路,两侧的摊子一半在卖鱼,一半则是胭脂水粉,苏绣海盐,衣食用品,还有杂耍的牵着三只猴子··    游淼四处逛了逛,没甚么好买的,倒是想吃点鱼,便选了两条大鲤鱼,说:“买这个回去吃。”
    李治烽提着鱼,两人又转了一圈,一艘豁篷的大渡船停在江边,喊道:“过——江——了——诶——”·    两人上船去,朝竹筒里扔了两个铜钱,船夫慢悠悠地撑着船渡江而去。
    “得把山庄外面的地界圈起来·”游淼说··    “嗯·”李治烽说:“用篱笆,我去圈。”
    游淼说:“其实只要挨着郭庄的地有人种,找几户人家让他们守着就成了,再设几个岗哨·”·    李治烽点头,游淼看着江水滚滚,江南一带的江水是不封冻的,倒也是件好事。
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开垦,种田,架水车,招佃……房子还没修好··    游淼舔了一圈嘴唇,注意到李治烽提着的直翻白眼的鲤鱼,又说:“这鱼好吃,你会弄不。”
    李治烽说:“会,烤鱼·”·    游淼说:“回去可就交给你了·”·    船靠岸,游淼打听清楚这渡船每天几个来回,便跟着人群走,渡船所泊的码头已是江波山庄地界的五里路外了,两人还得慢慢走回去,回到山庄入口处,游淼又发现了一个占地十来亩的大坑,坑里长满了草。
    “这是个池塘”游淼诧道··    “游少爷·”一瘦子正蹲在大坑旁抽旱烟,见游淼来了,脸上带笑,说:“少爷怎么出门去了也没见着人”·    “嗯。”
游淼环着坑边走了几步,说:“你家住这儿你叫啥名字来着”·    瘦子以烟筒指了指西边,赔笑道:“小的叫朱堂。
刚被家里媳妇骂了,出来走走·”·    游淼点头,昨天见了第一面便知这厮多半是不想走的,一说被媳妇骂了,便能猜到肯定是上门讨降租不成,被媳妇一顿训。
但也不点破,莞尔道:“我若是降你们一分田租,你要走么”·    朱堂登时就惊了,正要点头时又想到了什么,说:“小的得……回去问问媳妇。”
    游淼道:“不妨,我本来就是想给你们降点租的,只是都说不想种地了,昨天就没来得及把这话给说出口,你回去和媳妇商量商量吧,如今要找块好地也不容易,这话我倒是不诓你们,给我爹种地,不如给我种好。”
    朱堂谄笑道:“少爷说得对,就连北边郭庄那头,也得收四分的田租呢·”·    游淼嗯了声,看着那大坑出神,这里明明是个大湖,怎么水就干了三人沿着湖走到最西边,游淼又看到一条溪,指向南边的安陆,说:“这池塘没水了”·    朱堂道:“干了十年了,从前有水时,梁泊还在这钓鱼来着,春夏有雨的时候,还时不时积点底儿。”
    游淼又问:“这溪通到哪儿去”·    朱堂说:“安陆村呢,咱们山庄别的都好,就是水不方便。”
    游淼缓缓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拍了拍朱堂的肩,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和李治烽沿路回山庄去了··    游淼只觉时间也过得太快,压根没做什么就过午了,两个工匠是兄弟,分别唤作大梁小梁,见游淼回来,递给他一张纸,说:“前院里要修的东西全在这上头了,请少爷过目。”
    纸上画的玩意又标了不少字,寻常人都是看不懂的,然而对游淼来说却不在话下,他说:“你们先把东西收拾收拾,到堂屋前去等着,我待会就过来。”
    游淼进了书房,摊开那本天工开物,比照着大梁标的尺寸,改了几个地方,又拿着出去,说:“照着修就成了·”·    大梁见游淼是个懂行的,说:“少爷也学过这手艺”·    游淼笑道:“我娘当年也是跟祖师爷学的。”
    这下两名工匠不敢再小觑他,拿矩比划,弹墨线,划粉,游淼便回到书房,示意李治烽把书桌推到长榻前,便依偎在榻上,开始翻书了··    李治烽说:“我去盯着他们罢。”
·    游淼摆手道:“不用盯,他们不敢乱来,稍晚点你去把鱼烤了就行·”·    小狗过来了,蜷在榻前,摇了摇尾巴,游淼倚在李治烽身上,李治烽男子身躯甚暖,抱着他,游淼只觉一阵心猿意马,想扒了他的衣服,就在书房里白日厮混一番。
·    但工匠还在外头,万一被看见了,没的惹笑话,只得忍着··    游淼又找到一本《公输经》,津津有味地看着,片刻后那点小心思都被书里的机关图吸引了。
    ·    第42章 卷二 蝶恋花·    ·    公输般与墨子才华不相上下,在这本书里,提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机关——崖车。
游淼眼睛一亮,三本书并排摊开··    “这三种其实可以结合在一起·”游淼自言自语道,又说:“把炭条拿来……我看看。”
    游淼把江波山庄的地图在桌上摊开,说:“如果这水车能做出来,咱们就一本万利了·”·    墨家,公输家两种水车结构都很不错,但也并非完全适用于江波山庄,游淼此刻有个大胆的计划——他要把这两种水车结合起来,在崖壁上做个一劳永逸的取水工具。
    这种悬崖水车只要能制成,再开出一条渠,沿途灌溉南山庄地域的五千余亩地,经由水渠注入低地的大湖内,再淌过小溪,朝安陆村去··    水车与水渠一成,江波山庄将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开一条水渠简单,难的是在几十丈高的悬崖上建起一条链式水车带·这样就得在悬崖上搭好脚手架,请不下十名工匠,万一长江涨水,这水车还不知道经不经得住江洪爆发。
    但现在寒冬腊月,江面降低,正是开拓水利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次,到春季长江上游严冰封冻时,再搭建的话就要泅水了··    事不宜迟,马上动手。
    游淼朝李治烽说:“你按照我画的这条线,从江面崖边圈定水渠流向·”·    李治烽也不问什么,点了点头就去了,游淼则在书房内坐了一下午,写写画画,计算尺寸,取水量,铰链固定之处,照着墨经与公输经所述,将地点一一标注出来。
    这势必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材料,制造,还要得搭上脚手架,只怕没有工匠愿意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攀在悬崖上固定铰链水车,身手也不行··    游淼写写画画,少顷李庄上门,带了墨线,墨斗,刀锤锯斧等物,以及铁钉沥青。
游淼在院子里问:“木价都打听了么”·    “回少爷的话·”李庄笑道:“这上头都有,喏,我不识字,请了个读书人帮我记了下来,怕忘。”
    那是安陆村里的木头价格,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从稍贵些的黑檀木,白杨木,枫木到便宜的桦木,柳木板子·游淼坐着看,心里兀自计算制造这么一个水车要多少钱。
    李庄又时不时地望向在沈园里修屋的工匠,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少爷想盖房”李庄问··    “做个水车。”
游淼漫不经心道:“高地上的田顺着下来,开春垦荒后总得浇水吧·”·    李庄连连点头,游淼招手道:“都过来歇会儿,别太拼了。”
    大梁叼着旱烟杆,过来歇下,吞云吐雾的,三九天里,赤裸的背脊满是汗水,嘿嘿一笑·游淼把自己的图纸给他看,说:“你觉得这玩意怎么样”·    大梁也不罗嗦,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嚯少爷这可是要搭个大架子了。”
    游淼说:“你说这东西能成么”·    上头画的是固定在悬崖上的一个铰链水车,铰链的中间是个巨型木轮,被钉在峭壁上,由江水推动,水流带动木轮转动,木轮又带动绞盘,将装满水的水斗一级一级抬升到数十丈的高处,倒入水渠中。
    大梁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爷·”大梁说:“你这是……”·    游淼笑吟吟道:“怎么”·    游淼知道大梁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了,他解释道:“你看,这里还有个滑槽。”
    游淼指向峭壁上的竖直滑槽,说:“把水轮的轴承嵌在里头,这样江水上涨时,中间轮子就会跟着上升,不怕被洪水淹了,旱季水面下降时,水轮也跟着降,一年四季都能转,这些取水的斗,用一块板子,带着一个大的水箱……”·    “懂、懂。”
大梁连连点头,说:“这个俺懂,就是从来没见过这种……”·    大梁反复端详,游淼又说:“你觉得哪儿不成的,给我说一声。
要不你过年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帮我把零件做出来,工钱一个子儿不会少你的·”·    大梁道:“这个俺没法说,得回去问问师父·”·    游淼说:“那你得空帮我去问问。”
    小梁道:“俺家师父最喜欢你这种稀奇古怪的……”·    大梁马上怒了,训斥道:“怎么说话的少爷学的这叫天工术是你不识货”·    小梁只得乖乖噤声,大梁看出这水车不是寻常玩意,遂道:“我回安平县一趟。”
    大梁把游淼的图摹了一张去,傍晚时李治烽也回来了,说:“都画好了·”·    游淼还在写写算算,头也不抬,李治烽说:“明天就开始挖”·    游淼笑道:“你一个人能挖动”·    李治烽说:“试试,都是力气活。”
    游淼欣然道:“好,咱俩一起,挖条水渠·”·    李治烽嗯了声去做饭,游淼伸了个懒腰,夜一来,沈园里便静了,只有小狗在外头跑来跑去,知道要吃饭了,绕着李治烽打转。
·    “吃鱼吗”游淼和那只狗一样的兴奋··    “唔·”李治烽嘴角带着笑,剖鱼肚,取鱼鳃,那大鲤鱼兀自一跳一跳的,引得小狗狂吠。
    李治烽把两条鲤鱼都洗干净,厚厚地涂了一层盐与豆瓣酱,鱼肚里塞满姜片,八角,茴香·鱼鳞外抹了层猪油,四根铁签子交叉穿着,在院子里生了堆火,便架在火上烤。
    香味一起,游淼的口水马上就下来了,说:“我去蒸饭”·    “能吃了么”游淼把蒸锅盖好出来,问。
    李治烽看了游淼一眼:“没有·”·    游淼:“能吃没有·”·    李治烽面无表情道:“没有。”
    游淼:“能吃没有·”·    李治烽:“没有·”·    “能吃没有……”·    “没有……”·    两人不停重复无聊对答,直到鱼鳞被烤成漂亮的金黄色,兹兹地朝下滴油,游淼终于眼冒金星,倒在李治烽怀里,不动了。
    李治烽笑了起来,一手搂着游淼,一手拿着两条鱼进堂屋里去,游淼一坐下便开始大吃,这次的味道刚好了,鲤鱼的鱼鳞焦脆可口,鱼肉白嫩清香,又以鱼腩肉最为入味,葱姜等香料裹在鱼肚里,猪油沁入鱼肉中,当真是人间第一美味。
    ·    第43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狼吞虎咽地扒下两碗饭,撑得在床上犯懒,动也不想动,李治烽才把鱼汁拌了点饭喂狗儿,自己在廊下蹲着把饭吃了。
    翌日清晨,游淼是被外头的谈话声吵醒的··    “他没有起床,你不能进去”李治烽简直是勃然大怒。
    另一个老人的声音比他更暴:“你还敢杀了老头不成”·    游淼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起身,赤脚跑出院子里,看到大梁站在一个老头子身后,老头子举着拐杖朝李治烽大骂,李治烽却丝毫不让,一手抓住他的拐杖。
    游淼:“哎等等·”·    李治烽的脸色缓和了些,游淼朝那老人家说:“您先在堂屋等等·”·    “是你让老头子过来的。”
那老头说:“既是请了我,又怎么能让长辈等候”·    游淼心里登时火了,心想你谁啊你,正要反驳时,那老头又教训道:“少年人如此贪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好吃懒做,能成什么气候”·    说着又拿拐杖来打,李治烽脸色一变,正要推开那老头,游淼却生怕李治烽下手没轻重,待会出什么人命了说不清楚,忙制止李治烽动手,说:“老人家教训得是,受教了。”
    那老头重重哼了一声,拐杖点地,游淼说那话时并非真心的,然而在这一刻把“受教”二字说出口时,心里却明白了些什么··    游淼说:“以后不再贪睡了。”
    “人要自己给自己个交代,你想白手起家,创下点基业,做一番事你就不能懒惰·”老头扶着拐杖,义正言辞地教训道:“吃过早饭到前厅来。”
    游淼连连点头,老头跟着大梁走了··    李治烽这才进去服侍游淼穿衣洗漱,游淼洗漱时脑子里想的都是方才那老头子的教训,确实如此,许多大道理由父亲游德川口中说出来,游淼不会服。
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由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出口,反而有种当头棒喝,醍醐灌顶的感觉··    “你去取点碧雨青峰·”游淼说:“泡茶给那老头子吃,得客气点。”
    “好的·”李治烽说··    李治烽转身出去,游淼自己洗脸,李治烽回来时游淼问:“他说什么”·    “说你孺子可教。”
李治烽答道··    游淼洗过脸,抬眼看了眼李治烽,笑了笑··    游淼尽快吃了早饭,过去厅堂内坐下,大梁这才朝游淼正式介绍道:“游少爷,这是我师父,人称黄师。”
    “晚辈游淼·”游淼谦虚道:“见过老师·”·    游淼躬身见礼,黄老匠也不谦让,大喇喇受了他这礼,说:“梁斌昨夜回来,给我看了这图纸,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游淼不敢居功,说:“是晚辈看了《墨经》、《公输经》、《天工开物》三本后自己设想的。
有什么地方不妥,还请老师指教·”·    “不妥的地方多了·”黄老匠起身道:“你打算装在何处带我过去看看。
梁斌,你依旧去做你的事,游淼,你带路·”·    游淼注意到黄老匠在场时大梁一直敢不说话,直到这时方恭敬答了句“是”,可见黄老匠驭徒甚严,也不敢无礼,便规规矩矩在前头带路,请黄老匠朝崖上走。
    “老师·”游淼让黄老匠看图纸,又示意他看悬崖上,说:“我正想在那里装个水车,不过水渠还没能挖·”·    黄老匠人朝游淼道:“这工程要办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花的钱也不会少,你真想做”·    游淼只知原理,却从未实践过,遂问道:“要多少天”·    黄老匠人说:“水车不说,光说你这水渠,要挖到前面村口去,没五十个人,一个月,也着实挖不成。”
·    游淼又问哪里请得到人,黄老匠只是摇摇头,说:“先将水渠挖了,我去与你找工匠·”·    征徭役是得找官府的,游淼人生地不熟,又临近年关,说不得只有到了年底,才好去县府走动,黄老匠人便住在扬州,这时间里去了,带着图纸,答应帮游淼先将水车的零件陆陆续续做点出来,游淼知道有这老头儿帮忙,水车多半能成了。
    但要雇五十个挖渠工更麻烦,游淼只觉这事简直扯来扯去扯不清,跟一团乱麻似的,开始只是想找点事儿打发时间,没想到一件连一件,种田要水车,水车要伐木,又要挖渠,得请徭役……扯出林林总总无数麻烦,还得花不少钱。
·    五十个人可不是随便能请的,钱根本就不够啊·    游淼心里忐忑,把黄老匠人送走就回了沈园,两个工匠依旧在敲敲打打,李治烽则在井栏边洗一把铁铲子。
    “回来了”李治烽问:“他说什么”·    “得花钱,请人·”游淼说:“横竖都是钱的事,你……你在做什么”·    李治烽道:“挖渠。”
    游淼想到昨天他俩说的,遂道:“走,我也去,一起一起·”·    李治烽把马拉的板车赶到高地旁的第一块田地前,这时间正风和日丽,田野尽头全是大蓬大蓬的蒲公英,被江风一吹,白花登时漫天飞舞。
    游淼扛着把锹,望向江那边,心旷神怡··    “就在这里·”李治烽说:“你昨天圈的范围·”·    游淼说:“有多远”·    李治烽道:“大约有十五里路。”
    十五里路,游淼光是走就要累瘫了,事实上他从沈园走到这里,又走回去,又带着铲子铁锹走过来,已是累得不轻··    “挖吧挖吧。”
游淼无奈道··    “你坐着歇会·”李治烽说:“我来就行·”·    十五里路,一天挖三丈,一月挖一里,要一年零三个月……游淼拄着个锹,忽觉这真是个浩大的工程。
李治烽却捋起袖子,把铲子踩进地里去,开挖第一锹的泥··    这里的泥土十分坚硬,底下还有岩石层,上头浅浅的地方好挖,越朝下挖难度就越大,李治烽铲土,抛土,跟切豆腐一样轻松。
    游淼总觉得李治烽这家伙简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既能打仗又会做饭,又敢杀人又会杀鸡烤鱼,一身力气似乎永远也用不完似的·简直与自己刚碰上他时判若两人。
李延居然把这么个宝贝给关在柴房里,还给他喂药,要把他活活打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    第44章 卷二 蝶恋花·    ·    但换个角度想,若是跟着李延,其实也用不到他,李延平素所做,都是转圜官场,吃喝玩乐结党营私的事,李治烽根本不会。
在京城也不能打架杀人,更不用他去服侍··    只有跟了倒霉催的自己,李治烽除了陪床之外,才有点事儿去做·而也正因这点,游淼才离不开李治烽。
    李治烽挖了个坑,游淼蹲在一旁看,那坑渐渐深下去,足有半人高了,游淼怕他力气花完,不住提醒道:“好了,休息会罢·”·    李治烽答道:“不用。”
    李治烽挖出个坑,自己站在坑里浑身汗流浃背,脱了外袍递给游淼,大冷天的,赤着健壮的背脊,一下一下挖,游淼生怕他得了风寒,又说:“咱们还是请人来挖罢,我心疼。”
    李治烽笑了笑,摇头··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李治烽挖开了半丈地,游淼在外面把土铲起来,堆到车上,用马拉着走··    刚运了一车土游淼就不成了,握铲的手掌上全是红印,火辣辣的疼。
    回来时李治烽终于上沟边休息了,似乎有点累··    “老了·”李治烽说:“不行了·”·    游淼忍不住大笑,两人坐在草丛里,依偎在一处,游淼心里又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不行不行,这么挖下去,一辈子都得耗在这里了,还是得请人·游淼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还不知道人的力量有多渺小,现在总算懂了·许多事,不是说动手就能做的。
简直跟愚公移山似的··    游淼拿着根炭条,在木板上写写画画,李治烽说:“是什么”·    游淼说:“算咱们把这个水车和水渠弄好,得花多少钱。”
    游淼算了一会,水车需要木料,搭江边悬崖上的脚手架,运输,匠人……寻常的工匠还无法胜任这活儿,要在悬崖上开凿固定点,还要木筒、炸药。
    水车的水斗更是要好木,否则无法保证几十年如一日地装水,要隔水的稠漆,要沥青··    开渠后要堆砖,砌土防漏,如此这般,到处都要钱。
    “得花多少钱”李治烽问··    游淼说:“至少要五百两银子·”·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现在最缺的就是钱,通共就一百多两银,换了是从前,在京城大肆挥霍时,银钱根本就不是问题。
    这些钱从哪儿整呢黄老匠已去制零件请人了,这事得在年后开春就做完,否则风吹日晒的,到了明年年底又是另一番光景··    没钱没钱没钱……钱钱钱钱钱……游淼把炭条扔了,啊啊大叫几声。
    李治烽说:“不够吗”··    游淼一脸乏味道:“差远了·”·    李治烽:“我去想办法罢。”
    游淼蓦然一惊,说:“你有办法”·    李治烽:“我去劫点官银试试·”·    游淼:“……”·    李治烽说:“差五百两是吗”·    游淼:“”·    游淼本以为李治烽是开开玩笑,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是一本正经的,忙道:“你可千万别给我乱来官银上都有纹印的,纹银纹银,说的就是官银,你劫到手了连花都花不出去,咱们只能等着被人抓了。”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你要是被斩了,我可怎么办·”·    李治烽笑了笑,点了点头,游淼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反复说:“千万不能乱来,知道吗”·    李治烽应了声,跃下坑里继续挖,游淼反复念,千万不能让他去劫官银,这厮实在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到时候他俩肯定要一起玩儿完。
    李治烽挖了整整一天,到日落西山时才说:“回家给你做饭吃,晚上再来·”·    游淼说:“晚上不来了罢,抱着睡觉算了。”
    李治烽莞尔道:“好·”·    挖了这许久,才挖开了一丈多点,游淼真是欲哭无泪,说:“明天不用来了,想想别的办法。”
    李治烽没说话,扛着工具上车去,两人把土运到远处倒掉,李治烽赶着车,晃悠晃悠地回家了··    “得买几只骡子·”李治烽说:“安陆那边的人告诉我,骡子好用得多,种田的话,还要买几头牛。”
    “好吧……”游淼已经蔫了,合计来合计去,自己还是只有那点儿钱,再没多的了,估计外面的人都知道他是碧雨山庄的小儿子,个个以为他有钱,但除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几箱狐裘,顶多也就再倒腾出个一二百两。
    茶叶是不能卖的,沈园里偶尔也要请客,万一县太爷来了,拿什么招待人吃茶·    杯水车薪,这光景,能弄个一二千两的话就够了。
    游淼是断然不会回家找老头子要钱的,一时间各种念头塞满了心里,要么就把这些都放着,先去倒买倒卖地做几天生意或者写封信,派人回京城借钱说好入秋还钱,两分红利……可是借倒是能借到,却不定能一本万利地生出钱来,时间一到拿不出钱来还,只有亏欠了那伙儿好兄弟的信任。
    李治烽在院子里杀鸡,小花狗追着那鸡咕咕咕地到处跑,鸡脖子处还拖着血没命狂奔,李治烽烧了水出来,折了段树枝,随手一甩,正中那鸡脑袋··    “好”游淼当即忘了烦恼,大力拍手。
    李治烽提着鸡进去拔毛,游淼少年心性,又顾不得别的事了,说:“你射箭取准头真了得·”·    李治烽嘴角微翘,坐在小板凳上拔鸡毛,嗯了声,说:“怎不夸我床上也了得”·    游淼笑了起来,伸手去摸李治烽英俊的脸,两人坐在昏暗的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游淼不禁心里动了情,凑过去,李治烽说:“脸上脏,全是泥。”
说着转过脸来,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    游淼在这一刻就不禁觉得,钱都是小事,能天天这么过,倒是极快活的日子了··    “快饿死了。”
游淼又叫嚷道:“什么时候能吃”·    李治烽说:“快了,再等等·”·    李治烽拔毛,杀鸡,洗干净后把整只鸡放进瓦罐里,罐子下头装了三碗水,整个瓦罐放在烧开的大锅里隔着水蒸,片刻后香气起来了,外头连大梁小梁两个工匠都饿得不行,在院子里探头探脑。
    ·    第45章 卷二 蝶恋花·    ·    当天晚上,一只隔水蒸的肥鸡上了桌,游淼的眼睛简直就绿了,李治烽把鸡大腿鸡小腿,嫩的部分全部码得整整齐齐,让游淼先吃,胸脯,鸡屁股,背脊等处拣出来。
再把骨头多的,不嫩的装好拿出去,打了二两酒,一桶饭给两个工匠··    游淼说:“你也来吃·”·    李治烽在桌旁坐下,游淼把鸡腿朝他碗里夹,李治烽便吃了,游淼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游淼吃了三大碗饭,撑得肚子滚圆,摊在堂屋的椅子上,李治烽又给他一盏茶,自去收拾碗筷。
    游淼心想人生真的是太美好了,以前住京城的时候全在胡吃海喝,就没有今天的这只鸡味道好,人也真的是要饿才行,才吃得下饭··    李治烽道:“我在后院厨房里找到个地窖。”
    游淼惊道:“里头有什么不会是有死人罢·”·    李治烽说:“八十坛陈年好酒·”·    游淼:“”·    李治烽说:“拿出来尝尝”·    游淼道:“算了都吃饱了,这酒肯定不简单,你带我去看看”·    李治烽引着游淼进去,发现沈园地下还真的有酒窖,藏的赫然都是上好的状元红搁了上百年,如今已成了醇厚的佳酿,游淼暗道值了值了,这八十坛酒都是有价无市的宝物,以后得拿来招待客人用。
    喝完茶,游淼便进去睡觉,也不洗澡了,半夜时听见李治烽在外头浇水,便说:“进来睡·”·    李治烽洗过冷水澡,轻手轻脚进来,钻进被窝里,搂着游淼睡了,游淼心想这家伙真是铁打的。
·    一连数日,李治烽早上都扛着锄头去开渠,游淼则没力气挖了,叫了几次李治烽别去,李治烽都一声不响地走了·游淼也找不到事给他做,便不管他了。
    早上游淼起得早,便在沈园里到处巡视,从堂屋前开始,家里一点点地被补起来了,门窗被卸下来,于太阳下刨去了表面一层,等候涂上新漆·早上张二早早地过来看书,游淼便让他帮照看着,李庄家的媳妇则挽着一篮子鸡蛋上沈园里来,说帮少爷做饭,游淼知道李庄多半回去说了,不一定就走。
便让她暂时留在沈园里帮工做了顿午饭··    自搬来沈园后,游淼一天只吃两顿,最近开始渐渐地起早了,中午肚子便饿得不行,遂把李庄媳妇做的饭装了两罐,骑上马,带着到高地上去打算和李治烽一起吃。
    李庄正站在一堆泥垦上,看李治烽挖渠,挖了五天,现在渠已经开了十来丈,游淼一看就整个人都疲了··    “吃饭了”游淼送了饭过来,李治烽这几日被晒得黑了些,脸上尽是泥,爬出渠外,坐到土旁,吁了口气。
    李庄笑道:“正说着呢,少爷就来了·”·    游淼顺口夸了他一句,说:“你媳妇做的饭味道不错·”·    李治烽接过瓦罐揭开,里头是咸肉爆冬笋,下面是满满的一大罐饭,当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游淼边吃边说:“再请人来帮忙罢,你别在这挖个没完了。”
    “力气不用的话·”李治烽说:“会越来越少,不挖土也得练武,没关系·”·    李庄蹲在垦儿旁,笑着说:“光靠一个人,得开太久了。”
·    游淼说:“开春后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雇到几个人·”·    三人正说话,游淼又把自己的饭分给李治烽一半,李治烽显也是饿狠了,又渴,咕噜噜地灌水,游淼问李庄什么时候搬家出去,李庄却说:“和俺媳妇商量过,不走了,就跟着少爷种地罢。”
    游淼笑了起来,说:“那敢情好,怎地又改主意了”·    李庄无奈摇头,说:“现在扬州也不好讨吃的,找不到活儿干,本来想投奔我小舅子去,可是小舅子前些时候刚得罪了个当官的,被打了一顿,家里开了个杂货铺,现在也不请人了,去了只怕要吃几个月白食,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游淼说:“寄人篱下,总不如靠自己双手过活儿强·”·    李庄说:“要不是少爷来了,谁想在山庄这儿过一辈子呢没人管收成,来了旱,起了涝,也没人说开条水渠啥的,每年定了时候碧雨山庄来个人收租,管你收成怎样,卖不卖得好,一律都是死活不松口。”
    游淼说:“江波山庄既然给了我,当然不会不管你们,放心就成·”·    李庄笑道:“那是,知道少爷是好人,还说给朱堂降一分租儿……”·    游淼心里好笑,这消息传得也真灵通,遂道:“都一样,你们也跟着降,梁泊那边也降,反正大家一样的租,你们缴租都给我就成了,给我呢,我就收着,缴不及了,拖几天也无妨,不用卖老婆典女儿的……我这人好说话。”
    李庄笑着连连点头,游淼知道经这一事,这四家佃户都知道自己不是刻薄的地主,除却张二要读书上京赶考,不能再种田,其余三家应当是不走了。
    游淼的心思不在李庄他们那几块地上,本来就收不到什么钱·要怎么快点把这些荒地包出去才是正经,但要开荒种植,就要有水,而要有水,就要有水车水渠……打了半天转,最后还是回到水车的问题上来。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江南一带富商多,要么把地让出去点,去扬州拉几个有钱的,找他们借点,哄着他们出钱帮着解决这条渠和水车,拿地当交换,再雇几个长工帮他们种田这主意倒是还可以,就不知道有几个人愿意掏钱,游淼吃亏就吃亏在自己太年轻,做生意的人都像游德川这么大岁数了,他去了别人府上,跟个小孩儿似的,说话分量自然就轻了些。
    正想这事时,山庄外有人来了,李治烽起身看了一眼,远处吹了声口哨,像是个信使··    来人翻身下马,躬身道:“游少爷,叨扰了,末将唐辉,京城八百里加急,一路送信下来,吩咐一定要亲自交到您的手里。”
    ·    第46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见那人一身武将披挂,起初吓了一跳,紧接着想起上次聂丹来送信的事,马上便知道回信的人是谁了,必须是赵超遂大喜道:“我看看”·    唐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恭敬递给游淼,信上正是赵超的名字,游淼当即心情大好,说:“回沈园里说,李治烽,你也回来歇着罢,别挖了。”
    唐辉看了那渠一眼,没说什么,跟在游淼身后,游淼带数人进了沈园,李庄一见这来人势大,是个官爷,又对游淼恭恭敬敬的,当即连态度也变了不少,一回去便去帮着自己媳妇收拾房子。
    游淼在堂屋内坐定,吩咐李治烽:“去把书房最上面那格的茶叶拿来·”·    唐辉忙道:“不敢叨扰游少爷了·”·    游淼笑道:“别客气,你是军爷,我一官半职没有,该我称您大人才是。”
    游淼对当兵的印象甚好,当初在延边城便是被当兵的所救,入关后也是军队的人帮了他,感恩图报,此乃其一·而赵超似乎与军队系统十分熟稔,几次派来的人全是当兵的,爱屋及乌,此乃其二。
    李治烽端来茶具与茶叶,游淼接过,笑着说:“你去洗澡罢,我和军爷聊聊·”··    李治烽点了头,转身出去··    游淼便亲自给唐辉烹茶,将最上等的青茶在钵里一搅,沙沙作响,又把一套绿荷点金鲤的茶盏烫过,这是当年母亲带过来给游德川的嫁妆,一过了水,登时那绿荷盏犹如琉璃做的一般,茶盏内的金鱼活灵活现。
    唐辉也是个识货的,说:“外头都说游少爷家是世家,果然不一样,这套喝茶的行当,就算是知州家里也凑不齐的·”·    游淼笑吟吟道:“都是占了爹娘的便宜,这玩意我娘出嫁时带过来的,我爹现在不喜欢我了,把我娘的东西包包好,打发我滚了出来。”
    唐辉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当年我爹也是看我不顺眼,便早早地把我派到江南来了·”·    “哦”游淼说:“大人不是江南人”·    游淼听唐辉那口音也不太像,唐辉道:“河北人,你我也差不了几岁,不嫌弃的话,叫我唐辉就成。”
    游淼笑道:“我叫你大哥罢了·”一边烹茶,一边心想多拉点关系没坏处,唐辉这次来和聂丹不一样,聂丹上次一路风尘仆仆,来了身后还跟个文官,是从京师一路下来的。
而唐辉则一身皮甲收拾得齐整,骑的马儿也未经劳顿,可见是驻军在这附近的武将,说不定就是管扬州府城防的武将,正要套套近乎时,唐辉又忙着谦让道:“不敢当不敢当,这话可说不得。”
    游淼听得哭笑不得,笼着炭火干烧的茶叶散发出清香,登时满屋香茗气息,唐辉啧啧赞叹,待得水滚过三滚,游淼又变戏法般将茶叶朝壶中一撒,注入八成烫的热水,洗过一道茶,斟了七分满的一杯,茶水淡绿,闻之芳香沁鼻,亲手捧给唐辉。
    游淼旁的手艺或者不成,但烹茶这招,却是小时候就得了碧雨山庄的真传,在京城里那群纨绔子弟也不是寻常能吃到游淼亲手煮的茶的,虽说不少公子哥儿只是附庸风雅,但李延却是深谙此道,不然也不会这般疼他。
·    可以说偌大一个京城,能将江南茶叶煮出游淼手里这味道的人,皇宫一个,听雨楼一个,外加游淼一个,没了··    游淼有心结交唐辉才自己亲力亲为动的手,此刻茶到了,便自己拆开信,认真阅读。
    唐辉赞了几次好茶后便静静坐着喝,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游淼看完了信,上头也没写什么特别的,都是赵超的叮嘱,上一遭游淼给赵超回的信,所说无非是抱怨自己现状,又提到将去管理江波山庄之事,打算带着李治烽独自上路,老爹不要他了云云。
    赵超的回信里则提到贤弟有这想法很好,毕竟男人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无非是建功立业,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轰轰烈烈,才不枉了来世上走一回·信中又提及他自己,也是常常遭父亲白眼,上头又有得宠的大哥,于是在家中呆着,不如出来自己寻乐子。
    游淼知道赵超与军队系统的人相熟,此刻便渐渐地猜到说不定是当朝哪位大将军家的世子·本朝素来重文轻武,有话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文官俱是瞧不起武将的。
    而当兵入伍,更要在侧脸刺上部队番号,军饷寥寥无几,地位又低·兵马大元帅一职只相当于四品文官,除两年一换的驻防兵权外,几乎毫无实权。
可以说军人在天启朝中,比之读书秀才尚且不如,当兵保家卫国,只因为建国帝君生怕兵变,就被如此层层打压,甚是不公··    赵超在来信中又提到如果江南一带混不下去,写信来京,入京后他会想法给游淼安排个一官半职等等,又说江南扬州声色犬马,在山庄内住着,切记要勤读书,多做事,不可懒怠,更勿流连于花街柳巷,以消磨壮志,如有难处,可向兵防司扬州畿求助。
    一句话,要钱要人,回信讨就成了,哥哥疼你··    游淼怔怔地看了一会信的最后几行,想必赵超也知道了他游淼从前在京城是个什么人,虽有教训的意思,字里行间却满是教导与爱护之意。
看得他鼻子直发酸,闭上眼,把信放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延的回信还没有来,料想是走了驿站那边,游淼看过信,说:“赵超这小子回信还是挺快的,我的信十来天前才去,这么快就来了。”
    唐辉笑着说:“有时候,鱼雁往来之事,全看把不把对方放在心上,京城那边都惦记着少爷,听说丞相府的公子也在说这事,倒是和日子长短没什么关系。”
    游淼乐不可支,连连点头··    唐辉把茶盏搁在一旁,又说:“末将刚回京述职,从聂将军与三殿下那处回来·”·    游淼说:“嗯,聂丹和三殿下……什么你说什么”·    游淼险些碰翻了茶杯,桌上一阵乱响,唐辉一个箭步,身手敏捷地把掉下桌去的茶杯接住。
    ·    第47章 卷二 蝶恋花·    ·    两人相对许久无语··    游淼说:“赵超那小子……是……”·    唐辉那错愕神情极其精彩,游淼犹如五雷轰顶,转身去拿了个陶碗,捧在手里,说:“你你你……你再说一次”·    唐辉道:“说说……说什么”·    游淼:“你说赵超是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唐辉意识到了什么,说:“赵……三殿下单名一个超字。”
    游淼张着嘴,陶碗摔在地上,哐一声砸得粉碎··    唐辉:“……”·    游淼:“……”·    李治烽洗完澡过来,说:“怎么了”··    游淼无意识地摆手:“把我的……笔墨拿来。”
    李治烽回去拿笔墨纸砚,游淼整个人都有点恍神,唐辉只是看着笑,说:“游少爷不知道……三殿下的事”·    游淼道:“我只是认识他,他没给我说过他是……三、三皇子……”·    游淼忽然又想起赵超在信上写的一些事,以及以前两人同囚一室时,他朝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对了,如此说来,赵超在皇宫里多半也是倍受冷落·他哥就是太子他是庶出他爹就是皇帝……原来如此·    游淼不由得心生唏嘘,接过纸笔,说:“我这就给他回信。”
    唐辉莞尔点头,游淼问:“你见过赵超了他最近如何”·    唐辉朝北边拱手,说:“三殿下还是老样子。”
    游淼哂道:“我改不了口……”·    唐辉说:“没有关系,三殿下自然是想着游少爷的,少爷如果有甚么吩咐,叫咱们兵防司的弟兄去办就成。”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中一动,继而又明白了什么,说:“恕我冒昧……大人现在是什么职位”·    唐辉说:“扬州畿兵防司散骑常尉,七品武官。”
    游淼点了点头,散骑常尉,相当于统管整个扬州地区的官兵,还是从禁卫军里直接拨下来的,但也只有七品,就算见了安县六品县令,也得见礼喊一声大人,实在是麻烦。
    游淼提笔回信,告知赵超自己的事,写了一半,又把纸随手撕了,换写了些报喜不报忧的话,心底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感,要在宣纸上蔓开去··    “聂将军呢。”
游淼问··    “升官了·”唐辉笑道:“禁军右监军·”·    游淼笑道:“不容易呐。”
    唐辉心照不宣,笑道:“是不容易,聂大人也说到游少爷,年后若有时间,会再来江南一次·”·    游淼点头,他和唐辉都知道以聂丹此人,能升上去实属不容易,不会讨好文官的武将,很难坐上禁军副手的位置,多半还是靠赵超提拔的。
    游淼欣然把邀请聂丹来做客一事写进信中,又说:“唐大哥是河北人,在江南住得惯么来多久了”·    唐辉说:“我在禁军中呆了五年,得聂大人提拔,这才外放,二十岁来的扬州,如今也有六年了。”
    游淼说:“在外不比在家,自然辛苦,唐大哥什么时候调回京城去”·    唐辉无奈摇头,说:“京城的大人们都搭不上线,运气好的话,兴许明年冬换防时能回去罢,如今调防书还卡在兵部,江南一带怎么说呢,好是好……”·    游淼心中一动,说:“唐大哥来年还上京不”·    唐辉说:“不好说,怎的”·    游淼知道唐辉与聂丹是一派的,都是三皇子派系,奈何太祖以武起家立国,得位不正,自立朝起,为防武将谋反,特地设立枢密院,监察司,又有兵部,重重牵制武将系统,令武官地位卑微,多郁郁不得志,留京的还好些,外派的武将既没有游水捞,又没有兵权。
在扬州驻扎几年,朝廷为了削兵权,又会把这些武将调到塞外去·到那时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和丞相府公子李延,兵部尚书府的平奚都是旧识。”
游淼笑道:“来年唐大哥有上京去,劳烦帮我带个信,几副字画……您稍等·”·    唐辉登时大喜,游淼这么做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他,赵超正在培养自己的派系,手下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既然对唐辉有青睐,那么朝他那里送人,一定正合赵超的意。
    游淼进去取了三幅画,都是沈园旧主所作,这些天里他已掸去灰,晒过一次,又加了自己的藏印,这画旁的人不懂,别说书画行家,就连知州等人也不懂看。
但李延是绝对知道的,世上独一无二,只有沈园里有··    “这送李延,这个给平奚·”游淼卷起两幅画,系上红绳,笑道:“这幅字呢,给我那皇子哥们儿。”
    游淼摊开第三幅字给唐辉看,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曲词··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好词”唐辉赞叹道··    游淼说:“这是沈园之主所作·”·    游淼欣欣然坐下,大笔一挥,一封信给李延,大意是这送画的人是我好哥们,你可得帮我照看着点,等我山庄搭好了,一年四季,你想来吃就来吃,想来住就来住,到时候召上平二林呆子黄小相公等人,呼朋引伴地下江南,带你们去扬州城听曲儿赏花嫖妓云云。
    给兵部尚书家公子的信则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型,大意是想你了想你了,给你幅画,知道你喜欢,家里还有,得空下江南,来我家,吃住包了,字画随便拿。
带着画去的武官是我铁哥们,换防书正卡在兵部,想个法子让你老子通融通融罢,感激不尽··    唐辉在一旁看着,那神情才是真的感激不尽,也是第一次见游淼这八面玲珑的功夫。
    游淼写完信封好,加上火漆给唐辉,唐辉说:“游淼,哥哥也不给你客气了,今天这事,大哥一定记在心里·”·    游淼笑道:“没有没有,举手之劳而已。”
    游淼知道唐辉这等七品小武将进了京,定是处处遭人白眼,在江南也施展不开手脚,不如送到赵超身旁,可当臂膀之用·唐辉要送礼转圜,聂丹那处也都是三皇子派系的人,要敲太子党的门都敲不开。
·    ·    第48章 卷二 蝶恋花·    ·    唐辉缺的不过也就是这么个送信的机会,而游淼正是两面逢源之时,不让唐辉去送,自己也得勤疏通京师的人脉关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写到给赵超的信时,游淼便谨慎了些,认真续下一大段,自从他娘死后,再没有几个人像赵超般待他这么好了,李治烽算一个,但赵超的关切又显得有所不同。
这些情意,游淼都是明白的··    谁对他好,谁瞧不起他,游淼心里全都一清二楚·他也把这些话写进了信里,并期待有一日能家财万贯,风风光光地上京去,帮上赵超一点忙。
写着写着,游淼自己都不禁眼睛红了,哽咽不胜··    唐辉在一旁看着,说:“游弟,不可太伤怀了·”·    “你不知道。”
游淼抽了抽鼻子,把信封好,说:“锦上添花的事大家都会做,雪中送炭尤其难得·”·    “正是这么说·”唐辉笑道:“哥哥也觉得,失意是一时的,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游淼点点头,笑着看了李治烽一眼,李治烽依旧是那模样,不苟言笑,静静在桌旁站着··    唐辉收了信,游淼主动将他送出去,唐辉想起一事,又问道:“你手下弟兄在挖什么我刚过来的时候看你还在那头坐着,你是少爷,怎么还做挖土的事”·    游淼笑着说:“想开条渠,入冬都过年去了,请不到短工,自己挖挖,权当锻炼身体了。”
    “哎”唐辉马上道:“徭役还用着请的哥哥那里人多,给你拉一百人过来,十天半月就挖完了,你这么挖法,要挖到什么时候”·    游淼早知有此一说,忙笑道:“没问题没问题,那可就多谢大哥了。
是兵防司的弟兄们么一天得支多少工钱”·    唐辉道:“怎么又说到钱的事去了,冬天拉练正愁没处去,不用钱,你帮哥哥办了这事还没谢你……”·    “那不成。”
游淼忙自谦让,唐辉又说:“真的不用支工钱,当兵的都有军饷,不来给你挖这活儿,也得拆屋倒灶地找点事做,照我看呢,山头还有不少荒地,我派个百夫长领着弟兄来,把荒地给你一起开了……”·    游淼登时心花怒放,扑上去抱着唐辉的腰就喊:“你是我亲哥了你看上什么字画随便拿要喝什么茶随便点”·    唐辉哭笑不得道:“你别说,这哥哥弟弟的,随口喊喊还成,到了京城可千万别说漏嘴了,延德殿里那位才是你哥呢……”·    游淼抱着唐辉又蹭又拍的,整个人恨不得钻他怀里撒娇,就差亲他几口了,唐辉俊脸发红,说:“好了好了,过几日我就让弟兄们过来,州府外头还有条护城河要修,哥哥得去当监工,人就不来了,给你派个好说话的……”·    游淼忙道:“不用劳烦你再跑一趟,等弟兄们过来了,我请他们吃酒,饭钱我这儿全包了。”
    唐辉点头,上马与游淼道别,策马走了··    这些当兵的都是实在人,游淼心道和他们打交道和那群文官不一样,只要对唐辉这种武将稍好点儿,对方真是恨不得把命都给你。
    “太好了”游淼回到山庄里,便把李治烽推到榻上,钻到他怀里揉来揉去,滚来滚去··    翌日,游淼起身便亲自和李治烽出门去,带了三十两银子,准备买那一百人的口粮,李治烽问:“人会不会太多了。”
    游淼昨天高兴得太快,现在忽然发现似乎确实有点多,幸亏也只要养十天半个月,要是养上一年,非得把自己给吃穷不可·每人每天一斤米,一天就是一百斤……将近一两白银。
这还不算猪肉青菜等吃的,还得请喝酒·    唐辉一人管上万士兵,从州府的账上支钱,这么多人要吃要喝,也真是一笔大开销··    开个渠就算不给工钱,没五十两银子还拿不下来。
游淼每次算到钱时就后悔以前在京城大手大脚,五十两银子,玩会蛐蛐儿,请顿吃,流水价就没了··    李治烽在菜铺讨价还价,买了一大车萝卜,两只杀好的整猪,见游淼瞥他,问:“怎么”·    游淼说:“你值五条渠呢。”
    李治烽莞尔道:“李延买我回来的时候,只花了十二两·”·    游淼惨叫道:“你怎不早说”·    李治烽淡淡道:“不想你觉得买我买贵了,心里添堵。”
    游淼真是无语了··    咬咬牙,把该花的都花出去了,又买了四头骡子,四辆板车,拖着一车萝卜,一车土豆,一车腊肉腊肠,一车酒回去。
    这还只是一半,待会还得回来再搬一次··    这么拖两次,只够一百人吃半个月的··    游淼把自己的三十两花了,又把李治烽的二十两银子也花得干干净净,雇了几个车夫,赶着车往回走。
到得山庄门口时,百夫长已带着一百名兵士来了··    游淼笑道:“这就来了来得可真快,大哥怎么称呼”·    百夫长说:“游公子唤我王狗儿就成,唐大人亲自吩咐的,得过来……”·    游淼忙道:“王大哥叫我游淼就成,来来,请弟兄们过来。”
    按王队长的意思是来了就开挖,游淼却不住说吃饱了再说,吃饱了好干活,硬是拉着那群当兵的进了沈园·游淼见过自己父亲修葺碧雨山庄那会,得放开了请工匠们吃一顿,打完牙祭才好让人去干活,完工时又请人吃一顿。
·    王队长还让手下带了十天的口粮,游淼却不让,先吩咐起灶烧锅,把两只整猪卸了去炖,大梁一出来,见到这阵仗,登时笑道:“嚯,少爷要造福子孙万代了这阵仗可够浩大的,我俩有吃的没有”·    “有有。”
游淼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都过来帮忙吧”·    于是兵士们帮着做饭,游淼又带着王队长去取酒,说:“喝点好酒,热热身子。”
    游淼取出十坛状元红分了,让人把桌子搬到院里,不够的又打发人去李庄等人家借条凳,过节一般,让兵士们喝酒吃肉,饱食一顿··    状元红开坛时浓浓的酒香惊得士兵们大声喝彩,全是粗人也顾不得别的,当即吆五喝六,斗酒划拳,先吃了再说。
    ·    第49章 卷二 蝶恋花·    ·    当日正午吃过一轮,下午士兵们带着醉意,各扛铁锹锄头,去给游淼开渠了,直到日落西山时才回来,游淼又让李庄媳妇,朱堂媳妇过来做饭,兵士们领到吃的,也不用支帐篷了,便在沈园里随处寻个破落房间,打个地铺住下。
    夜间游淼点着灯,看书画图,外头还有呼噜声,沈园竟是住下了一百人,连游淼也有点觉得不可思议,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院子里一百人住下还没住满,可见当年鼎盛之时,规模有多大。
    扬州军前来帮开渠之事惊动了安陆与郭庄两地的老百姓,尤其安陆村的人,游淼一来二去采购,都买得熟了,便有不少人过来张望,毕竟这条渠通往洼地的大湖,而大湖注满后,水是通过小溪,淌向下游安陆村的。
    冲着这一点,游淼在做的事,便是造福江南一地民生的工程·安陆村的村长又派人送来四十只活鸡,鸡蛋两百斤,权当答谢·游淼老实不客气全收下了,等过年时再加一顿菜给士兵们吃。
    江波山庄一夜间人声鼎沸,多了不少人,进进出出的都是人,见了游淼都会点头打招呼,游淼真正开始觉得,人多了正好啊,难怪求神拜佛,求的都是送子添丁,香火旺盛什么的。
    五天后,水渠已挖开近半,估摸着再过五天,便能挖到湖里去了,这水渠挖得工工整整,王队长更夸下海口,朝游淼道:“你不知道,扬州府的护城河都是哥们挖的呢,挖好这条渠,包你能用两百年。”
    游淼这些日子里已嬉皮笑脸的,和这群当兵的混熟了,虽说都是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趣味,勾肩搭背地,朝王队长两拳,说:“两百年,都不知道成什么样了,管个七八十年就成。”
    王队长豪迈笑道:“五十年,只要大哥还活着,渠坏了,你来找我,老骨头爬也要爬着给你重挖一条·”·    游淼站在渠旁看工,沈园里又有人来喊,说有客到了。
游淼便让李治烽在这儿看着,径自回去见客··    走到沈园门口,看到一辆碧雨山庄的马车,游淼心里当即咯噔一响,心道嘿嘿老头子终于想起自己了·    距离离开碧雨山庄已有将近一月,钱还剩六七十两银子,游淼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要拿点沈园里的值钱物事去卖,要么是剩下的几幅字画,要么则是地窖里藏的酒,要么就是自己那几大箱子从塞外带回来的狐裘……老头子来了是什么意思给他送钱么·    游淼颇有点不想见他,迈进二门,见影壁外站着个人,却是游汉戈,游德川没来。
    游淼的脸色好看了点,问:“你来做什么”·    游汉戈正端详影壁上的字,见游淼回来了,笑道:“你家怎么多了这么多当兵的”·    游淼说:“朋友叫来的,帮我开条渠,顺便冬天拉练,你识字儿学得怎么样了”·    游汉戈说:“认了几个字,跟着教书先生学的……这是个心字,这是个……‘春’字。”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游淼没好气道:“进来罢·”·    游汉戈笑道:“好诗,前几天爹听人说,扬州兵防司散骑常尉来了一趟,没难为你罢。”
    “没有的事·”游淼随口答道,领着游汉戈进堂屋,门已漆好装上,桌椅也翻新了次,颇有点古色古香,雕栏玉砌的味道了,主人椅子下垫着块虎皮,两边墙上各挂着个一公一母两个鹿头,十分大气。
    游汉戈在一旁坐下,游淼说:“李治烽”继而意识到李治烽不在,只好自己起身去拿茶叶··    游汉戈说:“爹说让我带几个人过来,免得你没使唤的,我怕你这边已经买了小厮丫鬟,就没给带过来,待会回去就拨几个人,让他们自己来。”
    “不用了·”游淼听这话就不爽,说:“来了也用得不顺手,大眼瞪小眼的,惹人烦·”·    游汉戈说:“怎么也不去买几个”·    游淼嘲笑道:“没钱。”
    游汉戈略一沉吟,说:“上次的钱都花光了不过也是,你要整饬这山庄,多的是花钱的地方·”说着要掏钱出来,游淼却说:“逗你玩呢,懒得去买,我就一个人,要那么多人服侍做什么人多了也没意思。”
    游汉戈说:“知道你开销大……”说着拿了个小布囊出来,笑道:“哥哥平日也没攒几个钱,真不是爹让我给的……”·    游淼看这模样,反倒有点说不过去了,说:“你做什么呢,我又不是叫花子,你收起来罢。”
    游汉戈要坚持,游淼却有点怒了,感觉他就像可怜自己,才特地拿钱来的,遂道:“收回去罢,真不缺·”··    游汉戈只得收了回去。
    游淼打量游汉戈,忽然又有点可怜他了,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他好,游淼能看得出来,上次离开山庄时,游汉戈给自己的一袋银子,多半就是他这两年里的积蓄了。
    如果没有父亲这档子事,游汉戈要是个表兄,游淼应当会对他很好,把他当亲哥哥看待,要么游汉戈若是当个庶子住进来,游淼起初虽不一定太乐意,但时不时也会照拂一下。
    然而烦就是烦在游德川这事办得太也龌龊,导致游淼每次一见游汉戈就反胃,虽然他实在是没做什么··    “我煮杯茶你喝·”游淼随口道,开茶罐,搅茶叶。
    大梁在门外见了,笑道:“游少爷,咱们办苦力活儿的也讨杯茶喝成不”·    游淼说:“你歇会儿罢,也辛苦了,进来坐。”
    大梁忙道:“别脏了地方,给咱倒口茶吃就成,苦哈哈的,没尝过你们富贵人家的茶是个什么滋味儿·”·    游淼:“嘿嘿,富贵人家。”
说毕笑了笑,也不知是笑这话,还是笑他自己,游汉戈便有点尴尬了,幸亏游淼没再夹枪带棒地笑话他,眉毛动了动,把茶叶搅开了,说:“当朝三殿下想请我去煮壶茶吃,我都不动手的。”
    ·    第50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汉戈看游淼的动作,温杯,捣茶,洒茶叶,犹如行云流水般说不出的好看,偏生在少年郎手里使出来,又丝毫没有半点江南女子的妩媚味道,反而干净爽朗,充满了阳刚气息。
    游淼提着长嘴铜壶潇洒一抖,那滚水犹如游龙般蜿蜒,刷拉拉地进了壶中,带着茶叶旋转,犹如一道漩涡··    游汉戈说:“我前几天学了首诗。”
    “什么诗”游淼抬眼问道··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游汉戈说:“唤什么来着”·    游淼笑了笑,说:“那是词,苏轼的八声甘州。”
    游汉戈笑道:“可不是,你沏茶这功夫,卷来卷去的,跟潮水一般,当真漂亮·”·    游淼淡淡道:“嗯,算得上是好眼力,光是学了两句词就知我手法,茶术分三点三不点,十三相宜,七禁忌,沏茶之术有海派,西子派,甘州派,川派,寒潭派,雾里云山……等七十二门手法,我用的正是海派的‘潮退潮生’手法。”
    “这么沏出一杯茶·”游淼以拇指,食指与中指拈着茶杯杯沿,另一手剑指托杯底,游汉戈伸手来接,游淼却把杯朝案角一放,解释道:“香茗本身的气味能被开水卷出来。”
    游汉戈端起茶,游淼又说:“一手食指抵杯底,一手两指捏杯沿,手指别碰了带热水的杯壁·”·    游汉戈不好意思一笑,摇了摇头,说:“爹没教我品茶。”
    大梁笑道:“这是你哥哥游小子·”·    游淼嗯了声,大梁又说:“你俩鼻梁都长得像啊,鼻子耳朵都像,鼻梁好看,都是有福有富贵的,人呢,全靠个鼻梁,鼻子长得好,命就好”·    游淼不置可否,瞥游汉戈,说:“梁师傅,碗来。”
    大梁端了个碗,游淼倒给他个碗底,大梁说:“好茶好茶·”便端着出去了··    游淼自己斟了杯,喝了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神情略宽松了些,不再对游汉戈明嘲暗讽的了。
刚才梁木匠一说,游淼也发现自己和游汉戈还是长得有点像的,虽然自己长相随娘,但父亲的烙印仍在他俩的生命里,不管游淼对这个长兄态度如何,他俩是游家的儿,走在外头,别人也能认出来这是两兄弟。
·    “这杯子真好看·”游汉戈惊讶地说:“杯底的鱼还会动似的·”·    游淼说:“水为母,壶为父,一壶六杯,每个杯里的鱼都不一样,是我娘的嫁妆,汝窑就制了两套,一套摔了,一套我娘拿了作陪嫁,现在到我手里了。”
    游汉戈说:“回去我得多认认字儿,到时候就能读书了·爹说我喝不懂茶,就没怎么教我,你走了以后,爹常常自己一个人在茶室里坐着,连我娘都不让进去。”
    游淼想的却是别的事,说:“我也得去弄个茶室,弄张陆羽的茶经挂着,一来附庸风雅,二来唬人……”·    游汉戈笑了起来,又说:“爹让你年三十回家一趟呢,过几天我来接你罢。”
    游淼说:“算了,我走不开·”·    游德川的意思,游淼自然明白,但想到要和王氏一桌吃团年饭,游淼就直反胃,游汉戈又道:“年三十要祭祖,你忘了”·    游淼这才想到这事,别的事还可不管,但祭祖却是得去的,游德川得罪了他,祖宗可没得罪他。
总不能连祖宗都忘了·游德川这是吃准了他要回家去··    但也是游淼机灵,他还有一招··    “年三十我正打算进扬州一趟,采买点东西。”
游淼漫不经心道:“到时候回宗族里,顺便和族老们吃顿年夜饭,就在那边祭祖了,来,哥哥,再来一杯罢·”·    游淼把第二杯茶朝游汉戈面前一放,狡猾地笑了笑,游汉戈登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是回来看看吧·”游汉戈说:“过年不回家,也……找个时间来看看爹,算哥哥求你了·”·    游淼无所谓道:“那就正月十五再去罢,反正我这边忙。”
·    游汉戈只得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山庄里的情况,问他种地怎么办,开荒了没有,水渠挖出来做什么,游淼拣些话答了,懒洋洋的,游汉戈午后便起身回去,游淼也不留他吃饭,免得吃食粗糙什么的被看出来他没钱,回去一说又惹王氏笑话,把他打发走了。
    时近年关,天渐冷了下来,沈园一点点地修好了,修得有模有样,游淼只觉这一吊钱没白花,而且还给少了,大梁把整个院子里翻修了一次,该用的都用上了,廊柱全刷了新漆,游淼每次进家门时,都有点认不出来的感觉。
    雕窗镂门,一格一格的都带着典雅富贵的味道,新的琉璃瓦是他自己出钱,重新从郭庄拉回来的,外头以灰水刷了一次,淡色的墙壁上排着整齐的琉璃瓦。
    拾掇这么大个园子,当真是费了一番劲儿,当兵的还顺手把花园里的泥给游淼翻了一次,假山清理干净了,紫藤花搭了个架子,只等开春时,满院的紫藤就会瀑布一般地洒出去。
    园中的几个大池子也重新疏通过,只等入水了,原先的池水是从外面朱堂守着的湖引进来的,整个园子一旦注好水,登时莺莺燕燕,便是胜景,然而现在外面的大湖干涸,连带着里面也寥落了不少。
    游淼打算用竹筒设个长架,从水渠那处引点水进来,到时候园中池子环绕长廊,再在园里做个小小的竹水车,竹筒一点一点,别有一番韵味··    年廿九晚上,游淼又包了二百文钱给大小梁,送了二人一坛酒,这钱花得实在太值了,几乎还原了百年前幽深的沈园。
当夜又请兵士们吃了顿好的,权当过年··    翌日是年三十,大家也不用干活了,一群当兵的就在沈园里坐着,喝点小酒,猜铜钱赌骰子玩,天不亮时,游淼便与李治烽渡过长江,朝江城府里去,载了半箱兽皮,前去拜谒宗族。
    游氏宗族在流州,扬州两地都是大族,而游德川与流州来往则更密切些·这些日子里,游淼也早已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初游德川要改立长子,扬州这边的几个叔公是坚决反对的,游德川这才亲自到扬州来要求开族会,流州那边派出好几个族老,帮着游德川说话,最后扬州的游家没办法,才约法三章,定下不可剥夺游淼的继承权一说。
    ·    第51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惦记着这几个叔公待他的情分,便亲自上门去,将兽裘送给那几房,与叔伯兄弟说了会话,宗族这边倒是人丁兴旺,十二房人,各做各的生意,游淼笑着敬酒,又说到江波山庄的事儿上。
    一名堂叔说:“我就说游小子不是混吃等死的,你们瞧瞧,瞧瞧”·    众叔伯哄笑,游淼生性机灵,又会撒娇,从小就甚得宠,堂哥堂弟也甚喜欢他。
    游淼说:“现在地儿还没人种呢,哎,开春后就得想办法了·”·    又一个堂哥说:“找人种还不容易你上扬州府去,给知州手下的府丞说声,来年开春要有讨行当的,让人派到你山庄里来就成。
要么找你少源茶庄那小舅,唤什么来着”·    “乔珏·”有人道··    数人纷纷点头,堂哥又说:“乔珏那厮都混成人精了,杀价是一等一的好手,你上门寻他,他必定带你到那耳市里去,里头多的是卖身混饭吃的人,使点银钱,买点人回去,雇长工,招佃户,也都在那处,去就是,人还不好找难的倒是你拿得出粮食,养得活这么多张嘴”·    游淼点了点头,一堂伯又慢条斯理道:“你既然出来了,就得做一番事业给你爹看看。
我也说,淼子就不是那等愚钝的·”·    游淼说:“二伯帮我写个信,我拿去扬州府敲门罢·”·    “那是自然。”
堂伯说:“过完正月,我自写个信,直接送到扬州府去,你就不用担心了·”·    游淼终于放了下心,又打听如今的生意,扬州游府里一半有地,一半则是做生意的,祖先传下来的有三百多顷好地,种茶种桑,养蚕织锦,蓖麻,梅子……一些族人坐拥良田,雇人种地。
另几房头脑机灵的,则拿着货出去卖··    游府的青梅酒闻名江南,朝中贡的也是这等好酒,扬州绣品更不消说··    而流州那边的游家,则是游德川出身之处,拥有数十顷盐田,主做贩盐生意,又雇人运送鱼虾海产等,并倒卖舶来海货。
什么珊瑚,珍珠,海贝,沉香木等··    游淼只想知道什么赚钱,问了一巡,堂兄弟们说的都是:这年头,只要你会做生意,什么都赚钱。
    游淼道:“可是我也总得选点玩意种罢·”·    “种茶赚钱·”和游淼从小玩得好的堂哥打趣道:“你看你爹,一两茶叶一两金,上好的碧玉青峰,还不赚钱么君山银雾,二两银子一两茶叶……”·    年纪小的堂叔说:“淼子要种茶,还用得着找他爹找少源茶庄。”
    “不成·”有人道:“少源茶庄,有好茶苗,卖不出货,这几年,哎……”·    余人示意他别说得太过,好歹也是游淼母舅家,游淼却是心中一动,找母舅家要点茶苗,在自家江波山庄里种倒是可以,江北那一带水土不是正好种树么·    “种桑也行。”
一个堂伯说:“十年前丝贵,江南好几个地主都把果树给砍了种桑,结果几年前丝价暴跌了一回,个个血本无归,只好又把桑树砍了种茶,仔细算算,这几年丝价又得慢慢涨了。”
    游淼心道这个靠谱,又说:“油呢”·    “油菜·”有人道:“这个倒是成,不过扬州这里田地一天到晚雾蒙蒙的,又得下黄梅雨,不好种。”
·    “油这几年也贵·”堂叔说:“淼子你不如就种点油菜,到时我去收了,给你二八分着卖·”·    “成。”
游淼爽快道:“正要开春了,二月里头就种下去,到时我雇几个工,种完这茬把地平了,再寻思种点别的·”·    一堂哥又道:“你再养点蜂,教人采了蜜,来点油菜花蜜吃。”
    游淼当真是对这些叔伯兄弟佩服得五体投地,笑道:“行行,我过了正月十五就去买种子·”·    “我指你一处去。”
那堂哥又说:“你过了流州,朝西北沧州走,那里种菜的多,你别的不问,专找沧州义保县问,装成流州的买办,买隔年秋的菜籽榨油,挑肥实的菜籽儿买,要没炒过的,买个两千斤,回来自个晒种,拿一分尿兑九分水去泡个两天两夜,滤干了下土。”
    游淼连连点头,想起《齐民要术》里也有说的,又问:“养蜂的人去哪儿找”·    “到处都有。”
堂叔说:“山茶花开的山里,自己去走走,正愁没花的养蜂人多了,你找几个,要一年四季都有花的话,养几个在山庄里,倒也是件好事,不为赚钱,常常有蜜喝也是好的。”
    游淼道:“行,我到时让人找去·”·    祭完祖,吃过年夜饭,族人又留游淼过夜,游淼惦记着家里,忙道不了不了,出来时车夫正套车,游淼四处看看,问:“李治烽呢”·    一小厮道:“回少爷的话,那家仆吃过饭便说出门去了,现在也不见回来。”
    游淼在门口等了一会,天上下起小雪,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江南终于下雪了,只不知断桥残雪,明日是怎生个美景··    他有点想回去,又想跟李治烽在扬州逛逛,等了许久,跟几个堂哥冷得直跺脚,有亲戚打趣他,说:“嘿,别家都是家仆等少爷,你看你这少爷当的,还得等自己小厮。”
    一语出,众兄弟辈的都在笑,游淼啐道:“你们是不知道,李治烽跟我兄弟一样的,别家仆家仆的叫,跟你们小厮可不一般·”·    “是你养在屋里的不成”又有堂兄拿游淼打趣,把他搂在怀里捏脸。
    “我看他这副样子,该不会是被小厮养在屋里的”另一个堂哥出言调侃,引得众人哄笑,游淼正色道:“要不是李治烽帮着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没见碧雨山庄上,我爹平白无故地就给我添了个哥,那厮我是素来不认的。
这李治烽才是我哥,他掏心窝子地对我好……”·    正说这话时,李治烽从巷子后转过来,游淼终究有点不好意思,说:“去哪儿了”·    李治烽给游淼看一个纸包,说:“给你买好玩的去了。”
    游淼道:“嗯,走罢·”·    这一下众堂兄弟哄笑更甚··    ·    第52章 卷二 蝶恋花·    ·    “怎跟小媳妇说话似的。”
    “就是,这是小两口罢·”·    又有人带着笑喝骂道:“谁许你‘你’啊‘你’的叫,没半点规矩,少爷也不喊了。
淼子,回去好好管教他·”·    李治烽的脸上有点红,站在小雪里,带着笑意看游淼,游淼说:“哎他一向不懂说话,心里待我好我知道就成了,别欺负他,我们走啦,得空来山庄上走走。”
    “自然自然·”堂兄弟们和游淼告别,又有人说:“既然是亲戚,你也没嫌弃哥哥们的道理·”·    “谁嫌弃谁呐。”
游淼大乐,上了马车,与众人挥手告别,离开了扬州城··    族人待他还是极好的,父亲都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游淼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这些话,起初游淼觉得是对的,但等到长大后,又渐渐觉得游德川说的不对了。
堂兄堂弟,堂叔堂伯,也都是些明理的人,各家过好各家的也就算了·上门聚一聚,一不是打秋风,二来不麻烦人,做做生意,有来有往的,大家都赚点,何乐而不为·    像游德川那样,少时风流事做多了,又挥金如土,遭族里人白眼,本来就是他自己不会做人的问题。
    外头呼呼风声,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虽下着小雪,较之京城却仍是好天气,这时间京城的大雪不知道都下成什么样了·游淼缩在李治烽怀里,只恨不得整个人软软地和他揉在一起,李治烽则敞开毛麾袄子,裹着他,手指和游淼牵着,小声说:“困了”·    “没。”
游淼连眼皮子都懒得抬,说:“再抱紧点·”·    李治烽搂着他,唇在游淼眉毛,眼睛上轻轻地吻··    游淼只觉甚是温暖舒服,又问:“你给我买啥好玩的了。”
    李治烽在他耳边说:“回去你就知道·”·    回到沈园时已是夜半,兵士们仍在喝酒猜拳,说笑话找乐子,偌大一个园子里挂满红灯笼,人生嘈杂,还有几个人扯着嗓子在打快板说书,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
    李治烽在大门外把纸包打开让看,里面是一大串鞭炮,游淼惊呼一声,马上去找竹竿,李治烽笑着说:“不忙,还有这个·”·    李治烽又从腰包里翻出一个虎头帽,在手里翻了翻,给游淼戴上,游淼马上喊道:“放开门炮了啊”·    士兵们纷纷过来了,游淼抓着竹竿,挑起十丈长的鞭炮,李治烽去点了引子,鞭炮声惊天动地,响彻天际。
    年初一,开门时门口铺了一层厚厚的爆竹屑毯子,军士们依旧各行其是,游淼也不管他们了,由得人去玩闹·不少人过了江,到江北山上去打猎,早上猎了不少山鸡野兔回来,游淼去了半晌便犯困,回来家里歇着。
·    开年时四家佃户都上沈园来拜年,游淼一人赏了个封儿,那年轻佃户张二从这天起便常来书房读书,于是书房里支了个炭炉子,游淼与张二人手一本书,游淼看《神农书》,张二则看《礼记》,李治烽饶有趣味地看孙子兵法,书房中暖洋洋的,外面飘着小雪,舒服得很。
    年初二,扬州军的兵士终于玩够了,各自扛着工具去开渠,预计还有四五天便能完工,届时水渠一通,水车造好,再把田埂挖开,江水水流便将如蛛网般,蔓延到整个江波山庄,纵横错落,最终汇入南边的池塘,将池塘注满,流向安陆村。
    游淼在地图上圈了几块地,水稻是必须种的,自己有这么大一块庄园,断然没有吃米吃面还朝外面去买的道理·江波山庄九千良田,江南七千亩,东边三千四百亩地种水稻,亩产按三百斤算,一年三季,九百斤。
    一年可收三百万斤水稻——两万五千五百石··    江南之地,一石米一两银,也就是说,每年产出二万五千两银子亩产七两五千银·    游淼的眼睛登时就直了,险些连算盘都拿不稳,手指不住哆嗦,李治烽与张二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游淼。
    “羊癫疯了·”游淼说:“别管我·”·    李治烽笑了起来,伸手搂着游淼,依旧看他的书,游淼则在他的怀里噼噼啪啪地打算盘。
    二万五千两银当然不全是他的,那几名老佃户游淼给降了一分,但要再招长工或新佃户,自然是不能这么算的,至少也是五分租··    一万二千五百两银,里头又要扣去整个山庄地皮向朝廷纳的捐,其中空地按一亩一钱银子算,良田按一亩五钱银子算,也得四千五百两,到手剩八千两银。
    只要将这些水稻田全包出去,自己必定就饿不死了,每年还净赚八千两·游淼先前一直听说江波山庄如何难种——确实难种,没水没肥没人耕。
栽水稻栽不起来,湖干涸了,要施水,只能看老天爷脸色··    水车一建好,灌溉用的江水就将是源源不绝的,别说双季稻,一年种三季都不难,亩产就这么翻了三倍。
游德川不会种地,自然也不去关心铁犁,双排锄,翻铲等耕种机关·游淼把神农经放下,说:“张二,把书架上那本墨经给我扔过来·”·    一本书哗啦啦飞来,李治烽抬手抓住,游淼接过,认真翻阅。
    这些日子里,游淼已对几大古代种植法有了大致的概念··    《公输经》是巧匠鲁班所作,里头讲述的都是些巧夺天工的装置,水车、竹筒、机关鸢、小到铜人铁人等玩物,大到拆梁换柱,房屋结构,都有涉猎,木石注生之术虽好,但与农业的联系却是不强。
    《墨经》则是墨家老祖墨子所作,论述的也都是机关,却分为兵家篇与农家篇两类·兵家篇专说飞弩,沟爪,甚至攻城云梯,抛投器,机关屋踏弩等物,这些游淼都用不着,便先放着。
农家篇却是联系地利的好物,包括三行犁,巨犁,撒种器,双排锄,翻土锹,除草铁器,渠流分隔沟与驱雀铜人等等·按照这上头所记载的机关制造出来,配合《天工开物》上的磨,簸箕,颠筛等工具,一家人,两头牛,便可轻松照顾上百亩地。
    ·    第53章 卷二 蝶恋花·    ·    《齐民要术》则是专述各种作物的秉性,包括什么地区施什么肥,是草木灰还是人畜尿等等,以及脱粒,选种等要诀。
    《神农经》说的又是植物种类及作用··    这些书上无一例外,都有母亲的批注,看来母亲当年也是想把这个山庄整治好,小小的圈几块地,种种田玩,书里还有相应的分析,其中便提到,无论土地如何,收成如何,外头市上米价如何,都要种一部分水稻,以避饥荒。
    乔珂儿又写到自己小时候遇过的江南瘟疫,那次瘟疫给她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百姓曝尸荒野,易子而食,有银两也买不到米面·所以不管是丰收年还是灾荒年,都要屯粮。
    游淼看来看去,也相信种水稻是最安全的,因为不管什么年间,大家都要吃饭,米面卖不掉,储在自家粮仓里也不错··    游淼划出地方,在水稻田的区域上写了“八千两”的字样,东边高处田地种水稻,大约是定了,开春等水车造好了就种。
而低洼一地,从山庄以东到大池塘处,土壤疏松,倒是可以考虑种点油菜,待找到养蜂人了,在池塘边建一排蜂房,这样从山庄出去,绿油油的一片油菜花田,实在是赏心悦目。
    “油价现在多少”游淼说··    张二抬眼看了游淼一眼,说:“五十八文一斤·”·    李治烽漫不经心道:“五十五到六十五。”
    游淼点了点头,又问:“一亩油菜能产多少菜籽油”·    张二与李治烽都答不出来,游淼去翻齐民要术,里面写到一亩地产两百五十斤油菜籽,菜籽又能榨一百斤油。
亩产五两银,外加蜂蜜,倒是和种水稻差不多,多不了多少··    游淼欣然把笔一挥,圈了五百亩地种油菜··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依稀听不清楚,似乎在唤游淼。
    “老小”那男人声音道:“在家里么看你来了”·    游淼被蛰了一般跳起来,匆匆忙忙穿靴子,穿不上,光着脚就朝外跑,见一男人在院里探头探脑,说:“这么气派的园子,怎么连个丫鬟都没有”·    “小舅——”游淼大喊大叫,跑过回廊,朝那男人怀里一扑,疯子一般又蹭又滚。
    那男人正是游淼母舅家乔珏,见了游淼便把他搂怀里,又按在墙上揉了揉脑袋,说:“你这小混球小舅不来见你,你敢情还不回你娘家里来了”··    游淼见了乔珏,简直是又哭又笑,拖着他进堂屋内,把他按在长榻上就朝他怀里钻,埋在他胸口上,半晌不发一语。
    “好了好了·”乔珏只是忍不住地笑,拍拍游淼的背,示意他起来,见游淼眼眶儿红了,嘲笑道:“刚想说你长高了些,还跟个小孩模样似的哭鼻子。”
    游淼抽了抽鼻子,李治烽拿着他的靴子过来,服侍他穿上,游淼自己去内间取茶,说:“你怎么来了”·    乔珏道:“来看你呗,你二舅家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过几天,寻思着投奔你来了。”
    游淼破涕为笑,说:“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多,你过来选一间住下就行·”·    游淼踮着脚,把高处一套壶,一盒茶叶拿下来,乔珏四处看看,摇头晃脑道:“这就是二姐当年买下的庄子倒是不错。”
说着又朝李治烽点点头,说:“你忙你的罢,不用伺候了,我是他小舅,你当我自己人就成·”·    那乔珏何许人也原是少源茶庄二庄主,昔年乔珂儿的爹娘生了四个孩子,江南瘟疫时,大女儿与女婿都染病而亡,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孤女名唤乔苼。
    少源茶庄长房嫡子乔璋,父母去世后便接手了茶庄,娶了当地有名的一女人白氏··    三女儿乔珂儿嫁给游德川,便是游淼的娘··    小儿子乔珏,出世时正赶上茶庄没落的时候,少年时颇有点游淼的模样,都说外甥像舅,乔珏与游淼岁数只差了五岁,是乔珂儿一手带大的,小时候也常到碧雨山庄住,与游淼看上去倒是亲兄弟一般,都是粉雕玉琢,玉树临风的模样。
    更难得的是,乔珏出世没多久爹娘便染上瘟疫去了,乔珂儿给乔珏请了个乳母,便是孙嬷嬷·这孙嬷嬷后来也是游淼的奶娘,按江南世族的惯例,喝过同个奶娘的乳汁,自发小始就是好兄弟,平日里须得互相照顾着的。
    所以乔珏与游淼既是舅甥亲戚,又是从小的玩伴,情同手足,自不消说,游淼回家后来了江波山庄,本想先去见上乔珏一面,然而想到母舅家人多口杂,当家的二舅妈又不是易与之辈。
去了也是徒惹烦恼,不如先定个地方住下来,待山庄成规模了,再让乔珏过来··    乔珏这人也是个有才的,天文术数,四书五经,奇门遁甲,卜算茶道,几乎样样精通,读书时曾把夫子驳得无话可说,却生性不羁,不喜作文章考功名,游淼上京读书时,乔珏还在给少源茶庄管账,每日随便写写算算,算完便出来游手好闲地逛。
    游淼取下一个黑白两色的陶壶,一黑一白两个杯,说:“我这恰好有些君山银雾·”·    “不忙·”乔珏忙道:“你喝我的,我带了些茶来给你尝尝。”
    乔珏从袖中取出一包茶,说:“这是我前年藏的一点冻顶乌龙·”·    游淼没用母亲的随嫁茶具,拿这两个杯泡了茶,又问:“家里怎么样了。”
    乔珏叹了口气,无奈道:“还不是几年前那样,天天闹,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照我看呢,就把茶庄的铺面关了,要么换开个当铺·你看你二舅那人,一年到头,好不容易种点茶出来,他要按来收茶的人的价,全出清也就算了,偏生不听劝,要放自己茶庄里卖。”
    游淼知道少源茶庄生意不好,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自己老爸游德川太会做生意了,现在江南的茶商抢生意路子抢得快要杀人放火,乔璋那点头脑,哪抢得过别人全部勾结在一起的茶商·    ·    第54章 卷二 蝶恋花·    ·    从前小时候他听母亲和二舅妈吵过几次,那会儿不懂,但现在大约是懂了的。
    “都联手压咱们家的茶价么”游淼问:“让二舅能卖就卖了罢·”·    “你二舅榆木脑袋。”
乔珏没好气道:“要能说得通也不是现在这光景了·跟他多说几句,就跟害他似的·”·    游淼乐了,说:“表姐呢”·    乔珏说:“还是那样,跟那女的天天吵架,嫁不出去,你娘一去,没人压着茶庄里,你二舅妈越来越蹬鼻子上脸的了,每月给点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游淼说:“要么你来我这儿住着罢,我看你也别走了·”·    乔珏不答,拿着杯端详,笑道:“这俩杯有意思。”
    游淼打趣道:“在京城买的,唤作太极壶,地摊货,二两银子·”·    太极杯中注满茶,游淼尝了一口,初时虽无甚特别之处,然而入口后静静回味,缓慢回甘,又有种醇厚之感,犹如厚重山水之气带着灵动的墨香,在舌上一层层地蔓了开来。
    “好茶·”游淼说··    “是罢·”乔珏说:“我给你二舅说了几次,家里都不做这茶叶,非要种绿茶。”
    游淼笑道:“这边的人可不是正喜欢喝绿茶么你要做乌龙茶生意,须得走湖广两路,京城,蜀中这些地儿才卖得掉·”·    乔珏说:“听说北方那些官儿爷,倒是顶喜欢吃乌龙茶的。”
    游淼道:“你那儿有茶苗么”·    乔珏道:“多的是茶苗,就是没地方种·”·    游淼说:“你也别回家里跟那女的置气了,茶苗收一收,带我这来种,听我的,小舅,我都想死你啦”·    乔珏叹了口气,游淼正想过几天上少源茶庄去串个门,拿点茶苗种起来,江南一地绿茶市场肯定是抢不过自己老爹的,种点乌龙茶,还可以送去京城卖。
·    “我再回家看看罢·”乔珏如是说··    游淼知道这事跑不了乔珏的,就算他人不来,茶苗也得送过来,半点不担心,喝过三巡茶,便带着乔珏出去看山庄,乔珏啧啧赞叹,问到游淼在京中之事,游淼便得意的一一说了。
说三皇子赵超喜欢他,想招他去当伴读,又说家里的事··    乔珏乃是扬州出了名的美男子,与游淼朝那一站,舅甥二人各有各的俊味儿,当天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地看过整个山庄,晚上游淼招待乔珏吃了顿农家饭,李治烽下厨,做了条蒸鱼,李庄家与朱堂家的媳妇上来山庄里帮工,煨了一罐土鸡汤。
炒了盘腊肉,血肠切片,年糕爆炒,又有时蔬与蒸蛋羹··    游淼不住给乔珏斟酒,说:“这才刚住下来,吃的喝的,都没甚么稀奇,你随便吃些罢。”
    “不妨不妨·”乔珏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说:“咱家茶庄里,不过也就是这么个吃法·”·    游淼听到这话先是惊讶,继而又觉得挺可怜的,母舅家排场一度也不小,怎么沦落到这光景了·    “银钱转不过来么”游淼终于觉得有点不妙了。
    “岂止转不过来”乔珏说:“尾大不掉,说的就是这种家传生意,二十年前这么做,行,可以,现在再走一样的货路,自然是不成的。
原本三姐在的时候,一年还有八九百两银子的进账,这几年里,你二舅拆东墙补西墙,欠的钱都不知道堆多少起来了·只见白条不见货款,你舅妈还养着娘家一帮子亲戚,三不五时来账上支银子,哎,难。”
    游淼知道乔珏先前管账,管少源茶庄所有的银钱出入,亏了赚了,都瞒不过他的眼,既这么说,多半是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你来坐。”
游淼拉李治烽··    李治烽忙摆手,说:“我在外头吃·”·    “让你坐你就坐·”乔珏笑道:“我甥儿也说了的,你是他顶好的弟兄……”·    游淼的脸马上就红了,忙道:“好了好了。”
    乔珏又叹了口气,说:“你那事儿听说了,小舅本想上门去寻他……”·    游淼笑了笑,说:“没什么,总归是命罢了。”
    乔珏拿起酒碗,和游淼碰了碰,又说:“这些年里少源茶庄全靠你爹帮衬着,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我那嫂子还不住地讨好游德川……小舅心里听了也窝火。”
    游淼说:“我爹那人向来就不是个东西,你上门去他也不理你,没说的事儿,你也别放心上·”·    两人碰了酒碗,各自喝了口酒,乔珏说:“可不是这么个道理那天我听了这事也哭了一场,多亏三姐买的这山庄还留着,不然小舅想到你要遭恶妇白眼,晚上连睡觉都睡不着。”
    游淼笑道:“跟他们置气没用的,过好自己的,吃好喝好,她想让我憋屈,我偏不,我得过出个人样儿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了·”·    乔珏莞尔道:“就是这么说来着,你可比我聪明多了,我也是,家里那破事儿,总看不开,没的给自己找气受。”
说着又注意到李治烽还站在一旁,便用筷子敲了敲酒碗,笑道:“李治烽,你来坐罢,我把你当自家人,你也把我当自家人不是”·    李治烽点点头,在桌旁坐了,三人一席吃过酒饭,当夜游淼也不让乔珏回去,两人便共一榻睡着,抱着他的腰,犹如回到小时候一般,总有些说不完的话。
    乔珏是乔珂儿带大的,琴棋书画,诗书礼艺,都学了个十足十,游淼儿时便十分崇拜着小舅,两人说到深夜,说着说着睡着了,时睡时醒,醒了又说,游淼告诉他自己要做个水车,乔珏便道自己这些年里也还有几百两的积蓄,待过几天回去取了拿来给他用。
    两人迷迷糊糊混在一起,抱着睡到初三日上三竿时分,乔珏起来用过午饭便说要回去·游淼还想再留,乔珏却说要顺路去茶庄地里看看,预备下年初使人摘春芽儿。
游淼这才恋恋不舍朝他告别··    ·    第55章 卷二 蝶恋花·    ·    年初四,水渠已挖好了,就等着水车上去。
游淼想到江北处要栽树,就得把原本长的椴木给砍掉一批,这些木材都是上百年前山庄主人种的,郭庄人时不时要做家具,都会到北山上来砍树··    游淼去借了几十把斧,请当兵的去把树给他砍了,又抛下江里去,对面李治烽用绳索套着,拉到江岸边来。
眼下造水车的钱不用再发愁,但游淼也想着能省就省些,至少在板材上,山庄里能出就出了··    江北的游淼不打算再垦成耕地,一来地势起伏,不像江南好开垦,要做成耕地,就势必要垦梯田,灌溉也成问题。
    二来大江横在中间,每日来往耕种也是个麻烦事,不便打理,不如种茶种桑,通通培养成林地,既防风又防泥石·两千多亩地,种个一千亩的茶,一千亩的桑树,余下的地方种梅子。
    扬州军那群当兵的给游淼把江南的荒地大致开了,又放火烧过一次杂草,整个山庄里春日浓烟冲天,煞是壮观,直到年初七,所有的事都办好了·游淼又大开筵席,请人饱饱地吃了一顿,拿了五吊钱分给士兵们,把人送走。
    人全走了,沈园中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模样,剩下游淼与李治烽··    张二如平常一般,每日上来看看书,顺便帮着打扫··    “钱够用吗”李治烽难得地主动问。
    “够了罢·”游淼和李治烽坐在江边,守着那一大堆椴木,江滩下游有一块极大的空地,椴木整整齐齐地码了十剁·夜里几个佃户轮流值夜,带小狗儿守着,白天则是游淼亲自在江边走走,发发呆,看看书,摸摸石头,和李治烽烤鱼吃。
··    曾经在京城的过往,都恍若隔世一般,在江南这里守着个自己的山庄,每天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游淼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农夫了。
    “小舅说他的钱能借我·”游淼解释道:“过几天等那老头儿过来,合计一下钱再找他不迟·”·    钱钱钱,做什么都要钱,佃户还没招到,自己手上的钱已经流水一般地花出去了。
要等水渠好了以后再去招工,也不知道能招到多少人,希望多来点··    一年之计在于春,耕地的时候快要来了··    郭庄与安陆县都开了市,扬州城里更是一派热闹气氛,游淼挺想去玩,但走不开。
只好在家里守着,正等得不耐烦时,上头终于有人在喊··    朱堂趴在悬崖上,朝下面叫道:“少爷——”·    “什么”游淼抬头。
    朱堂喊了几声,游淼听不清楚,李治烽耳力却是极好,说:“黄老头来了,还带着不少人·”·    游淼大喜,说:“快,咱们这就上去。”
    李治烽说:“不忙,他们现在循着江边的路正要下来·”·    游淼心里十分忐忑,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大梁背着黄老匠沿江路下来,身后还跟着陆陆续续,三十来个做工的,游淼吓了一跳,这么多人·    这些做工的都是熟手匠人,不比当兵的,真要雇他们,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但人已经来了,游淼也只得上前招呼,黄老匠说:“怎么没回家过年也没去市集上走走”·    “走不开。”
游淼笑道:“事儿没办好,心里不踏实·”·    “唔·”黄老匠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下,双手拄着拐杖,说:“过几日这大家伙动工了,你倒是可以出去走走。”
    游淼有点紧张,说:“老师看完图纸了么”·    黄老匠道:“你过来,看看我给你加的几处,要花钱的地方可不少,你得心里有数了。”
    “好的好的·”游淼捏了把汗,脸色有点不自在,几名工匠在看木材,说说笑笑,游淼知道这次难免要割肉了,没个几百两银子,黄老匠多半不会放过他。
    “你想想清楚·”黄老匠说:“这水车一做,就是百年千年的福泽,我是不在乎钱的,你若是舍不得,趁早说清,我好带着人回去,这些儿孙们,你光在安陆也找不齐,可是我从扬州各地招来的,你别临到时候又反悔。”
    游淼像个学徒般乖乖站着,恭敬道:“晚辈绝对没这意思·”·    黄老匠又说:“他们过来帮你干这活儿呢,也不全是为的钱,这点我也得给你说开了,这么大个水车,寻常匠人,也不是能碰见的,修梁起柱盖房的活儿,和做机关不一样。”
    那群匠人纷纷点头,说是是,黄老匠又说:“你们也得尽心尽力,既是帮工,又是学艺,决计不可忽悠了少爷去·”·    一名年纪大点的工匠道:“老爷子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咱们安平的巧匠,只要上了,就没有磨烂工的理,你们说,是吧。”
    黄老匠点了点头,说:“游淼家是碧雨山庄的,也不会短了你们一分工钱,大家尽心就是·”·    众工匠这才知道游淼身世,游淼被黄老匠这番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猜测这黄老匠要不是个老骗子,就真的是个德高望重的祖师爷爷了。
    看他徒弟大小梁给自己修沈园尽心尽力的模样,以及修复后的水准,倒不像个骗子··    那么黄老匠多半已极少出山接活了,还是靠的水车,才让他接的工程。
若所言不差,想必这些工匠也是为了水车而来,在悬崖上修水车,别说扬州,就连整个中原,也很少有人能做这差事,参与架设这个巨型机关,所学远比工钱更多··    黄老匠又给游淼介绍他的大徒弟,那徒弟已是六十来岁,身体却十分结实,名唤吴壮,游淼与他们打过招呼,说:“先回山庄去坐坐,请大家吃点茶”·    黄老匠说:“先谈钱的事,材料我给你列出来了,这笔钱是你自己出,自己找人去买,我不拿你半分。
这里给你做工的,能工二十,每人每天五钱银子·你意下如何”·    游淼心道还好还好,不算多,说:“行,都听老师的。”
    黄老匠又慢条斯理的说:“十名帮工,每人每天二百文钱·”·    游淼道:“可以·”·    黄老匠又说:“你管两顿饭,开工前一席,完工时一席,起席一头猪,一坛好酒。
其余时候,你们呢,各自去郭庄安陆吃,别蹭游少爷的饭,我看他山庄里也没几个人,众口难调·”·    游淼笑道:“没所谓,管众家哥哥的饭也不难。”
    黄老匠摆了摆拐杖,说:“他们被养的嘴叼,你要没别的说,就这么定了·”·    游淼连忙点头,黄老匠斜眼瞥江边的椴木,说:“本来也想让你去买点木,你倒是备齐了。”
    游淼带着黄老匠去看木,问:“这木能用么”·    黄老匠点了点头,用拐杖敲了敲,说:“一百二十年的椴木,是好料子,徒儿们这就卸板子罢。”
    工匠们本已散开,听到黄老匠这话,便各自取下背着的家当,组刨床,弹墨线,擦锯子·游淼要过去帮忙,黄老匠却道:“不忙,跟着你的人,这小子叫什么名字”·    李治烽报了姓名,黄老匠说:“游小子,你且将他留在这处,临时要用什么,单子给他,让他去采买。”
·    游淼嗯了声,黄老匠回到石上坐下,招手道:“你过来看看,图我改了些地方·”·    ·    第56章 卷二 蝶恋花·    ·    游淼先前一张图画得粗糙,都是墨经上的东西现学现卖,自己本没学到什么,黄老匠指着几处问他,游淼俱一头雾水,颇有点答非所问。
·    “我道你是家传·”黄老匠怒道:“怎的也是个禄蠹你老实说,这图纸谁给你的叫画图纸的人过来”·    游淼叫苦道:“老师,真的是我自己画的你等等,我去拿书来与你看。”
    游淼上去跑了一趟,再下来时捧了一叠书,黄老匠挨本在江边翻了下,沉吟半晌,而后点了点头,说:“老师现讲予你听,你记清楚了,只讲一次。”
    游淼坐在黄老匠身旁,黄老匠依次将锚钩,铁链,隼钉,水车受力等等地方给他剖析开去,游淼渐渐地听懂了,听得不住笑·黄老匠又看他,说:“笑,就知道笑。”
    游淼笑着说:“学懂了,所以笑,不然怎么说佛祖拈花,迦叶会心而笑呢·”·    “嗯·”黄老匠道:“就是这么个理,你还有些事要去办,我看就靠你俩还忙不过来。”
    游淼拿着那一叠羊皮,上头是整个风车的拆解图,水斗足足有一百零八个,木架分五个部分,链条两根,一百八十丈,三尺为一节,分六百节·又有勾着水斗的大铁钩,中央还有拆成八个小零件的转轮。
更有转轴,轴承,滚珠,四通臂,八通臂等零件结构,最复杂的便是中间泡在江水里的巨大涡轮,这个涡轮是竖贴着悬崖,被固定在水面上的,下半圆泡在江水里,随江水奔腾而转动,带动四百丈的铰链,令水斗一节节地升上悬崖顶端,把水倒进渠中。
    洪汛一来,江面上升便会托着竖直涡轮上升,铰链水车大半被泡在水中,转速便会变慢,中央还有摇把,可随时调速··    李治烽说:“要买铁是不我去吧。”
    黄老匠说:“你二人都需去,光你一人说不清楚,游小子,你先得去扬州一趟,买铁,再送到南北两村去,照着图上画的吩咐打铁·”·    游淼嗯了声,心道这麻烦事儿可真多,别的不说,光是买铁,寻常人家就买不到多少。
黄老匠又说:“你带着这木牌儿去,找扬州畿兵防司的唐辉……”·    游淼马上道:“我认识他交情还好,是自家兄弟。”
    黄老匠又看了游淼一眼,欣然道:“如此正好,唐辉制木车也是找我徒子徒孙儿,你既然认识他,就省了老头儿个人情,去罢·”·    游淼嗯了声要回山庄去,心想顺便点点钱,自己就剩下五十两银子了,得拿点东西去变卖,心里又算这群工匠的工钱要多少,忽想到一事,说:“老师,我也得给您开点工钱……”·    黄老匠摆手示意不用,说:“完工那天,请老师喝杯茶就成了。”
    “这怎么好意思……”游淼忙笑道··    黄老匠看着江水,难得地笑了笑,说:“老了,也不知道哪天得去见阎罗王,不缺钱,老骨头干点活儿,就当是玩了。”
    游淼知道这老头儿脾气,便也不勉强了,带着李治烽沿着江边上去,心里不住盘算自己的钱··    李治烽看出他脸色不太好,遂道:“钱不够了,是不是。”
    游淼嗯了声,说:“咱们先把那几箱狐裘带去扬州卖了,可惜没在年前卖,不然还能卖个好价钱·”·    李治烽背着游淼在山上走,说:“江南有押镖的么我去劫趟镖。”
    游淼哭笑不得道:“别说胡话·”·    李治烽作了个蒙面的动作,说:“蒙着脸,管保认不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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