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为王B*L by 顾雪柔(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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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为王B*L by 顾雪柔(下)(5)
·    “没有你们在·”赵超道:“大哥一出来,还不把我给吃了”·    “他不会的·”游淼笑道。
    “只有你觉得他不会·”赵超冷冷道··    三人又不吭声了,游淼心道今天跟赵超见面,真是没好事,感觉就像他说什么自己和李治锋在顶什么,若有机会,还是让他一步。
可是赵超提出的事,他都不能让··    片刻后赵超也觉得有点僵,便换了个说法,问道:“二哥,你和你兄长打仗,谁赢”·    李治锋沉吟片刻,而后道:“若打起来,我要带游淼出征,大约有五成的胜算。”
    赵超沉吟不语,游淼道:“也不急在这几年·”·    赵超道:“今年江南恢复的速度,比你我预想都要快,两三年内,我们就要挥军中原,不能再等了。”
    游淼认真一算,今年也是南逃的第三个年头了·当年孙舆还活着,政事堂论战之时,游淼就说过,五年,最多十年,就要举兵中原,否则终身无望。
在恢复民生后,无疑开战是能获得最多百姓支持的··    游淼设想了一下当朝廷宣布开战后,民间的舆论,想必不会再像几年前一样··    “未来的三年内,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游淼道:“但是要宣战,就要做足最好的准备·”·    “什么准备”赵超淡淡问道··    “一:确保后方有充足的信心,一切都能最大限度的支援前线。”
游淼如是说:“二:将领之间不能有意见冲突,让大哥带兵·三:只要在中原开战,我们就势必会面临多线作战的险境,犬戎、匈奴、鞑靼,这三方将非常难缠。
四:禁止南方士族子弟,借这场战争的机会混进军队立功,不能对他们有任何牵制·五:朝廷不能以任何理由召回聂将军等前线将领,以免功亏一篑……”·    赵超道:“你还是回朝吧,游子谦。”
    游淼长出了口气··    “我再想想罢·”·    这一次,游淼没有再直接拒绝赵超·毕竟,光复中原是他们在很久以前就说好的最后一步,也是孙舆的遗愿。
    “我打算先赦涂日升的罪·”赵超道:“让他参与练兵·”·    游淼眉毛一动,说:“涂日升……这人能集结十万农民军,确实有点本事,但这人我也未曾正面试过与他交锋……”·    赵超道:“他在狱中写了上万字的奏折,为我分析北方局势以及江南支持战争的条件,我觉得还挺在理。
你空了进宫来,我到时候给你看看·”·    游淼点头··    赵超道:“这人虽然家贫,科举屡试不中,却还是有点本事,读了不少兵书,只希望不要纸上谈兵。”
    “试试罢·”游淼道:“当初他听见招抚令时,便解散了农民军,愿意一人回来赴死,可见对陛下的忠心·”·    “唔。”
赵超又喝了口酒,沉思不语··    游淼忽然有点欣慰,赵超终于明白了一些事,行事不再按照自己的好恶来了··    李治锋道:“要打我大哥,你给我多少人”··    赵超问:“我正想问你,打败你大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李治锋道:“按说好的来。”
    赵超道:“犬戎不再进犯中原,是么”·    李治锋点头··    赵超又问:“你能说服族人”·    李治锋道:“可以。”
    赵超道:“我给你两万人·”·    李治锋:“不够·”·    赵超道:“我说句不客气的,你要回去争夺王位,不是靠兵力,而是靠脑子。”
    说着看了游淼一眼,意思是你也明白··    说着赵超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派不出再多的人了,况且,这一次宣战,还是借着北伐的名义,否则我答应你的,我心里清楚,老百姓不清楚。
战士们不可能为了你一个外族去拼命·”·    李治锋听到这句话时似乎火起,反问道:“只许外族为你们汉人拼命,汉人就不愿意为我一个犬戎人拼命谁的命贵,谁的命贱”·    游淼忙劝道:“好了好了……”·    赵超却也火了,怒道:“你为什么帮汉人打仗,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么不是因为游子谦,你会去打仗少跟我来这一套”·    ·    第236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游淼根本没想到短短几句话这两人就会吵起来,今天赵超从一开始脾气就挺暴躁,忙道:“这个到时候再说,都别发火。”
    “你让我帮的事情我都办了·”李治锋道:“兑现承诺的时候,不要推搪·你是天子·”·    赵超森然道:“正因为我是天子,臣子从来没有资格让我兑现什么。”
    “可我不是你的臣子·”李治锋答道··    赵超刹那就炸了,瞪着李治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游淼本想劝几句,却忽然觉得,赵超拿李治锋没办法。
于是游淼反而不想劝了·倏然就有种幸灾乐祸,想看看赵超究竟要拿李治锋怎么办的想法··    李治锋始终是那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的模样,看着赵超。
    赵超喘了半晌,平静下来,反而点头道:“你说得对·”·    “你答应给我五万兵·”李治锋道:“不能出尔反尔。”
    赵超笑笑道:“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你自己带兵,心里最清楚,统共可战的不过六万人,你让我去哪里给你凑五万人出来”·    李治锋本来想的是待的收复中原后,再朝赵超借兵,借五万兵马,北上与达列柯决战。
但达列柯既然参战逐鹿中原,赵超就将这件事归在北伐里,要一起解决了·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游淼分析了一下这个方法,觉得这么做反而是好事。
    一来提前,二来并入北伐,也好借兵··    游淼便道:“先这么说罢·”又以眼神示意李治锋,李治锋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赵超喝完那杯酒,说:“事情完了,我走了·”·    游淼要留,赵超却起身道:“回去还得批折子,改天有空再来。”
    游淼只得将赵超送出去,赵超自离开至终,都黑着个脸,再不多说··    送走赵超后,游淼略觉头疼,在院里朝李治锋解释,李治锋考虑良久,点头道:“也就是说,北伐后就可带你走。”
    “北伐赢了·”游淼更正道:“咱俩就可以抽身了·”·    李治锋欣然道:“不错,我倒是没想到。”
    乔蓉见赵超走了便进院里来,脸色发白·游淼与李治锋停了交谈,望向乔蓉··    “他朝你们说了什么”乔蓉道。
    游淼知道乔蓉想问聂丹的事,答道:“我大哥会放出来的·”·    乔蓉道:“不是问你大哥的事,没有别的了”·    游淼一怔,问:“什么别的”·    外头有人通报,一名宫人进来。
    游淼莫名其妙,宫人笑道:“李将军,游大人·恭喜了·”·    “有圣旨”游淼诧道。
    赵超不是刚走不久……怎么又有圣旨··    游淼正色道:“游淼已不在朝中,草民游淼接旨·”·    宫人道:“游大人请不必多礼,乃是陛下口谕。
陛下往来墨烟楼已久,得知乔姑娘未曾婚嫁,特派小的前来,与游大人商量,想以皇后之礼……”·    游淼脑中嗡的一声便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难以置信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嫁。”
李治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那宫人,宫人登时色变,游淼马上便知此事非同小可,怎么能这么说·    乔蓉也是花容色变,忙道:“李将军,不可这么说……”·    宫人只是短暂诧异后便改了一副面孔,笑道:“将军大人说笑了,游大人,陛下看上乔家,可是天大的喜事。
得称您国舅爷了,陛下今日过来,也是想亲自朝您提这桩婚事,结果不知怎么的也说不出口,游大人您看看,是何日进宫相商,小的也好去回报·”·    游淼道:“麻烦您回禀一声陛下,此事游淼定会进宫面谈。”
·    宫人点头,离去,游淼简直要被赵超玩死,蹙眉朝乔蓉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乔蓉神色黯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游淼与乔蓉谈了一夜··    “你去睡觉罢·”乔蓉最后道··    “我怎么可能睡的着”游淼无奈道。
    皇帝要册后,选谁不好,偏偏选乔家·乔家本无权势,充其量顶多也就是个江南的没落士族,赵超会娶乔蓉,必定是冲着他游淼来的·招惹谁不好,怎么就招惹上赵超了呢·    然而游淼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谁。
    毕竟茂城里发生了什么,赵超都是知道的·要怪也只能怪聂丹和乔蓉走得太近·那么,赵超到底为什么要娶乔蓉连聂丹的面子都不顾了么·    “你喜欢他不”游淼听了一夜,最后问道。
    乔蓉没有回答,叹了口气··    游淼略觉诧异:“你喜欢他”·    “谈不上喜欢。”
乔蓉道:“但也不讨厌他,最后一次去看他时,他就说得很明白了·”·    “怎么个明白法”游淼道。
    乔蓉道:“总之你不要管了,我嫁就是·我心甘情愿的·”·    游淼道:“怎么能不管于私,你是我表姐,我是你娘家人。
于公,这门亲事一结,咱们家就绑在赵超这条船上,再也别想下来了”·    乔蓉道:“皇帝让我嫁,我能不嫁我不嫁,别说扬州茂城,整个天启,谁还敢娶我”·    游淼道:“我大哥能娶你。”
    乔蓉道:“省点儿罢,他不会娶我的,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游淼又听出了些话来,蹙眉问:“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乔蓉急促喘息,许久后道:“淼子,你先去休息罢,姐姐累了。
明天咱们再说·”·    游淼知道赵超提亲,绝对是心里有数的,不可能一天两天就决定了终身大事·而乔蓉对于这件事,心里也是有数的,不可能到今天才来心如乱麻。
摒弃皇帝要娶乔蓉,游淼能不能答应这件事另说,关键是得问赵超,为什么要娶她··    游淼回扬州后不知怎么的,消息就传开了,几日里不少人前来登门拜访,平奚,秦少男等人都来了,所谈无非也就是朝中局势一事。
聂丹是否释放,关系着赵超对先前那件事的态度,以及与众臣的和解··    现在朝廷里依旧紧张,大臣们既人人自危,又不同程度地仇视赵超这个天子。
迟早得有一个解决的方法·参知政事一职仍然空着,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游淼还会入朝的·赵超就剩下这么个亲信,不可能放他回家种田·何况李治锋还在带兵,“李延混得如何”游淼问道。
    “现在也不和咱们往来了·”林洛阳无奈道:“翰林院已经是李延说了算·朝政他也管,你不上朝,只怕又要变成当年京中那样。”
    “不可能·”游淼哂道··    他自然知道林洛阳是为了激他,否则以他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说这等话,而赵超对李延必然也是有所顾忌的。
赵超不像他父亲赵愗,可以躲在后宫修仙炼丹不上朝。·    李延得宠,必然就有君臣勾结的情况在里面·赵超必定要倚仗他··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此事,游淼留在扬州不走,一来为了转圜聂丹之事,二来也得给赵超一个答复。
    ·    第237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数日后,游淼被人上门闹得烦了,一律闭门不见··    这天刚午睡起来,乔蓉便在走廊里找他。
    “淼子,我想好了·”乔蓉道··    “我还没想好·”游淼道··    乔蓉说:“这事不由你,也不由我说了算。”
    游淼分说道:“你要让他放聂大哥出来,不必嫁他,他迟早得启用聂大哥·”·    乔蓉道:“不,这件事本不因为你大哥。
你老实说说,子谦,你若给我提亲,想让姐姐嫁谁”·    游淼忽然也想到这事,想娶乔蓉的人不是没有,但乔蓉都看不上,要攀游家权势的也不少,但游淼都是随乔蓉的性子,从未给她许配亲事。
乔蓉也是需要成亲的··    “他是真心诚意想娶我·”乔蓉说··    游淼道:“关键是你喜欢他不·”·    乔蓉反问道:“你以为都像你俩,嫁娶之事,能走到两情相悦那个地步呐。”
    游淼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乔蓉又叹道:“你大哥的事,我也不多说了,听我的,淼子·我也累了,咱们游家,也总得上岸·”·    “上岸。”
游淼喃喃道,心道这话说得倒是形象··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乔蓉若是嫁入了皇宫,游乔两家,从此便锦上添花,再进一步。
游淼从此也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怕赵超会砍他脑袋·成了国舅爷,就不用怕掉脑袋么·    未必··    但至少自己应对得当,应可确保性命,退一万步说,就算赵超要诛戮功臣,游淼服毒死也好,保个全尸也好,游乔两家,依旧无恙……呸呸呸,这都想的是什么·    “我不想因为我。”
游淼认真道:“让你去嫁个不喜欢的人·”··    “喜欢不喜欢·”乔蓉叹道:“你觉得能做主,但姐姐却是觉得,嫁给谁,已经并无区别。
到我这年纪上·若找不到喜欢的,难道还能不嫁么”·    游淼几乎要脱口而出道那就不嫁嘛,家里又不缺养你的钱··    但他也知道乔蓉不这么想,她渴望有个家庭——嫁人,生孩子,抚养孩子。
先前她仰慕聂丹,但聂丹仿佛丝毫不将感情一事放在心上··    “你不喜欢我大哥了么”游淼道··    “累了。”
乔蓉道:“让你带我去见见他,正是想与他说清楚·”·    游淼点头,知道若乔蓉与聂丹成婚,倒是一桩好姻缘,凡事他宁愿托付给聂丹,也不愿托付给赵超,他总觉得乔蓉进宫去,哪怕册后,也令他觉得不安全。
    可是赵超待他游淼,又确实是能做的都做了,只能说从一开始,游淼就待他不公平·不仅游淼,所有人都在排斥他··    “这事也不忙定。”
游淼道:“我还要去问问三哥·”·    普天之下,也只有游淼才敢说这等话··    “陛下说了·”乔蓉道:“他是真心喜欢我,只要没有意外,不会再纳妃。”
    这确实是赵超的性格,游淼点头,还是决定进宫去··    换了别的人,说不定巴不得要劝自家女儿早日嫁给皇帝·天启一朝虽说并无外戚干政之事,对外戚也不提防,然而天子娶权臣之女,本就有先例在。
而游淼只要够聪明,来日在赵超驾崩前独善其身,识相交出手中权柄,那么保全一族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如果乔蓉生了儿子,以赵超的性格,乔蓉的儿子便当是太子了。
    来日太子即位,游淼便是舅舅,只要不一手遮天,贪得无厌而触犯君威,有乔蓉在旁,太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朝自己舅舅下手··    但游淼仍不放心,他知道乔蓉并非心甘情愿,并非心甘情愿,便令他心里仿佛梗着一块,赵超,聂丹,乔蓉,游淼自己。
有许多话仍需要解开,不得不说··    当天夜里他与李治锋商量,他们便分头去见,李治锋探望聂丹,试试口风,而游淼去问赵超··    聂丹老了,在牢中不时咳嗽,李治锋进去时,涂日升已走了。
偌大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便只有聂丹一人··    李治锋道:“生病了”·    聂丹苦笑,摇头,接过李治锋递来的酒,两兄弟便隔着栅栏,对着小酌。
    “这个月,扬州军,征北军,御林军将领,会联名上书·”李治锋道:“请陛下放你出来·”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奏折,说:“我写好了,游淼教着我写的,他念,我写,大哥你看看有错字没有。”
    聂丹道:“不必·”·    聂丹看也不看那奏折一眼,李治锋便又收了起来··    聂丹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李治锋道:“两三年,北伐时还需要你帮忙。”
    聂丹沉默不语,许久后道:“回去帮我带一句话给乔蓉,让她嫁人,不必等我·”·    李治锋道:“她是要许人家了。”
    聂丹道:“谁·”·    李治锋道:“三弟·”·    聂丹呼吸一窒,不住颤抖··    “你回去罢。”
聂丹的声音带着苦涩与无奈··    李治锋点头,说:“我明天就去递奏折·”·    聂丹道:“放我出来也无用,我不会替他打仗,他迟早得再将我关进去。”
    李治锋起身道:“不是为他打仗,是为弟兄们·”·    聂丹沉声道:“不,累了·”·    李治锋看了聂丹许久,忽然冒出来一句:“太子还活着。”
    一阵铁链碰撞声,聂丹倏然起身,颤声道:“你说什么”·    李治锋沉默了一会,说:“我见着他了。”
    聂丹道:“不可能,他已死了,老三当着百官的面,开棺验的尸·”·    李治锋道:“我从来不说谎·”·    聂丹微微蹙眉,看着李治锋。
李治锋最后道:“大哥,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因为我敬重你,不要害我挨游淼的骂·”·    说毕一躬身,留下神情复杂的聂丹,转身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游淼进了御书房··    赵超道:“要什么聘礼,说罢·”·    游淼道:“不用什么聘礼,讨你一句话。”
    赵超无奈道:“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疑心我会怎么你你们个个都猜我疑心,我看你们个个都比我更疑心·”·    “谁觉得你疑心了”游淼笑道。
    赵超不说话··    游淼道:“你喜欢我姐么”·    赵超道:“我说喜欢,你会信么你心里早就想定了此事,我无论说什么,你都觉得不喜欢,又何必来问我”·    游淼道:“你说,我就信你。”
    赵超静静地看着游淼,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少年时,虽然他们在彼此没有牵挂,没有忧虑的时候,只在延边外的茫茫风雪中,胡人阴暗的木屋里共度一夜,却仿佛在冥冥之中,早已有什么牵绊,将他们系在了一起。
·    认真说来,赵超看上他,甚至比李治锋更早·那一年的元宵夜,赵超就想招游淼进宫当他的伴读·然而渐渐地走到了这里,游淼以为自己对赵超的心也死了,牵绊也断了,但在这么一个晚上,站在他面前时,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熟悉眼神,仍然狠不下心,转身离开。
    “喜欢·”赵超说:“你大可放心,她是个好姑娘,娶谁家的女儿,我都会防着,只有娶了你姐,我才能成家·我不想上朝这么累,下朝这么累,没有一刻能说真心话,回了后宫,防着自己的皇后,还像防大臣一样。
唐家谢家,都动过心思,但我都不想娶·你若不愿,或她不愿,也不必勉强,当我没说过就是了·”·    赵超这么若无其事的语气,游淼反而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再回去问问她罢·”游淼只得道··    “什么时候归朝”赵超又问··    游淼没说话,赵超又自嘲般地笑笑。
·    “这事也随你,我看开了,不愿意的,都不必勉强·”·    游淼告退··    ·    第238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当天晚上,游淼问李治锋,李治锋便如实答了,游淼又道:“就怕要放了聂大哥,他也不会出来,那人性子倔。”
    李治锋道:“他会出来的·”·    游淼只是嗯了一声,一年时间没回来,没料到事情却不因自己抽身而减少,反而越堆越多。
    三天后,李治锋联合军队上书,当朝请赵超释放聂丹··    一国大将,被关在牢笼里,且毫无罪名,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这一次赵超没有勒令再议,而是释放聂丹,削去官职,成为平民。
    当日皇宫送来聘礼,与游淼定婚期··    游淼本想问乔蓉一声,要不要与聂丹见个面,却得知聂丹出狱后已离开茂城,不知去向何方。
    翌年春,天启帝赵超大婚,册后,乔蓉嫁入宫中,乔珏贵为国舅·赵超本欲让乔珏入朝为官,却被游淼代其婉拒了·乔珏自己也不愿入朝,便依旧在山庄里做他的生意。
    这注定是充满了惆怅的一年,这一年里,聂丹离去,朝中无事,游淼便回到山庄内,与李治锋过自由自在的日子·然而江南地区却似乎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地酝酿着。
扬州军开始练兵,并常有军报送到山庄里来,请李治锋抉择··    这些军报通常是游淼协助他处理了,将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起来后,游淼得出一个结论——赵超正在调集全境的兵力,互相换防,练兵。
    游淼暗自估测,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两年,应当能出十万左右的精兵,但如今天启有兵无将·如果聂丹不回来,李治锋就要顶上,外加一众新培养的将领,只怕要对战西北贺沫帖儿,仍然危险。
    只有期待聂丹能在发兵前回来,但他是去做什么呢·    游淼总觉得聂丹的离去有点不合常理,难道是去找太子不应该啊,太子都死了……虽然聂丹没有亲眼所见,但至少这已是默认的了。
大家板上钉钉的都这么说,聂丹不会是这样的人··    游淼派人调查了整个江南地区,以及中原地带,甚至连塞北都没有放过,世上什么人的消息最灵通当然是商人。
    游淼塞北的消息来源于商人,而这些商人,都是训练有数,去通商的一个目地,便是打探情报,因此商队重开,又开始与胡人做生意了··    游淼有过做生意的经验,知道胡人的钱其实是最好赚的。
天启自从建国起,每年就会给胡人送钱送帛,以稳定边境战况·称为“岁币”,天启自认为是泱泱上国赏赐给臣属国的钱帛·而胡人则认为是天启皇帝怕了他们,每年送的岁贡。
大家各自都是自己骗自己,倒也相安无事··    但聪明人也都知道,打着岁币的名头,实际上就是花钱消灾·每当读书人提起此事时,都觉得是个耻辱,就连朝廷上文武百官,也尽量避而不谈此事。
游淼小时候也总觉得简直就是丢人丢到家了·好好一个天启大朝,居然还要给胡人送钱·    大家都咬牙切齿地想,什么时候能打一仗,将胡人打趴下才好。
    然而随着渐渐长大,游淼接触的政事日多,也明白到当年太祖制定此策,确有深意·中原与胡人通商日久,百年的延边合约,与塞外可汗议定后,虽说既送钱又送东西,但一旦开始通商,却是国家掏钱买个安稳,让民间百姓得益。
    每年塞外,塞内的货流,足有四十万两银的总值·而较之“赏赐”胡人的一万两岁币,三千匹绢,实在是九牛一毛·中原的货物到了塞外总被抢购一空,游淼是见过的,兽皮,人参,到得关内,又堪称至宝。
    如此多年,逆差渐大,胡人终于按捺不住,觊觎中原物产··    但他们不会生产,只会抢·进关哄抢一通,抢完以后要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于是中原仍然只能留给汉人,而要治理中原,就得学汉人·恰恰学汉人,又是鞑靼人最不乐意的··    这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局,游淼曾经也与孙舆分析过,塞外的通商,迟早是要开的。
这数年中,游淼经秦少男与谢徽商量后,由谢徽递了折子,赵超批复,前往塞北谈判,经商所得,让鞑靼抽重税··    商队暂且重开·其中缘由,当然谁也没有对外宣布,是一边做生意,一边打听消息的。
    商队是皇帝组建的,虽说如此,却大部分是游淼的人,贸易所得,皇家抽三成,其余六成入国库,最后一成归游淼··    当然,要做什么生意都是游淼说了算,分给赵超多少钱也随游淼心情。
游淼只是随便写写画画,交代上去就行了·乔蓉贵为皇后,国舅爷要捞钱,谁敢吭声况且捞钱也是为了养皇帝···    渐渐的,一年后,塞外商贸全面放开,被胡人把持的丝绸之路也已恢复通商,大量的银钱朝着中原涌入。
士族也开始坐不住了,纷纷要求谢徽开新的商队·游淼倒是不怕竞争,便不去插手··    但这么下去,塞外物资又将一面倒的流入中原,经济素来就是汉人的强项,而胡人也将因经济,再次开战。
    聂丹没有下落,商队却带回来不少消息··    又一年秋去春来,江波山庄已积粮四十万石·连带着江南江北,夷州等地的生意经营,游家在这短短的数年内,已一跃成为江南首富。
皇后出身乔家,乔珏要买地,要做生意,都无人卡他··    游淼时常提醒乔珏,凡事不可做得太过,必须给人留点后路,游家又时不时赈济穷人,是以在江南的名声还算好。
而游淼不做官,也不与朝中群臣拉帮结派,这几年里都闭门谢客,赵超应当也不会再疑心他··    该做的,游淼都做了·直到又一年的开春,李治锋前往茂城述职,归来时,带给游淼一方和田玉的官印。
    那是孙舆曾经的参知政事印章··    “春耕时,老三要拟定北伐的章程·”李治锋道:“让你回去·”·    “不去。”
游淼只是看了一眼官印,说:“聂大哥还没回来,怎么北伐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李治锋道:“你、我、老三,李延、平奚。”
    游淼怕北伐之事一传开,北方就有了戒备,休养生息,在山庄内的这几年里,他一点也没有对北方掉以轻心,而是借着商队,搜集了大量的第一手情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管是犬戎人,还是鞑靼人,以及五胡,许多消息都在游淼的掌握之中·商人不仅与平民做生意,还与五胡鞑靼的王族做生意。
胡人不似汉人,汉人的地盘上士农工商,商居下品·只要有利可图,生意便能做到王室里去··    游淼所经手的许多情报,就连赵超也不知道,整个天启朝渡过了相安无事的三年,却谁也不知道,在波云诡捷的大安城内,塞外民族已暗流涌动,到了紧要关头。
    秋天的最后一支商队归来,带回来大安的消息,游淼亲自在厅内见了商队头头,一名唤作林科的商人··    此人曾是李治锋统辖之下的军人,却因生性油滑而不讨李治锋喜欢。
游淼物尽其用,将他调到商队里,又为他安排了不少当兵的·当然,这些当兵的,都是细作,经过特殊的训练··    “两位老爷·”林科风尘仆仆地归来,先笑,鞠躬:“小的带来一个好消息。”
    “坐罢·”李治锋仍有点不太喜欢这人,只因这人当初在军营中,当面一套溜须拍马地讨好李治锋,背地里又叫他作犬戎奴,表现得十分瞧不起犬戎人,偏偏就被李治锋知道,于是就被瞪上了。
    当然李治锋不可能与一个寻常兵士一般见识,游淼也说过许多次,物尽其用,能忠心就行,不能一时意气,因口舌之争便迁怒手下,饶了他,比杀了他得到的更多。
    游淼笑道:“坐罢,什么好消息”·    李治锋先问道:“有我哥哥的消息没有”·    林科笑道:“老爷先别急,听小的慢慢道来,鞑靼人要出事了,只怕没几天了。”
    ·    第239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游淼见林科笑得一脸春光灿烂,就知道北方一定是出了大事,果不其然,在通商队里,生意做得最大,也最聪明的,就是游家的商队。
林科先是按游淼的吩咐,略施计谋,打通了宝音王后的娘家人··    鞑靼人自从可汗死后,贺沫帖儿吃了败仗,与聂丹等人交战连败,导致格根大王子无法继任,而匈奴出身的宝音王后与十二岁的小王子,坐上了鞑靼的第一交椅。
王子妃名叫兰沫音,大了小王子三岁,现年十五·也是宝音王后的娘家人··    林科先是与兰沫音搭上线,再成功地与鞑靼王室接头,并做起了王室生意。
自然,在身世这一点伪装得极好,无人知道林科是江南游家的派系··    而宝音一派中,仍忌惮着以贺沫帖儿,大王子为首的鞑靼将领,自然愿意拉拢汉人。
贺沫帖儿苦无战功,回到族中后备受排挤,多年不得兵权··    宝音王后与小王子获得不少本族将领的支持,无非也正是因为女人与小孩好控制,然而小王子自己,却半点不愿意作为傀儡,母亲与妻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于是林科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见到了巴图小王子·巴图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支持他的将领各有打算,有的偏安一隅,觉得眼下的情况,比原先在大漠草原上狩猎过日子好得太多,不想再打仗了。
    有的则认为,就算得到了整个中原,在汉人的地方也生活不下去·西北的草原,永远是鞑靼人的家··    巴图小王子受制于母亲、妻子、族人,苦不堪言,更有贺沫帖儿在旁虎视眈眈,这半大的小孩儿,几次想逃家出走,离开大安。
    林科道:“小的全听老爷吩咐,只要老爷点头,回头咱们就把巴图给诱出来,抓回江南,到那时候,再让北方息战·他们怎么对咱们的陛下,咱们就怎么对他们的汗……”·    “不妥。”
游淼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林科的提议,林科一怔,继而嘿嘿赔笑,尴尬无语··    游淼道:“但打入了鞑靼人的王室,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林科复又满脸堆笑,高兴起来,游淼与李治锋对视一眼,李治锋又问:“犬戎呢有消息没有”·    “有”林科忙道:“回禀老爷,犬戎族与贺沫帖儿表面上仍然来往甚密,但是暗地里,似乎不怎么对付。
这是小的手下,与几个犬戎人喝酒时,打听回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据说达列柯大王对贺沫帖儿颇有微词,贺沫帖儿战败回去后,巴图汗只在大安城内赏了他一座宅子,达列柯大王也不去探望……”··    “……又说,贺沫帖儿先前与达列柯商量好,要平分苏、冀二州,可惜最后事情没办成……”林科措辞小心翼翼,最后道:“总之,犬戎人都不太待见贺沫帖儿。”
    李治锋沉吟点头,游淼示意林科退下,林科便毕恭毕敬下去了··    沉默许久后,游淼道:“功高震主,在哪一个族,哪一个时代,都是这么说。”
    李治锋唔了声,游淼又道:“就算是格根掌权,都会提防贺沫帖儿,何况现在胡日查的继任者换了巴图,更是要闲置他·”·    李治锋道:“如果把巴图抓回来,威胁他们,有没有用”·    “没有用。”
游淼遗憾地说:“别人又不是汉人,不认这一套,连汉人都不认这一套,你没看三哥顶多就是把南边的事,在北边重演一次,这时候绝对不能开战,一开战,北方马上就要紧张了,贺沫帖儿必定会重掌军权,外敌一来,唯一的可能就是让他再上阵,到时候又要去咬这块硬骨头。”
    李治锋淡淡道:“你想在开战之前,除掉贺沫帖儿·”·    游淼眉毛一扬,看着李治锋··    事实上游淼有点怕贺沫帖儿,当初聂丹在的时候,游淼自己都有点儿怂,生怕聂丹与李治锋联手,也不是贺沫帖儿对手。
现在聂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剩下李治锋一个,游淼更不愿意让他带兵出去和贺沫帖儿打仗··    “上兵伐谋·”游淼道:“如果能用反间计杀掉贺沫帖儿,格根失去这个最有力的支持,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怎么杀”李治锋反问道:“贺沫帖儿武功高强,就连我也暗杀不了他·”·    “下毒呢”游淼抬眼问道。
    李治锋沉吟不语,说:“只要能下得了毒让他吃下去,自然能把他毒死,可是他会毫无防备”·    “挑拨”游淼道:“激化他与宝音一系的矛盾,再借巴图小王子的手杀了他。”
    李治锋道:“以他为人,心高气傲,说不定是可行的·”·    游淼总觉得贺沫帖儿与聂丹是有点像的,这两人从天启沦陷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在各自的阵营里成为宿敌,如果说聂丹此刻的境遇换成了贺沫帖儿,他是半点也不惊讶。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头疼,这边还在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下离间计去杀贺沫帖儿·南朝自己倒是好,把自己的大将逼得走投无路,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贺沫帖儿虽已失势,不掌兵权,但手下还有亲兵,也有自己明哲保身的办法,想必巴图小王子动不了他,也是无奈。
麻烦就在于,贺沫帖儿那边没有内应,也打不进去·要是唐氏还活着……·    “歌姬”游淼灵机一动,又问:“如果用连环计,送一个歌姬去,挑拨他与巴图小王子呢”·    李治锋看着游淼,忽然间笑了起来。
    游淼莫名其妙道:“怎么”·    李治锋道:“没什么……你先生当年,也会这么想事情”·    “先生吗”游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其实……如果让他来,他应该会比我想得更多,也更详细罢。”
    李治锋道:“送贺沫帖儿歌姬,就怕他有提防·”·    游淼又问:“让巴图送呢或者,咱们再大胆一点,让你哥哥去送”·    这时候,李治锋的眉头才渐渐拧了起来。
    游淼知道有戏了··    ·    第240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计划初步成型,游淼几天前还恹恹的,觉得全身上下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疼,哼哼唧唧,这下一有事做,登时整个人就精神起来了。
游淼统共花了半个月时间,询问所有塞北经商过程的细节,并召集他所有伪装成商人的密探,逐一核对··    这些商人都是不识字,只懂记账的,在塞外的账虽然有动过手脚,但最后都能做平,游淼并不关心他们从中偷鸡摸狗多少,只是要询问他们,经商过程中听见的政治传闻,各族之间的风声,再逐一提笔记录下来。
    紧接着他的任务就是认真复核账本,从货物的流向,以及鞑靼宫廷的采买中,去判断王公们的喜好··    林科的交际本事四通八达,除了与王族,还与许多权臣做生意,这年头混得最好,吃得最开的都是商人,最不容易惹出事来的,也是商人。
    所以,游淼决定,亲自到塞外去,摇身一变,当所有商人的头儿··    乔珏听到这话时吃了一惊,整个厅内所有的商贸头目都骇傻了。
    “万万不可”林科忙道:“游老爷的地位何等重要,怎么能到大安去那可是敌人的后方”·    乔珏道:“淼子,你可得想清楚,千金之躯,坐不垂堂。
何况你还是下一任的参知政事,要是被抓了该怎么办”·    “不碍事·”游淼道:“我有计较,昨天晚上问过李治锋了,他会陪我去。”
    “他陪你去也不行”乔珏道:“当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怎么又朝大安里跑李治锋也是胡闹,这种事怎么也能依你”·    游淼笑着安慰道:“放心罢,小舅,此一时彼一时,五年前的大安,和如今的大安不太一样,都能做生意了,你还怕什么”·    乔珏心烦意乱,在厅内踱步,又叫苦道:“国舅爷喂,要是朝廷问起,你姐姐问起来,小舅怎么交代”··    “放心啦,国舅爷。”
游淼笑着朝乔珏道:“放心放心·”·    舅甥二人成日在家里就互称国舅爷,揶揄来揶揄去的,乔珏自知也劝不住这个外甥,没了办法,只得道:“你爹那儿,你得自己去说,小舅劝不住你,李兄弟那儿,我去给他好好说说。”
    游淼只得点头,虽知乔珏放心不下他,但昨夜他与李治锋已经谈好了,李治锋听到游淼说要混进商队,乔装改扮去大安,仍然是淡淡一句:“知道了。”
    游淼知道李治锋肯定会赞成,因为他也放心不下犬戎族,一来阔别族人已久,当年折兵损将,被卖到汉人的地方是一番心境,如今长大了,学懂了这么多,自然又是另一番心境。
    现在的李治锋,已经不再是从前犬戎的沙那多小王子了,他对族中事务看得更透彻,也看得更远,甚至能看懂,当年兄长的那一场暗算·回到犬戎的领地去见族人是不可能的,况且犬戎人也没有固定的村庄与封地,达列柯带着他的勇士在大安,于是李治锋便想去大安。
    “我就是怕老三按捺不住乱来·”李治锋道··    “没事·”游淼道:“咱们走了以后,让小舅带一封信给他。”
    “你打算告诉他”李治锋问··    游淼在这件事上也忐忑了很久,去一次北边不是什么小事,两三天也回不来,赵超有他自己的眼线,须知瞒不过他。
但如果赵超太紧张,陈兵中原定军山前,说不定反而会令他们暴露了身份··    “说吧·”游淼最后道:“免得他太早暴露发兵的计划,至少让他再沉寂一段时间。”
    游淼整理货物,这次他亲自在江南一地参与采购,准备贩往外族的物资,既然要去,便大张旗鼓,不可心虚,心虚只会让鞑靼人怀疑·于是游淼乔装成江南方家的小少爷,取名方胜,带着自己家的货物,跟着林科出塞,想捞点油水。
·    而李治锋的身份则是游淼的管家·在林科的介绍中,这位小少爷小时候便父母双亡,不务正业,年近廿五仍未婚嫁,偌大一份家业被败得差不多了,于是抵押地产,典当家中值钱之物,倒了一笔银钱,买了点货物,预备赚回本来。
    李治锋则年过三十,为这个不省心的小少爷鞠躬尽瘁,鞍前马后,苦不堪言··    游淼编造了这个假身份后只觉说不出的好笑,与李治锋一起上了马车,江波山庄的小厮们出来送行,除此之外,只说游淼是入川探亲,不敢走漏了风声。
    最早跟着游淼的程光武叹了口气,眼睛红红的,说:“少爷·”·    游淼笑道:“别唉声叹气的,过几个月就回来了,你们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李治锋么”·    这么一说,众人才好过点,都知道游淼将要去的地方非常非常危险,就连游淼自己也知道,这一去,说得好听,是为国办事,要是行差搭错了一步,兴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被大安的鞑靼势力抓住了,后果不堪设想,但游淼总是相信,自己一路上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就算除不掉贺沫帖儿,必定也能全身而退··    “少爷走啦。”
游淼朝众人笑笑,只有他和李治锋二人,朝四周看了一眼,山庄里一片荒芜··    ·    第241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秋天,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般。
田野收成过了,留下一片杂色枯黄的大地,鸟雀成群地飞向天空··    以往出远门时,整个山庄里前呼后拥地来送,现在只有这么几个人,寥寥落落的,游淼反而有点不习惯。
乔珏上来,抱了抱游淼,二人相对无言··    李易峰驾车,游淼上车,走了··    整个山庄内,甚至整个扬州,整个南朝,无人知道,有这么一辆小车,带着游淼这样的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北国的征途。
    一名参军,一名主帅,两匹拉车的马,一辆战车·游淼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如果说这次能成功颠覆大安,那么他们的举动,便足够名垂青史了··    他原本完全可以站在朝堂上,成为天启的参知政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理直气壮地斗倒他的政敌,说服赵超,推行他们的国策。
    就连游淼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会走上这么一条奇异的,与当初所设想背道而驰的路··    李治锋在前面赶车,游淼卷起车帘,朝锦袍里缩了缩,秋天的风多少还是有点萧瑟之意。
    李治锋道:“你在想什么”·    游淼摇头,自嘲道:“说不清楚·”·    他的心情确实非常非常复杂,颠沛流离的这么多年过来了,鞑靼,贺沫帖儿与他,与整个中原,都是不共戴天的世仇。
这次北上,游淼的心情反而很平静,浑然没有半点背负着重任,要去一雪前耻的仇恨,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重担··    仿佛只是北上去看一个风烛残年,却又仍可一战的宿敌,顺便想法再送他一程。
    游淼把自己想的说了,问李治锋:“你呢在想什么”·    “在想我大哥·”李治锋悠然道,一拽手里的缰绳,马匹停下,给运送军粮的车让路。
    “如果当初大哥不要以这么偏激的方式来放逐我·”李治锋道:“现在,或许我也不会与他势成水火·”·    游淼感叹道:“他也没办法。”
    前面岔路口的人,看到是游家的车,纷纷喊道:“请游大人先过”·    “你们过吧”李治锋喊道。
    押送军粮的车这才走了,李治锋甩鞭启程,说:“老三心底,应当也不想杀他的大哥·”··    “唔·”游淼倒是没想过,在从前问问赵超的想法,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大哥和贺沫帖儿的关系。”
游淼道:“虽然林科说了是传闻,也不一定,但我总觉得很可能发生·”·    李治锋道:“因为太子么”·    游淼点头。
    达列柯与贺沫帖儿在这之前,便已经缔结了一个同盟,但充其量只能算是非常不稳定的同盟··    一从贺沫帖儿在最初对李治锋的态度就可以看出。
二来,从达列柯营救太子,并派人护送他前往东瀛的举动,也可以从旁证明··    这两个人,谁也不愿意完全地相信谁·这种盟约是最不稳定的,也是最容易击破的,游淼出征的信心便来源于此。
    “我大哥很聪明·”李治锋道:“但偶尔也会犯糊涂·”·    游淼道:“在什么方面”·    李治锋回头,看了游淼一眼,说:“用情太深。”
    游淼笑道:“你们两兄弟都是这样·”·    李治锋不语,笑笑,摇头··    游淼坐上前些许,扒着李治锋的背,靠在他身上,说:“可能你们的父亲,也是这样。”
    李治锋嗯了声,喃喃道:“用情太深,好也不好·”·    游淼道:“我呢”·    李治锋看了游淼一眼,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无从评价。
    最后,他说:“你这样就很好·不轻易相信人,也不轻易怀疑人·”·    游淼道:“我骨子里还是商人·”·    忽然间游淼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他就是个商人——专门做生意,投机钻营的商人。
于是他当官之后,也按照商人的那一套来看待朝廷,虽说有儒道墨兵等百家之说支撑着他,让他转圜朝堂而不倒,但每次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总会以商人的目光去衡量一件事,一个国家,甚至整个天下。
    这是好还是不好·    一个国家的参知政事,曾是商贾之户出身,或许不太好·但也只有商人,才会衡量取舍,知道民不聊生,知道青黄不接,知道没有钱,没有饭吃,没有衣食住行,就无以定天下。
·    所以或许还是像李治锋所言“你这样就很好”··    游淼笑笑,李治锋十分轻松,扬鞭赶车,丝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游淼道:“去了大安,你得控制好自己,别太冲动·”·    李治锋道:“不会,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好的·”·    游淼这才放下了心,点了点头,李治锋又道:“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学到了很多。
有一些事,是从前从来不会去想的·”·    “想太多也累·”游淼叹道:“劳心费神的,没一天好日子过,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不用再去想东想西的。”
    李治锋笑笑,随手搂着游淼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二人马车拐道,下了安陆,见河的对岸,商队已经集结··    再过河去,就是流州地界了。
    “方少爷”远处喊道··    游淼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李治锋道:“叫你呢·”·    游淼这才想起,自己拆了姓氏,取中间一部姓方,忙大声应了。
    游淼带着李治锋过去,林科便朝他们点头··    “货都在这里了·”林科笑道:“恕我直言,方少爷,这一路,可是不好走呐,这个时候打消念头,还来得及。”
    李治锋脸色一变,游淼却笑道:“自然的自然的,来都来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这一路上,还倚仗林大哥多照顾了·”·    游淼拉了拉林科的手,顺手塞了一锭银子进去,林科一怔,继而笑容满面。
    “这边来·”林科道:“这辆车是你俩的·”·    游淼看了一眼,倒觉十分满意,周围的商人议论纷纷,李治锋脸色阴沉,也不与他们打招呼,游淼便团揖一圈,寒暄几句,笑道照顾照顾。
    ·    第242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商队里的人认识游淼的也有,但林科这次特别安排过,选的都是从未与游淼打过照面的人,否则不管怎么叮咛嘱咐,都难免露陷,一旦露陷,整个商队都有危险。
    是以这里的人都是些生面孔,有的是跑商多年,却都是走中西路的老商人,有的则是被天下掉银钱砸中了,新选来的人,不免分为老气横秋的,与毕恭毕敬的两派。
    游淼眼睛一扫便知端倪,朝众人介绍李治锋,说:“这是我家管事方烺,平日里不爱言谈,却最是个讲义气的,各位哥哥莫要因他时常板着张脸就不与他亲热,他心里也是愿意与众位哥哥亲热的。”
    众人哄笑,都点头道懂的懂的··    李治锋略窘,看了游淼一眼,游淼正儿八经道:“怎么不对么”·    李治锋只得点头。
游淼这么一说,气氛便熟络了起来,又说:“一路上,就有劳各位照拂了·”·    众人都道那自然的自然的,游淼方与李治锋钻上了马车··    李治锋那模样也是哭笑不得,一国堂堂护国大将军,被游淼这么一插科打诨的,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时光。
游淼笑着捏他的脸,李治锋却大手一伸,将游淼抱着就要亲,又要扒他衣服,游淼叫道:“反了你了”··    “我是你郎君”李治锋怒道,便不管游淼反抗,继续扒。
    正在这时,林科进马车来,见状马上又退了出去·游淼与李治锋分开,李治锋道:“进来罢·”·    林科只得脸色尴尬地又进来了,李治锋朝那端正一坐,武人气派十足,压得人说不出话来,林科道:“将军,小的斗胆多一句嘴,您这个气势……”·    “我会和他慢慢练习的。”
游淼笑道:“什么事”·    林科先赔笑道:“小的也是情非得已,老爷吩咐……”·    “自然自然。”
游淼道··    林科掏出一本册子,说:“里头是货单,老爷您先过目·”·    游淼点头,林科又道:“歌姬的事……”·    “歌姬不忙。”
游淼道:“到了大安再找·”·    林科只得点头,说:“老爷若无吩咐,车队这就启程了·”·    游淼点头,林科便下去,吩咐车队起行,依旧是吵吵嚷嚷的一行人上路,游淼卷起窗帘,风从旷野吹来,秋高气爽,远方还有不少孩子正在放风筝,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一天,游淼与李治锋离开京城,沿路北上,到延边去做生意··    八年前的自己,还想着到了延边,就把李治锋放了,让他恢复自由身。
却没想到一眨眼八年过去了,他们还在一起··    “有的事情,真的是天注定的,不管想什么做什么,缘分绕来绕去,还是在一起·”游淼道。
    李治锋似乎也在与游淼想同一件事,许久后说:“唔,对·”·    游淼把账本摔李治锋脑袋上,说:“什么叫唔,对”·    李治锋转身又来扒游淼的衣服,游淼正要挣扎,被李治锋拿住腰,登时整个人就软了,笑得起不了身,李治锋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只习惯性地把游淼的衣服乱扒,像个找吃的野狗。
    “啊……”游淼被亲到耳朵,整个人就软了,说:“昨天晚上不才做过一次么……你……”·    李治锋与游淼耳鬓厮磨,低声道:“又想了,怎么不乐意”·    “乐意,可你……轻点……”·    马车的窗帘还开着,游淼被李治锋揉得衣服凌乱,按在窗边,李治锋一手捂着游淼的嘴,就要硬上,游淼唔的一声,眼里现出紧张与惊吓,这么硬来要疼死·    然而接着,李治锋一插进来,游淼便不住颤抖,李治锋那话儿上已涂满了油,滑腻坚硬,徐徐插进自己身体最深处,游淼昨夜与李治锋抱着做了许久,现在再被捅进来,竟无多少不适,反而舒服得不住发抖。
·    旋即李治锋俯身,吻了上来,封住游淼的唇··    秋风吹来,那感觉既慵懒又刺激,异样的快感让游淼迷恋,李治锋顺手把马车的门闩一放,抱着游淼,让他转过身,两人倚在窗边,游淼不住喘息,一身出汗,裹着袍子,便上上下下地以自己手套玩李治锋的睾丸。
    许久后,李治锋手臂渐紧,俯在游淼身上,犹如一只满意的公狗·轻轻地吻着他的嘴角,时不时说几句话,又笑了起来·游淼别过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人望向蓝天旷野,道路上一片静谧,唯有马蹄声与车轮声时不时地响着,别有一番惬意。
    日渐西斜,玩也玩过了,做也做过了,游淼许久不出山庄,只觉在家里憋得难受,然而一出山庄,又想到这一番长途跋涉,至少得有一个月,当即又蔫了。
    坐车赶路是件累死人的事,直是找罪受,当年上京离京,游淼年纪还小,自然抱着游山玩水的念头,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倒是还好·然则这么多年过去,该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什么奇山秀水都见过,大漠黄沙也看过,余下的就只剩下枯燥无聊了。
    幸亏李治锋多少会与他聊聊天,又打点周到,日子才渐渐的有声有色了些·从前是伺候少爷,如今则是伺候媳妇,吃的用的,一概细心得很··    游淼倚着李治锋,在车里翻账本,细数带到北疆的货物,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光是江南的绿茶与乌龙,就带了三车七十斤。
余下的还有东海的珊瑚,珍珠贝类,以及苏绣··    胡人是看不懂上中下品的,给点清香淡雅的茶叶,他们也喝不出来,只会嫌弃贵,胡人都口味重,须得以炒茶,乌龙以及大红袍等应付他们,苏绣则以花团锦簇等色泽鲜艳,图案繁复的居多。
    李治锋:“苏绣四十匹,木雕二百个,青花瓷杯三千……个”·    “嗯·”游淼瞥了一眼货单:“胭脂六百盒,三箱,茶七十斤,三车。
蜡染六百尺·”·    李治锋翻来覆去地看账本,说:“你买了这么多,只花了八百两银子”·    游淼笑道:“有的还买贵了,且看你媳妇我到时候怎么给你赚成白花花的银子回来。”
    李治锋道:“这些也就算了,怎么还有《金刚经》和《心经》”·    游淼道:“这东西可不容易得,上次机缘巧合,才要到了两本金汁写就的孤本,是前朝一位大师……叫什么来着我也忘了。”
    李治锋道:“给宝音王后”·    游淼点头,从长椅下取出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两本破旧的佛经,一串念珠,看上去已颇有点年份了,要给李治锋看,李治锋却怕翻烂了,让他收起来。
    游淼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怎么送礼,李治锋翻看了一次货单,便放下心了·昔年帝君赵愗重道轻佛,拆去佛寺,独尊道家,前朝的佛经,念珠等物被当年的老太后带到别宫,恰好就在茂城。游淼从前进宫时,一群太监宫女收拾宫闱,清出些旧本在外晒书,本欲放进书库,游淼闲着没事,便顺了些走,想着回家偶尔也读点佛经,帮李治锋去了杀戮之报。··    子不语怪力乱神,孙舆是从来不吃这一套的,游淼也不信,本想有空就读,没想到拿回家扔在书房里,一晃又是许多年过去。
    这次正好带去北疆,借花献佛,送给礼佛的宝音王后··    ·    第243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一路上,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游淼与李治锋白天聊聊天,翻翻书,游淼也无书可读,便只好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佛经,读着读着,却又仿佛品出点味道来,一时半会反而舍不得送出去了。
    时近深秋,车队经过中原,游淼奇怪的发现,这里的城镇,居然又有了人烟,不复当年万里焦土,荒芜江山的模样了·在胡人的统治下,汉人依旧是能生存的,只是税更繁重,家中妻儿也并无保障。
    商队经过昔年京城以北的黄县时,恰好碰上一队胡人掳劫,追着几个男人从村子里出来,刹那就惊动了游淼··    胡人大肆喊话,外头又有人在喊救命,游淼正要下车,却和上车来的林科打了个照面。
    林科一脸紧张,朝游淼道:“少爷,不要管·”·    游淼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只觉愤怒且心酸,车队却徐徐起行,离开了黄县。
    于情于理,游淼都知道自己不该管,商队有齐备的手续,通过五胡的领地已经不容易,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想抢他们的货物·这个时候再救人,很可能会连累整个商队。
    游淼闭着眼睛,车后面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以及胡人们的叫嚣··    “匈奴话·”李治锋道··    游淼叹了口气,说:“还是得尽早收复北方的领地。”
    “不要太自责了,我们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李治锋说··    “嗯·”游淼疲惫点头。
    随着越来越北,游淼的心情也渐沉重下来,直到深秋的第一场雪,他们又来到了蓝关··    这是他上次逃离的地方,游淼对此处记忆深刻。
蓝关已驻扎了不少鞑靼的兵马,严密盘查后,林科嘻嘻笑着,给士兵塞了银钱,又分了些吃食与队长,鞑靼人才凶神恶煞地放过··    游淼的马车里被翻得一团乱,还好最后过了,只得与李治锋相视苦笑。
    数日后,到了延边,此时距离他们从江南出发,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月,游淼料想赵超现在也已经知道自己北上的消息了,对着他写的信,估计是一脸无奈。
林科在延边城留下一部分商人,专做戍边与五胡,高丽等地的生意,再让剩下的车队开拔,前往大安··    大安城历经五年,早已今非昔比,来到此处,游淼的心里又通通地打起鼓来。
    眼前的大安壮阔恢弘,城墙已翻修过一次,游淼险些认不出来这个地方了··    “这就是鞑靼人的都城·”林科道。
    游淼不时从军报上读过,却万万没料到,大安已经成了眼前的模样··    就连李治锋也惊讶了··    “修得这么好了”李治锋蹙眉抬头看,低声问道。
    林科小声答道:“城墙下,都是汉人的血·胡日查当年让十万咱们汉人俘虏,没日没夜地重新修建大安城,想登基当皇帝,没想到才当了几个月,就一命呜呼,看鞑子这气数……嘿嘿。”
林科嗤之以鼻··    游淼道:“你去忙罢,别一直陪着我们,当心露陷,从这里开始,一切都要小心谨慎行事了·”·    林科点头,自去带领商队入城。
    李治锋道:“下来走走·”·    游淼无所谓,跃下车来,昨日刚下过一场暴雪,城外银装素裹,他呵着气,搓手站在雪地里。
抬头看··    十里城墙,戒备森严,墙上飞扬着猎猎大旗··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鳞开,角声漫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易守难攻·”李治锋评价道··    游淼点头,他知道赵超手里,一定有大安城的布防图,自己手里也有一份,但商人们画出来的图,与他们自己亲眼所见,终究是有区别的。
    斥候眼里的一座城,无非就是城墙,护城河等建筑的组合,而在游淼眼里,这些砖墙鳞瓦,折合成的就都是人命··    “十万人你说攻得下不”李治锋低声道。
    “难·”游淼道:“对方只要一万人守,我方十万人实在难说,而且还要提防高丽,犬戎等地的支援·”·    “可以围点打援。”
李治锋道··    游淼摇头道:“再说吧,除非是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能攻城,攻大安,绝对是下下之策·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别老想着打仗杀人了。”
    “你还不是·”李治锋道··    游淼哭笑不得,然而转念一想,发现自己和李治锋都是习惯性的,打仗打出毛病来了,没事就总喜欢聊打仗,但这里头总感觉有什么不对,态度似乎不太对,忍不住道:“哟呵,你还顶嘴了。”
    李治锋道:“现在我是你管家,你得被我管着,你自己让我这么演的·”·    游淼一想也是,李治锋这么说,自己反而驳不了他。
    李治锋蹙眉教训道:“进城以后,少给我惹麻烦·”·    游淼苦笑,点头,两人进状态都进得飞快··    马车徐徐而行,商队过了一半,守卫瞪着游淼与李治锋,一指李治锋,叽里咕噜地问了句话,林科愕然,忙转身朝游淼道:“方少爷,他说你家管事不像汉人。”
·    “东夷人·”游淼早有打算,说:“他母亲是东夷族·”·    守卫们奇怪地打量李治锋,最后都点了点头,李治锋彬彬有礼,客气点头。
这才放进了城内··    进去之后,林科领了牌子,便带着商队到城内的落脚处暂歇,游淼到了客栈内,只见客栈既暗又潮,冷冰冰的,靠在窗边朝外看了一眼,街上有鞑靼兵经过。
    “守备不严密·”游淼道··    林科在一旁垂手伺候,答道:“回少爷的话,一年前管得极严的,后来咱们商队的人合了王后的意,才渐渐地松懈了些,外头还有不少鞑兵,本来说是保护咱们,实际上是监视,只是现在都习以为常了,便懒得管咱们,各自喝酒去了。”
    “差事费还是要给的·”游淼道:“每人多散点银子罢·”·    “那是·”林科道:“小的不好出面办这事……”·    游淼一听便会意,现在他的身份是方少爷,便只能让李治锋去办。
    ·    第244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李治锋出去巡了一转回来,把该贿赂的银钱都使了,又约略打听到不少消息,胡人该过冬猎节了,在冬猎节前会有一次盛大的庆典,鞑靼与五胡,都会将在塞外狩得的猎物拿来集市上流通。
    而届时,巴图小王子也会集结群雄,带人离开大安,前往长城下狩猎,这最后一次围猎结束后,鞑靼王朝就将正式进入冬季,直至来年春酒节,莫连河破冰。
    “犬戎的消息呢”游淼问··    “他们就住在大安城里·”李治锋答道:“时不时会到集市上来买东西,这里的百姓,胡族,就连鞑靼人都怕他们。”
    游淼点头道:“那……还是以安全为主……”·    李治锋答道:“要去,我必须跟着你,否则一来没人保护你,二来我也不怕被人认出来,毕竟已经快十年了。”
    游淼想起李治锋被抓到京师的时候,那年他只有十来岁,过了两年后游淼将李治锋从李延手里买回来,如今李治锋已经二十八岁了·容貌,身材都有变化。
    然而游淼还有点担心,说:“试试看给你换个装扮·”·    当夜游淼与李治锋研究了一晚上,李治锋自己曾派出人到塞外乔装改扮,探听风声,于易容一道早已有所准备。
游淼给李治锋锟了白发,又将眉毛略略修去了些,改了少许容貌特征,最后李治锋照了镜子,俨然就是一副中年人装扮··    “成了·”李治锋满意地说:“老了十来岁。”
    “眼睛·”游淼无奈道:“眼神敛着点,你的眼神太厉害了·”·    李治锋便依着游淼吩咐,稍稍朝下看,两人都笑了起来。
    夜里上床时,游淼抱着李治锋,把头枕在他的肩上,只觉既奇怪又好笑,打趣道:“你都能当我爹了·”·    李治锋饶有趣味道:“乖儿子,叫爹。”
    两人笑着打打闹闹,一夜过去,翌日林科来叩门,游淼睡眼惺忪的,被抱上了骡子,天不亮,众商人便赶往集市上··    东天刚现出一抹鱼肚白,游淼冷得直呵白雾,商人们便开摊,排布货物,李治锋忙前忙后,游淼呆呆坐着。
·    这天不是个好天气,阴风里卷着小雪,商人们都冻得直哆嗦,游淼裹在一大堆皮裘棉袄里,顿时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八年前出塞时,塞外一见中原商人,可是人人趋之若鹜,唯恐买不到南边的货,还有塞钱给他让他卖东西的,如今怎么差这么远·    随着苍白的天幕渐渐亮了起来,市集的人开始变多,少数胡人挑挑拣拣,逛着集市,而直到天大亮时,拖家带口,来市上买东西的人终于多了。
    “卖茶叶嘞——”·    “南来北往的货,江南的上好绸缎——”·    “卖南货嘞——”·    商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齐齐喊了起来,还有人摇头晃脑,吹起唢呐,汉人街上登时热闹起来,把游淼吓了一跳。
    游淼正看着他们乐,胡人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登时整个市集上的人都来了,游淼松了口气——看来北方的通商,还是与从前一样··    鞑靼人呱啦呱啦叫着,各个摊的商贩开始比手指,无需交谈,也无需讨价还价,说多少就是多少,少一分钱也不卖,几次急得买家要拔刀子砍人。
游淼心惊,却被李治锋摇头示意,让他不用怕··    游淼的摊子前围聚的人最多最热闹,简直是一片混乱,不到半个时辰,今天带出来的茶叶卖得干干净净,游淼来做生意的目的不为钱,二两茶叶,一匹毛皮就卖,捆得妥妥当当的胭脂,茶叶等小包一包一包地出去,背后的狼皮狐狸皮也越来越多,随着日上三竿,使银子的鞑靼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于是整条街的商人们便开始倒腾出各种好货,专供这些鞑靼贵族购买。
    “早知道今天把货一下全带出来了·”游淼乐道··    李治锋道:“少爷,这才第一天,咱们至少得做五天生意。”
    游淼虽然久不行商,但看到市集上这繁华景象,忍不住还是手痒,看着身后的毛皮,约略估了一下价值,这次出来,货值起码能翻个三番··    不到一上午,货卖得差不多了,生意最好的商人开始收摊,李治锋始终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游淼的摊上还剩下一架木制的手工小屏风,一座珊瑚,几个瓷瓶,有人问价,他都开出了高价,知道要买的都是达官贵人。
·    “收摊了”李治锋问··    “收摊罢·”游淼道:“肚子也饿了,找地方吃饭,再问问消息。”
    李治锋点账,游淼莞尔道:“不用算了,就咱俩开的夫妻店,难不成还有人摸钱”·    李治锋一想也是,收了账本,正要收摊时,面前忽然来了一伙人,一个鞑靼人带着头戴狼尾帽,身传兽裘袄的大汉们过来,指指点点,将他们引到游淼的摊前。
    李治锋登时神色一凛,游淼心里暗道不妙,怎么会有人专程前来是哪里露了马脚·    为首之人说了句话,游淼马上脸色一变,满脸堆笑道:“哥哥们,想买点什么”·    游淼刚上前,背后却被李治锋两根手指一扯,示意他留下,自己去交涉,游淼轻轻摆手示意不妨,将裹上红布的珊瑚再次打开。
    “卖”为首一人站在游淼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语气彬彬有礼,却充满了威慑感··    游淼忙笑道:“当然,摆出来的东西都卖。”
    游淼一扫众人,推测他们的身份,脑海中闪过三个字:犬戎人··    正主儿来了,游淼心念电转,这些人是知道了李易峰在这里是有人看穿了吗不……游淼相信不会。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回头去看李治锋,而李治锋却若无其事,将货物重新拿出来,给犬戎人们看··    八个犬戎人,个个身材伟岸结识,一身大漠之气,容貌桀骜不驯,腰配狼牙刀,抱着胳膊,彼此说说笑笑,又一起看游淼。
    游淼明白到为什么没有人敢惹犬戎人了,现在看来,这群人多半都有与李治锋相类的身手,而李治锋纵然在族中出类拔萃,或许也不敢贸然只身回到部落里。
    “钱”首领作了个数钱的手势··    游淼笑了笑,彬彬有礼,一振袖子,以左手覆着首领的手背,右手放在左手下,轻轻捏了捏首领手掌的边缘。
    这是胡族最常用的议价方式即“暗价”——双方以手指互勾来告知对方自己的价格·这种议价方式最早也是由汉人带到北方塞外的,起因是一或多名主顾争抢货物,买家便私底下以此法交流价格,以免发生恶意杀价,抬价之事。
而后因汉胡语言不同,大多以手指比划,现在游淼看出对方身份,便捏手议价·既表示尊敬客气,又表示友好··    那首领一见游淼此举,便淡淡一笑,大手孔武有力,覆上游淼手背,游淼手指与他粗大手指一勾,孰料刚碰上,便被钳子般的手指捏住。
十指连心,那手指仿佛有千钧力道,捏得游淼惨叫一声··    “哎呀——”游淼鬼叫,李治锋猛地抬头,首领却一触即退,众人哈哈大笑。
    “开个玩笑·”首领忙摇手道··    游淼怒目而视,这群人简直是给脸不要脸,首领见游淼怒了,便笑吟吟端详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其余人便过来,将珊瑚带走··    游淼脸色这才好看了些,那首领给出的钱足够买两个珊瑚还有找了··    “锡克兰·”首领指指自己。
    游淼茫然问道:“什么”·    李治锋脸色微微一变,却极快恢复了正常,站在游淼身后,垂手而立··    那带着他们来的鞑靼人略通汉语,便朝游淼道:“锡克兰大人大人”·    游淼明白过来,忙抱拳道:“我叫游淼。”
    锡克兰道:“来,过来,我家·”·    游淼:“”·    锡克兰朝那鞑靼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游淼马上就懂了,李治锋从前也教过他说犬戎话,大意能明白一些关键字,锡克兰在邀请游淼,有空到他在大安的府上来,有话问他。
·    鞑靼人半生不熟的汉语翻译过来,游淼便点头,说:“这几天一定去·”·    锡克兰意味深长地朝游淼点头,转身带着族人离开,沿途鞑靼人,汉人,五胡等族,纷纷让路。
    ·    第245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锡克兰刚走,林科便过来了··    “方少爷。”
林科客客气气道:“刚刚那位是达列柯大王手下的亲卫队副队长,可是得罪不得的·”·    游淼颔首,知道林科是以这种方式间接提醒他,遂笑答道:“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科眼里带着担忧之色,又道:“今儿生意太好了,我这边还有些事儿走不开,下午得去大安商盐坊里备一次税本子,刚好早上宫里来了人,让这两天送点茶叶上去。
方少爷要是不忙……”·    “自然愿意代劳的·”游淼知道林科已经找到了让他进宫的机会··    林科交给游淼一个木牌,说:“方少爷到西陵宫前去,将木牌给看门那人,便能进去了。”
    游淼忙不迭点头,接过木牌,转身与李治锋离开··    下午再去送茶叶也不迟,游淼先与李治锋回了客栈,刚关上门,便同时松了口气。
    “锡克兰·”李治锋道:“此人外强中干,好武逞勇·”·    “会叫的狗不咬人·”游淼手指还有点疼,甩了甩,点头道:“你认识他”·    李治锋拉过游淼手指,要给他上药,游淼却摆手道不用,李治锋坐下,回忆往事,说:“小时候打过一架。
后来他被带到东突厥人的领地去学武,跟着他的师父·就没有再见过面·”··    “今天这些人你都见过没有”游淼问。
    李治锋点头,略有迟疑,又摇头:“有几个依稀记得,但叫不出名字了·”·    也过了许多年了,游淼心道双方多半互相都认不出来,应是有人在实际上看到他们摊位里的珊瑚,于是才带着犬戎人过来买,可是犬戎人买珊瑚,有什么用呢送礼·    游淼又想到锡克兰的邀请,是否应该去赴宴。
    赴宴的话,李治锋必然也会跟着去,而达列柯应当是在的·达列柯与李治锋这两兄弟一碰上,就势必不能指望达列柯会认不出来了·就算有这个侥幸,也绝不能冒险。
    游淼当真是好生为难,与李治锋讨论了许久这个问题,一致认为瞒不过达列柯··    “其实可以试试·”李治锋道。
    “未必·”游淼道:“你大哥这些年里,应当会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们两兄弟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你大哥又时刻担心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现在你一出现,我担保他马上就会认出来。”
    “他不会对我念念不忘的·”李治锋随口道··    “你忘了三哥”游淼道:“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治锋只得不吭声了,两人想了又想,始终拿不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只得暂时搁置,先不去招惹锡克兰··    游淼吃过午饭,便取了木牌子,带着茶叶出门去。
    大安的西陵宫本是天启帝君曾经住过的行宫,千年前东胡最兴盛之时,曾以大安为首都,建立了一个强盛的帝国,而后高丽西侵,胡族遭到第一次重大打击,纷纷迁往西方。
    西陵经过东胡与高丽两次翻修,难得的未经战火破坏,上一次到大安时,游淼还未曾进过,如今要再进去,心里不免忐忑··    整座宫殿作为曾经历代帝王的北猎行宫,依旧保留着标志性的纯白色外墙。
宫门外有不少鞑靼骑兵在巡逻,游淼到了宫前的道路便下车行走,与李治锋押着马车,递出木牌,一路朝宫里去··    守卫见是汉人,倒不至于奚落为难,只吩咐几句鞑靼话,料想是别乱跑乱看一类的,便带着他们朝偏殿里去。
    西陵虽不如中原皇宫气派,却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守卫将二人带到宫内时,游淼赫然发现,落脚之处正是当年贺沫帖儿所住的城堡·如今已被鞑靼人再次翻修,一并列入西陵宫范围。
    守卫刚把二人带到,便有侍女在一旁等候·游淼交了单子,内里有茶叶等物,倒是不忙将自己的东西呈交宝音王后,准拟来日再说··    侍女将单子带走,便让游淼与李治锋在偏殿内喝奶茶等候,这次再来时待遇足是天差地别,游淼还记得上一次被贺沫帖儿抓了的困境。
不禁抬头看了李治锋一眼··    李治锋笑笑,点头,二人就在殿内坐着··    “林科呢”一女声响起。
    一名服装华贵的女人带着侍婢前来,与游淼,李治锋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愣··    游淼忙起身,笑道:“方胜见过兰公主。”
    那少女上下打量游淼,一双秀目眯了起来,笑道:“你又知道我是兰公主”·    游淼道:“林大哥特地交代过的。”
    来人正是宝音太后的侄女兰沫音,游淼从林科处得知,兰沫音今年廿二,迄今未婚,颇得宝音太后宠爱·便免不得殷勤了些·游淼这次有备而来,丝毫不行掩饰,一身衣裳华贵,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堂堂贵族公子的模样,较之兰沫音从前看到的武人,又有所不同。
    “林大哥今日有事前去商盐坊了·”游淼慢条斯理道:“让我过来送茶叶·”·    兰沫音淡淡一点头,也不说什么,便在一旁坐了下来,游淼转念一想,随口道:“兰公主的汉话说得真好。”
    “我叫兰沫音,可不像你们汉人姓兰·”兰沫音正色道:“我们的姓,是叫列柯儿·”·    游淼这才明白过,温和点头道:“小的不知,殿下恕罪。”
    游淼心知以兰沫音的身份,也不能称为公主,但索性就这么叫了,兰沫音倒也不见怪,随口问了些南朝的事,游淼一一答了,兰沫音又道:“上次林科大叔说,今年还有货到,什么时候送进宫里来”·    游淼心道还有这茬,不假思索便答道:“有,这次带的东西有点多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公主与太后爱什么,要么这样,小的让管家回去通报一声,待会就让他们把货带来,给殿下先挑挑看”·    兰沫音想了想,答道:“明天再说罢,今天太后也不甚方便。”
    游淼便起身告辞,兰沫音本拟游淼还得缠着她,多问几句话,中原来的商人哪个见了她不是上赶着巴结何曾有游淼这等问三句回一句的·    游淼却早知兰沫音在大安总有人捧着,是以自己便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兰沫音本不是有心计的女孩,这么一来干瞪着眼,游淼只觉心里好笑,离西陵宫而去。
    “你这样不行·”出来以后,李治锋便朝游淼说:“她会恨你的·”·    “她不会恨我的·”游淼笑着想了会,说:“她会有一点恨我,但更多的是好奇。”
    李治锋问:“你怎么不来从前那一套了”·    李治锋所问游淼是清楚的,他知道游淼若真想讨好谁,很轻松就能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然而游淼心里也知道,大多数时候,江南士族对他客客气气,不过是因为局势,而非真的被他收拾住了。
    “我不想和鞑靼人来那一套·”游淼如实道:“毕竟现在,咱们是在想方设法,让他们亡国·”··    游淼说的也是实话,第一他不喜欢女人,万一与兰沫音牵扯上什么纠结不清的事,后面难做。
第二他也不想让这次秘密行动牵扯上太多复杂内容·兰沫音的地位早在他来之前就调查过,此女是宝音太后的侄女儿,平素所见,俱是鞑靼武人,未曾订婚,对南朝中原文化非常好奇。
    回到客栈里,游淼与李治锋歇了一夜,与林科交换了信息,林科得知游淼把商队的茶换了下来,朝宫里送的竟是绿茶,着实吃了一惊··    林科道:“前几次来送的都是乌龙……这……”·    游淼淡淡道:“不妨,宫里若是不喜欢,换一种茶叶就是了,咱们带的还有多。”
    林科不敢违拗游淼,恭敬退下,游淼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在下雪··    ·    第246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这几天都潮潮阴阴,冰冰冷冷的,游淼除了去一趟市集,再回客栈以后,便无所事事,好不无聊。
上街去逛又怕太张扬被认了出来,呆在客栈里也气闷·只好和李治锋依偎在一处,随口聊聊天,学点犬戎话··    从他俩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游淼便时不时让李治锋说几句犬戎语给他听,不是因为好奇想学这胡族语言,而是觉得李治锋说本族语时,别有一番肃杀的气场。
    犬戎话就像狼叫一般,声音是压着的,在塞外胡语中偏低沉且阳刚,某些句词又意外的豪放,游淼让李治锋朝他示爱,李治锋说那句话时,就像一头不太甘心的野狼,把“我喜欢你”几个字,闷在嗓子里,低低地朝他诉说。
    游淼很喜欢听李治锋说本族话,便时常跟着他学一点,然而说多了,竟是慢慢地也跟犬戎人说话差不多··    天气渐冷,昼短夜长,游淼无所事事,便只得与李治锋靠在床上,看远处的雪花。
这天游淼忽想起一事,打开自己从南边带来的一个匣子,里头是上好的茶叶··    李治锋道:“给谁的”·    “如果有办法,得给贺沫帖儿……”游淼如是答道,并盖上了匣子,确认茶叶没有受潮。
这是他所作的两手准备,他望向李治锋,朝他解释道:“里面是一种慢性毒药·”·    “临时做的”李治锋接过,看了一眼。
    “不·”游淼沉吟,而后道:“做了很久了·”·    这是以一味东海的崖底蛇毒,混合金刚砂粉所研磨出的慢性毒药,清香淡雅,但服用后当场就会胃出血,并被蛇毒侵入全身,数日后双目失明,最终被毒死。
    游淼解释道:“这种毒是当年一名海外行商带到中土的·阴错阳差,被先生所获,先生辞世时,政事堂内整理遗物,发现了这瓶毒药,才把它带到家里来。”
    李治锋诧异地拈起茶叶,游淼便随手把它盖上,李治锋道:“孙先生·”·    游淼点了点头··    李治锋道:“他要这种毒药做什么”·    “谁知道呢”游淼漫不经心道:“必定有他的用吧。”
    李治锋的表情十分复杂,游淼却笑道:“早就不寒而栗过了,你现在才来想这事·”·    孙舆家里会有这种毒药,游淼倒是半点不稀奇,孙舆要杀人,那必然是不择手段的,如果情势需要,为了挽救南朝,他或许也会亲自出马,设法在北方的将领中下毒。
    当缴获毒药时,游淼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孙舆自己··    孙舆中风,口不能言,咳血,会不会也是被谁下了毒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虽说孙舆已是风烛残年,但他的死,直接导致了又一次朝堂格局的变化……·    有时候游淼想到这些事,甚至不敢朝下多想。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    “请方少爷,林总管有话说·”·    游淼便匆匆把匣子收拾好,与李治锋下了楼,只见一众商人在后堂整理货物,而穿过内院,进得前厅,却见兰沫音坐在堂前,身后跟着侍卫,正在与林科说话。
    游淼一见便知兰沫音用意——今天要带货入宫了,兰沫音居然还亲自跑一趟,当真是稀奇··    兰沫音眼角一瞥游淼,爱理不理的,只朝林科说:“我以为南朝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林科忙笑道:“殿下您别生气,方少爷这人呐,就是这样的·”·    说毕林科又把脸一板,教训游淼道:“胜儿,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个身份……”·    游淼只得过来,朝兰沫音一躬身,勉强笑了笑,兰沫音便道:“算啦,林叔,您还来宫里不巴图陛下正想与您说说话,问点江南的事。”
    林科赔笑道:“林叔还得去犬戎那儿走一遭呐·今天锡克兰大人还派人特地来问了次,改天罢·”·    兰沫音便点头道:“也好,跟我来罢。”
    后头那句却是朝游淼与李治锋说的,游淼便出外带着几大车的货,进西陵宫里去··    兰沫音表现得有点不耐烦,到得宫里,对林科等人的物事倒是还好,唯独对游淼的货东挑西拣。
    “这个是给公主殿下的·”游淼从袖中掏出一个檀木的胭脂盒,认真递给兰沫音,兰沫音看了一眼,有点诧异··    游淼给她的是江南的檀木雕盒,木盒上则是高手匠人雕琢出的百鸟朝凤图,兰沫音那表情十分复杂,游淼知道她想要,却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淡淡道:“前日冲撞了殿下,就当是赔罪了。”
·    兰沫音没好气道:“谁要你赔罪呢·”·    游淼无奈道:“我这人……嘴拙,罢了·”·    兰沫音却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游淼刚要收回去,兰沫音便笑着把手一摊,游淼忙把胭脂盒放在兰沫音手里。
    “殿下·”游淼道:“我这里还有一个,也给殿下·”·    游淼有意在兰沫音面前营造自己不擅言谈的印象,这次再给兰沫音一个百戏街的盒,盒上一众耍猴,喷火,甩圈等杂耍形象栩栩如生,兰沫音这次脸色才变得好看起来,爽快一笑,一并接了。
    “你在这里等会儿·”兰沫音说:“待会还有话与你说·”·    游淼点头,兰沫音便转身离开,下人过来递了单子,自行搬走游淼带来的货物,至此,游淼的货单已去了七成,收了将近二千两银子的等价物。
    李治锋在一旁静静站着,颇有点心不在焉,游淼瞥了他一眼,便知道李治锋因为今天林科说的话而上了心··    犬戎锡克兰出面,找上了商队,料想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林科也知道不能让游淼去,否则一与达列柯打上照面,事态非同小可,遂前去探路。
    游淼咳了声,李治锋便回过神来,彼此交换了个眼色··    兰沫音复又出来,朝游淼道:“我姨今天还有点事,巴图陛下暂时也没空见你们,要不就先在皇宫里……”·    游淼忙躬身道:“我们还是先告退。”
    兰沫音眼珠子一转,似乎又有点生气,冷淡道:“好罢·货钱你先到……”·    游淼道:“不忙,待下次进宫来再结也一样的。”
    兰沫音不认识般地打量游淼,说:“你倒是什么都无所谓,罢了·”·    ·    第247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游淼与李治锋退了出来,这次又没见到巴图汗与宝音太后,李治锋颇有点不耐烦,又想到锡克兰那边,游淼便安慰道:“咱们在这里得整整呆一个冬天呢。
不用焦急·”·    李治锋道:“我出去走走·”·    游淼欲阻止李治锋,却又改变了主意,这些天里李治锋与他形影不离,但他知道李治锋心里梗着点什么。
是近乡情怯,也是愤怒惧怕,或许他想听几句犬戎语,却又对曾经的族人抱着失望,不愿靠近··    犹如一头孤身在外,经历了许多风霜的野狼,在巢外打着转,不知道是不是该回到自己曾经的领地。
    游淼不去拦他,让他自己好生静一静,想一想,毕竟有关血脉一事,游淼也无法与他分担··    李治锋前脚刚走,林科后脚便回来了,进院时朝游淼一点头,游淼会意,转身跟着进了林科的房,房门一关上,林科马上换了个面孔般朝游淼行礼,笑道:“好消息,少爷,达列柯此时不在大安城。”
    游淼诧道:“去什么地方了”·    林科一怔,继而答道:“这倒是不清楚·”·    “确实是好消息。”
游淼点头,这样一来,只要小心谨慎,想必大安城里就没有能认出李治锋的人了·但达列柯不在大安城内,这件事实里同样也包含了许多信息··    达列柯离开大安,去做什么了一族之王,应当带着不少亲卫……游淼又想起上次在夷州所见的,达列柯的亲卫队长,那家伙把太子送到海外去,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正在这时,又有人来通传:兰沫音让游淼进宫说话··    这又是要做什么·游淼登觉头疼··    林科揶揄道:“难得那小丫头对少爷这么上心。”
    游淼摇头苦笑:“来日两族开战,她若知道我是谁,不免要在北方把我咒成灰了·”说毕便取了送给宝音太后的礼物,带着出去,再次进西陵宫内。
    来来去去,两天里进了三次,游淼抵达宫殿内时·天色已昏暗了,周围点起灯,这一次内侍将他带到偏殿内最宏伟的一处,游淼心思忐忑,知道多半是要见太后了。
    只见宫中金饰辉煌,两旁的灯台都以黄金白银所造,正中铺着一块巨大的地毯,地毯尽头有一席地的软塌,堆满了枕头,兰沫音跪在一旁,一名满脸贵气的老妇人坐在中间。
    侧旁又坐着一名十来岁的少年,游淼心道有戏,有戏··    游淼按照鞑靼礼,以外国平民身份单膝跪拜,一手按在胸前,朝宝音虔诚行礼。
    宝音太后声音沙哑,说了几句话,兰沫音看着游淼,只不住笑··    游淼茫然抬头,皱眉看着兰沫音,宝音太后嗔怪地又说了句什么,兰沫音便翻译道:“平身罢,赐座。”
    游淼起来坐下,另一侧那少年饶有趣味地看着游淼,解释道:“我母后说,天气冷了,你们南人在北方,待得惯……”·    就在这时,宝音太后又开口,少年便马上截断话头,直到她说完,兰沫音才翻译道:“问你呢,姓方的,你送上来的是什么茶”·    “回太后的话。”
游淼微笑道:“这茶叫做碧螺春·”·    兰沫音也不知怎么翻译,游淼便朝三人介绍碧螺春的来历,依稀说了些,宝音太后看样子十分满意,游淼又注意到她手中拈着的一串佛珠。
便从袖中掏出预备好的礼物,恭敬递出··    一旁的巴图伸手接过,游淼暗自心想这家人也太好暗杀了……要在匣子里放点什么机关毒箭,根本就躲不过罢,看来鞑靼人相对而言,脑子还是比较单纯的。
·    宝音太后打开匣子,翻了翻里面的佛经,游淼便朝兰沫音道:“方某这次来大安,承蒙贵族照顾,便想着带本佛经过来,聊表心意·”·    兰沫音翻译过去,宝音太后抬眼看游淼,问了句话,巴图翻译道:“姓方的,你也信佛”·    游淼答道:“昔年家母拜佛。”
    宝音太后又问了句话,兰沫音笑道:“你母亲高寿”·    游淼答道:“已经过世了·”·    这句不用翻译,宝音太后也看出来了,便缓缓点头,招手让游淼过去,游淼心思忐忑,膝盖着地,从地毯上爬着过去,宝音王后便取出一根绸缎,兰沫音接过,让游淼低头,戴在他的脖上。
    巴图笑道:“我母说,带着佛经前来,足感你心诚,我们虽是皇室,却也不能白拿你们汉人东西,这根黄绸给你,在大安里做生意的时间里,通行方便。”
    游淼忙双手合十,认真行礼,宝音太后似乎有点困了,一挥手,令游淼下去··    游淼出宫,见宝音太后恹恹的样子,只怕马屁拍在马脚上,一时间不免有点忐忑,然而刚出来几步,巴图便追上来,说:“你,站住。”
    游淼忙转身,巴图这种小孩,他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要对付起来也容易,便恭敬拱手道:“参见大汗·”·    巴图笑了笑,摆手道:“免礼免礼,你叫方胜”·    “是。”
游淼没想到巴图的汉话也说得不错,便道:“兰公主她……”·    “她在陪我母说话·”巴图道:“母亲让我送你出宫去。
我还有几句话与你谈谈·”·    游淼忙不迭点头,巴图刚走出来,身后便跟了一群侍卫,各个警惕地盯着他俩,游淼始终略略躬身,驼着背,走在巴图身后些许。
    “你是江南人”巴图开口就问道:“你带来的茶很不错,母亲喜欢喝,我也喜欢喝·”·    游淼点头道:“回禀大汗,方胜一家,世代居住于江南,大汗若喜欢那茶叶,方胜下次再让南方人带点过来。”
    “唔,甚好·”巴图又道:“听母亲说,你们的林科,要在大安里开一座钱庄·”·    这个事情游淼也是知道的,在大安开钱庄,方便双方交易。
但那是林科的事,游淼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得答道:“都仰仗大汗英明,汉人才能在大安开设钱庄·商队里的弟兄们提起这事,无不对大汗感恩戴德……”·    巴图却像是对此事毫无发言权,笑着答道:“我上次也在母亲面前帮你们说了话,钱庄的事,没有问题。”
    游淼笑了起来,觉得这名年幼的皇帝实在是有意思,心思单纯且容易说话,但从这短短的三言两语中,也能看出巴图并无实权··    游淼又道:“大汗,横竖眼下无事,不如到小人落脚之处,去喝杯茶小的还带了些南边的珍奇异宝,让大汗随便挑选。”
    巴图却笑道:“不了,过几天等我有空,会传唤你进宫·”·    游淼只得点头,两人相对站着,游淼忍不住打量这名小少年,巴图在同龄人中已算长得甚高了,却还是比不上游淼。
这名鞑靼人的首领,十六个部落的王者,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俨然还是个爱玩爱闹的孩童··    游淼颇能理解巴图的想法,谁年少时不爱玩游淼有点可惜,又道:“属下在大安要盘桓一整个冬天,大汗随时可来找我。”
    巴图眼睛一亮,笑着点头,又比划道:“东西留着,给我去看·”·    游淼点头,正转身时,忽见一彪形大汉过来,吓了一跳,那人上下打量游淼,问了句鞑靼话,巴图一手按在游淼肩上,听那话是帮他开脱,又以眼神示意他快走。
    游淼心道能这么说话的,多半是格根王子了,目前还不宜招惹这这厮,便低头告退··    刚走过宫门,上了马车,便听见外头声音响起,游淼看了一眼,马上拉下车帘。
    贺沫帖儿问了句话,就在车外不远处,游淼一颗心登时砰砰狂跳,他太记得这个人了,只听马蹄声停在车旁,贺沫帖儿说了句汉话··    “里面是汉人”·    游淼的心蓦然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全身冰凉,他不确定贺沫帖儿是否还记得他,就在他想冒险一试时,外头又有侍卫在说鞑靼话。
料想是巴图怕贺沫帖儿难为游淼,派人过来了·贺沫帖儿这才作罢··    马蹄声远去,游淼长吁一声,瘫在座位上··    ·    第248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黄昏时分,游淼回到客栈,还止不住地后怕,李治锋回来之后听了转述,淡淡安慰道:“别怕,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游淼道:“他不会放过咱们的·”·    “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李治锋解释道:“以前是你们汉人要灭国,贺沫帖儿才抓一个杀一个,现在老三在南边,他刚吃过我和大哥的败仗,不敢对你动手,顶多把你扣下来。”
    “扣下来也够呛的·”游淼无奈道··    “扣下来·”李治锋道:“会让你为鞑靼效力。”
    游淼一想也是,如果贺沫帖儿流落到南方,落到自己手上,自己应当不会杀他,但也绝不可能放他回鞑靼··    “今天去了哪”游淼问道。
·    “东域府·”李治锋道:“族人住的地方·”··    游淼诧道:“进去了”·    李治锋点了点头,掏出一盒龙涎香,放在桌上,午后他去了一趟东域府,这是鞑靼拨给犬戎人在大安落脚,办事的行府。
托游淼之词送了锡克兰一份茶叶,一套青瓷茶具,并言明游淼过几天会前去拜访··    “你胆子可真大·”游淼道:“他们没认出你来吗”·    “没有。”
李治锋答道:“都和从前不一样了,锡克兰也变了很多·”·    游淼会意点头,李治锋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地砖,游淼牵起他的手,晃了晃。
游淼几乎能感觉到李治锋的那种惆怅——什么都不一样了,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    就像游淼阔别京城三年,再回去时,发现虽然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却都多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失落与茫然占据着自己的心房··    “老族人说得不错,犬戎一旦搬到了城里,就都成了一群狗·”李治锋淡淡道:“犬戎算是完了。”
    游淼仔细地询问了李治锋与他们的对话,逐渐了解到达列柯的本意:他们呆在大安,是想多多少少分一杯羹·虽说暂时寄人篱下,依附于鞑靼,但达列柯的意图很明显。
    然而锡克兰不,他只是想要钱,想要女人,想要珍珠财宝和南边来的东西,要吃好喝好,把好东西带回族里去给家小·他带领着手下征战,劫掠完后就将汉人的村庄,集市一把火烧了,把能抢的东西都抢走。
他的眼里全是贪婪,甚至朝李治锋索要钱财··    听得出李治锋对这个小时候的玩伴失望至极··    “想要钱就好办·”游淼道:“一步一步来罢。”
    游淼开始渐渐有了主意,锡克兰与贺沫帖儿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当初是贺沫帖儿把犬戎人招进大安来的,如今将军一失势,犬戎部反而成了他争取的对象。
要打开贺沫帖儿的这个缺口,就要着落在锡克兰身后了··    翌日游淼准备了一千两黄金,四枚珍珠,收拾停当,亲自到东域府上去,然而去得太早,锡克兰还没有起床。
游淼开始隐约能感觉到李治锋的失望了,日上三竿,这群犬戎人还在酣睡,整座府里没有认真的守卫,哪儿像是办大事的人只有几个侍卫打着赤膊,大清早地坐在井边喝酒。
    或许也正因为是锡克兰特地打了招呼,侍卫们都认得名叫方烺的李治锋·问也不问就让他们进去了,叽里咕噜地说着犬戎话,又看看游淼二人·当着游淼和李治锋的面说犬戎语,还真的直接是撞了个正着。
鞑靼语游淼听不懂,犬戎话他却是明白的,知道这群蛮族无非就是在议论他,笑话说“汉人给老大送钱来了”··    游淼不露声色,只朝他们笑笑打招呼。
犬戎人们指手画脚,示意他们坐着喝茶·片刻后,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端着木盘出来,游淼发现东域府里干活的居然都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    那男人把两碗酥油茶放下,看了游淼一眼,游淼抬头时正与他目光对上。
点头,接过茶碗,手指却摸到茶碗底部的一张纸条··    游淼:“”·    游淼表情一变,李治锋马上察觉,转头看着游淼,那男人已撤去木盘,躬身告退。
李治锋也立即有感觉了,看着那男人走路的步法与背影··    “是个高手·”李治锋小声朝游淼道··    就在这时,东域府后院传来笑声,游淼忙将纸条暗中收好,屏息点头。
    是自己人的奸细还是李治锋的旧部认出他们了游淼在短短片刻假设了许多个可能,却又逐一推翻,如果是李治锋的旧部,纸条应当会给李治锋而不是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汉人埋伏在犬戎人的奸细。
但是不对,所有北方的侦查事务都经游淼与赵超的手,不可能会单独在犬戎部里藏一个人……莫非是当年北征军的老部下·    游淼实在判断不清了,还来不及细想,锡克兰便从后院过来,打着呵欠。
上来热情洋溢地与游淼拥抱,游淼实在受宠若惊,生怕又被他捏一把或者钳一下,幸亏这次锡克兰没有耍他··    宾主坐定,游淼笑道:“昨天刚进了西陵宫,今天过来看看将军。”
    锡克兰道:“先吃早饭罢,既然愿意来,就是我们犬戎的朋友”·    锡克兰又吩咐人摆早饭,羔羊肉,炸撒子,烙面,以及马奶酒,游淼清早起来不敢喝酒,便又陪着吃了些东西。
或许是锡克兰已见过礼物,态度要热情得多,又问道:“方少爷,你在大安准备住多久”·    游淼笑道:“今年来得迟,兴许要在北方过冬了。”
    锡克兰笑道:“哈哈,好,待到冬猎节的时候,你就跟着我们,大家一起去打猎”·    “实不相瞒。”
游淼正色道:“将军,方某这次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哦”锡克兰若有所思,点头道:“你说”·    游淼知道对着这些连汉话都说不太通的犬戎人,不能掉书包说文话,便直截了当地说:“听说东北长白山药材珍贵,我叔父年纪也大了,想在过冬后,到长白山去走一走,收购点百年老参,回家给叔叔吃。”
    “哦——”锡克兰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锡克兰意味深长地看着游淼,笑了笑,说:“你如果自己用,到时候让人带着你去,朝东长县走,看到什么买点就行,不过要是通商呢,哥哥我就做不得准了。”
    游淼马上就会意,知道又是要钱,忙答道:“我们一直也敬仰达列柯大王的,等到大王回来,还请将军为我们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我方家全家上下,都会记得大将军的好。”
    “跟你们汉人说话就是简单·”锡克兰大笑道:“好大王兴许要到开春才回来了,等回来再说,大家……来日方长”··    游淼笑吟吟点头,又捡了些南朝的事与锡克兰说,言语间故意地将南边贬得一无是处,一来诉苦,二来让锡克兰不生戒心。
竭力把自己表现成一个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登徒子,尤其是将江南的奢靡,腐败成百倍地夸大··    到得最后,连游淼都有点相信自己是个到处碰钉子,在江南一无是处的世家子,北上来碰碰运气。
    说了一席话,把酒喝完后,反而是锡克兰安慰游淼,让他安心在大安经商,发展·听锡克兰之意,颇有点来日犬戎人会掌握大权的意思··    午后游淼惦记着纸条之事,不愿久留,就找了个借口脱身,拟准来日再前来拜访,临走时又想起一事,说:“方某这次来大安,还想到贺沫帖儿的将军府上一趟,不知道将军和贺沫帖儿将军……”·    一语出,锡克兰的眼睛眯了起来。
    “贺沫帖儿·”锡克兰想了想,说:“他对你们汉人不善·”·    游淼点头,忙笑道:“也不是我自己去,就是商队的林叔,托我朝将军问这事,想去打个招呼,也是好的。”
    游淼自己根本不敢去见贺沫帖儿,但林科这些年来用尽办法,也无法打通将军府那关,若能从锡克兰身上着手,一切就都好办了··    “到时我帮你问问。”
锡克兰一口应承道:“不送了,方少爷”·    “好好·”游淼满脸堆笑道:“将军要打猎的时候,记得让方某跟着开开眼啊。”
    “一定一定”锡克兰挥手,送走了游淼,回屋去看游淼送的金子珍珠了··    ·    第249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游淼刚上马车便松了口气,火速掏出袖里那纸条,上面只有炭条匆忙写就的一行字:回驿馆后等我。
    天色渐晚,大安的天黑得很快,刚到点灯之时,便已全城漆黑·游淼点起灯,就着纸条端详··    “这字怎么看起来这么熟谁写的”游淼越看越觉得有蹊跷。
    李治锋也愣住了,两人在房间里踱步,李治锋颤声道:“这是……”·    正说话时,窗边响起三声轻响,李治锋让游淼退到墙边,将窗一开,呼啦啦一名黑衣人卷着雪花冲了进来。
一掌直劈李治锋面门··    “小心”游淼惊呼道··    李治锋想也不想便回手,二人拆了三五招,听见黑衣人隐在面罩下,一声低沉的嘲笑。
    “懒怠了身手·”那人道··    李治锋收拳,那句话停在游淼耳中,犹如雷殛··    “大哥”游淼既惊又喜,扑上去紧紧抱着聂丹,喜不自胜。
    没想到消失多年的聂丹居然会出现在大安,还潜入了东域府游淼有预感这一次,他们的行动该再无阻力了·    “二弟,四弟。”
    聂丹长吁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李治锋过去将窗户关上,三人相视良久,彼此无言,游淼几乎要喜极而泣,又上去抱着聂丹,不出声只是笑··    “好了好了。”
聂丹拉着游淼的手,让他在身边坐好,李治锋倒了杯茶,聂丹接过喝了,问:“南边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好。”
游淼答道:“三哥将国家打理得很好·”·    游淼本不想提到赵超,但心想聂丹既然问出口,这些年里应当心里也早已有了想法,避着南朝的事不提,也不妥当。
    聂丹喝着茶,若有所思地点头,李治锋莞尔道:“大哥怎么跑我们族的地方去当奸细了·”·    “这事说来话长·”聂丹道:“当年鞑靼人与五胡南下的时候,大哥带的兵两次被偷袭的事,你们还记得么那一次,我碰上伏兵,损兵折将,沿着临水被冲往下游,一身盔甲,令牌,都遗失了。”
    “记得·”游淼点头,想起北方胡族进军中原的一段时日,当初鞑靼人信使带着聂丹的护腕与令牌前来,整个朝廷都以为聂丹已死,导致后续的一系列措施匆忙惊慌,一错再错。
    “那天有一个鲜卑女孩救了我·”聂丹如是说:“帮我治伤直到我好起来,回到南方·”·    “哦——”游淼看着聂丹,缓缓点头,又想起了自己留在茂城,嫁入添加的二姐,当即就觉得好没意思。
聂丹看出游淼的脸色,忙解释道:“贤弟,不是你说的这般……”·    聂丹说完这句,便朝游淼跪下,游淼被吓了一跳,忙扶起聂丹,说:“大哥,我没有怪你。”
    聂丹这才坐回床上,说:“是大哥我配不上乔姑娘,怕拖累了她·”·    “都过去了·”游淼苦笑道:“大哥不必再放在心里。”
    聂丹沉默良久,继而又解释道:“乌英救我一命,当初我离开鲜卑部时,许诺定会设法报答她,后来再回到鲜卑部,听说她在一年前,出外打水时,被一群鞑靼人……被……”·    游淼与李治锋都不敢说话,聂丹又道:“后来她独自留在部族中,怀上了鞑靼人的小孩,又因难产而死……终究是……来晚一步。”
    游淼点头道:“她嫁人了吗·”·    “没有嫁人·”聂丹低沉的声音答道··    游淼:“……”··    游淼也不便再问,李治锋便道:“后来呢”·    聂丹道:“我本想带走她儿子,却听闻鞑靼人在临水畔多行掳掠一事,便想为她报仇。
鞑靼人再来时,我为乌英家手刃仇人,以告慰她在天之灵·经此一事后,我收养了她的儿子,乌英父母招我为婿·”·    “不到一年,乌英的父母都病逝了,我便带着重央在山中打猎为生。”
聂丹又喝了口茶,淡淡道:“东北方犬戎人与鞑靼人开战,鞑靼人逃向东边·村人陆续都迁走了,我本想把重央带回南方,回江南生活·但一队犬戎人经过时,无意中被鲜卑人围困,我救了达列柯一命,便以鲜卑猎户的身份,混进了他的队伍,来到大安,打听消息。”
·    “你养子呢”游淼问道··    “被我托给一位犬戎猎户,去了长白山下。”
聂丹道:“名字叫可那·”·    “可那大叔·”李治锋道:“你见过他”·    聂丹点头道:“可那老先生是你们族里有名的猎手,终身未有子嗣,一见重央便十分喜欢,愿意收他为徒。”
    “这样好么”游淼总觉得乌英的儿子身为孤儿,一定是愿意和聂丹生活在一起的,又把他托付给犬戎人,说不定孤苦无依……会时常想念养父。
    “可那大叔信得过·”李治锋点头道:“当年我的箭法,也是朝他学的,他是犬戎族里的哲别,地位超然,就连我哥哥,也要客客气气待他。”
    “男孩子·”聂丹漫不经心道:“总要去经受风雨打磨的,何况我要潜入大安,为他母亲乌英,为南朝的将士们报仇,说不定一不小心,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
带着他只会徒添危险,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大哥不是那种愚勇的人,只要这次能全身而退,就会回去找到重央,陪伴他成长·”·    游淼会意,点头,聂丹又说:“自那以后,我就留在大安东域府内,为犬戎人打杂,想觑机刺杀贺沫帖儿,可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游淼笑道:“我们也是打算过来干掉他的,现在有你和李治锋联手,胜算高了不少·”·    “不妥·”聂丹摇头道:“若是强行刺杀他,自然可成,但无论贺沫帖儿与巴图汗的关系如何恶劣,终究都是鞑靼本部人。
在没有缘由的情况下杀了他,只会刺激鞑靼军民上下一心,更添我们北征的阻力·”·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游淼道:“在出发之前我就觉得,要杀掉贺沫帖儿是必然的,关键在于怎么下手……”·    游淼将他的毒杀计划朝聂丹详细解释了,聂丹沉吟半晌,道:“这个办法是好的,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能令他中慢性毒而死,还不知不觉……可是你要怎么在他的饮食内下毒”·    “正在找机会。”
李治锋道:“这厮很少出将军府,也不收南来的东西,今天我们让锡克兰引荐,若能成功与林科搭上线,就好办了·”·    “贺沫帖儿从上次吃了咱们的败仗之后,回来大安便处心积虑,想除掉巴图汗。”
聂丹道:“我曾经偷听到一次他与格根的对话,格根已经贵为亲王,受封后不常在大安,但是这一次冬猎节,格根会回来,鞑靼的各大王族也会回来·贺沫帖儿如果想下手,冬猎节就是最好的机会。”
    游淼欣喜若狂,没想到聂丹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的情报,李治锋皱眉不语,显在沉思··    “我哥哥与贺沫帖儿已经商量好了”李治锋警觉道。
    “达列柯是个很聪明的人·”聂丹朝他们解释道:“他不会妄动,也不会把赌注都押在贺沫帖儿身上,那天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听了一半他们的计划,怕达列柯察觉,就没有再听下去。
我猜他不会露出蛛丝马迹,让贺沫帖儿要挟·”·    游淼道:“贺沫帖儿既然有反心就好办了”·    “贺沫帖儿今天夜里还会到东域府来。”
聂丹道:“不如咱们去看看情况四弟,你就……”·    游淼忙道:“我也去我也去”·    ·    第250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游淼聂丹根本就拿游淼没办法,然而结义兄弟三人阔别多年再见面,聂丹也十分思念游淼,考虑到有李治锋在,危险不大,遂答应带着他们同去。
    两人换上了深色袍子,跟着聂丹出去,潜入了夜色之中··    聂丹在大安城内混了多年,对城中地形,通路熟得不能再熟,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偷听的位置,贺沫帖儿还没来,三人便在长廊外的顶端,借瓦片掩护,躲在不见光之处。
    李治锋在前,聂丹一手护着游淼,以免他摔下去,三人望向通往院内的走廊地段,在这里正好能听见书房内的对话··    “贺沫帖儿来过许多次。”
聂丹朝游淼低声道:“他不甘心现在的境遇,总想扳平一局·”·    “有计划过谋反吗·”游淼小声问道··    “不清楚。”
聂丹极低声道:“他太多疑了,而且非常小心,每次他前来,我都刻意避开,以免被发现了端倪·”·    游淼道:“像这样的偷听,先前大哥你刺探过几次”·    “这只是第二次。”
聂丹在游淼耳边道:“贺沫帖儿非常小心,从前我们没有打过照面,但我在东域府里充当杂役,来来去去,他可能已有感觉·”·    游淼低声道:“你选了一个隐蔽自己的最好地方,达列柯的手下都是犬戎勇士,就算是一个护院的引起了贺沫帖儿的注意,他也只会以为你是达列柯手下深藏不露的高手。”
·    游淼端详聂丹,见他须发与眉毛都略微染过,聂丹的瞳孔色泽本来就偏淡,假扮成犬戎人,应当能瞒得住贺沫帖儿··    正想时,外面火光晃动,贺沫帖儿来了。
    游淼朝下看了一眼,便被聂丹拉到阴影后,贺沫帖儿并未发现他们躲在房梁高处,只是笑着朝锡克兰说了几句鞑靼话·锡克兰对贺沫帖儿并不像对游淼般客气,大大咧咧地招呼他坐下,喝酒,聊天。
    两人说的都是鞑靼话,游淼一句也听不懂,聂丹与对面的李治锋却听得神色凝重,眉头深锁·游淼只得观察下面主客二人神态,他意外地发现:贺沫帖儿老了。
    这是数年前逃出大安以来,游淼首次见到这名横扫北方的战神,贺沫帖儿已不复当年白石堡内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败仗对他的打击,或许是因为鞑靼境内的际遇,贺沫帖儿竟带着点颓态。
    游淼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贺沫帖儿注定要输·这名大将与聂丹已成为南北双雄,被传颂为屹立不倒的神话·然而较之聂丹那不屈不挠的精神,贺沫帖儿看上去已经累了。
·    说了几句,贺沫帖儿在下面追问起来,语气焦急而烦躁,锡克兰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最后贺沫帖儿无奈,只得又问了一句,这次游淼听出了三个字——是在说达列柯。
    锡克兰大喇喇地摆手,笑着拍拍自己胸脯,料想是贺沫帖儿在询问达列柯承诺的事,而锡克兰的回答则是,包在他身上·最终贺沫帖儿只得起身,放下一封信,告辞。
    这一次的谈话没有多久,聂丹抬眼看对面李治锋,指指外面,李治锋轻轻摆手,示意再等一会··    锡克兰喝得醉醺醺的,打开那封信,刮掉火漆,看了一眼便收进怀里。
    游淼莫名其妙,看看两人,聂丹始终盯着锡克兰,又过许久,锡克兰已烂醉如泥,侍卫们过来收拾,熄灭了灯火,三人才悄然离去··    一回到客栈,聂丹马上解下蒙面巾,朝李治锋道:“刚刚我与你追出去联手,应当可以击毙他。”
    “不妥·”李治锋道:“子谦还在这里,万一杀不了贺沫帖儿,惊动城中守卫,整个商队都要遭殃·”·    “等等。”
游淼道:“先把他们说的话翻译一下,我分析一下情况·”·    聂丹在房内来回走了几步,沉吟许久,才开始转述他们偷听到的内容,游淼立即就震惊了。
    原来贺沫帖儿早与达列柯计划好,尽快下手收拾巴图小王子,而动手的时间,竟是比冬猎节还要提前,就在几天后,趁着巴图小王子出外的机会下手·达列柯本答应了贺沫帖儿,派出麾下勇士,亲自出手收拾,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在十天前离开了大安城。
    贺沫帖儿今天来便是与锡克兰敲定此事,并十分愤怒达列柯失信的行为··    锡克兰则告知贺沫帖儿,达列柯一切都已吩咐好,他在不在场,并无区别。
贺沫帖儿见锡克兰对这等大事竟是不怎么上心,反复提醒后一怒而去··    “我哥哥想脱身·”李治锋道:“他籍口族中有事务处理,其实是抽身之计,这样一来就算贺沫帖儿失败了,他也不会担上任何干系。”
    “唔·”聂丹道:“贺沫帖儿还留下了一封信,击破点就在这封信上,只要把信拿到手,再杀了贺沫帖儿,就能成事·要么今天晚上咱们就冒一次险……”·    “不。”
游淼果断道:“大哥,你想去把信偷出来”·    聂丹道:“是的,偷出贺沫帖儿与达列柯的通信,再设法转交给巴图。”
    “万一信上没有提到谋反的内情呢”游淼问道·“姑且不论你和李治锋联手能不能杀掉贺沫帖儿,如果你们杀了他,又没有他谋反的证据,结果到头来还是一样。”
    聂丹考虑良久,似也在担心··    李治锋又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他们要在巴图前去看冬猎节场地的时候下手,但巴图有自己的亲卫队,贺沫帖儿又不能出城,犬戎人都在大安,要怎么采取行动”·    “不知道。”
聂丹道:“根据我的消息,犬戎人在北边的白狼山没有埋伏,那里连猎户都没有·”·    “巴图如果去猎场·”游淼道:“说不定会带上我,或者我明天就用送东西的理由进西陵宫一趟,就说我呆在大安无聊,想出去走走。”
    聂丹仍在沉思,末了道:“四弟,你觉得让贺沫帖儿得手好,还是让他失败好”·    游淼不说话了,考虑良久,开口道:“两个结果都行,但我觉得第二个优于第一个。”
    “假设咱们不管不问,让贺沫帖儿借犬戎人之手行刺,并成功·鞑靼就会遭遇新的变动,格根亲王会上位,重新启用贺沫帖儿·”游淼如是说。
    聂丹:“在这个王位的争夺战中,鞑靼也会乱上一阵子·巴图一死,宝音失势,她的娘家鲜卑,势必会与鞑靼决裂,如此五胡与鞑靼不稳定的联盟自然土崩瓦解。”
    “但贺沫帖儿终究能摆平这些·而且,他在谋反之后,必然会加强防备,以免巴图的势力反扑报复,到时候要再行刺会非常难·”游淼道:“除非南朝马上出兵北伐,而且……也难说得很。”
    “第二个结果呢”游淼又说:“保护巴图,先让他遭遇险些被刺杀的险境,再偷出那封信,由我交给宝音太后,这样一来,贺沫帖儿的罪名落实。”
    “落实了以后有什么用”聂丹问道:“宝音王后早就知道贺沫帖儿在算计她们母子,这么多年没有下手除去他,正是因为忌惮他背后的势力,以及军队。”
·    “这是一个削弱的过程·”游淼解释道:“先削贺沫帖儿的兵权,再架空他,现在贺沫帖儿谋反的证据确凿,宝音与巴图一定会恐慌。
冬猎节上,我们可以设法,让宝音王后赐贺沫帖儿一杯酒,再在酒里下毒·”·    “四弟,别忘了,你是汉人·”聂丹摇头道:“由你出面,只怕很难说服宝音与巴图。
她们对汉人有提防·”·    “你忘了李治锋·”游淼道··    李治锋笑了笑,想了一会,答道:“可以,我会用沙那多的身份,护送巴图回来。
到时候让巴图小王子帮我保密这个身份,这样一来,犬戎人就不再有威胁性·”·    游淼看着聂丹,聂丹沉默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就按你们的计划来。”
聂丹答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免得锡克兰找不到人起疑·我会顺便把信设法偷出来看看内容·”·    游淼点头,聂丹又说:“有事我会过来找你们。”
    聂丹闪身到窗外,消失·游淼与李治锋对视一眼,游淼如释重负,与李治锋对视一眼··    “细节的部分还有许多函待敲定。”
游淼说:“先来计划一下,要怎么推行,让贺沫帖儿一步一步走到咱们的陷阱里……”·    游淼搬了张椅子,与李治锋写写画画,聊了一整夜,天明时分,又朝林科询问了白狼山的地形,以及要了一张草图。
·    ·    第251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清晨时,游淼准备了东西,正要出门去西陵宫,却有侍卫前来通报,请游淼去见巴图汗一面。
    游淼心道巴图也真够意思的,看来是把他当做朋友了,还没去见他,便主动邀约自己这个玩伴·这次去他带了一把南朝的古董青铜匕首,是百年前在蓝关下出图的神兵,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果然巴图一见之下便爱不释手。
    “你说,古代的人锻冶,怎么做得这么好”巴图朝游淼问道··    巴图也是成天在宫里闷出个鸟来,侍卫对他恭敬有加,却谁也不会与他开玩笑,更别提游淼这种随意说话的朋友了。
    “这个是古匈奴人铸造出来的·”游淼笑道:“还是陛下母舅家的成就·”·    “嗯·”巴图知道自己祖先的一些事迹,看到匕首上刻的古匈奴文字。
更是开心,朝游淼道:“先祖被柔然人统治的时候,有一个名字……”·    “锻奴·”游淼接口道··    巴图笑而不语,游淼也读过外族的一些历史,知道匈奴人在被柔然人统治的时期过得非常凄惨,柔然人践踏他们的村庄,逼迫他们打铁,拉走女人去享乐,带走他们锻冶出来的兵器与铁箭……想必宝音太后也时常拿匈奴的历史来教育儿子。
    “这把匕首我会好好珍藏·用来提醒自己,励精图治,当一个好的可汗·”巴图说:“谢谢你的心意·”·    游淼一笑道:“您喜欢就好。”
    巴图道:“明天我会带领儿郎们到白狼山的温泉去看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走走”·    游淼惊喜道:“好啊陛下能让方某随行,荣幸之至”·    巴图道:“天亮的时候,我就在城外等你,不见不散”·    游淼忙点头,正在此时,宝音太后又派人来宣,听闻游淼正与巴图在一处,便把游淼也叫了过去。
今天宝音太后的精神好了些,说了几句话,便让巴图与游淼喝酥油茶··    游淼一夜没睡,强撑着一上午,王宫里熏香缭绕,令他昏昏欲睡,巴图见状便让游淼退了出来,又嘱咐他养好精神,明天会带他顺便去狩猎。
    当天游淼回去以后蒙头就睡,迷糊中感觉李治锋在身边,便抱着他不放·也不知睡了多久,天黑时分,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脱得全裸,而李治锋强壮的身材犹如一匹充满了力量感的骏马。
    游淼忍不住在被子里伸手去摸李治锋的胸肌,腹肌,李治锋也醒了,问:“媳妇饿不饿·”·    “饿了·”游淼小声道。
    李治锋转过身,与他耳鬓厮磨,在他耳边道:“哪里饿”·    游淼被吻得出不了声,感觉到李治锋胯下那话儿的顶着自己,李治锋的腿从游淼腿间伸进来,抵着他胯下,游淼半骑在李治锋大腿上,与他疯狂地接吻。
    李治锋一双手上下不停,把游淼按在床上,被子一掀,月光照着二人赤裸的身躯··    “冷……”游淼小声道。
    “我抱着你·”李治锋低声道··    他赤裸温暖的身躯犹如一匹雄壮的健马,令游淼不由自主地朝他怀中靠,他躲避着寒冷,与李治锋贴在一处,彼此的身体都灼热得发烫。
    忽然间窗外呼啦一声,聂丹来了··    游淼:“……”·    李治锋:“……”·    聂丹:“……”·    李治锋忙拉起被子,裹着游淼,聂丹尴尬道:“我出去一会。”
    “不……不用了·”游淼忙道:“大哥坐吧·”·    李治锋笑了起来,赤条条地起身,拿衣服穿上,点起灯,游淼坐在被窝里,露出一条腿。
    聂丹哭笑不得,看着二人···    “你俩就打算这么过了”聂丹问道··    李治锋:“当然。”
    游淼:“婚都成了,还能咋滴·”·    聂丹:“胡闹,孩子也不要了”·    李治锋看看游淼,又看聂丹,说:“到时候收养孤儿罢,学学你。”
    游淼笑着说:“我们就这么过了,以后有孤苦无依的孩子,就都带回家养着,连年战火,百姓不得安宁,这不是为了天下的孩子不变孤儿,才跑北疆来么。”
    聂丹唏嘘道:“是,大哥总是觉得,没认错你们两个义弟·什么都敢,敢想,敢说,也敢做,大哥自愧不如·”·    “大哥你在北方一潜伏就是三年。”
游淼笑笑,说:“放着江南的高官厚禄不要,跑到鲜卑的村庄里去,只为报几年前的恩情,这才是我们该学的·”·    聂丹沉默许久,李治锋便在一旁坐下,游淼依旧裹着被子,靠在床边,两人都看着聂丹,片刻后,聂丹无奈开口道:“在北方待得越久,大哥就越觉得迷茫,不管南边北边,我族外族,都是百姓。
既有贺沫帖儿这等人,也有乌英这样的母亲,重央这样的孩子·”·    “重央常常问我·”聂丹缓缓道:“爹,胡人和汉人,为什么要打仗,大家为什么要死,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吗。
我说有,他又问我,大家都是人,为什么要杀来杀去,我说……不知道·”·    “这些年里我常常在问自己,有没有一个办法,让胡人和汉人永远不打仗”聂丹自嘲地笑了笑:“大哥知道,这话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多少人,多少年这么过来,我朝,前朝历任帝君穷其一生想解决的边境之患,以我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办到”·    游淼与李治锋安静地听着,游淼感觉,每一次与聂丹在一起,他总会说许多自己没有想到的东西。
·    “后来·”聂丹道:“我带着重央朝北边走的时候,碰上一位来中土弘扬佛道的大师·他告诉我,当你遇见快乐之时,须谨记这快乐不是永恒的;当你遇见痛苦之时,也须得谨记,这痛苦,也不是永恒的。”
    “汉族,鞑靼,犬戎·杀来杀去,谁当皇帝,谁主江山,在千百年之后,都是过眼云烟·我们不因南人与北人的仇恨而战,而是要为了平息这场战争而战。”
聂丹说完后,抬眼看着游淼的双眼··    “对·”游淼明白了聂丹最终来到大安,潜伏的原因··    “南人不可能把北人赶尽杀绝。”
聂丹说:“难道能屠了他们全族这么多死亡,又有什么意义我儿子重央的父亲是鞑靼人,母亲是鲜卑人,三弟是犬戎人……生来就背负仇恨的话,势必在未来的日子里,举步维艰。”
    游淼道:“这些话……大哥,我想你可能要回去,与三哥说·”·    聂丹点了点头,答道:“不过是一点感慨,到了那时候,我会亲自和他谈,收复咱们汉人的江山之后,如何与外族界定新的规矩,朝堂上,还有一场新的硬仗要去周旋。”
    游淼到此刻方渐渐地发现,三年的历练,确实令聂丹与从前不一样了,他不再为南朝而战,而是为整个天下而战·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族,他们肩负着更多的责任。
    他终于放下了河山破碎,故国不再的仇恨··    “明天锡克兰会派遣四名手下出城·”聂丹朝游淼道:“我会尾随盯紧他们,你们要小心保护巴图。
到时候……”聂丹从怀中掏出两枚小巧的铁管子,分发游淼与李治锋,说:“点燃这个,我们互相照应·”·    游淼点头,聂丹再没有吩咐,便从窗口出去,飞檐走壁地离开,游淼根据聂丹所言,推测出明天的刺客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要在重重卫队的保护下刺杀巴图,想必这些人的身手将会非常难缠,预计到时候将会有一场恶战··    但有李治锋与聂丹在,南朝两大高手,若连这样都无法保护巴图,想必也不用再费劲了,大家收拾东西回家种田吧。
    ·    第252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翌日清晨,游淼带着李治锋到了城外,睡眼惺忪的,见巴图已经在马上等着。
    “方胜,你怎么每天都很困·”巴图笑着问道··    游淼连着两天晚上没睡好,又不能说,只能道:“初来咋到,不太习惯。”
    巴图说:“母后说,不能懒惰,要锻炼身体·”·    游淼嘿嘿笑道:“陛下说得是·”·    游淼一翻身上马,巴图又有点惊讶,看着游淼,说:“你会骑马还想找人带你。”
    游淼心底咯噔一响,暗道真是阴沟里翻船,居然在骑马上露馅了,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在南边的时候我很喜欢骑马,家里有个山庄·”·    巴图会意点头,说:“旅途很长,累了就说,走”·    巴图喊了句鞑靼话,于是两百匹马犹如离弦之箭,冲向了茫茫的苔原。
    这几日天气回暖,冰雪渐渐消融,大安从前有名唤作“塞外江南”,地形,环境得天独厚·被白狼山,乌山与马鞍山环绕,寒流到了此处以后改为两股,顺着蓝关与秦岭南下。
    只要不遭遇太大的风雪,冬季大安附近总是保持着将雪未雪,将融未融的好气候,此刻朝日初生,一轮阳光金芒万丈,映着化雪后的茫茫苔原,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从大安到东南面的白狼山足足有四百里路,游淼多年没有参与急行军,渐渐地开始颠簸得受不了,只好让李治锋骑马带着·饶是如此,也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抵达白狼山下。
·    当夜众侍卫扎起营帐,预备翌日进山,可汗出巡,带了足有两百卫士,在山脚扎营时,卫士们碰杯饮酒,大块烤肉,忙得不亦乐乎··    游淼笑着给巴图演示了一番烤肉,他用一个手摇的磨粉器把绿茶茶叶碾成极细的粉末,就像胡椒一般,再洋洋洒洒地撒在烤肉上,不片刻茶香四溢,巴图大为吃惊。
    “这是你们南人的做法吗”巴图问道··    “没有·”游淼解释道:“我自己想出来的。”
    游淼呆在山庄里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按着墨经的上的图,做一些微缩的小机关,新奇小玩意层出不穷·这个磨粉器可以随身带着,磨米、面、麦,胡椒花椒甚至茶叶。
数百年前中原人喜欢将茶捣成粉,伴着奶,糖与盐一起吃,游淼偶尔也会尝尝这种复古的喝茶方式,并加以改良··    “不错不错·”巴图对游淼佩服得五体投地,游淼又把手摇的磨粉器送了给巴图,巴图渐渐地已经把游淼当做好朋友了,晚上还要求与他一起睡,昨夜事情办了一半便被聂丹打断,游淼本想今夜继续,奈何巴图拉着他不放,便只好进了王帐。
    当夜,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狼嚎,巴图躺着与游淼说个没完,游淼连着两天没睡好,已经困得不行了,奈何巴图没半点倦意,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南边的人怎么说我”巴图说着说着,忍不住问起游淼,南人对他的评价··    游淼迷迷糊糊,心道自己在南边的时候跟赵超把酒夜话,到了北边,又与鞑靼可汗睡一张铺,人生也真是无奇不有。
    “应该……”游淼想了想,在睡梦里说:“说得很少,说贺沫帖儿将军……倒是很多……”·    “哦”巴图问道:“说他什么”·    游淼实在撑不下去了,打起了齁。
    一夜过去,狼嚎声此起彼伏,反而像是在催眠一般,游淼只记得天很快就亮了·睡得他全身酸疼,揉了揉眼,发现自己的脚架在巴图胸口上,巴图还在打呼噜。
    游淼吓了一跳,忙把脚缩回来,巴图也醒了,揉着眼睛起床,外面便有人进来伺候,李治锋给游淼梳头,侍卫们给巴图编辫子··    巴图笑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方胜儿。”
    巴图用鞑靼语称呼游淼的名字,多少带了点族中少年郎互相揶揄的口气,他用不流利的汉话翻译过来,便加了个“儿”字·令游淼想到那句“叠作同心方胜儿”,不由得莞尔。
    “回答什么”游淼好奇问··    “贺沫帖儿……”巴图笑吟吟提醒道··    游淼马上出了一身冷汗,自忖昨夜不知道太困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没有,忙朝巴图使眼色,巴图稍一想就会意,了然于心,但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游淼心底惴惴,不敢再多说,侍卫送了食物进来,巴图便道:“去外面吃罢·”·    于是众人又捧着食物到帐外去··    巴图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早饭吃完后,众人便收拾东西,上路进山。
一路上巴图与游淼若即若离,李治锋带着询问的眼色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示意他安心,催马赶上去,忐忑道:“陛下·”·    巴图看了眼游淼,又恢复了笑容,说:“你叫我巴图末就行。”
    游淼听到这话,颇有点受宠若惊,然而转念一想,巴图应当是从小孤独长大,被母亲管得甚严,身边也没几个朋友·若是他当年还在当纨绔时,要认识一个会玩会闹会吃喝的朋友,多半也会很喜欢。
    但巴图为什么没有鞑靼的同龄朋友,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游淼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宝音太后是亲南亲汉的一派·她会教巴图了解中原文化,学习汉人的语言,这次巴图与他交朋友,说不定也是宝音太后的授意。
    游淼叹了口气,勉强笑道:“私底下可以这么叫,但是陛下毕竟是陛下,手底下的人,都看着陛下呢·”·    巴图黯然点头道:“你和老师说的一样,陛下就要有陛下的样子。”
    游淼展颜笑道:“但是私底下,我更愿意把您当做巴图末·”·    巴图笑了起来,一扬马鞭,喝道:“驾”·    巴图冲进了山谷,游淼登时心中一紧张,忙拍马追了上去,李治锋也追了上来,二骑撵着巴图,生怕有危险。
    ·    第253章 卷五 八声甘州·    ·    白狼山内河水破冰,碎冰叮叮当当地漂往下游,巴图在小溪旁翻身下马,以水洗了把脸,回头朝侍卫们喊了句鞑靼话,料想是让他们别过来。
游淼便走在巴图身后,不即不离地陪着他,心底在想鞑靼王族的事··    “陛下,别走进树林里·”游淼道··    “你的管家看起来身手不错么。”
巴图说:“他会保护你和我的·”·    游淼点了点头,又有点惊讶巴图的双眼,看上去他也挺聪明的,两人便沿着树林边上走,巴图又问道:“南朝那边的人,如何评价我如何评价贺沫帖儿”·    “评价您……”游淼考虑再三,继而认真道:“没有什么对您的评价,因为您还没有做什么。”
    巴图了然,点头,问:“那贺沫帖儿呢”·    游淼道:“都非常恨他,因为他屠村,屠城·”·    游淼知道巴图虽然不算常与汉人接触,但只要他有心,一定能打听到关于南朝的方方面面,一味地瞒着他,夸奖他,说他是圣明天子,并没有必要,迟早会被拆穿。
·    “汉人不想打仗·”游淼如是说··    “我们也不想,匈奴人也不想·”巴图笑笑说··    游淼知道宝音王后的父族是匈奴,而匈奴人又是眼下与南朝汉人走得最近,利益结合最为紧密的一支。
当年匈奴甚至答应赵超的合议,暗地里为北征军提供帮助,让贺沫帖儿栽了个大跟斗··    “希望不要再打仗了·”游淼笑道··    两人慢慢地走着,听着溪水哗啦啦的声音。
    巴图又问:“南朝的天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赵超吗……游淼自己也无法对赵超下一个确切的评价,思索许久,他朝巴图说:“性情中人。”
    巴图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国家覆灭的情况下,把整个部族团结到一起的·一定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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