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国师 by 故筝(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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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国师 by 故筝(五)(5)
·徐福心中疑惑,“何出此言”·“燕王派了使臣前来,要向寡人献地·”·献地自然是好事,但徐福却突然间高兴不起来,这是一种本能的抵制。
徐福心中沉了沉,追问道:“献上何地”·“督亢,此地乃燕国膏腴之地·燕王舍得献上此地,想来确实为王翦气势所慑·”从燕王派了刺客来杀徐福开始,嬴政便当即调动王翦等人,率大军一路向北逼近,其势不可挡。
·徐福此时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回荡着曾经语文课本上的那句话: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所谓图穷匕首见,那个图,不正是燕督亢的地图吗·站在了解历史的角度上,徐福根本不相信那燕王是诚心献图,更别说以他与燕王打过交道的经验,他就知道那燕王根本不是舍得轻松低头的人,除非是王翦真带着人打到蓟城,燕王自身难保,方才会开口降服。
什么献上督亢,都不过是一时之计,都不过是为了安排荆轲入秦来,好刺杀嬴政罢了·徐福越想越觉得胸中一团火灼灼燃烧,炙烤得厉害·但是燕王主动称臣,秦国不能拒,不管燕王是真低头还是假低头,在别国眼中都会觉得燕王是真心畏惧秦国之势,此一举,便也可达到震慑他国的效果,若是再有胆小如韩王的国君,说不定也自己献上来了。
这样展示秦国之威的机会,不仅嬴政舍不得推拒,徐福自认,他也舍不得·徐福脑中百转千回,思绪飞速掠过,最后他收敛好了表情,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燕国使臣可是已经出发了”·嬴政点头,“已经出发了。”
那就只能把燕国使臣接着了,管他使的什么招,最后不仅要将督亢地图抓到手,还要让刺客也吃个大教训,届时杀鸡儆猴,让其他人都知道,秦王不是那样好刺杀的,若想要蒙骗秦王,怕是弄不好还要砸了自己脚·这些想法徐福都未说给嬴政听,他只是折中了一下,皱眉道:“这几个月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便每月都要卜筮一次,今日卜筮,我得了个不好的卦。
几月前燕王还非要我的命不可,几月过去,就这样快认输低头,我觉得不大像是燕王的性子·此事,阿政还需提防·”·这样的话,当然也只有徐福敢在嬴政耳边说了。
燕王献上督亢的消息传出后,大臣们大都顾着高兴去了,口中全是捧着嬴政的话,而有的觉得不对劲的,也不敢在此时扫了嬴政的兴··嬴政面上笑容渐渐收敛干净,沉声道:“阿福说得不错,寡人也不能被一时之功冲昏头脑,燕王若是心有不甘,那么此次献督亢,背后便是有着极为险恶的谋划待那日,寡人定会仔细安排下去,管那燕王有何阴谋,最后都不会有结果。”
嬴政有警惕心就好·徐福暗暗松了口气,也不再揪着这件事多言··他是知道这段历史的,要避开并不难……徐福如此想着·却没想到,第一问题就很快难住了他。
··内侍将精美中透着凌厉寒气的青铜剑,一一放在了徐福的跟前··秦国佩剑制得都较长,有一米,甚至有一米四之长··徐福光是瞧着那一米四的长剑都觉得一阵牙疼。
当初语文课本上是怎么写的·“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恐急,剑坚,故不可立拔·”·意思是秦王拔佩剑,但是剑太长,结果没能拔得出来,只能空握剑鞘。
着急之下,再拔,剑插得太紧,一时间还是不能拔出来··徐福依稀还记得当初学到此处时,他绷不住在心底哈哈大笑·因为佩剑太长差点坑死自己,那可不是个笑话吗·但如今徐福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他半点也不希望这一幕再次上演在大殿之中··徐福摇头看向那内侍,道:“可还有更短的剑”·“有”内侍清脆地应了一声,说罢没一会儿,还真的捧着剑来了。
这番动静,若是没嬴政的允许,谁敢如此折腾这样多的剑,放在王宫中,那可是绝对的凶器了·换做别人,恐怕早被视为心怀不轨而被处置了。
嬴政回到殿中时,徐福跟前已经堆了不少的剑了··嬴政眉头重重一跳,实在担心徐福一个不慎将自己给划伤了,于是快步上前,将徐福从位置上拉了起来,“可看好了”·徐福指了指旁边选出的短剑,“阿政试一试”·嬴政拿起剑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徐福道:“拔剑可容易”·“自是容易的·”嬴政笑道,随之毫无负担地将它们都抽了出来··徐福打量了一下嬴政,嬴政身量足够长,其实就算是一米四的佩剑悬上去,也依旧轻松,但是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嬴政的胳膊哪能伸到那样长·徐福想了想,还是拿了把最短的,“它与你做佩剑如何”·嬴政一怔,全然没想到徐福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徐福这般大动作地命人寻剑来,他还当是徐福要检验新成果,但最后却只是给他选了个佩剑嬴政心下感动,但面上还是笑着拒绝了,“怎的突然想起为寡人选佩剑了寡人已有,这便不必了。”
“那把佩剑焉能与这把相比”徐福挑眉斜睨着他··嬴政被他这一眼望得心痒痒,道:“是,不能与之比·”·“那换了便是”·嬴政却笑着抚了抚徐福的头顶,道:“佩剑长度,自是有规矩的,我虽喜爱阿福挑的,但却也不能随意变换。”
大约是为了讨好徐福,嬴政自觉地将姿态放低了··徐福却是被哽得差点吐血·佩剑长度还有规矩难道地位身份越高,身边所佩长剑便越长吗这种规矩还是早点取缔为好·徐福面色一冷,道:“你随身佩剑那样长,你如何能拔得出来若是遇险,该如何”·嬴政又不蠢,很快便回味过来徐福的意思了,他知道徐福这是在为燕国时辰到来那日做准备。
嬴政失笑,“我已早有安排,阿福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将这视作了不得的大事,岂不是反而束缚了自己”·徐福知道嬴政口中的意思,若是换做成语,那便是在说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了。
但是,历史上是如何评价荆轲刺秦的都说此举乃是刺杀秦王的行动中,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嬴政见徐福面色不虞,只得随手抓起一旁的长剑,握住剑柄,轻松便抽了出来……嬴政笑道:“若是燕王当真准备了人手在宴上刺杀寡人,那恐怕不等他们走近,寡人手中长剑便已经将他们制住了。”
·徐福看了看那把长剑··……好像长也有长的道理··那些刺客无论如何都不会猖狂到带着长剑进来,当然,他们就算想带也带不进来,而嬴政手中的长剑那可不是占了优势吗·徐福的目光不由得在嬴政手臂和腰间流转了一圈,“阿政臂力可足”·嬴政大笑一声,扔掉手中长剑,跨步上前将徐福抱了起来,“嗯如今阿福可知寡人臂力如何了”·见嬴政这般模样,徐福便知他实在没将燕王的伎俩放在眼中。
君王多自傲,嬴政本也是有足够资本自傲甚至是自负的·徐福眨眨眼,长剑便长剑吧,到时候他若是拔不出来,自己就拔剑呗·嬴政佩短剑没了气势威风,可自己不一样嘛。
反正自己身量也不及嬴政,佩短剑便是··徐福拍了拍嬴政的手臂,“放我下去·”·嬴政趁机吻了下徐福的额头,然后才将人放了下去,宫人们忙低下头,情愿去看那满地杀气腾腾的兵器们。
徐福拿起了被嬴政嫌弃的短剑,“它便归我了·”·“好·”嬴政当然不会有半点反对的话·就算届时大臣不满,他也自有办法将他们安抚下去。
内侍进来小心地将剑收拾走了··嬴政道:“你觉得手中之剑如何”·“嗯”·“这并非青铜剑,而是你画出图后,匠人经过改进所得的铁剑。”
此时已有铁剑,但毕竟不及后世改良的工艺·且此时开采铁矿的法子也极笨,徐福当初一同记下来交给了嬴政,他却没想到一转眼,便有了成品出来·那正好……到时候用到刺客身上。
“到时候试试便知匠人有没有偷懒了·”·嬴政见徐福面上神色松缓了不少,这才放下了心,只要能哄住徐福就好····燕国使臣一路紧赶慢赶到达了咸阳,个个都灰扑扑的不成模样了。
他们以为秦王大喜之下,会立即招他们入宫·而实际上,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名内侍,伴几名侍从··当然,这些使臣不会知晓,他们眼中的小内侍,其实正是赵高,赵高来接他们,也不算是辱没他们了。
之所以打发了赵高前来,嬴政不过是觉得赵高脑筋活,让他先来瞧一瞧燕国使臣可有不对劲之处··燕国使臣一行人极为不忿,原本前来秦国献地,他们就是满腔怨气,此时见秦国如此怠慢,胸中的怒火更是一层又上一层楼。
“秦国便是如此待我等吗”其中一人忍不住怒道··赵高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此时那人身边站着的男子,伸手拽了他一把。
男子穿着分外宽大的衣袍,面无表情,双目冰冷,仔细去瞧,却又觉得他那双眼分明是空茫的·别的却是看不清了·只因那男子脸上还裹着布条,瞧上去像是重伤未愈一般。
·赵高问道:“那人是谁”·有人答道:“荆轲·”·赵高冷笑一声,转身离去,竟是连他们送也不送进去。
燕国使臣一行人再难遏制心中怒气,不由得厉声道:“秦国待客之道正是让我等好生领教到了·”·赵高面上冷色不改,刺了回去,“你们燕国胆敢派出刺客刺杀我大秦的驷车庶长,如今还期望得到什么温和态度”赵高轻蔑道:“未将你们扫出咸阳,先让你们吃个苦头,已经是不错了。”
对面的人涨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赵高也不再多留,迅速带着人撤离了此处·等回到咸阳宫后,他便匆匆到了嬴政的跟前··“如何”徐福倒是比嬴政更关注那些从燕国来的使臣。
赵高躬身笑道:“目前瞧来,是没有什么不对劲之处的·”·徐福点头,也并不觉得意外·若是看一眼就能揪出刺客,那历史上荆轲又怎会差点得手呢·“……快了。”
嬴政合上面前的竹简,抬手覆住徐福的手背,语气沉静,带着足以安抚住人的力量,“就看明日了·”·徐福嘴角微微上翘··赵高抬头瞧了一眼,总觉得徐福像是在笑,但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吗··第222章··翌日,嬴政如常上了朝,燕国使臣一行人等得上了火,也未能等到秦王的召见·直至宫中举宴,赵高才领着人上门去唤燕国使臣了。
燕国使臣多有不忿,但也只能强行压下··四周都是秦国士兵,手中执有兵器,身穿铁甲,一身都泛着凌厉寒光,直教人战栗不已··燕国使臣就算心中再为不忿,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很快,他们入了宫·越往里走,他们便见着了越来越多的秦国士兵,这些士兵皆是铁甲在身,面如寒铁,气势威武·使团中有一人忍不住两股战战,面上流露出了惧色。
赵高回头来,斥责那人:“怎么这般无状”·名为荆轲的男子,也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人,“跟紧了·”·那人吐出一口气,匆忙点头,跟着荆轲往里走去。
徐福和嬴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秦国大臣虽对徐福的特殊有所不满,但是将他换到王后的位置上一想,倒也能自我安慰了呢,如此一想,他反正又当不了秦国王后,这样还是委屈了他呢。
单纯的大臣们陷入了这样的一根筋淳朴思维中··反倒是燕国使臣一行人进到殿中后,见了徐福和嬴政,顿觉怪异不已,心下暗道,难怪燕王封他做国师也不干,原来在秦国,虽为驷车庶长,而实际上却是和秦王同坐的,地位比起其他大臣竟是高出一截来其他大臣难道就不会因此心生不满吗这些燕国人始终都想不明白。
他们没能继续往前走去··又有守卫上前来,搜寻他们身上的兵器·燕国人的脸上顿时闪过了被羞辱的恼色···徐福坐得高,看得也更远,视线足以囊括眼前的一切。
他扯了扯嬴政的衣袖,低声道:“你看他们中有一人,两股战战,神色慌张,定有蹊跷·”·恰好此时守卫搜寻完了,他们身上都无兵器利器··嬴政沉声道:“何人献图”·男子踏出来,高声道:“荆轲,秦舞阳,二人来献图”说罢,他身边有些慌乱的青年也跟着走了出来,勉强稳住了虚晃的目光。
徐福记得荆轲刺秦一段里,是有一人差点坏了荆轲的事,难道便是那青年徐福收起目光,看向荆轲,冷冷道:“你为何以巾遮面”不知为何,徐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这事儿透着点怪异。
“至秦时,水土不服,面生恶疮,不敢以此面目见秦王·”荆轲沉声道··徐福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点儿灵感,他忍不住眯眼细细打量荆轲,终于发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徐福心中又是震惊又是说不出的想笑,他转头去看一旁的秦舞阳,秦舞阳在他目光的梭巡下,面色又青又白,怂得都快软腿了··没那个胆子,还想来刺杀秦王·徐福心中轻嗤了一声。
两边侍从高声喝道:“这位使者为何变了脸色”·荆轲竟是笑了,语气轻松地带过道:“他一介粗野乡下人,未曾见过秦王这般英武的人,为王上气势所慑,自然慌乱了些,还请王上原谅他的失仪。”
“是吗”嬴政的口气也很是玩味,显然未曾将荆轲的话放在心上·嬴政一挥手,让人将那秦舞阳带下去,秦舞阳已然被吓傻了眼,被秦兵拉下去的时候,连挣扎也不敢。
“将你手中的地图献上前来吧·”嬴政低声道··荆轲身后跟着一干燕人,只能羞愤地被阻挡在台阶之下··荆轲缓步上了台阶,手中的图缓缓展开。
徐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就看看这人要玩儿什么花样··正如课文中曾写到的那样——图穷匕首见·地图翻转过来落在地上,淬了毒的匕首却被荆轲紧握在手中,朝着嬴政刺来。
众人登时大乱,其余燕人慌乱不已,连连后退,守卫涌上来,将他们全数拿下··此时殿上,徐福脸色微变,正要拔剑,嬴政却一手摁住了他,反倒轻松抽出随身佩剑,将荆轲刺伤,荆轲怒极,眼眸中闪过厉色,他抬手掷出匕首,一击不中,他却就此失去了最后的武器。
一切结束得太快,大臣们都有点懵,被拿住的燕人们也有些懵··徐福松了一口气··也不知这回他还能听见,荆轲一击不中后的倚柱笑骂吗·徐福皱眉看向荆轲,见他退至柱子旁,笑道:“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
跟语文课本上何其相似的话,徐福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嬴政见状,这才站立起来,看也不看他,道:“拿下·”·侍从上前来,抓住荆轲往外退去,徐福却直接下了台阶,跟着他们出了大殿。
满朝大臣还没能回过神来,半晌才讷讷道:“……王上”·嬴政面色一冷,摔了桌案,“燕国可恶寡人定要活捉燕王喜”·大臣们忙跪地俯身,不敢劝。
而这头徐福跟着侍从走到殿外,眼见侍从们要将他拖下去,徐福忙出声阻断了他们的动作,“将人带过来·”·侍从们对视一眼,不知该从还是不从。
但此时徐福已然先行转身离去了,侍从们只得咬咬牙,押着荆轲跟上去·徐福招手叫来一名内侍,“寻个安静的地方·”·内侍不明所以,但还是遵从了徐福的意思,就近找了处宫殿。
徐福在王宫中向来是畅通无阻的,殿外的守卫不仅没拦他,还弯腰躬身,放了他进去··侍从们将荆轲推了进去,见荆轲还直立不跪,一旁的侍从面色不虞,正待拔剑逼之,徐福却直接打断了他,“你们在外等候。”
“庶长”侍从瞪大眼,并不依从,生怕荆轲再对徐福出手··徐福摇头,态度坚决,“退出去·他身上再无利器,如何能伤我”·侍从们只得咬着牙退了出去。
荆轲轻笑一声,抬手扯去面巾,露出下面的脸庞·他的脸上不知覆有何物,看上去黑乎乎的,极为恶心,倒真像是如他所说那样生有恶疮般·若是旁人也就这样以为了,但是徐福的岐黄之术越加出色,又怎会瞧不出面前的人是装的·“究竟如何一回事,劳烦李将军细细与我说一说。”
徐福冷声道··荆轲又是一笑,抬手抹去面上黑乎乎的玩意儿,方才露出了下面那张熟悉的面孔……正是李信·李信在捉捕桓齮时失踪至今,徐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自己的面前出现,并且上演了一幕历史桥段。
徐福甚至觉得,当时他从地图中抽出匕首时,有一瞬间,眼底的凶光不似作伪·不过如今再去纠结那些也没用了,徐福只好奇,为什么荆轲变成了李信,难道荆轲其人本就是不存在的吗·李信见徐福面色冰冷,投过来的目光更如刀般凌厉,李信忙笑了笑,道:“桓齮被我拿住了,那荆轲么,也被我拿住了。”
徐福神色微微松缓,“是你故意调换了荆轲”·李信点头,“桓齮逃至燕国,我紧追而去,听闻公子成变卖身家重金求勇夫,随使臣前来刺杀王上。
后来有人向公子成举荐了荆轲,他便拜访到了荆轲的府上·荆轲功夫极高,我便使计换下了他,让公子成以为我为荆轲,后来便顺利地与他们回到了秦国·”·“那荆轲呢”·“此时应当在王上手中了。”
徐福神色怪异··也就是说,嬴政早先便有所察觉了难怪赵高回来禀报他,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他也依旧稳坐如山徐福暗暗磨牙,反倒自己直到见了李信后,觉得身形有异,方才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
毕竟一个人的身形或许可以因相似互相顶替,但是一个人的命格气运,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交换的·在徐福眼中,李信做不做伪装,倒也没得差了···只是不仅这点儿与历史不同了,就连历史上的樊於期的头,竟然也没了·因为太子丹死了所以就没能拿到樊於期的头·徐福心头正疑惑,却听李信又道:“他们想要桓齮的人头,以作求见王上的敲门砖。
桓齮自然不愿,他主动找到了我·这才让公子成的计划破灭了·”李信向来没有贪人功劳的癖好,既然桓齮立了功,他便会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徐福恍然大悟。
桓齮,樊於期也··这和历史的出入……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话说完,一内侍走到殿外,朝着徐福躬身道:“庶长,奴婢领了王上的命来送衣裳。”
“进来吧·”·内侍手中捧着的正是李信往日惯穿的衣袍,李信转身洗了脸,换上衣袍,他便全然从荆轲的影子中脱离出来了·李信恢复到铁面冷然的模样,很难再让人将他同之前的荆轲联系起来。
徐福带着李信走出去,两边的侍从惊讶地打量了李信一眼,最后又都聪明地紧紧闭上了嘴··徐福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殿中,然后看着嬴政对燕国大加斥责一通,大臣们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待嬴政说够了之后,两人便一同离开了大殿。
大臣们松了一口气,正要与同僚议论,却骤然发现——嗯李信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不是追捕桓齮失踪了吗·大臣们半晌都摸不着头脑。
而看出门道来的尉缭,却是闭紧了嘴,又孤零零一人挥袖离开··这头徐福和嬴政出了大殿后,便听见嬴政笑道:“为燕国举宴寡人都觉不值”嬴政的口气中带着轻蔑,还有两分狂妄。
他已然坚定了要拿下燕国的决心··徐福原本习惯性地想要回答他,但是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没有徐福接话,嬴政那点儿喜色也就维持不了多久了,他收敛起脸上的表情,低声道:“阿福可是以为寡人故意蒙骗了你”·徐福连目光都没挪过去一下。
“寡人并未蒙骗你·”嬴政沉声道:“先前寡人也不知燕国带来的刺客会是李信,还是等到上殿之后,寡人这才发觉不对,便令人去搜寻驿馆,遂从驿馆中搜得了真正的荆轲,还有桓齮。”
徐福冰冷的目光这才缓和了些,“当真如此”·“确实如此·”·嬴政答得坚定,徐福便也不再追问了·嬴政要是哪一天真学会撒谎了,他才会觉得奇怪。
本来他也只是心中一股郁气,现在被顺毛捋了,自然也就没什么事儿了·相比质问嬴政,徐福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荆轲和桓齮的身上·一个是战国时期的著名刺客,后人常以英雄称他,而另一个是语文课本上出镜的秦国叛将。
徐福实在好奇,桓齮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成为后世称的秦叛将樊於期··“荆轲现在何处”·“宫中·”不消徐福再说下去,嬴政便已经明了他的意思,“寡人带你去瞧他。”
嬴政口吻极为平淡,想来从一开始,他便未曾将燕国的手段放在眼中·甚至包括荆轲,都不被他看在眼中··嬴政虽然不解徐福为何总能对一些陌生人抱有兴致,但既是徐福的意愿,他尽力达成便是。
瞧个人而已,也没甚大不了··两人拐了个弯儿,朝着另一边走了过去··身后一干宫人有点懵,诶刚才庶长身上的冷意是错觉吗原本紧张的气氛怎么一下子便没了·荆轲被关在了一处荒凉的小院中,曾经那位韩国公子便是被关在这边的。
徐福刚踏足的时候,嬴政便拉了他一把,徐福毫无准备,直接就跌进了嬴政的怀中,嬴政在他耳旁低声道:“此处久不住人,路边杂草都生了不少,你走路的时候小心些。”
·徐福点点头,放缓了脚步··后面的宫人立即抬头看天··待走进小院子后,徐福便听见有一道熟悉的男声,问道:“何时才能见到王上”·徐福走上前,示意守卫将门打开,一边道:“桓齮将军,许久不见了。”
桓齮僵了僵,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徐福的目光,却忍不住满面愧色,语调都霎地低了下去,“……庶长·”·毕竟从前救过他的性命,桓齮会有这样的表现,徐福并不意外,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桓齮,直直地看向了另一个人。
男子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哪怕听见声音,也没有动弹,只是冷声问道:“李信何在”··第223章··徐福淡淡应道:“李信不在此处。”
荆轲嗤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嬴政瞥了一眼荆轲的背影·高大,不羁·但还是不及自己·自己更高大英武就荆轲这样的,还是不能吸引住徐福多少视线的。
嬴政放下了心··“李信不在此,但寡人在此·”嬴政的口吻和徐福如出一辙的平淡··荆轲浑身一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转身,看向门口的嬴政。
他目光锐利如刀,只可惜目光又不能杀人,所以哪怕他气势再盛,也拿嬴政无法··嬴政依旧拥着徐福,二人姿势半点都没变换·他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气息,“我没将你荆轲放在眼中。”
荆轲自然是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心中并不以为然,若是国君都气势低弱,那才奇怪·只可惜……只可惜他错过了刺杀秦王的机会,若非桓齮、李信二人,他同公子成的计划,也不会就此被破坏。
“我未能杀你,并非我无能,也并非你秦国得天助·只不过是李信耍了诡计而已·”荆轲盯着嬴政冷声道··徐福凉凉地插嘴道:“别人使了诡计,你便输了,那不是你无能是什么”·荆轲被噎了一下,扭头不言。
显然并未将徐福看在眼中··哦,估计在他们眼中,徐福这样的,就是助纣为虐的人物,自然不被他们这样的英雄瞧得上了···徐福将他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生得好模样,气质也极是出众,偏就是这样的人物,却非要做刺杀的勾当什么英雄不过为了一己私欲,哪里当得上是英雄历史上的太子丹蠢,这次派出荆轲来的公子成也蠢。
徐福才觉得自己瞧不上他们呢··徐福倒是想起了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从贼··“我倒是想见识一番荆轲的功夫,可惜以后没机会了·”·荆轲闻言,反而笑了起来,“是可惜了,原本今日你们就该瞧着秦王死于我手下的。”
“既已失败,现在又何必来放狠话呢”因着瞧荆轲不顺眼,徐福更甚至觉得历史上,荆轲失败时笑骂的话,也不过是见事不成,便逞口舌之快而已。
“纵死,也是痛快死,我有何不能说”·“不过愚蠢之行,你倒是觉得光荣了起来·”徐福冷笑起来,看向荆轲的目光更为锐利。
嬴政瞧着徐福难得失态与人吵起来的模样,心底渐渐蔓开了笑意……若非为他,徐福又怎么会与荆轲争执这样的问题换做其他时候,徐福定是连搭理都懒得与他搭理的。
“既是不懂,便勿要妄言”荆轲厉声斥道··“我确是不懂,你明为卫国人,如今替着燕国公子杀人,又来的哪门子的爱国情怀若是如韩非那样的,我还能敬佩几分,但如你这样的,可不是蠢吗你倒是不怕,出手杀人不成,全族跟着遭殃。”
荆轲气极,不由得打断了他,“秦王残暴,人人都欲取他性命,跟我是哪国人无关·”·“分明是公子成变卖了身家换成钱财给你,你拿人手短,这才不得不来刺杀秦王。
什么残暴残暴到你头上去了吗”·荆轲更气,“他攻打赵、燕,让百姓陷入战火之中,难道不是残暴吗”·“明是为一己私欲,何必来寻借口若以此定残暴,那谁人不残暴昔日赵、魏为霸主时,他们手中的城池难道不是通过打仗得来的吗你怎么不去杀了赵王,不去杀了魏王燕王倒是想要攻秦,只可惜他没这个本事罢了昔日打得赢秦国时,便嘲讽秦国国弱,如今他们打不赢秦国了,便又道秦王残暴,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话倒是都被你们说尽了”徐福嗤笑一声,气势强盛,直直压下了荆轲,“那公子成但凡有点血性,便应当操练兵马,联合他国,先强燕国,方能抵御我大秦偏他不如此,只一心寻勇士来刺杀我秦王上。
不过是个懦夫罢了”·徐福脑中甚至隐约还能记起,昔日曾见《史记》记载,“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大意就是太子丹每天前去问候荆轲·供给他丰盛的宴席,备办奇珍异宝,还不时进献车马和美女任荆轲随心所欲,以便满足他的心意··徐福越想越觉得荆轲不要脸。
明明是你享用了好处,方才觉得过意不去,遂来刺杀秦王,何必装作义愤填膺的模样真以为,死了嬴政,天下便是太平的天下,百姓便可衣食无忧,生活富足了吗·国君若如赵、魏两王,百姓哪里能过好日子而嬴政手下却是有能之士极多,有他们襄助,自然能为百姓带来更好的盛世。
几国王室仓皇不已,不过是害怕失去尊贵的地位和权势罢了·何必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非要将嬴政说成必须处死的一大恶人··“你……”荆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是燕国王室贪生怕死,这才寻了你这么一个人,前来刺杀·若是你成了,他们便自然能安稳地继续过王室生活,而你的命自然是留在秦国了·若你不成,反正死的还是你,他们一时又死不了。
偏你还一心觉得自己所为乃是义举·不过愚蠢作为罢了”徐福说得赤裸裸·不管公子成有没有这样龌蹉的心思,反正在他看来,便是如此·荆轲张嘴正要反驳,却再次被徐福截断了。
“何为英雄至少,这不是英雄”徐福冰寒锐利的目光逼视着他··荆轲一时间什么话都忘记了,掏空了肚皮,他也应不上徐福的话来,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二字,“……歪理。”
“打不赢,便说我们残暴·如今你说不过我,便说我的是歪理·”徐福凉凉道,“这般可笑逻辑,我倒是头一次见着。”
“你……”·徐福又笑道,笑容比荆轲还要肆意上几分,“不如我让王上也赐你高门府邸,再赠以珠宝黄金,再赐你车马美女·你也替王上去杀那公子成如何”·徐福这话说得实在太过辛辣尖锐了些,荆轲色变,怒发冲冠,一跃而起。
桓齮色变,当即阻拦在荆轲之前,嬴政也快手将徐福拉了过去,“寡人少见你有如此嘴利的时候·”还少见你笑的时候·如此一笑,竟是对着荆轲……寡人心痛。
“谁让他胆敢刺杀你呢”徐福脸上笑容已然不见,嘴上只如此淡淡道·但嬴政心中反倒觉得欢喜了起来··荆轲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怒道:“不过佞宠也,我不与你辩”·嬴政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徐福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推了推,傲然道:“我乃秦国驷车庶长,而你在之前,却是喜爱与一干酒徒在街头饮酒撒疯,倒不知你何来的底气嘲讽我不与我辩,不过是辩不过我的托词罢了。”
其实史记中写他,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不过这个时候总要拿话来刺他的··嬴政道:“杀了便是,何须再与他费口舌·”·徐福抬手拦了一把,“听闻荆轲剑术极高,且留着他吧,改日龙阳君或许有兴与他切磋。”
荆轲初闻之,倍觉羞辱,但是突然间反应过来,“龙阳君还活着”·“自然活着·”·“魏国之臣,却降了秦”荆轲皱眉。
·“魏王多可恶,龙阳君为何不能降秦”·荆轲也算是明白了,今日他是说不过徐福的,于是干脆闭了嘴·闭嘴后,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突然道:“……李信何在”哦,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他对李信的执念倒是大,约莫是在李信手中栽得狠了,心中不服气吧··“他乃秦将,你乃刺客,他自然不会见你·”·“他做出这等事来,确实不敢见我。”
荆轲冷笑一声,遂不再言语··徐福的脸色却变得有些怪异,这等事哪等事改日还得好生问一问李信才是·见荆轲一身傲骨仍在,不像是脆皮到能被他气死的模样。
徐福顿时安心了,转头对桓齮道:“此处不便说话,桓齮将军,请吧·”徐福可不希望让外人看了秦国的笑话··全程都是徐福在说话,嬴政一直未曾插嘴,哪怕此时听见徐福仍称桓齮为将军,他也什么话都未说。
桓齮低下头,拢了拢袖子,跟着徐福出去了··屋子里很快便只剩下了守卫和荆轲,荆轲顿觉胸口堵得慌,一撩衣袍,又坐了回去··守卫嘴角一抽,……地脏,且凉啊,何必非要装得跟坐牢一样呢···桓齮有些不安,他走在徐福的身后,徐福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他喘息的声音,那是紧张才会发出的声音。
瞧桓齮这般模样,徐福便觉不解·他究竟为何才会叛逃·将人引进殿中后,嬴政慢慢走到了桌案前坐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桓齮·桓齮被人带进宫后,便一直是这个打扮,穿着平民着的衣袍,衣角多有磨损脏处。
可见他的逃亡生活并不如意··“说吧,为何杀人”·桓齮咬了咬牙,面上闪过屈辱之色,“自去岁战败,致丢了粮草,秦兵死伤无数后,我便领命在家中休息。”
徐福耐心等待他继续说下去··“被杀之人家中与我家中乃是姻亲……”·徐福正想着,难道是那家人瞧着桓齮没本事了,便不将女儿嫁给他了,谁晓得听下去才知,哪里是那家人不肯嫁女儿,而是桓齮独女嫁到大夫家中。
桓齮兵败,那家人怕遭牵连,便将人赶出来了,转头还有人送了几名姬妾上来·桓齮的女儿回去后没多久便死了·桓齮疑心她受了虐待,便上门寻个道理·桓齮欲将此事闹到嬴政的跟前来,但那大夫家中却是极不要脸,与桓齮当场起了冲突,桓齮本是个武夫,冲动之下便宰了人,人一宰,又不甘心为其陪葬,便匆匆逃离了咸阳。
那大夫家中为何如此惊慌,忙不迭撇清关系·都是因秦律极严,像桓齮这样败得惨的,全家因此遭难都是有可能的·嬴政虽一时免了他的死罪,但谁知道嬴政会不会之后与他算账呢当然谁都不想沾上桓齮了。
相比之下,徐福更觉得惊奇的是……桓齮竟然年纪大到已经有女儿了·嬴政听罢,冷声道:“你不能再为将了·”·桓齮跪地苦笑不语。
那大夫家中被屠的不止那大夫一人,还有其子,以及儿子的姬妾·那家人确实做事不地道,有此劫都是一个因果报应·但是桓齮杀人,不仅是复了仇,他还挑战了秦王的颜面。
在咸阳城中,你一个战败之将,便能随意杀人,杀人后又逃窜到别国去·嬴政总不能因他有冤,便放过了他·若都是如此,那还了得·嬴政迅速便定下了他的结局。
秋季过后,便会施以死刑·这已经算是轻饶他了·从他杀了人,逃出咸阳那一刻开始,严酷的刑法便加在他的身上了··徐福觉得有些可惜,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桓齮这件事儿的确做错了,而他也再没了翻盘的机会·只是……只是荆轲一事……徐福想一想都觉得好笑·历史上,桓齮,也就是樊於期,可是自杀了,愿以自己的头颅为敲门砖,让荆轲见到秦王。
不过那时,秦王屠尽了他的家人·而这世,嬴政并未直接斩杀他的家人,而是派出李信去捉·于是桓齮反倒不肯将头给荆轲了……·这算是有功吗·好像也说不上。
看来桓齮也必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了·徐福面上再度闪过了可惜之色·曾经到军营中,他为桓齮解毒时,还是挺瞧得上此人的·现在落到这一步,再忆起往日缘分,饶是徐福,都不由觉得世事变迁,实在太快令人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徐福突然觉得脑袋有点疼,他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眼前甚至阵阵发晕··嬴政脸色微变,抬手扶住了他,“怎了”那跪在下面的桓齮,已然不被他放在心上了。
但晕眩也是一瞬间的功夫,待徐福清醒过来,他便立即摇了摇头,“……无事了·”·徐福隐隐觉得,他的反常,似乎与师兄尉缭口中的常年失忆有关。
·第224章··桓齮被抓住,李信自然回到了朝中··赵高站在嬴政的下首,面无表情地宣布了桓齮的罪责和处罚,随后再说到了燕国刺杀之事,荆轲、秦舞阳等人将被车裂处死。
同时又令王翦、辛胜率军攻燕··驷车庶长、秦王先后遭刺杀,秦军自是怒气积于胸,此时攻打燕国,便是士气最好的时候··处理过这些事后,才是其它。
很快,小朝散去,徐福依旧顶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谁也不交谈,只直直走到了尉缭的跟前·徐福少有来上朝的时候,也少有直接找到尉缭的时候,尉缭见他如此,便知有事,遂与徐福快步跨出了大殿,旁人也都不敢凑上去。
这几年下来,他们也算是瞧清楚这对师兄弟的脾气了·谁也不肯亲近,除了王上,没谁能得一个好脸色·听说从前李斯等人与徐福的关系还尚可,但到如今他们都少见往来了。
众人心中只叹,怕是又一对蒙家兄弟··徐福和尉缭同时无视了身后的目光,快步朝外走去,乍一看,二人背影、气质还颇有相似之处··“师兄·”··尉缭被这一声喊得舒坦极了,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了不少,“可是有事”·“我从前失忆前,可有何征兆”·尉缭一怔,“并无征兆。”
说完,他紧接着问道:“可是最近觉得有不妥之处”尉缭倒是并不紧张,大约从前已经习惯了··“师兄再说说我从前失忆的时候。”
徐福绕开了他的问题··尉缭也不追问,立即道:“从前你失忆的时候都来得突然,就像古籍里记载的失了魂一样·不过往往都是在你睡了一觉后醒来,便没记忆了。
那些学过的东西你都要从头来学,不过你悟性极高,很快便能全部学会·后来,老师便做了绢布缝在你的衣侧,每日做了什么都可记下,然后放进衣侧的兜里·如此便可在失忆后,迅速了解到失忆前的自己。”
“衣侧”徐福一怔·这一点,从前尉缭可没与他说过,他重生在这具身体的时候,也没发现身上的衣袍有何不对之处··徐福皱眉细细思索……·那衣袍,似乎……似乎从他入到奉常寺后,便丢开了,丢在了哪里,徐福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总觉得裹在脑子里的谜团越滚越大了··不过依照尉缭所言,他如今应当不是要失忆的征兆,如此,徐福便松了一口气··“无事了,我去找找过去的衣袍,还在不在。”
尉缭点头,“你也莫要太过有忧心,如今已经几年过去,你都未有半点变化,可见是不会再犯了·”·徐福应了声,方才转身离开··尉缭走了没几步,便有蒙恬快步上前来,揽着他到一旁说话去了,举止之豪放粗鲁,令尉缭脸色青黑。
后面的人,直叹,蒙恬,勇士也··徐福并未将此事说给嬴政听,失忆的事,虽然嬴政从未与他提起,但他也知道,此事不仅在他心中是一根刺,在嬴政心中更是一根刺。
人对于未知总是充满恐惧的,谁也不知晓什么时候就失忆了,越是这样,心底便越觉安不下心·还不如待他找到那衣袍,或是从古籍中翻出些解决的法子来……·虽然徐福觉得希望极是渺茫,毕竟他生长在鬼谷十几年,都未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可见这事并不是那样好解决的。
徐福还未多走上几步,便被人叫住了··李信阔步走到了他的跟前··今日小朝之上,李信又得了封赏··嬴政不愿让私人感情影响到赏罚制度·李信拿下了桓齮,虽然阻止荆轲刺杀一事不能对外人道起,但有功毕竟是有功,自然也就得了封赏,不管大小看,这都会给人以李信受王上看重的信号。
徐福淡淡地瞥了一眼李信的面容··与第一次相见时相比,他的面容已经有了变化··他的面相变得更为锐利了,正如那出鞘的利剑,毫无保留地向四周展示他的锐气。
如今的李信,做事依旧随性,又太过锋芒毕露,丝毫不畏其它·曾经王翦、桓齮都曾如此批判过他,但到现在李信都无半点更改之意·徐福倒是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了。
太过锋芒毕露,就好比花朵提早绽放了,于是花期大大缩短,就此早早凋零··像李信这般行事,怕是难以长久··李信知道徐福在瞧他的面相,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徐福的跟前,极为配合。
其余大臣瞥见这一幕,不由得暗自嘀咕,往那徐庶长身边凑的,果然也都是怪人·徐福收回目光,问道:“有何事”·“先生可见过荆轲了”·“见过了。”
“他是不是要见我”·“不错·”徐福顿了顿,正视起李信,“你究竟做了何事才引得荆轲无论如何也要见你。”
“荆轲有一友,名高渐离·他们相识于街头·”·徐福一头雾水·这有何关系高渐离他是知晓的,不就是语文课本里,那个击筑送荆轲离开燕国的音乐家吗·“那个好友是我。”
徐福神色复杂,“李将军还会击筑”·“不会·”李信顿了顿,接着道:“击筑的高渐离,确有其人·荆轲在街头与他相识时,二人皆醉了酒。
再后头,高渐离就被我掳走了·荆轲酒醒后全然不记得高渐离的模样,只记得他击筑的声音,我主动找到荆轲,以言语诱之,他便以为我是高渐离了,渐渐对我不再设防。
后我又以荆轲之名见公子成·公子成不好蒙,我就只能以巾束面,假装得了恶疮·后又在公子成面前舞剑,他见我剑术卓绝,便也不再怀疑·”·李信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荆轲,好蒙”·“……”·徐福都不得不感叹,李信不仅胆大,还实在演技高。
想一想之前他们被困在熊义府中时,徐福便觉得,似乎李信会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况,也并不奇怪了··在李信口中寥寥几语,但徐福却难以想象,这个过程该是何等艰难和凶险。
“你为何不直接斩了荆轲”如此不是便少了许多事吗又何须这般演戏,还得小心自己一旦被发现,就会丢命··李信摇头,“单挑,打不过。”
·徐福:“……”这个理由真是好生有力·李信脸上不见半分愧色,似乎是不愿在徐福的面前示了弱,便道:“若论打仗,他远不及我”·这是自然,你是为将者,而他却是个刺客。
“趁着如今人还未死,你可以前去见他·”徐福出声提醒道··李信点了点头,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不过徐福差不多能猜到,荆轲见了李信之后,定然会被他气得喉头哽血。
徐福觉得自己终于确认了一点,“耿直”一词与李信是全然扯不上关系的··李信拐开了话题,“此次攻燕,先生可还会随军”··“不了。”
李信笑了笑,“正巧,此次攻燕也没我的份儿·”李信说得倒是轻松洒脱··但徐福却不由得问道:“你还怀着那些怪异的心思”·“怎是怪异”李信摇头,“先生不懂也没关系,先生只要知晓,信一直仰慕先生便可。”
他们说话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些,难免有人朝他们这边看来·徐福总有种莫名心虚的感觉,实在是李信看着他的目光,令他太过招架不住·遇上这样一个不怕死的人……徐福也不知怎么是好。
他看着李信,冷酷道:“将军说话若总是这般只图口头痛快,以后我与将军也不必再见了·”如今李信越发如鱼得水,也算是应当了当年他的批语··若是那侯生归秦来,他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了。
李信并不惊慌,只点头道:“好,我以后不说便是·”·也不怪荆轲被他气个半死了,徐福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徐福实在不想与李信对话下去,便招手叫来内侍领路回宫。
内侍点头,匆匆瞥了李信一眼,随后恭敬地走在前面领路··李信脸上的神色变也未变,朝着徐福遥遥一拜,还特别高兴地转身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高瞥见了这一幕,笑了笑,随后加快脚步跟上了徐福,一同朝着嬴政处理政务的大殿而去。
之后徐福听下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李信去见了荆轲一面,荆轲被气得吐没吐血,徐福不知道,但是几日后,就在荆轲快要被架去车裂的时候,内侍跨进殿门来,躬身道:“犯人荆轲求见庶长。”
荆轲并未入狱,他依旧关在那个小院中,也正是因着他这样特殊的身份,内侍才会前来禀报,不然谁会搭理他一个快要死的人的请求··徐福听见内侍这样说,还免不了有些惊讶。
荆轲求见他做什么荆轲可不像是会求饶的人·徐福揣着疑虑,叫上了两名会些功夫的侍从,又令人前去告知嬴政一声,随后才出了殿门·只不过刚走到殿门外,便斜里蹿出来了个胡亥。
“父亲去做什么带上我吧·”胡亥抱着他的腿,眨了眨眼··自从扶苏越来越忙了之后,胡亥便寻不到玩伴了,宫中除他和扶苏以外,再无别的小孩儿。
蒙家兄弟又还没成亲,也变不出个孩子来陪胡亥·其他家中有孩子的大臣,徐福又不怎么放心·现在就只能随手将胡亥拎上了··徐福抓着胡亥的小手,带着他往那边偏僻的小院儿而去。
胡亥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玩意儿··徐福忍不住问他:“在说什么”·胡亥扬起头来,指了指面前的院子,“这里阴气重,适合下咒术。”
徐福颇有些哭笑不得,但面上依旧正经地问道:“你怎知此处阴气重”·胡亥挠挠脑袋,“……嗯,唔,感觉到,凉凉的,那不就是阴气重吗”·徐福忍不住揉了他一把,“胡说些什么”说罢,两人就已经停在了院子之外。
院子内的守卫注意到徐福来了,当即便打开门,迎了出来··徐福拉着胡亥往里走,胡亥都还在东张西望··等里头屋子的门一开,里面的荆轲和胡亥大眼对小眼,都是一愣。
胡亥缩到了徐福的背后,“他太凶了,身上带煞气·”胡亥小声说,说完,胡亥又觉不对,于是又从徐福背后钻出来,挡在了徐福的面前,“嗯我保护父亲。”
徐福将他抓了回来,顺带捏了一把脸颊,“旁边这么多人,哪里轮得到你这样小的身板·”·荆轲沉沉地看了一眼胡亥,脸上表情有些怪异·他没想到徐福这样没放在心上,竟然还带了个稚子过来。
“我想活下来·”荆轲低低地道,面上闪过坚决之色··徐福是真的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荆轲会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难道荆轲不该是铁骨铮铮威武不屈宁死勿求饶徐福觉得自己的认知似乎出了点儿什么偏差,大概是从知道荆轲刺秦,连荆轲都被人给换掉了的时候开始·徐福面上涌现一层薄怒之色,“不过一个妄想刺杀王上的刺客你想活,便能让你活了吗”·荆轲面上也涌动着怒气,但是没一会儿,他便平静了下来,比起前几日被徐福讽刺的时候,他已经没那样激烈的反应了,也没有句句都要与徐福争个长短。
“我也未能刺杀秦王·”荆轲憋屈地道,“这样死去,我自己都觉得不值·”·“难道你还希望我放你出去,再来一次刺杀”徐福冷漠地看着他,目光仿佛在说“你是傻子吗”。
荆轲两颊微红,也不知是怒,还是又一次被徐福戳中了羞耻心,咬牙道:“我想活下来,我愿为你所驱使·荆轲一生重诺……”·“你不是答应公子成要杀秦王吗”·“……”荆轲懵了懵,答不出话来。
胡亥迷茫地道:“刺杀父王的荆轲,不是死了吗”胡亥还当那天在殿上,刺客便被当场穿心而死··荆轲双眼微亮,像是找到了一条新路子般,急忙道:“不错,荆轲已经替燕国公子豁出过一次性命了,荆轲已死,承诺已还。”
徐福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总觉得比起前几日,荆轲似乎变了不少,徐福甚至有种他的情商得到了提高的错觉·那日李信见他,究竟与他说了些什么东西荆轲竟是都学会耍滑了。
荆轲倒是坦然接受了他打量的目光··“为何突然有了这样的主意我还当荆轲是愿为燕国而死的·”徐福后半句话说得有些讽刺。
·荆轲差点变了脸色,但最后又生生挺住了,咬了咬牙,后恢复了平静道:“与李信有些事还未能处理,我不甘死去·”说完,他又陡然转了口风,道:“那日你所说的话,我都仔细思虑过了。”
荆轲自嘲一笑,“你说得对,就算我刺杀秦王成功,惹来的后果只会更大·”当时公子成求得太诚恳,甚至放下身段,冲着他跪地相求·荆轲听公子成声泪俱下地一说,便想着,杀了秦王,便能解决一切事了。
他并非政客,根本没深思过,百姓过得艰难又岂是秦国之过纵使秦王残暴不仁,他冲动之下杀了秦国,秦国难道不会为王报仇吗届时,燃起的只怕会是更残酷的战乱。
·如此大仇,到时候秦国会怎么报复回来呢·屠城屠燕国王室·死了秦王,但秦国却还有蒙氏兄弟,有王翦,更有驷车庶长徐福……·冷静下来的荆轲方才深思起这些,但他已经不敢细想下去了,那无非是提醒着他,曾经做了如何愚蠢的事。
荆轲的思绪有些发散,这边徐福也好不到哪里去··荆轲被李信欺骗之后,执念竟是这样强其余的能说抛便抛了·徐福哪里知道,李信究竟将荆轲骗得有多惨。
徐福倒是想到了一点,他实在不知如何处置李信的事,既如此,将荆轲放出去倒也是个好选择,任他们互相牵绊去,至少不会烦到他跟前来了··徐福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若是李信并非良才,嬴政怕是也早斩杀他了·就李信的脾气……徐福收起思绪,目光冷厉地看着荆轲,“你可想好了要活下来可以,你或许是听过我的名声的。
我会给人下咒,若是你活下来之后,反倒做出有损秦国之事,到时候你只会死得比车裂还要痛苦·”·旁边的守卫闻言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暗道庶长果然威武·比车裂还痛苦那该是怎么样他们难以想象。
不过他们向来对徐福的能力有种盲目的信任,听徐福这样说,他们就认定,那咒术一定分外可怕··但是别的却没多想,他们的思维早就固定在,徐福是帮助秦国之上了。
完全没想到,咒术这样的东西,多可怕啊……那玩儿死秦王不是也很轻松吗谁都没往这方面去想··荆轲也是浑然不惧·他根本就不信什么咒术。
“好·”荆轲高声应了··徐福点了点胡亥的肩膀,“去吧·”·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但胡亥却是激动地搓了搓手掌,眨巴着眼睛,“我去吗”·“嗯去吧。”
胡亥走上前去,他的个子竟然还够不上跽坐在地上的荆轲的个头……胡亥皱了皱脸,踮起脚,抬手“啪”打在了荆轲的脸上,荆轲被打得有点懵,然后胡亥又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上,荆轲只见他的唇微动,仿佛在念咒语一般。
同时,荆轲察觉到肩上一股阴冷的感觉袭来,像是深深刺进了骨头里一般·荆轲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脸色都转白了··“好了·”胡亥收回手,转身慢吞吞走回到了徐福的身边。
这一系列的动作,看上去就跟儿戏一般··荆轲摇了摇头,心道,刚才的感觉……是错觉吧……·“等着吧,此事若行,几日后,自然有人放你出去,为你换了身份。
你要知晓,日后可没什么刺客荆轲了,你只会是我身后一名侍从·希望你的剑术当真如传说中那样好,否则,光拿好处不办事儿,届时你一样会受惩处的·”·荆轲听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反驳。
都走到这一步来了……他得活着·徐福重新牵起胡亥的手,“走吧·”·胡亥还有些激动未退,他笑道:“父亲,我给他下的咒,如果他到时候胆敢背叛父亲,便会肠子断成一节一节,脏器都成碎肉,外表还是完好的,直到死后,浑身的皮肉脱落……”·徐福越听越觉得寒颤,他不得不打断了胡亥,“哪有这样的咒”·胡亥眨眼,“不是父亲说要让他尝到比车裂还痛苦的死法吗”·徐福脑子里的思绪这才串联了起来,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当真给他下咒了”·胡亥点头,“是啊”胡亥还意犹未尽地唠里唠叨,“我早跟父亲说过了,此地阴气重,正是下咒术的好地方我给他下的咒术,我也第一回使,应该是好用的……”·徐福看着胡亥的目光微微变了。
他只是想唬一唬荆轲,毕竟这样的招数他也不是头一次用了,他还想着胡亥年纪小,哪里会什么咒术,谁知晓就给了他这样一个惊喜,徐福现在都还有点儿没能回过神的感觉。
胡亥真是……实心眼儿·不过……“胡亥,这样的死法,你怎么想到的”一个稚童,想到这样的死法,未免也太怪异了些。
胡亥心情正好,道:“赵高啊”·哦,赵高啊……·徐福心底一声呵呵,“带路,不回寝宫了,去寻王上·”·他应该给赵高塞一本《如何维护青少年心理健康》,要叫他倒背如流才行··第225章··徐福走近宫殿,便听见里面传出了赵高的声音。
他正在与嬴政说话,而且是在出主意,竟然是在出如何攻燕的主意·徐福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赵高还有这样的本事不过想一想,徐福隐约觉得,似乎赵高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殿门口的守卫注意到了徐福,忙躬了躬腰,同时高声道:“王上,庶长到了·”·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嬴政面色柔和地朝殿门口看来,赵高也和嬴政的动作同步了,他也同样微笑着转头看来。
徐福牵着胡亥走进去,先唤了声“王上”,随后才看向了赵高,当即面色一冷,“不知中车府令之后可有闲暇,我有些话想问一问中车府令·”·听徐福这般称呼,赵高便知道有事不对,但他脸上笑容不改,顺从地点了点头,“自是有的。”
徐福退至一边,“那我便等着吧·”·嬴政见徐福面色格外冷厉,哪里舍得他等待当即便出声道:“阿福有何事,便直接问赵高吧。”
徐福刚要张嘴质问,却陡然想到胡亥还在此处,若是不慎伤到小孩儿的心灵那就不好了,于是出声道:“来人,先送胡亥公子回去·”··胡亥一听,想也不想就先伸手抱住了徐福的大腿,“不,我不走。”
徐福想了想,便也不强制让胡亥离开了··“平日里,中车府令都教授给了胡亥哪些东西”·赵高一怔,笑道:“从前庶长似乎也问过奴婢这个问题。”
嬴政听见二人对话,当即皱眉看向赵高,冷声问道:“赵高,你都教的什么今日也说给寡人听听·”相比徐福关心胡亥的心理健康不健康,嬴政则更担心的是,赵高告诉给胡亥不该告诉的东西,甚至撺掇他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高脸上表情不变,躬身道:“奴婢曾教胡亥公子,礼教,刑法,除此之外,便再无其它……”·嬴政审视了赵高一番,知道赵高不敢欺骗他,但既是如此,徐福又为何会这般生气呢·“刑法是如何教的”徐福冷声又问。
胡亥小声道:“他带我去看了牢里的犯人,有个不认罪的,身上的肉都被割下来了……一片片……”用尚且稚嫩的声音,说着这样令人发寒的话,如何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嬴政的面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早熟了一个扶苏也就够了,胡亥每日里傻乎乎就成了,去瞧什么犯人血腥难免激起人的凶性·嬴政也觉得此事赵高做得实在不妥当·他当初也是胡亥身世的知情者,怎么还办出了这等蠢事这可不像是赵高的性子。
嬴政如何想的,此刻徐福便也是如何想的·只不过徐福更侧重于,觉得孩童就应该学些童真的东西,而不是学些血肉模糊的东西……瞧胡亥说下咒便下咒的劲儿,徐福便觉得胡亥被赵高生生往凶残的方向上带。
这样教孩子能好吗·徐福短暂性地遗忘了,教胡亥学咒啊蛊啊,算命啊……那其实也……不大好……·赵高登时跪了下来,低声道:“奴婢本欲让胡亥公子知道犯了刑法的人,该是受到如何的惩处,却不成想那样的场面吓到了公子……”赵高一句话轻巧地便将罪责总结在了“吓到胡亥”之上。
但实际上,他的罪根本不在此处··徐福声线更冷,眸光更厉,“你不必如此推诿罪责赵高我且问你,这等凶残之事,你却教给胡亥,是何居心是想要将胡亥教成一个残忍凶狠之人吗”·孩子生下来就是一张白纸,任人涂抹。
赵高教什么,胡亥便会学什么,他哪里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长此以往,血腥手段在胡亥眼底都会成为正确的做法,并无稀奇之处·这样下去,岂不是最后还是会变成那个残暴不仁、昏聩无能的秦二世·赵高在徐福的眼中,已然被打上了不怀好意的标签。
历史中,秦二世说不准便是这样一步步被他带坏了的··赵高长叹一口气,也不再辩解··胡亥紧张地揪住了徐福的衣袖,不敢说话··嬴政此时出声道:“赵高,你可知罪”其实嬴政从小见识的血腥残忍也不少,在他看来这些是没什么的,他唯一觉得不快的,是担心赵高的动机。
何况,徐福说是错,那便就是错的··赵高磕了个头,“奴婢知罪·”·徐福却忍不住皱了皱眉,赵高这般配合地认罪,反倒让他有种轻飘飘捶在棉花上的感觉,太少有人让徐福产生这般感觉了。
“那即日起,你便只执掌乘舆车马,余的便暂且不要插手了·”·赵高伴随嬴政多年,深得他的信任,何况从前也曾给嬴政提过些有用的建议,因而他虽任中车府令,其职权却远远超出了这个职位应该掌有的。
赵高并不求饶,也不喊冤,他叩头应道:“诺·”·徐福心里顿时更加不是滋味儿了,颇有种自己跟反派一样的感觉··嬴政不愿再与赵高多言,剥去他的权利,此时便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他挥挥手便让赵高下去了。
而赵高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回头道:“王上,奴婢日后余的不敢再教,只恳请王上允我教公子篆书·”赵高写得一手好篆,这事儿徐福也知道··徐福冷冷应道:“好啊。”
赵高究竟为何如此反常,他倒要仔细看一看··赵高微微一笑,躬腰退了出去,可以说姿态做得无比低下,挑不出一点错来·但他越是如此,徐福便愈觉得他和自己最初认识的那个赵高,相差甚远了……·待他一走,胡亥便忍不住道:“父亲,我残忍吗”·徐福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说。
对敌人残忍,那是错误的吗好像也没错·但是狠心的时候多了,心也就渐渐冷硬了·他希望胡亥在这个年纪怀着良善··他揉着胡亥的头,沉声道:“不滥杀,不以他人痛苦为乐,不随意伤害生灵,便不是残忍了。”
胡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徐福想着改日,还得想什么办法将胡亥掰回来,往童真的方向上带·想着想着,他一边朝嬴政走去,一边道:“我今日应了荆轲一个请求”·“什么请求”嬴政漫不经心地问道。
“让他活着·”··第226章··荆轲的命在嬴政眼中不值一提,若非他头上冠着剑术高手的名头,嬴政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徐福要留下他的性命,那留着便是,他比谁都清楚,徐福不会拿他的安危来开玩笑。
既是放过荆轲,那么徐福就一定确定了荆轲再掀不起什么风浪·嬴政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好说话的模样,全然不同于方才和赵高说话时··荆轲,确切地说,他称庆轲。
他是齐国大夫庆封的后代,姜姓,庆氏·对于古人来说,姓氏是极为重要的,一旦放弃姓氏,便相当于否定了这个人·荆轲从小院中出来的当天,更名为“阿庆”。
简单好记,徐福觉得还不错·虽然远不如荆轲这个名字气势十足·荆轲自己也很满意·都给人做侍从了,还要什么气势··过后不久,入秋,桓齮处斩。
没车裂,也没被割肉,这已经是相对较轻的刑罚了··到这时,徐福也隐隐注意到,这时的秦律依法固然好,但似乎确实太过严苛了·不过他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就算要提建议也觉无从提起,还不如改日说与师兄尉缭,与他商量一番,再说与嬴政听。
徐福暂且放下了心··那日过后,赵高也当真被卸了手中的权利,连带着他在宫中行走的时候都减少了·徐福却始终觉得不得劲儿·明明初到秦国,记不起对方对秦究竟有多少危害的时候,还能站在另一条线上,感受赵高对他的善意,但是现在却越来越难以回到过去了。
偏偏赵高又极为聪明,他未再做任何越线的事·也就是说,徐福很难从他身上挑出半点错来·顿时令徐福如鲠在喉,一面怀疑对方别有用心,但一面又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徐福与赵高的接触,也只剩下眼前这样的时候了··秋日的阳光从殿外投射进来,站在窗前的徐福顿觉身上暖和了不少,他转过身,盯着坐在那处的赵高和胡亥,赵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是动也未动,只专心地教着胡亥写字。
徐福忍不住走上前去,探看一眼……·赵高确实写得一手好篆·古人都爱以字比人,字如何,可见人如何·瞧这手字,徐福实在难以将他和历史上的形象联系起来。
这个时候徐福便恨不得自己有一双透视眼,将赵高看个透彻,究竟是好是坏……总比这样心中不上不下地吊着强··赵高教过胡亥习字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徐福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口气··胡亥忙抬头,低声问道:“父亲,我写得不好吗”·“写得很好·”胡亥的字尚且稚嫩,不过大概有个模样了,在他的年纪已经很难得了。
徐福如是想·在他心底,胡亥似乎还是几年前那个,圆滚滚,贪吃贪喝贪睡,会抱着扶苏的大腿,徐福的胳膊,可怜地眨巴眼的团子·也正是因为如此,徐福才会对赵高的教育方法,产生愤怒。
徐福抓起胡亥的手掌,将他拉了起来,“今日练字累了,与我出去走走·”·胡亥点头,欢喜地跟着徐福出去了··其实胡亥练字也就一会儿的功夫……不过为人父母,徐福大概就是会容易溺爱小孩儿的那一种。
如今扶苏忙得不见人影,他们也就能见见嬴政了,总不能到跑到后院儿里去,徐福也担心整日带着胡亥去炼药看书,会将胡亥给带成个内向的性子·徐福觉得自己就是年少时看书看闷了的。
徐福直接带着胡亥去找嬴政了·进殿后,徐福见着了一个熟悉的人·冯去疾··冯去疾向嬴政举荐了一人··徐福松开胡亥的手,低声问道:“冯丞相举荐何人”·此时冯去疾已经升官做了右丞相,见了徐福,他躬身道:“有一方士,从远方而来,几日前,他先拜到了我的府上,我见过此人后,不得不感叹此人玲珑心思,气质高华。
他在卜筮、天文之上,都极为出色,甚至军政之上也能浅谈一二·其人年少博识、心胸开阔,姿态谦卑,一心只望在秦舒展抱负·我见他颇有徐庶长之风,这才举荐到了王上跟前。”
年少·还这般厉害·徐福脑子就剩下了曾经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名字,《宰相小甘罗》·不过想一想知道也不可能。
那甘罗曾是吕不韦的门人,又非什么方士,虽然他来到秦国后,并未见过此人,但想来,也应当不是冯去疾口中的人·不过能得冯去疾这样高的评价,徐福还是吃惊不已的。
他开始好奇这人,该是历史上的谁了·这般出色,在史书上应当有着墨才是··见徐福面上现出了兴味之色,冯去疾言语间,又将徐福夸奖了一番·嬴政这才应道:“明日将此人带进宫来便是。”
冯去疾躬身行礼,“诺·”·翌日,待嬴政处理完政务之后,徐福方才牵着胡亥过去了,不久后,冯去疾也带着他举荐的那人到了··徐福坐在嬴政下首,瞧着门外走进来一名少年,着白身常穿的白色布衣,乍一看,确实有些像当初的徐福。
那人走近后,跟着冯去疾一同向嬴政见了礼,口中道:“方士田味见过秦王·”随后才抬起了头来,徐福也这才借机打量起了他··那人注意到了徐福的目光,还回了徐福一个浅笑。
徐福越是打量他的面容,便越觉得心惊··此时谁也没有说话,嬴政知道此时徐福定然在瞧人面相,他便不出声扰乱徐福的思绪了··田味的面相实在太过出众了。
究竟如何出众呢·观其仪表,仪表堂堂,站立如松·观五岳三停,平润中正·观五官六府,端正清秀,眼睛沉着干净,鼻若悬胆,唇红齿白,两颊清瘦却不给人尖刻之感。
观其腰背挺而直,气质高华·观其骨肉,粗细匀亭·其五行行金,呈富贵之相··常有人言,“点睛之笔”,可见眼睛对其人的重要性。
而徐福瞧人面相,也的确喜欢瞧人双目·眼前的田味,生有一双凰眼,眼睛细而瞇长,黑瞳大,眼睑丰满,眼尾的细纹上翘,如振翅高飞的凤凰,乃是吉瑞之象征·其眼神多清秀明澈,这样的人多半出身优异,性温和,在某些方面极为有天赋。
不过短短一个照面,徐福便可看出,他的面相与冯去疾对他的形容极为贴合··这样的面相……实在是徐福少见的出色,甚至是出色到一种可怕的地步了。
但也正是对方太过出色,且手中的活计又与自己重合的缘故,徐福有种本能的同行相斥,他现在大约能想到,当初侯生的心理了··半晌,徐福才收起思绪,正要道一句“好面相”,那田味竟是先开口了,他笑道:“庶长可是在瞧我的面相正巧呢,我也是会瞧面相的,我瞧庶长的面相,便是……”·嬴政微微皱眉,打断了他,“庶长面相如何,便不需你来说了。”
徐福的面相如何,怎能随意让别人听了去··田味怔了怔,点头应道:“秦王说的是,那我便不说了·”他顿了顿,陡然转声道:“不过,我早仰慕庶长风采,今日见之,恨不能立即与庶长切磋较量一番。
我也想领教,比我更优异的方士,该是何等模样的·”·田味声音好听,缓缓道来,很难让人生出恶感,哪怕是比试的话,也全然不如当初侯生那样令人不快。
“比什么”徐福淡淡道·他没想到,这个田味来到王宫,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要与他较量·当然,徐福是不畏惧的,他也渴望与厉害的人较量。
而且,说他小气也好,霸占欲也好,如今徐福的确不太喜欢,嬴政身旁除他之外,还有别的方士··田味不急不缓地道:“庶长选就是,庶长擅长什么,我便擅长什么。”
徐福一怔·田味这话可实在有些挑衅,但是看他面上表情,又极为谦逊淡然,没有半点骄纵之意··一时间,徐福倒不知该如何评判他的性格了··倒是冯去疾见田味一来便要挑战徐福,顿时皱了皱眉,心下有些后悔贸然举荐了他。
相比之下,冯去疾虽然欣赏田味,但他心知肚明,徐福如今在秦国的地位和意义,田味贸然冲撞徐福,实在不好··就连嬴政也微微皱眉·阿福擅长什么,他便擅长什么,好大的口气·“庶长不选吗”田味出声道。
明明还是那般寡淡的口气,却让徐福感觉到了对方的轻视··徐福摇头,“不是谁都能与我比试的,你既然求见王上,那自然要先展示你的本事·”·田味点头,“庶长说的是。
敢问当初庶长见秦王时,是凭的什么本事,得了秦王的青睐呢”田味款款一笑,“今日,我也效仿庶长一番·”·嬴政看向田味的目光冷了冷,“驷车庶长自是秦国独一无二的,谁人能效仿他你既说,他会的,你都会,那么你便卜一卜,寡人何时拿下燕国吧”嬴政似笑非笑,眼底一片冰冷。
他没将这人放在眼中··田味并不惊慌,点头道:“此事并非一日可卜出的,还请秦王等上一段时日·”·嬴政笑道:“如此你也敢与庶长论高低若换做庶长,他何须那样长的时间”·“是吗”田味仿佛好脾气地笑了笑,情绪并不低落,更莫说有什么自卑的情绪了。
徐福出声道:“先生还会什么”·“炼丹·”·他也会炼丹药徐福心中怪异感涌了上来·这人,倒像是他的复刻版一样,他会的,对方都敢说也会。
嬴政身边已有徐福,哪里还会对别的方士感兴趣,何况此人口吻夸张,口中句句都牵连上徐福,令嬴政颇为不喜,便叫来内侍,“请先生在宫中住下,若是有真本事,寡人定然留下先生为秦国出力,但若是先生欺骗于寡人。”
嬴政冷冷一笑,“先生怕是担不起这个代价·”·出人意料的是,田味依旧不惊慌,似乎他确实有真本事,而且他似乎自信能与徐福比肩··他点头应道:“若是田味欺骗秦王,自然任秦王处置。”
内侍跨进门来,将田味请了出去··冯去疾朝着徐福躬腰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没想到他……”·“无事·”其实田味的行为是说得通的,真正在卜筮之道上有造诣的人,定然是巴不得多见些人,多与人切磋,见见人外人天外天的。
若是徐福换到田味的位置上,说不准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只是田味与他太相似了··甚至就连田味那双眼,都与徐福有几分相似·这让徐福有种陡然被哽住的感觉,不上不下,还怪不舒服的。
田味的身影渐渐从徐福的视线中消失了··不过想到嬴政并未将他看在眼中,徐福就觉得舒心多了··人也见了,徐福觉得颇为没趣,便又带着胡亥出去了。
徐福一走,嬴政的表情就垮了下来,冯去疾生怕再得罪了王上,忙找个借口走了,心中还暗暗纳闷,明明那人之前给他印象不错,怎么进了王宫便立即闹出了麻烦呢冯去疾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出来之后,胡亥揪了揪徐福的衣摆,“父亲啊,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田味”“我也不喜欢他”胡亥皱了皱鼻子,不高兴地道,“他很多地方,都像父亲。
不能让父王喜欢他”·徐福:“……”·经胡亥这么一说,徐福自己心里也有点儿别扭,难道说他对田味排斥,是因为他心中……有醋意·徐福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自己像是乱吃飞醋的人吗随便瞧见一个美少年,便心中担忧他不是···那田味被内侍带走之后,消息便立即在宫中传开了。
人人都知,有一个方士来了咸阳,竟然大胆自荐到了王上的跟前,哇,还说要与庶长论高低,哇这人好大的胆子对于宫中众人来说,也就多了这样一个谈资罢了。
徐福听过之后,也只是在心底一笑置之··那田味究竟本事如何,还得再看,反正不是这一时··徐福没想到,没过几日,那田味便又来求见嬴政了·嬴政以为他已经卜出了结果,与徐福对视一眼后,便放人进来了。
田味没想到会在殿中又见到徐福,眼底闪过了惊讶之色,不过他很快便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朝着嬴政躬身,道:“秦王·”·“你卜出来了”·“并未,但我想请秦王见一见,我所炼的丹药。”
田味献上了手中的盒子,内侍上前,接过盒子,一打开,发现里面正躺着两颗药丸,比起徐福平日里做的,看上去要大了不少··“这是何物”·“不过低级丹药罢了,它们能治病。
头疼,风寒,皆可治·”·嗯,像感冒药·徐福默默道,这样的药,他也制了不少,不过瞧田味这般郑重的模样,徐福登时便放了心·这药几年前他就制出来了,并不是什么值得这般提起的玩意儿。
田味拿出来这样献宝,可见是并不知自己的水平···“还有呢”嬴政问道··田味小心打量了一眼嬴政的模样,见嬴政面色平静,心中更是佩服不已。
难怪秦王能走到如今的位置上……·田味笑了笑,突然朝着嬴政跪地,口中道:“有,我还有更为神奇的丹药·”·“什么丹药”·“延年益寿。”
田味说完,见其他人面上半点情绪也无,他就知晓他们不信··田味又道:“但我的炼丹术并不止于此·像您这样的国君,像这样强盛的秦国,应当是千秋万代下去的。
不待几年,我便能制出长生不老之药·而这,正是您将需要的·”·若是早期的嬴政早将田味给驱逐出去了,什么长生不老哪有这样可笑的玩意儿但是同徐福一起待得久了,对这些未曾接触过的东西,嬴政倒不会立即一口否决。
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田味,“你说丹药能治病,能延年益寿,能长生不老,寡人便能信了吗”·徐福在这头,看着田味的目光却渐渐冷了起来。
难道历史上撺掇秦始皇追求长生不老的方士,便是此人·他倒要看看,田味从何处变个长生不老药出来还是说这田味便要似他当初欺骗燕王、太子迁一般,也这般欺骗嬴政不,嬴政不可能这般好欺骗徐福暗暗咬牙,心中已经对田味生起了抵制之心。
不管如何,从他宣扬长生不老开始,徐福就已经认定,此人不怀好意了·但是同样徐福也觉得怪异··田味生了那样好的面相,却心怀恶意,这说不通啊·都道,相由心生,是确有道理的。
一个人内心如何,便会呈现在脸上·田味生了副好皮相并不奇怪,哪怕是坏人也有可能长得不错·但是长相和面相是不一样的·面相囊括一个人精气神,目光清与浊,甚至包括人的命格、气运种种……·若是心思邪恶,那么他的目光便必定是阴沉浑浊的,面相也会给人以不舒服的感觉。
而田味的面相太干净了,甚至是趋于完美,令人挑不出错处来·拥有这样的面相,田味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呢他怎么敢大言不惭地在嬴政跟前,蛊惑嬴政相信他的长生不老药呢·不管如何……·徐福都不会听他再说下去。
徐福面上闪过怒色,高声道:“来人,将此人驱出去”“你若本分卜筮,届时与我一较高低也未必不可·但是宣扬什么长生不老你是何居心这世上何来长生不老”·侍从们进到殿内,将田味从地上提了起来。
田味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沉声道:“庶长怎么能这样说呢庶长怎么知晓世上没有长生不老呢”他深沉地看了徐福一眼,又道:“秦王会需要我的,那丹药,田味便进献给秦王了,秦王可以试用在他人的身上。”
说罢,他便顺从地任由侍从将他驱赶出去了··嬴政全程未发一言··徐福发完火之后,骤然想起,自己似乎直接越过了嬴政,这样……不大好。
他转头看向了嬴政,嬴政对上他的目光,回以温柔的笑··“世上并无长生不老的药,不知那田味说出这话来,是想做什么·”徐福皱眉,“许多方士惯用丹砂炼药,但长久服食丹砂却会令人致死,我实在不希望见到田味也拿此法来欺骗阿政。”
嬴政点头,温柔道:“寡人知晓阿福的心·”·嬴政这样一说,反倒换做徐福觉得不大好意思了··旁边的内侍们已经惊呆了··丹砂有毒……有毒……那玩意儿炼丹会死人……会死人……·将田味驱走以后,徐福本以为就此便可告一段落了。
但他未曾想到没几日,那田味便又去求见嬴政了,这次倒是说他卜出结果来了·嬴政并未召见他,田味也不气馁,反而安心在宫中住了起来··徐福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人实在太过韧性了·难道说他误会了田味,田味不过是一心追求长生不老的人,而并非有什么企图·不过就算如此,徐福也不打算让他接近嬴政。
方士,卜筮即可,他要去奉常寺都可以,但要宣扬长生不老,绝对不可·徐福冷眼旁观几日,见田味安分下来,便也不再将他放在心上了,回头去继续专注于胡亥的心理健康。
秋季转眼即逝··待到入冬后,徐福便极容易困乏了,尤其是窝在暖融融的被子里,他便不愿起身·生活倒是渐渐跟混吃等死差不多·没有烦恼,不愁吃喝,用的也都是好物。
徐福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想起来……啊,几年前,他似乎是想当国师的……这样骄奢淫逸的生活过下去,他都险些忘记自己最初的想法了··再等等吧,没几年了……·应当没几年,秦便能统一六国了。
徐福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恍恍惚惚间,徐福望见嬴政又坐在殿中,跟前站了一人,对他道:“您辛苦打下这般功绩,可传千秋·难道您不希望长生不老,永远执掌权柄吗”·“您应当是长生不老的……”·徐福怒从心起·怎么梦中,这田味都不安生·徐福本能地想要出声,但是突然间那说话的人转了个身,看着徐福,笑了笑,“怎么没有呢你不就是吗”·……什么·徐福脑子里混乱得很,瞬间惊醒过来。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冻得徐福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殿中烛火摇曳,徐福借着烛光,才看清不远处的窗户没有关上·而床榻边上,也不见嬴政的身影。
徐福怔了怔,披上衣袍起身,他往那边走去,只见嬴政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那窗户前··“不困”徐福出声道··或许是因为寒冷的缘故,徐福的声音还有些嘶哑。
·嬴政错愕回头,没想到徐福会醒来,他直接脱下身上的外袍,罩在了徐福的身上··“寡人在想王翦将军何时才能胜利归朝·”·说到这里,徐福不由得问:“那田味卜的是何时”·“不出两月。”
徐福轻笑一声,“他卜错了·”·“嗯·”嬴政将他轻笑的模样收入眼底,自己脸上的笑容也不由得深了深,他抬起手抚了抚徐福的面颊,眼眸深沉,在黑夜中,眼底就像是承载着化不开的浓墨,徐福与他对视一会儿,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心底慢慢攀爬上来……久久之后,有些酥痒和心颤。
“睡吧·”嬴政将徐福揽进怀中,将人裹着带回到床榻上去了··徐福感受到温暖之后,困意便又袭上来了·但是迷迷糊糊中,他总觉得嬴政有何处不对。
……·咸阳落了雪,徐福懒洋洋地喝了热水,拍拍胡亥的头,就带着他一块儿出宫去了·他去到了尉缭的府上,管家熟门熟路地引了他进去·而这一天,徐福的身后跟了个不起眼的大个子。
管家诧异地瞥了一眼这个大个子,问道:“庶长身后的侍从换人了”·徐福点头··管家笑道:“瞧上去是个厉害的·这位侍从可要来点热水”·他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管家也不敢就此退下,就在一边费尽心思地找着话题与徐福说话,徐福虽然表现冷淡,但是管家与他说话,他都应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倒也将话题进行下去了··不多时,尉缭便回来了。
徐福近来到他府上的次数多了些,尉缭瞧着徐福的身影,眼眶都热了··哎呀师弟长大了……终于知道多来看看师兄了··徐福让人放了暖炉到亭中,然后裹着厚厚的袍子,就和尉缭一同坐在户外了。
“今日来见师兄,是想请师兄给一些建议·”·“什么建议”一声“师兄”已经让尉缭找不到边儿了·师弟有求于他,尉缭心底都快膨胀起来了。
“师兄可觉得如今秦律严苛了些”·尉缭心中嘀咕,秦律严苛,这话也只有你敢说了··“怎么”尉缭不敢贸然应声,而是先反问了一句。
瞧师弟身后那个黑个子,说不准就是秦王的人……万一他张嘴说错话,师弟不会怎么样,他却要遭殃了··“我总觉得秦律有些部分过于严苛了,日后难免引起不满……”·尉缭严肃道,“师弟,此道我并不精通啊。”
这句话让徐福脑子里顿时灵光一闪,对,尉缭通兵法,而韩非通律法啊·徐福双眼微亮,道:“师兄提点了我,多谢师兄·”说完他便要起身。
尉缭呆了呆,忙道:“你那袍子找到了吗”·“还未·”·尉缭叹了口气,道:“我已令人传信回去,在鬼谷中寻你从前留下的记录,若是寻到了,定然会送过来的。”
尉缭不知为何徐福突然要了解起从前的事,但既然徐福需要,他帮上一把便是··徐福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尉缭·心中突地有点感动。
想了想,徐福又坐了下来,转而问起尉缭别的事,二人坐在那里断断续续聊了不少·尉缭突然顿了顿,说起徐福从前的事,“你幼时,格外沉静,一个人捧着书简能坐上许久,谁叫也不理。”
徐福心道,这倒是有些像他小时候··“后头大了些,便整日独来独去,还曾要与我比试高低·”尉缭平淡地讲起来,“姜游来问你怎么了,你说是……是……”尉缭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时候徐福说了什么。
“你说是……青春期到了,不用管你·”·徐福手上动作猛地一滞,整个人如遭雷击,再也说不出话来···第227章··从尉缭的府邸中走出来,徐福落了一身的雪。
内侍和荆轲站在马车旁,见徐福出来,不由一怔,那一刻他们都觉得徐福的表情有些怪异,但是等细看的时候,却又发现徐福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冷,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徐福搭着内侍的手臂,借力上了马车,坐进马车之后,徐福才觉得一阵无力··他不自觉地陷入了深思中··青春期·这样的词汇,你能在几千年前的战国时期见到吗不能。
而这个词却从尉缭的口中说了出来·徐君房……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会不定期地失忆,会说出千年后的词汇,也极有天赋……徐福脑中有了两种猜想。
第一种,那就是徐君房跟他一样,也是来自千年后,只不过或许一个人是胎穿,而他则是灵魂进入了这具身体·第二种,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没有什么黑老大杀了他,他没有在河中死去再醒来。
也许从他睁开眼第一次看见嬴政开始,他的记忆就被再次清零了··但是第二种猜想实在太可怕了,令徐福毛骨悚然··如果真的是第二种,那么他还有可能随时再失忆。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摆脱失忆的可能性还很大··徐福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就像是落入了一张大网之中,满脑子都布着疑虑,偏偏一个个都打成死结,怎么都解不开。
只能等过去的记录拿到手,他就能了解到过去徐君房的生活了··徐福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入了冬嗜睡,徐福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一旦心力耗费过多,就容易变得嗜睡,前几年不就经常出现这样的状况吗·过了不久,内侍将徐福唤醒了。
徐福下了马车,寝宫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他缓步朝着寝宫走过去,紧接着看见了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的是扶苏,有些日子没见他,徐福才发现扶苏的身高又拔高了不少。
·见徐福走来,扶苏脸上的表情登时柔和了不少,“父亲·”·如今扶苏再唤他“父亲”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别扭之处了·扶苏俨然长成一个小少年了,身上颇有嬴政之风。
徐福张嘴正要与他说话,谁知道突然双腿一软,就这么栽倒下去了,扶苏忙伸手将人抱住·不过徐福总归比他高出不少,扶苏将人接住后,难免有些吃力·徐福眼前一黑,也不知道自己是晕了,还是睡着了,总之对之后发生的事彻底没了知觉。
不到半个时辰,嬴政便匆匆赶来了··“阿福”嬴政叫不醒徐福··请来的侍医,也拿徐福全然无法··嬴政见过从前徐福昏睡的症状,这个时候倒不是特别着急,他命人将竹简、绢布等物联同他的桌案都挪到寝宫中,随后嬴政便这样守在了徐福的床榻边上。
扶苏紧紧抿了抿唇,“父亲不会是……之前在燕国留下的遗症吧”·嬴政握着笔刀的手一顿,“来人,传信给驷车庶长的师兄姜游。”
“姜游能有法子吗”扶苏额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他是真的心急·看着徐福一头栽倒在自己怀里,那种刺激实在太大了。
“不知·”嬴政突然心念一动,“来人,将田味请过来·”·宫人虽然诧异,但也不多问·徐福在宫中待了十年时光,这些宫人也都是陪着走到今日的,此刻不止王上和扶苏公子的心中不好受,他们心中此时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天空渐渐蒙上一层灰色,夜幕降临··田味被人从院中请出来的时候,还诧异不已·他在这个老旧的院子里待了一段时日,基本没什么人搭理他,偶有宫人送来些食物,好让他别饿死了。
今日……怎么会有人来请他呢·田味跟着宫人走到了宫殿外··宫殿上空,笼着灰蒙蒙的颜色,田味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顿时觉得那片天空,像是一张怪物的口,狰狞地吞噬着什么。
田味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这是异象这是异象田味这个哆嗦并不是害怕的,而是激动的·等来了终于等来了田味面上温和的笑容变得浓了一些。
宫人对田味的印象并不好,但毕竟对方是客,地位比他们高,宫人们按捺下心中的不快,道:“先生,请·”·田味回头,正对上宫人冰冷的眼神,这才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宫殿。
殿中烛火摇曳,田味瞥见了坐在桌案前的男子··“秦王·”田味遥遥一拜,“秦王今日请我前来,所为何事呢为那丹药还是燕国之事”·扶苏皱眉,“哪里来的人这般没规矩。”
他不喜欢此人,此人表现得太过完美,但说话、动作,都让扶苏觉得极为违和··“你既说自己会炼丹药,有大本事,那今日便做给寡人看吧·”嬴政抬起头来,明灭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田味顿时感觉到了一阵压迫感,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随后表现如常,问道:“做什么”·嬴政指了指身后的床榻。
“你去瞧瞧,庶长是怎么了·”·田味一怔,“庶长病了吗”·“这该你去看,而不是寡人来告诉你·”嬴政脸色一沉。
田味顿觉身上的压迫感更浓重了,他点了点头,“您说得是·”说完之后,便走向了床榻边上·田味的目光止不住地往旁边瞥去·从来没见过的威严大殿,殿中的器具都是精美不已,还有……徐君房身下的床榻,都是田味从来未曾体验过,却又心生向往的。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田味压下眼底的光芒··以后,他会替代对方,成为秦国最厉害的方士,成为秦王的心腹,成为载入史册“仙人”。
徐福这次睡过去,什么梦也没做,他舒畅地睡了一觉,从田味与秦王说话的时候,他就醒来了·田味渐渐走近了,徐福感受到了田味身上的气息··终于有了变化吗·徐福心中咯噔一下。
觉得这事儿实在诡异得很··白日里,田味是完美无缺的,面相上找不出一点缺点,但是等到入了夜,徐福却能清晰感觉到,田味身上隐藏着的戾气·这种气息说起来很玄妙,不过像徐福这样,给许多人相过面,来来去去见了太多人,自然的,他也就能分辨人身上传来的气息了。
是恶意,还是善意,是福气还是祸气··田味根本不知道,自己心底欲望蠢蠢欲动的那一刻,把不该暴露的地方暴露了·他抓起了徐福的手,装模作样地把了会儿脉,“……应当是风寒,秦王可曾试验过我那药,那药给他服下,便能好了。”
徐福心底都快笑开花了··风寒绝不可能只要稍微有些医术的人,都能知晓他绝对不是风寒·田味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要么就是田味故意为之,要么就是他根本就不会给人看病·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会的,他都会,但这时却暴露出来了··他是想拿他那药丸当万能药来用么·嬴政又不蠢,此时他已经和徐福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将手中的笔刀搁下,“哦,是吗寡人请了那么多侍医,连个小小风寒都瞧不出,而田味先生一来,便瞧出了庶长是患了风寒。
这风寒何等厉害竟是只有田味先生一人能瞧出来”嬴政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连半点冷意都不带,但是田味一对上嬴政那双眼眸,便不自觉地浑身发软,心紧张地蜷缩成了一团。
太可怕了……·田味看着嬴政的目光变了,他竭力压制着眼底的狂热,口中却是平静地辩解道:“秦王不信我宫中侍医虽然厉害,但是有些东西却是瞧不出来的。
我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呢·他是染上了风寒,但却是因为他思虑过重,在卜筮之道上耗费心力过多,才会染上风寒·这风寒自然与别的风寒不一样了·”·这张嘴比我还能说,徐福心头冷笑,我真是差点儿就信了呢。
·“是吗”·“是的,秦王将那药给他服下吧·”·田味背对着徐福,他看不见徐福冲着嬴政勾了勾手指,嬴政眼皮一跳,道:“来人,将田味那日献上的药取来。”
那药献上来之后,嬴政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宫人们自然也抛到一边去了,此时突然听嬴政提起,宫人们忙散开去找了,好一会儿才将那盒子找来了··这时田味也意识到,之前嬴政根本就没将他放在心上了,田味的心底沉了沉,面上却不显。
嬴政打开盒子,走到床榻边,将徐福扶了起来,徐福抓起那药丸,捏在掌心把玩一番,然后就又躺了下去·连他醒没醒,田味都没知觉,可见他实在没什么水平··徐福抓了抓嬴政的衣袖,装作刚刚睁开眼的模样,他看向田味,冷声道:“他怎么在此处”要让田味露出最终目的太简单了,只要徐福表现得和他针锋相对就够了。
嬴政面上温和了些,出声道:“你救了庶长,寡人有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田味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朝着嬴政拜道:“不过举手而为,秦王不必挂心。
若是秦王真要赏我,那便让我长住宫中,为秦王献一份力吧·”·徐福都快听吐了··田味还真能厚脸皮地把功绩揽在头上··徐福捏了捏手中的药丸,若是上辈子,拿到医院去化验就能知晓这是什么东西了,只可惜这辈子,他要化验这个东西,还得花不少的功夫。
这段时日,就先让田味得意吧··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徐福满不在乎地拉了拉被子,困意又袭了上来,想到嬴政就在旁边,也没甚可担忧的,放松下心神,徐福就破罐子破摔地继续入梦了……·之后几日,田味在宫中可自由行走的范围就变大了。
宫中有人忍不住议论,此人是否也要成为太卜,此人究竟有几分本事,他真的能救庶长毕竟在大部分人心中,徐福已经强悍到无毒不侵、无病能入的地步了,以徐福的厉害,哪里还需要其他人呢但是也有人,觉得田味气质高华,令人不自觉地敬仰,于是免不了投去夸赞的目光。
徐福翻看着胡亥的篆书,心思微微飘远··在这样的情况下,田味真的能如冯去疾形容的那样,淡泊名利,继续维持他那高华的气质吗·被追捧起来的人,稍不注意可就会落入万丈深渊。
徐福一点也不急了,管他记忆如何,管那个田味要做什么,该来的,终究会来··正想着,宫人突然送来了蓍草,说是长了新的出来··这个时候还有蓍草能长出来,也亏了徐福折腾出的劣质版大棚。
徐福捏着蓍草,见胡亥伸手过来,他忙避开了,“别乱动·”要是像上次那样,被胡亥拿去玩儿了,那他不知道又要等多久··“今日跟我学卜筮如何”徐福问胡亥。
胡亥勉强点了点头,“哦·”·徐福揉了他一把··啊,不如小时候可爱了··徐福一旦将蓍草玩熟之后,卜筮起来就很快了··半晌之后,胡亥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这么多根草,根本不知道怎么卜筮啊……·而徐福已经得到了最后的结果。
凶卦……啊……·徐福将蓍草扔到了一边,“收起来吧,别扔了·”·“诺·”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徐福的脸色,低声道:“庶长可是为那田味头疼庶长不必如此,那田味连庶长一分也不及呢。”
·徐福看着那名宫人的目光温和了些,“嗯·”·此时,一名内侍急忙跑进来,因为惯性,噗通一下跪在了徐福的面前,“庶长,庶长要的衣袍,寻到了”·竟然寻到了徐福都有些惊讶,这可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在何处寻到的”·“奉常寺王奉常处·”·王奉常徐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正是王柳。
他的衣袍怎么会在王柳那里·“走吧,去奉常寺·”徐福当即起了身··胡亥趴在了地上,“父亲去吧,我不去……困……啊……”胡亥说着还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徐福知道他压根不是困,就是蓍草卜筮太过无趣了,说不定待自己走后,他便会立即拿出竹简,继续试验他的巫术·徐福无奈,顿了顿脚步,将手腕上那根丑不拉几的布条儿解下来,给胡亥绑上了,“这个慢慢玩儿。”
胡亥摸了摸布条儿,重重点头·他眼中闪烁着的亮光,让徐福有一种他想啃了布条的错觉··徐福转身走了出去··没多久,徐福便抵达了奉常寺,进入奉常寺的时候,徐福听见了那些人的低语声。
徐福突然间还有点儿怀念,过去他在的时候,也总是引起一片议论声,嗡嗡地缠绕在耳边··慢慢的,徐福就听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了··他们在说田味··“那田味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是一来,便能获得王上的看重,今日到我们奉常寺中来,也是傲气十足,真不知他有哪点儿可傲的可及当年徐庶长半分”·闻此言,徐福差点笑出声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自己俨然成了奉常寺的传说级人物了·在他们口中,自己都是被高高捧起来的了……·被奉常寺中人隐隐维护的感觉,徐福觉得挺怪异的,不过感觉并不坏。
徐福身后的人面色有些怪异,那议论之人,陡然听见脚步声走近,回过头来,被吓得差点丢了魂,结结巴巴道:“……原来是、是庶长……”·徐福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便毫不停留地继续往前去了。
那议论的人渐渐回过神来,“没想到……没想到庶长竟然也来奉常寺了,是不是冲着那田味来的”··“庶长风采依旧啊”·“是啊,你不说我还未发现,十年过去了,庶长除却身材拔高以外,竟是还如十年前一样……”·“人家的天生好相貌,羡慕不来的……”·“别说了别说了,还不如快点儿去看个热闹,万一等会儿庶长与那田味比斗起来了呢”·……·徐福进入到奉常的办公区域,一眼便瞥见了屋中的王柳和田味。
王柳的面色不大好看·徐福不用走近,都能想到原因·王柳的脾气极傲,要让他服气,花费的功夫不是一点半点·而田味虽然面上不显,但实际上说出的话,却是极为拉仇恨的,这二人凑在一块儿,不闹矛盾那才怪。
徐福身后的人,上前去敲了敲门··里头的王柳立即站起身来,脸色好看了许多,“庶长,请·”·这时,有人捧了一件衣袍前来,王柳将那衣袍递交到徐福身后的内侍手中,道:“这便是那件衣袍了。”
王柳也并未问徐福为何大费周章找这个东西·当着田味的面,王柳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了,屋内静寂到了极点··徐福低声问道:“此物为何会在你那处”·王柳面上闪过尴尬之色,道:“你忘了么初入奉常寺时,我曾为你打扫过屋子。”
徐福恍然大悟,那时他回到奉常寺,发现屋中肮脏不已,最后想法子坑了王柳,让他给自己打扫屋子,又做仆人,想来就是那个时候,他的衣袍落在王柳那里了··“多谢。”
徐福道··王柳抿了抿唇,“庶长客气·”·此时田味插声道:“原来从前庶长也在奉常寺做过太卜吗”田味笑了笑,“我还以为像庶长这样厉害的人物,一开始便能得秦王青睐呢。”
王柳撇了撇嘴,脸上分明写着四个字“你这蠢货”··徐福也觉得田味这段话说得不太高明,于是干脆没搭理他··田味于是换了个话茬,道:“王奉常瞧上去,在卜筮之道也极有天分呢,颇有可造之处。
不若与我切磋一二”·王柳性傲,根本看不上田味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人物,他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身上无半点官职,从前在六国又并无响亮名声,也敢与我切磋”·王柳是个硬茬,徐福早就知道。
但田味不知道啊,田味的脸皮僵了僵,差点进行不下去对话··田味可惜地叹了一声,“你会后悔的·”·王柳依旧冷笑,丝毫不给田味面子,“哦,那我等着看你如何令我后悔,别要光顾着放大话才好。
若是真有本事,你便也去做个国师”·田味笑了笑,“我不及庶长,哪能像庶长那样,哪怕是到了燕国,也能做国师呢·”·这话说得人颇为膈应,徐福实在有些厌恶田味的口吻,于是道:“既知晓自己没甚本事,又说这么多话做什么”·田味的脸皮又僵了一下,“我有没有本事,庶长不是很清楚吗别忘了,那日庶长还吃了我的药方才醒来的。”
徐福觉得跟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对话起来,真是特别痛苦·田味还真拿他那药当宝贝了·“哦·是吗”徐福凉凉地反问了两个字,别的情绪都未表现出来。
但田味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浓浓的蔑视·田味低下了头,轻轻应了一声,“是的·”说完,他又道:“庶长近日可要小心啊,我观庶长面相,怕是要有灾祸了。”
王柳忍不住笑了,“你会相面你在庶长跟前,卖弄你那点相面的本事实在好笑极了”·田味抿紧了唇,看了一眼徐福,那目光竟是有一瞬间让徐福感觉到了阴骛。
徐福懒得再与田味说话,令内侍收好衣袍,道:“回宫·”·徐福一走,王柳也彻底不搭理田味了··田味起身走出去,站在门外,浅浅一笑,“你们眼中的神,也总有坠落的那一天啊。”
·王柳没听出来田味什么意思,但他实在厌烦田味这人,便冷笑:“你一直都坠在坑底,爬都没爬上去过,还好意思说别人”·田味看了一眼徐福的背影,“不信就算了。”
·第228章··徐福翻了半天才翻到了衣袍里缝着的绢布,绢布形成了一个小兜,不过开口有些小·他攥着手中的小刀,将绢布缓缓拆开来了·绢布里面还卷着一些绢布,上面隐隐透着炭黑的字迹。
徐福将绢布翻了过来,然后散开在桌案上··胡亥趴在桌案边,小声说:“字……没了……”·徐福有些失望··王柳将衣袍收拾走之后,估计是好生洗过了,等几年过去,徐福要寻这件衣袍,王柳便又洗了一次。
谁也不知道衣袍中间放着这些东西,于是洗的时候便也没注意,等徐福再拿到手,上面的字迹就变得模糊难以辨认了·不过依稀还能看出,上面是篆体,只是有些部分的字迹看上去生涩,而有的则看上去熟练些。
徐福不死心地将绢布又翻了一遍,最后还真的找到了一张完好的··那是被夹在最中间的一张,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一点,但是还能够清晰辨认写着什么内容··越往下看,徐福越肯定了徐君房的身份,确实是来自现代。
绢布上的记录方式,分明就是后世特有的风格··八月丁酉日,舆城··钱被人偷走了,只能再摆摊在路边算卦,等了许久都没有人来·日落时分,有个疯子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让我为他算一卦·其实不用算,他的面相真是糟透了·他赌债缠身,而且还患有恶疾,明显活不长久了·我将实话告知他,他却砸了我的摊子,口中还疯癫叫道,让我改变他的面相。
人的面相,哪有那样好改变下次,我得提醒自己,不要在算卦的时候,将话说得那样直白了,免得再惹来一个疯子···……·之后就没了。
基本上没有什么作用,传递出来的消息实在有限·徐福也只能知道,原身的确是来自现代,并且原身深知自己会失忆的特性,所以才会在记录里说,下次得提醒自己。
这个提醒,是给下次失忆后的自己看的··当然,除了这些之外,也就剩下一个地名了——舆城··徐福总不能到舆城去了解他过去的事吧……徐福皱了皱眉,将绢布收了起来。
明日再试试,看能否辨认出更多的信息··收好绢布后,徐福命人取来了被子,然后拢着被子,陪着胡亥在桌案边看书·不久后,宫人向他说起田味的动向,徐福听罢,并不放在心上。
不管田味想做什么,只要嬴政丝毫不放松,那田味自然钻不了任何空子··……·此时,李信率援军,与燕国士兵在易水西边相接··很快又有捷报传回了咸阳,李信在易水西边俘获燕国王室,公子成被他当场斩首,消息中写,李信带了公子成的头颅归来。
没过多久,王翦也打了胜仗,只是因为未能拿下其他城池,王翦还不得不停留在燕国国境内··徐福一觉醒来的时候,刚好听见宫人这样说起··李信又打了胜仗徐福一怔,他是真的未能想到,李信竟然还能再获胜利。
他倒算得上是屡屡建功了·徐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将宫人唤来,“之前我令人去找侯生,如今可有消息了”·宫人道:“您再等一等,消息快传回来了。”
徐福点头··李信对于他来说,本就只是单纯的观察对象,现在李信又立了大功,俨然就要攀上人生顶峰了,自然也没什么可再看下去的了,还是让侯生来看一眼他的预测对象好了。
半月后,李信带着大军和俘虏回到了咸阳,再得封赏··徐福在姚贾府上拜访了韩非,与韩非闲谈两个时辰后,徐福才从姚贾的府上走了出来··一出来,他便碰上了李信。
这样凑巧徐福暗自皱眉··李信全然无视了徐福身后的荆轲,倒是荆轲如今见了李信,都依旧磨牙不已,显然心中那股怨愤还没能散去··李信面上的冷色渐渐褪去,他露出了笑容,“先生可有追求过什么东西”·“什么”徐福不解。
“先生便是信所追求的……”·李信还未说完,荆轲就已经冷笑出声了,“明明是白日,怎的说起这样的胡话”·李信被打断也不恼,反而笑道:“信就将攀上强悍的顶峰了,那时自然能与先生相配……”·徐福:“……”李信的执念到底有多大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给李信造成了一种错觉,认为强者配强者,于是他们俩恰好相配。
这是何等诡异的逻辑而李信竟然还将它作为奋斗的目标徐福并不能理解,其意义所在··荆轲又笑了,“你哪里是最强剑术功夫都不能与我比之,还敢这般妄言”·李信回眸看了他一眼,“但燕军大败在我手中。”
“那你可敢与王翦将军相比”荆轲又道··李信被他噎住了··李信确实是同辈中极为出色的了,此时蒙家兄弟在外的名声都不如他凶悍。
但是荆轲将他和王翦扯到一起来比较,李信也确实不能与王翦比之··见李信眉头紧锁,陷入不愉之中,徐福觉得心中好笑不已,他上了马车,催促内侍:“走吧。”
李信最后顿住了脚步,“还不够强吗”李信狂妄一笑,“那就比一比便是,王翦将军年纪可不小了……”他老了,而自己还年轻着。
从王翦、李信的捷讯传回来之后,那田味便趁机到了徐福和嬴政的跟前··田味盯着徐福看了一会儿,微笑着拜道:“田味不才,恰好卜对了·”·徐福凉凉道:“你确实不才,你卜错了。”
田味一愣,随即笑道:“庶长在说笑吗之前卜筮的结果我早已告知秦王了,秦王是知晓的……”·“你确实卜错了。”
嬴政凉声道··田味差点被心底窜起来的火苗点燃··怎么可能卜错·田味看着徐福和嬴政二人,心中闪过了不甘的情绪,是,是他错了。
徐君房既为秦王娈宠,秦王又怎么会扫他的面子呢田味正如此想着,却听徐福道:“田味先生记性着实不好,之前我们说的是,卜筮燕国什么时候被拿下,而现在王翦、李信两位将军虽然打了胜仗,但燕国确实还未被拿下啊。”
·田味眼底掠过一道暗芒,恍然大悟地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卜错了,不过没关系……秦王与庶长且看着,我还会再卜一卦的。
这一卦,我便为庶长卜,如何”·嬴政极为厌恶他这样冒犯徐福的行为,“将他拖下去·”·田味怎么也没想到,嬴政的脸说变就变,他忙道:“秦王可是觉得不妥”·嬴政没出声,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田味暗自咬牙,眼看着内侍便要将他拖出去了,只能再度道:“是我……冒犯了……我本事微末,怎敢在庶长跟前卖弄呢”·“下去吧。”
嬴政冰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才出声道··内侍闻言,松手退下··田味暗自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徐福坐在嬴政身侧,心底都快笑开了。
田味还没发觉,他这是被他们联手玩了一道吗·田味初来的时候,一直都是端着范儿的,现在又怕触怒嬴政,但是又不想舍下姿态,于是他一时僵在了那里,原本伶俐的口齿,这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寡人瞧田味先生炼的丹药还有点儿意思,不若再炼一些呈给寡人,若是当真有神效,寡人便提拔你做官如何”·田味高悬起来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去,“那便烦请秦王再等一等了。”
“无事,寡人等的了·”嬴政脸上终于见了点儿笑意··但是田味却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还是对方的气势太过强大了……田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若是他能有如此气势,那该多好。
田味低下了头,掩下了眼底的目光··内侍再度来到了他的身边,不过这次却是恭敬地请他出去了,而并非强行拖拽他出去了·田味的眸光闪了闪,看吧,权势是何等的重要,若是他能坐到徐君房那个位置,他还会这样轻易受蔑视和侮辱吗·内侍回头看了他一眼,发觉到田味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怪异。
不知这方士整日在想些什么内侍在心底冷笑道·妄图取代庶长之位吗·或许是那日嬴政表现得太过强势冷酷,田味回到院子中后,倒是消停了一阵。
而徐福此时也得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消息··有人向嬴政举荐了擅乐器的人··虽然李信打乱了历史的轨迹,直接导致和荆轲接触的高渐离变成了他,但是高渐离此人是依旧存在的,而他也确实和荆轲有过点头之交,谁知晓他会不会仍旧按照历史那样,得到荆轲的死讯后,为荆轲报仇呢·擅乐器的人,此时除了高渐离,还会有谁呢·徐福叫来了宫人领路,直接往乐坊去了。
被举荐进宫来的乐师,应当都是在乐坊休息··徐福从未涉及过此处,因为他对乐舞都没甚兴趣,乐坊紧挨着舞坊,还未进门,徐福便瞥见了不少貌美的女子,想来应当是养在宫中的舞姬。
徐福瞥了一眼她们柔软的腰肢,以及娇媚的面容·啊,幸好嬴政头一次血光之灾,就是舞姬带来的,从那以后便也再也半点兴趣了··徐福眯了眯眼,心情舒畅地走了进去。
宫人在一旁道:“本来举荐来的那名乐师,王上是不打算留下的,宫中养着的乐师已经不少了·”·“那为何又留下了”徐福记得自己曾经还与嬴政提起过,荆轲有一好友高渐离是出名的乐师。
宫人笑道:“近日来庶长多有烦忧,王上便留下了那乐师,好叫那乐师在庶长跟前演奏,也让庶长开怀一番·”总结来说,就是留了乐师准备讨好他用的。
徐福嘴角一抽,“这乐师有多厉害”·“听闻是击筑高手呢·”·哦,击筑啊……那没错了··徐福微微加快了脚步,面上依旧一片冷淡之色。
那宫人看得忍不住暗暗嘀咕,庶长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啊,尽管如此说了,他却也不见半分激动和喜色啊·这王宫中若是有人能逗笑庶长,那人怕是要得大封赏的·徐福全然不知自己那一笑,在宫人眼中俨然已经成为褒姒级别的了。
他转过一个弯儿,随后便见到了厅中正在调试手中乐器的乐师们··“那击筑的高手是何人”徐福问道··宫人开口正要应答,却陡然被一人先出声截断了,“没成想到在此处遇见了庶长,是田味之幸。”
徐福:……·怎么哪里都能瞧见田味还当真是打不死的小强,这样快便又恢复了··“正巧,我有一事要告知庶长。”
田味已经主动走到了徐福跟前,“庶长应当也是卜到了吧”·徐福就冷淡地瞧着他,不说话·他根本不知道田味在说什么,但这个时候徐福也不会问他,这样平白失了气势。
田味对上徐福的目光,心中微微一颤,又是这样的气势,与秦王极为相似的气势……他也会有的……会有的……田味压下眼底的光芒,肃穆道:“我卜筮得到一卦,那卦象显示,秦王本是应该有一祸的。”
旁边的宫人一听,差点连脚都软了,这样的内容,哪里是他们能听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一祸却变了·”见徐福依旧不言,田味只能自说自话地演下去。
可惜他还不如那说书先生,说书先生都比他讲得更为跌宕起伏,以他此时的口吻,实在让徐福生不出什么惊讶之感··见徐福面上半点惊讶也无,田味这才有些紧张了,他指着乐坊众人道:“原本,秦王的祸,该是从此处起的。”
徐福这下才是真的惊讶了··这田味,也并非全然一无是处啊……他还是真的有两分本事·历史上,嬴政的祸可不就是从此处起的吗田味见到自己,是以为自己也卜筮到这个卦象了。
徐福面上丝毫不显,他冷声道:“将田味先生请出去·”·田味色变,一直按捺住的好脾气,这个时候按捺不住了,“庶长这是何意难道庶长半点不为秦王着想吗听闻秦王有祸,竟是要先将我带下去,庶长欲做什么”到了后头,声音竟是转为了厉喝,他的声音过于响亮,引得大厅中其余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旁边的宫人腿已经彻底软了··徐福在心底补了一句··呵,傻叉···第229章··田味陡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装得再像,终究也只是装的。”
“就算你得到了现在拥有的又如何若是不能精心维护,终有一日,还是会失去……”·“骨子里的东西,你真的能改吗”·田味将声音竭力地从脑海中排除出去。
不能急躁,不能急躁……田味再三告诫自己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是田味无状了·这几日我卜筮得到都并非好结果,因而心中难安,方才大胆对庶长说出了那些话……请庶长原谅我。”
·徐福本也未曾打算就此将田味解决了··他要解决田味实际是很容易的,他不是过去那个还在奉常寺中,需要小心求生的初来者·现在他身居高位,嬴政对他有着深厚的信任,只要他想杀田味,那么田味必然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但是徐福太想知道了,他太想知道田味的目的,以及田味的面相究竟为何如此了··田味有点水平那就更好了··现在田味为了证明自己,肯定会更卖力地卜筮。
多好,这不就相当于雇佣了一个廉价劳动力吗·田味是不敢掺假的,除却他确实能力不及的地方外,他会竭力展示自己的本事,以此取得嬴政的信任,若是他掺假被自己揭穿,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所以在这一点上,徐福是相信的。
徐福冷睨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田味悄然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徐福方才的表现,都是因为意识到了他的威胁··徐君房一定在担心他比他更厉害吧·田味放下了心,时间还长,他还需好生谋划,届时拿下徐君房定然不成问题。
“谁是那名乐师”徐福问宫人··宫人道:“就是那人了·”·徐福看过去,却见是个相貌普通,蓄着长须,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与徐福脑海中关于高渐离的想象,简直是南辕北辙。
他会是高渐离他能与荆轲成为至交好友徐福总觉得违和了些··“将那人的背景记下来呈给王上·”·宫人不明白为何要将一个乐师的背景记下来呈给王上,但是他们向来听习惯了徐福的命令,便也半点不会多问。
徐福没再多看那乐师了,他掉头往外走,田味还站在门口未曾离去,见徐福出来,田味冲他淡淡一笑,仿佛刚才的冲突都是假的一般··田味的演技不行啊……徐福暗暗摇头。
按照田味原本的人设,他被自己责骂过后,应该是倍觉羞辱,从而展现出一身傲骨才对啊·这样轻易就将事情抹过去了,这般妥协,哪里还像当初冯去疾口中的那个人·这大约也是田味身上违和感极浓的一处。
他的面相符合冯去疾形容的内容,但是田味真正行事的风格却全然像另外一个人··徐福按下心中的疑惑,先让宫人领路,往嬴政那处去了··此时嬴政正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便从殿中出来,与徐福同行往寝宫回去。
“还记得我与你提起过的,荆轲好友高渐离吗”·“记得·”嬴政虽然如此应,但他心中是疑惑的,“据李信所言,那高渐离与荆轲不是没有几分深厚的交情吗”·徐福无语凝噎。
我能告诉你,他们上辈子关系很深厚,深厚到了高渐离愿意潜入宫中来杀你的地步吗·“我……我心中放心不下·”徐福也只能这样说了。
嬴政闻言,脸上神色顿时一柔,“寡人知道了·”·你知道什么啊知道徐福被噎住了··嬴政满心沉浸在被徐福小心细致关怀的惊喜中,他为了安徐福的心,唤来了一名内侍,“寡人再令人去查一查高渐离,如何”·“不,不必。
我听闻宫中来了一名新的乐师·”·“不错,有人举荐了他,说是击筑的高手,寡人便欲留下他,到你生辰那日,令他击筑而歌·”·“那高渐离便是击筑的高手,你不如直接令人查一查这名乐师,究竟是何来头。”
徐福可没心情听什么音乐,若是换做上辈子,或许死了便是死了,但这辈子他却舍不得死··“好·”嬴政温声应了,“你可记下了”·内侍应道:“奴婢记下了。”
说罢,内侍便退了出去··那内侍也不知是如何查的,第二日便到徐福和嬴政的跟前来禀报了··徐福也没想到,这一查,还当真查出了事儿·“奴婢已经将此人祖上三代都查个清楚了。
他乃是齐国人,曾在楚国当过宫廷乐师·他确实擅击筑,只是并非高渐离·而他之所以来秦,入宫中做乐师怕是假,心有不轨是真·”·嬴政本就敏锐,此时哪还有不明白的,他冷声道:“那这人是为齐国而来呢,还是为楚国而来呢。”
他的语气还带着些嘲讽··这边徐福心还未能放下去,便又立即悬了起来··并非高渐离固然好,但若是别国派来的刺客,那就是更大的麻烦了好歹高渐离会做什么,徐福都一清二楚,而且高渐离本身只是个乐师,而并非专业的刺客。
这人恐怕就不同了……徐福的目光冷了冷··内侍跪地,请罪道:“王上恕罪,奴婢还未查出更多的东西·”·“再给你两日时间便是。”
“多谢王上·”内侍忙叩头··而徐福却忍不住道:“宫中何时这样容易进刺客了”·嬴政没有说话,他极是享受徐福这样维护他的时候。
徐福少有情绪外泄的时候,做事向来都是不动声色,这个时候可以说是极为难得了··那内侍低声道:“这……这……宫中有人疏漏了。”
“为何会疏漏何人疏漏这些怕是都要好生整顿”徐福冷声道··内侍点头,“庶长说得是,只是自中车府令离宫后,便……便如此了……”·徐福脸色更冷。
原是因为赵高卸任的缘故吗嬴政一直信任赵高,让他接管宫中事务·赵高俨然是咸阳宫大管家的身份·但是如今赵高刚一卸任,便出了这样的疏漏。
真的是那些人看管不严,还是赵高在用别样的方式,来表示王宫中并不能离了他呢徐福越想心中便越觉得不快··他已经很难克制自己这样去揣测赵高。
这太糟糕了……·徐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嬴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覆住了徐福的手背,道:“赵高应当不会做出此事·”总体来说,嬴政还是较为信任赵高的。
毕竟在徐福出现之前,除却蒙家兄弟,嬴政最为信任的便是赵高·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足够令嬴政恼怒的事件,那么赵高的卸任只是一时的,他终究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这一点赵高自己也应该很清楚,所以他不大可能干出这等昏事·因为一旦赵高故意为之,被嬴政发觉,那么他丢的便不仅是权利了,还有性命··嬴政对咸阳宫的掌控欲之强,怎么会允许赵高为了私利便算计于他这个秦王呢·徐福犹疑一下,倒是和嬴政想到一块儿去了。
希望那赵高不是故意的,若是故意为之,他还会想办法收拾了赵高·此次胡亥的事,他的确心中不快,但借题发挥也有几分,他是想告知赵高,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此事中,谁人出了疏漏,便让谁去领罚·”嬴政的口吻说得平淡,不过徐福却注意到那内侍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宫中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真的那样轻松便饶过去了呢徐福没有再想那些人的下场。
“那乐师……”内侍犹豫着出声道·没有嬴政发话,他们怎么知晓如何处置那名乐师··嬴政淡淡地道:“剜去他的双眼,如此便不能刺杀寡人了,但他那双击筑的手,还能如常地演奏。”
内侍又抖了抖,“诺·”·徐福心中一惊··挖眼睛·他隐约记得,历史上高渐离就是这样被去掉了双眼……难道此时历史一变,最后就落到这个刺客身上了·嬴政道:“总归是个有才华的人。”
内侍却笑不出来,更加慑于嬴政的威势··徐福出声道:“直接审问此人吧,我又不爱听这些·”·嬴政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宠溺地道:“那便依照庶长说的去做吧。”
“诺·”内侍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冲徐福殷勤地笑了笑,这才拔腿出去了··徐福又等了两日,那刺客的口供便被呈上来了·这名刺客大约只是临时转的行业,所以对刺客这行也颇为生疏,没经过什么拷打便迅速交代了。
楚国公子知晓秦王宠爱驷车庶长,咸阳宫如同铁桶难以接近,唯有以乐师身份方能进宫,届时必然能被秦王留下来讨好驷车庶长·待到宫中聚会时,他无比自然地出场,再借此刺杀秦王……·徐福听完,脸色有些怪异。
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秦王宠爱驷车庶长,他怎么觉得那般羞耻呢……··第230章··秦王政十九年,随着秦国拿下韩、赵等国,秦国之势越发强盛,于是这一年的蜡祭也比往年更为盛大了。
徐福本就有意培养王柳成为接替自己的人,所以哪怕这一次的蜡祭再盛大,他也依旧交到了王柳的手中··王柳和苏邑在过去徐福不在的日子里,配合得相当完美,蜡祭没有出过一点错,顶多就是在蜡祭结束之后,咸阳的百姓们感叹一声,今岁竟然不是庶长啊……·王柳对蜡祭流程早已是轻车熟路,但是因为这一年徐福恰好也在咸阳的缘故,所以在蜡祭之前,他亲自前往了奉常寺。
蜡祭礼服刚好送到了奉常寺,王柳将礼服拿起来,缓缓抚摸过上面的暗纹·徐福在一旁低声夸赞道:“很好看·”·王柳默默地在心底接了一句,是很好看,但是谁穿起来都不如徐福好看。
过去是老太卜,他穿着的时候,半点也和“好看”扯不上关系,后来换做徐福,逐渐的便令咸阳百姓为之疯狂了,就差将其奉若神明了·而自己哪怕是穿上礼服,德望不如老太卜,气势容貌又不比徐福。
还真是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过这个想法也就只是一瞬间,毕竟如果没有徐福的出现,他怎么也不能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就能成为奉常,更能同苏邑一起主持蜡祭。
仅仅是这个,就已经令奉常寺上下羡慕不已了··“有何不妥吗”注意到王柳怔然出神的模样,徐福不由出声问道··蜡祭事关重要,应当不会有何不妥才是啊。
王柳回神,目光落到徐福的脸庞上,怎么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呢王柳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太高兴了·”·徐福差不多猜到了他话里更深的意思。
从前都是因为他不在,王柳才得以替代了他,而这一次王柳主持蜡祭的意义就全然不同了,他这样才算是真正拥有了主持蜡祭的资格··徐福倒不是很在乎这个东西,王柳如今变了很多,比之从前已经出色太多了,这不仅仅是他的卜筮能力,还包括他的性格。
既然是这样的王柳,徐福并不介意帮助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过去的王柳不值得,但是现在的王柳值得··“过去我不在咸阳,这次蜡祭,若有何不妥之处,定要告诉我。”
这是徐福难得如此耐心的时候了,王柳听他说完之后,心底的感觉有些怪异·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说不出的茫然··“好·”王柳低声应了,随后转声道:“那田味究竟是何来头他已经好几日接连往奉常寺而来了,开口便是要寻我。
众人都知他是秦国的客人,这才纵容了他,若非如此……”王柳皱了皱眉,没有接着说下去·若不是因着这个身份,其他人早将田味赶出去,再羞辱一通了。
这奉常寺中的人,可不会管那田味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同行相斥,下手便不会有半点留情·想一想当初的徐福,也正是这般过来的··“你乐意招待他,那便招待,若是不乐意,那就命人将他驱走就是。”
徐福漫不经心地道··王柳见他口吻极为不上心,心中已经有了底·他自然是不待见田味的,也不惧怕田味,但他担忧田味会是又一个徐福……得罪田味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得罪一个有前途的人。
当初他开眼得罪了徐福,不是就惹来了许多麻烦吗若是田味以后会受看重,王柳便不会下手,但若是田味根本无足轻重,那他就可以肆意下手了···“我知晓了,庶长可还有别的吩咐”·近日来,徐福的状态都不是很好,他确实又变得嗜睡了许多,连卜筮也很难坐下来静心地进行了。
徐福倒也没有强求,现在他就嘱咐王柳将最近几月卜筮的信息都要送到他的面前··他虽然不能卜筮了,但是还有奉常寺啊他不能让奉常寺当个摆设啊·王柳闻言,怔了怔,他只当是徐福对他的考验,便立即点头应下了。
又检查了一番蜡祭事宜后,徐福才缓缓离开··没几日,蜡祭到来··宫人将徐福的衣袍捧到了床榻前,徐福倚着床榻提起了衣袍,那衣袍上为缁色,下为赭色。
“这是王上的吧”这挺像是秦始皇画像中,他身上穿的衣袍·只是这衣袍上少有花纹··缁色和赭色交叠,徐福觉得实在好看,但是他却并不大敢去穿。
秦国满朝上下,就他一人如此殊荣……·正想着,嬴政已经走过来了,嬴政的衣袍已然换好,腰间挎着的还是他那把长剑·模样英武威严,光是站着那里,就让人有种忍不住为之心颤的感觉。
徐福这时候倒是隐约能明白李信的感受了··人好像本能地会对强者有一种欣赏的痴迷·就好比现在他看着嬴政展现出自己强大的一面,心跳竟然会加快,这对于徐福来说,真是太难得的感受了。
徐福只能想,大约是因为嬴政的气势越发强盛了所以才会引得自己……难以把持·徐福盯着嬴政的目光太过入神了,真正把持不住的那个人差点换成了嬴政。
嬴政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喉结,道:“换上,时间不多了·”·因为徐福血糖低的毛病难以改善好,所以到了蜡祭日,嬴政便会尽可能地快速结束蜡祭,好让徐福早一点进食。
徐福抓了抓衣袍,想到从前嬴政给他一块儿准备的黑袍,将他打扮得比秦国王室还像秦国王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穿就穿吧·徐福换上了衣袍,忽略掉嬴政袍子上的金纹,以及他高大的身影,那么他们二人的打扮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
宫人们小心地瞥了一眼,随后便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紧接着又迅速低下了头··嬴政又递了一把佩剑给徐福,徐福惊异不已··这……佩剑只能秦王才能佩啊·见徐福没有伸手去接,嬴政便弯下腰,将那剑系在了徐福的腰上,徐福的目光就只能瞥见嬴政头上的冠了,冠上的纹理落在徐福的眼底,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徐福觉得有点迷眼。
宫人们傻呆呆地看着这么一幕,脑子里别的想法都没有,就剩下一句……十年了……吧·系好佩剑之后,嬴政才松手,直腰,抓住徐福的手腕,指腹还摩挲了一下徐福的手腕,“走吧。”
徐福不自觉地反握住了嬴政的手腕,两人这才踏出了宫殿··蜡祭流程徐福也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这一次,他只管同嬴政走在一处就是了·就在他们走出宫殿的时候,徐福瞥见了不远处的田味。
嬴政拧了拧眉,极为厌恶田味在此时跳出来打扰了他和徐福··田味并不自知,他还冲着嬴政的方向淡淡一笑,端着一派高人模样,走了过来,“秦国蜡祭,不知田味是否有幸同观”·“那田味先生便自己跟来吧。
正好,也让田味先生瞧一瞧,秦国的奉常该是何等模样·”徐福淡淡出声道··嬴政压下了将田味撕了的冲动,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抓着徐福便继续往前走了。
田味盯着徐福的背影险些出了神··徐君房在秦国已然是这样的地位了吗他甚至能身穿与秦王极为相似的衣袍,宫中的宫人也极为听从他,难道秦王就不会担心培养出一个有异心的人吗田味的目光半天都舍不得收回,哦,是啊,徐君房这般风姿,那秦王已然被迷得宠他至极了吧·田味掐了掐手掌,提醒着自己勿要焦躁,然后拔腿跟上了队伍。
虽然田味留在了宫中,听上去是他得到了秦王的看重,这才留在了宫中,但是宫人们都知晓田味一个月都不能见到王上几次,可见此人在宫中并没有多少分量·因而这个时候,也没有多少人去关心田味。
前头徐福和嬴政坐上了马车,车帘隔绝了一切的视线,田味心中有些不愉,那马车跑得极快,而田味却只能吃力地跟着……·这该死的……·何时他才能拥有这些···田埂间,徐福站在一旁,瞧着王柳担任了他的角色,身上的礼服随风飘扬。
不多时天上下起了雪··雪,有瑞雪之意,自然是吉兆,百姓们对着王柳露出了欢乐的笑脸··嬴政回到了徐福的身旁,大臣们看了一眼就迅速别过头去了。
多瞧上几次,他们已然麻木了,就连徐福与嬴政穿的同款衣袍,他们都没能注意到··田味挤进了人群,想要往徐福身边凑,但是徐福和嬴政站在一块儿,秦王身边守着的人会少吗田味还没能走近几步,就被人挡在了外面。
还是徐福的余光瞥见了他,这才捏了一把嬴政·嬴政转头示意侍从放人,田味才得以走近·田味越是感觉到阶级上的差异,他心中对权利的渴望便更甚,他压下眼底的亮光,走到了徐福的身侧,而并非嬴政的身旁。
秦王太难揣摩了,也太过冷酷了,田味不敢贸然接近嬴政··“错了·”田味低声道··徐福没搭理他,他就等着看田味说出个什么话来。
“王奉常错了,他不适合主持蜡祭·”·徐福依旧没说话··田味道:“他远不及庶长,他来主持蜡祭,哪里会为秦国求来风调雨顺呢”·“曾经几次都是他主持的蜡祭,田味先生难道不知道吗”·田味被噎了噎,道:“这一次不同的,这一次……会出事的。”
·“田味先生勿要在此时扰乱人心·”嬴政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田味被那一眼看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而且陡然放松下来,竟然是一身冷汗··秦王的气势……太过慑人了·田味到这时,都忍不住去想,徐君房与这样一位国君朝夕相处,难道他不会觉得喘不过气吗·很快蜡祭结束了,食物被分发下来,田味也分到了一些,但他抓着食物却有些食不知味。
这样还不行……他们不信他,他还得再花点功夫,让他们来信任他·“庶长,那日到乐坊去,是不是因为卜到了一人,那人会起祸事。”
田味说完,又肯定地道:“庶长一定卜到了吧·但近来庶长不能再卜筮了,对吗”·原本嬴政已经打算带着徐福离去了,此时听见田味那句话,嬴政便顿住了脚步,他看向田味的目光依旧冷酷。
若是田味说错了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此人··倒是徐福表情平静地站在那里,“你想说什么”·“我想告诉庶长,你的能力会渐渐消退的。
因为,预言是要拿东西作交换的·此次庶长之所以让王奉常主持蜡祭,难道不是因为庶长的心力不足了吗但是,庶长不能做到的,那王奉常也做不到。”
徐福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卜筮的能力会精进,但也可能因为泄露过多天机而消退,甚至消退的不仅是卜筮的能力,还有生命··预言是要拿东西作为交换的,这句话田味没有说错。
从很早开始,凡是学习卜筮之术的,便都会被告知这一点·这个时代有没有这样的规矩,徐福不清楚,但是上辈子确实是有的·所以徐福做了那么多年的心理准备,对于这一点倒是看得极淡了,人生苦短,乐完就好。
只是田味猜错了,这次让王柳主持蜡祭,并非什么他心力不足·不过既然田味这样以为,那就让他误会好了·唯有先对敌人示弱,对方才容易得意忘形,一急之下露出狐狸尾巴。
以这段时日徐福对田味的观察,他已然可以认定,田味背后还有一人··那人,会是谁呢·“之前六国疯传,庶长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但是他们怎么知晓,这样的能力极为损耗心力呢那韩非活下来了,损耗的却是庶长啊。”
田味口吻可惜道··徐福:“……”·韩非活下来实在不是他出的力啊那完全就是姚贾改变了历史·田味竟然还相信这样的传言了徐福觉得过一段时日,可能外面还会传自己能起死人肉白骨……呵呵。
见田味说得一脸认真,还带着满眼痛惜之色,徐福都不忍心告诉他,这是假的啊,你为什么还要信谣传谣··第231章··徐福打断了他,“那依你之见,谁才合适”徐福实在不想听他越说越离谱了。
“我·”田味一点也不谦虚惭愧··徐福早有预料,因而并不惊讶··“只有我才能替代·”田味微微笑道,脸上自信之色更浓,“不信,便请庶长往下瞧着。”
徐福今日并未直接斥责他,更未一口拒绝他,反而道:“此事我考量一番,若是田味先生当真有能力,等到明年时,这个位置我便交予田味先生·”·田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砸中了头,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露了痕迹。
“那先谢过庶长了·”·田味得到了自己想要听的话,自然也不会继续纠缠不休,他现在对嬴政冰冷的模样都还心头发憷呢,如今还是提早走开得好·田味一走,嬴政顿觉舒心不少。
其实徐福和他有差不多一样的感触——空气都清新了呢··那边王柳刚主持完蜡祭,本欲向徐福看来,好从徐福的目光中得到一个评价,谁知道他一转头,就瞥见徐福和嬴政并行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了……·王柳也只能收拾起心底的失落,和苏邑一同离开了。
而嬴政与徐福并肩正在一起,他正在与徐福说什么呢·“田味的来历查不到,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一般·”·“怎么可能有凭空出现的人呢总有和他牵扯上的人和事。”
徐福顿了顿,“除非是田味和从前的他相差太远,得到彻底的改变后,他便摇身一变成为现在的田味,于是再无人知晓他的半点过往·”·嬴政淡淡道:“你说得不错。
查到的信息只一点,他是从舆城出现的,后来辗转多个国家,直到来了咸阳,经人引荐拜见了冯去疾·”·“等等……”徐福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嬴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从来没看见徐福这般模样··“他是从舆城出现的”·“是,这个地方,有何不对吗”·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呢徐君房到过舆城,田味也是从舆城出现的。
舆城是个小地方,徐福从前听都未曾听说过,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地方,他们竟然都在那里出现过·若说中间没有什么缘由牵连,徐福不信··徐福的脑子里顿时就剩下了舆城两个字。
他想去舆城·“无事,这个地名,我觉得颇为耳熟·”徐福岔开了话题··“卜筮之事……无论你能力是否会消退,大秦国师,唯你一人。”
嬴政突然沉声道·大约是担心徐福因为田味那番话多想··“嗯,我知道·”徐福面色极为平淡,嬴政细细打量他一番,也确定徐福是真的没将田味的话放在心上。
那就好……·徐福于他的意义,早就不仅仅是那个会卜筮的太卜了··等再上了马车后,他们便没再说起田味了·在这样的时候,没必要让田味这个名字来坏了心情。
“阿福·”嬴政忽地又抓住了徐福的手腕,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徐福的腕节,“到今日,我们已然相识十年了·”··“啊……”徐福恍惚了一阵。
好像,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十年……有这样快吗徐福依稀还能记起最初和嬴政在一起时,自己满脑子都是,哪一天和秦王掰了要往哪儿跑、当不成国师又能干啥……等等问题。
那时候,嬴政在他心底,差不多是和人形按摩棒划上等号的·他有几年没有再回想过这些东西了徐福自己都不大能记得清了·时间会让某些记忆变得模糊。
徐福现在满脑子就剩下了,怎么打下六国,怎么帮嬴政统一,怎么改变历史上关于他暴政的记载,怎么强盛大秦……除却这些之外,又被如何教养扶苏、胡亥,以及卜筮内容占满了。
然后,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想过,假如离开嬴政这句话……·嬴政没有再出声,他眯了眯眼,紧紧盯着徐福面上的表情,不错过一分一毫·嬴政的目光渐渐变得着迷起来。
他能通过徐福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大致猜到徐福在想什么·他是在觉得不可思议吗从一开始,嬴政就知道徐福的心从来没有落下来过·但是时间总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十年,多么美妙的两个字··它改变了徐福··嬴政伸手将徐福揽在了怀中,他感受着这一刻拥徐福在怀中的滋味··哪怕是过上百年,他都不会舍得放手的。
徐福没有挣开他,他们各自陷入了思绪之中,看上去好像都在神游,但是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又被拉得无比地近··嬴政没有想到的是,十年改变的岂止是徐福,还有他。
他不是也慢慢转变了性子,并且想要拥有徐福一生吗·从前的嬴政,怎么会想到这些呢·马车还在摇摇晃晃地走着··大臣和百姓都各自回家了,他们带着敬畏的目光从马车旁走过。
而马车里,嬴政将徐福搂得更紧了一点,他沉声道:“阿福,让我们变得更近一点吧·”他的声音低哑而迷人,像是蛊惑人的精怪一样··徐福脑子里已经进行了解读。
更近……还能怎么近负距离吗·正想着,嬴政就真的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负距离了··驾车的侍从隐约觉得,马车似乎忽然间颠簸得有点厉害了,但是王上也并未斥责,侍从也就老实地继续驾车了。
反正马车都很颠簸嘛··马车内,隔着一层马车帘,外面的光泄露了一些进来,明明暗暗,落在徐福的脸庞上,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然后掐了嬴政一把,“……离宫门应该不远了吧你怎么办”·嬴政没说话,反而俯身又吻了吻徐福的耳廓。
酥痒的感觉陡然在徐福的身体里蹿了起来,他差点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于是徐福冷着脸,又顺手掐了嬴政一把,这次掐在他的大腿上·不过可惜力度不够,掐在了肌肉上,对嬴政半点影响也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停住了·车帘停住了晃动,光不再能漏进来,徐福的脸庞落入了黑暗之中··嬴政抬手捏了捏他脖颈后的软肉,“嘘·”·士兵们当然不敢看马车内的人,他们确认侍从无误后,就将人放了进去。
马车再度动了起来··嬴政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袍子,直接套在了徐福的身上,缁色的袍子在马车内被徐福踩了两脚,不过最后还是将徐福裹住了··嬴政轻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阿福又病了。”
“……”徐福抿了抿唇,没说话··好吧,十周年,勉强也能算得上是纪念日了,便宜嬴政一回··就是嬴政的动作实在太轻柔了,反而轻柔到徐福觉得心底痒得厉害,甚至有种想要对方更粗暴对待自己的欲望。
徐福觉得今日自己的脑子实在不大清醒·很快,马车又一次停住了··侍从低声道:“王上,庶长,到了·”·“掀车帘。”
外面的人闻言忙掀起了车帘··徐福下半身近乎是光溜溜的,尽管下面的衣衫还套着,外面更裹着宽大的袍子,但是徐福总有一种会被人窥见的羞耻感··嬴政将徐福往怀中搂得更紧,然后轻松抱着人下去了。
宫人们见此情形也并不惊讶,因为庶长入冬以后,就经常昏睡呢·前几年也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哪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不过宫人们暗暗又叹了一声,王上待庶长真好睡着了就亲自抱回去·旁边的人心道,这有什么,今日我还看见王上弯腰给庶长系佩剑呢哼·……·徐福揪着嬴政胸前的衣衫,被他带进了宫殿。
胡亥和扶苏就来迟了一步,于是就被大门无情地阻挡在了外面··胡亥叹了口气,“父亲又在和父王亲热了吗”·扶苏眉头一跳,转头问胡亥:“这是谁教你的”·胡亥眨眼:“你呀。”
他差点出于惯性地又说一句“赵高”··赵高还不知自己又躲过了被问责的一劫··这头扶苏微微懵住了,“我我何时教过你”扶苏皱起眉,已经认为胡亥是在撒谎了。
“你宫中有书简就这么说的”胡亥理直气壮道··扶苏头疼不已,将人拖了出去,“你若是撒谎骗我,我便……”·“对我做坏事吗”胡亥眨着水灵灵的大眼,可怜兮兮地瞧着他。
扶苏又觉得这话太过……怪异了些,他脸色黑了黑,“难道这也是从书简上看来的”·胡亥重重点头,“真的,你不信我去给你找书……”胡亥说完,挣开扶苏的手臂撒腿便跑。
扶苏只得忙不迭追了上去,追了好一会儿,扶苏才记起,那书简……约莫、可能、或许是,父王令人送给他的·他年纪不小了……惯例应当是让他接触那些事了……但是扶苏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胡亥翻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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