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永生者+番外 by 鱼团团/羯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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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永生者+番外 by 鱼团团/羯墨(2)
·为什么要来,来找他,还是找一个答案,抑或是他便是答案,我分辨不出·我明显的迟疑让他终于有了动作,他将我推开了一点,脸上竟是绝望的神色,他说:“你知道这是哪里”·我缓慢的摇了摇头。
他的手放下来了,像是脱了力一般垂在身侧,那种冰冷与疏离感似乎又卷土重来,他低下头,半天才说:“回去吧·”·瓶邪·我有些发怔,这场面对话虽然是在我意料之中,但我绝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说出来,眼看他起身就走,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了个身,蹦起来就往他身上扑。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豁出去当了人肉炸弹,却还是一脸惊愕的及时转身接住了我··我紧紧搂着他的脑袋,大腿夹着他的腰·他被我压的身体后仰,又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于是我们现在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立在屋子当中。
我长出了口气,恶狠狠的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刚准备开口,大门却被猛的撞开了··胖子揣门的脚还没来的及收回去,他肩上的扁担还担着两只桶,水晃晃悠悠的洒在他的脚面上,但他却恍若未觉,只顾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俩。
· ·第32章·张起灵平静的看了一眼胖子,又转头对我冷冷吐出两个字:“下去·”但他托住我大腿的胳膊也并未收回去,我早就看透了他这种心口不一的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抱的更紧。
果然不出所料,他也没认真挣扎,只是别过脸去不看我··反观胖子此时倒扭捏起来了,拎着水桶螃蟹一样横着进来的,头都没敢往这边转,终于挪到水缸前站定·我觉得他此时这个样子好笑的很,冲他背影喊了一声:“胖子”·他正端着桶往缸里倒水,闻声也未回头,只说:“干吗”·我说:“我人找到了,你回去吧,我就待这儿……”·话音刚落,只听张起灵和胖子异口同声的说:“不行”·我眉头一挑,刚准备开口,怀里的人身形一动,我就被他扯着后领从身上撕了下来,我虽然已经有了做一张狗皮膏药的觉悟,无奈两人武力值相差悬殊,当下便被反扭了关节卸了力气,他胳膊将我拦腰勒住,夹起来就往炕上摔。
他或许是一时心绪不宁,想把我甩开了事,但准头又太好,炕沿上还搁着我方才喝药的瓷碗没收,我被他掼的一个收势不住,但电光火石之间脑中似有什么划过,我闭了眼,头狠狠的朝那碗磕了下去。
啪的一声,碗碎了··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我额头缓缓流下,眼前很快红了一片,我却坐在地上无声大笑起来,胖子看我的眼神明显觉得我疯了,张起灵皱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我的伤口,却被我躲过去了。
他抿紧的双唇似乎酝酿着极大的怒气,五指紧紧攥成了拳头,呼吸都有些不稳,我到底心虚,用手捂住伤口不敢看他,他身形一动我便以为要挨打,使劲朝后缩了缩,结果他越过我径直朝门口走去。
直到门再次被摔上,我这口气才缓过来,也才想起屋里还戳着的胖子·果然那胖子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摇头说:“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我懒得理他,拍拍裤子从地上爬起来。
从桶里撩出些水把脸洗了·山里的雪水冰凉刺骨,果然洗完之后血也止住了·胖子默默把瓷碗的碎渣子拾了扔到墙角,又过来看我脸上的伤口,啧了两声道:“破相了。”
“破就破吧……”我嘟囔一句,接着问胖子,“有吃的没”·他把桶里剩下的水也倒回了缸中,才说:“你还吃要不是你昨晚吃多了我能落下个这差事”他声音越说越大,颇义愤填膺的样子。
“还有,挑水就挑水吧,又不给人好好说地方,往林子里那么一指就不管了,害我足足转了半座山头”·我心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家伙,能给你指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语音导航……·胖子眼珠一转,我知道他是有话想说,在我们一起迷路的半个月里,由于实在穷极无聊,关于张起灵的事我捡不那么紧要的和他了说,但由于不那么紧要的事实在不多,因此说来说去也不过那么几件,他伤我,他救我,送我东西,带我吃饭,到了后面胖子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对,怕是从心里早认定了什么。
加上今天我俩这个情形被他撞见,还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我心里也打定了主意,他若敢问,我就敢认·但他开口说的,却是完全莫名奇妙的一句话··他说:“你名字是哪两个字”·我像看白痴一样看他,说:“你觉得呢”·他却毫不在意我的调侃,反倒面上凝重起来:“就叫吴邪从没改过名字”·这话真的无从说起了,我摇了摇头,问:“改什么名字”·他搓了搓手,看我的脸色变的非常古怪,我顺手给了他一肘子,“你到底什么意思”·他扭头看了眼门口,似是确定张起灵不在附近,才凑近我耳边小声说:“我早上去挑水,在后面山上看见一座坟……·“上面是你的……名字”·我如遭五雷轰顶。
· ·第33章·风停了··雪后初晴,云层之下终于露出一块淡淡的蓝色天空·我沿着胖子指的方向缓步朝山坡上走去,他想陪我一起,但还是被我拒绝了。
空气清冷,脚下的积雪只有寸深,我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往上走,心里反而渐渐的平静了下来·那些横梗在心中无法忽视的困惑,那些记忆的缺口,那些无法分辨的真相抑或是骗局,此刻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爬上一座小山包,才发现地势有些特别,面前是一块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缓坡,我假装没看见那颗孤零零的柏树和树下的石碑,而是靠近空地的边缘,探头往下看··崖边长了一圈低矮的灌木,大多有刺,我并不能十分靠前,但仍能感觉到强烈的气流,而对面的山崖是一整块白色的巨石,刀砍斧劈一般峭壁千仞,同样是望不到底。
我转过身,朝着那孤坟走去··说是坟,但已经快被风化成平的了,但坟头那棵柏树参天而立,枝繁叶茂,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我的手抚上青色石碑,触感冰冷光滑,边角带着一层厚厚的包浆,我心中一颤,到底是岁月,还是人心,将这碑打磨成如此模样。
瓶邪·我努力去看那碑上的文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家人,有的只是个名字——吴邪·席地而坐,我呆滞的望着那碑,久久不愿回神··真的看到这一切,才发现心中竟已经激不起太大的涟漪了。
我苦笑了一声,一直想要找的答案竟真的出现在了眼前,我却开始不愿相信了··那一张张面孔电影般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仿佛置身事外看着眼前的无声默片,他们的嘴唇开阂却无声无息,但我知道,每个人都在讲故事,那故事都是关于我。
但最后画面定格在他的脸上··他曾一脸死灰的望着我说——“不可能·”·我突然就懂了,全懂了·懂了在那个雪夜他对我说的话。
他说:“我找到他了·”·原来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我闭上了眼,身体因为激动或者是无处不在的寒意而微微颤抖,我期待着下一秒就有人高喊一声“CUT”。
人生是否就是一出戏,全世界正在看我表演,眼着属于我自己的悲喜剧·这故事里岁月平静,现世安稳,这故事本应如一条平静的河流,缓缓向前流过人生,没有欺骗,没有诡局,没有伤害与被伤害,一切都是你最想要的那幅模样,家庭和睦,父慈子孝,生活优渥,安逸平淡。
但我偏偏爱上了那个变数·那仿佛在河流中投下的巨石,一瞬间滔天巨浪反噬而来,将所有人都打的措手不及狼狈不堪··然而这结局却依然是我无法承受的。
原来我一直不过是个代替品··身后有细微的声响传来,我没有回头,那人越走越近,却在咫尺间停住·他蹲下身子,一只手覆上了我的肩头··“这是谁”我尽量控制自己有些颤抖的声线,艰难的开口问。
回答我的仍是一片沉默,我回身看向他的脸,意外的,他脸上是无法言状的悲伤神情,他垂着眼,说:“一位故人·”·“你一直要找的……是他”我紧跟着问出口,声音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像他”·他一动不动,许久之后,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操·一直以来压抑的满腔怒火突然有了出口,我猛的站起来,却没料到在地上坐的太久,双腿早已麻的没有知觉,当下一个踉跄,靠住石碑才堪堪稳住身形,一把甩掉了他扶过来的手。
我扯开了外套,脱下来摔在地上,又开始拽身上的毛衣,他在我脱到仅剩一间单衣的时候才回神,上前牢牢按住了我的双手,眼中似有难色,他说:“吴邪,不要闹了……”·“闹”我突然想仰头大笑,“到底谁是吴邪你想清楚我到底是谁”我强挣开他的手,朝后退了一步,兜头脱掉了最后一件衣服,“你看看我……我就站在这里,有血有肉,老子不比这块破石头强吗”·他一脸震惊的望向我,我举起手臂给他看,“这里,你划的记得吗还有这里……“我指指额角的伤口,“还有……”我的手按上了胸口的玉环。
“这是他的对不对还是你是想送给他的”我根本不愿也不敢听他的答案,扯住玉环就往下拽,奈何绳子实在太结实,我顺手就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直直朝颈上刺去。
但他的速度比我还要快,眼前一花他整个人就已经欺身上来,手掌紧紧握住了那锋利刀仞·刀锋入骨的声音就在耳边,我下意识的松了手,匕首咣当坠地·我从未想过要伤他分毫,一时间脑中天旋地转,不由分说的扯过他的手臂就要察看伤势。
然而,难以置信的是,面前被割开的几乎见骨的手掌,翻开狰狞伤口的手掌,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我捧着他的手,一时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然蹦到了嗓子眼,似乎一开口就要掉出来了。
他却用那只未受伤的胳膊一把抱住了我·我猛的撞进他怀里,才觉得他也是在轻微颤抖着·他的手牢牢卡在我的背后不让我动弹分毫,脸埋在我的肩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许久之后,我感觉颈窝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那是他对我说过的最无助的一句话··他说:“吴邪,你为什么还想不起来……”·我突然大恸,那是一种根本无法言明的悲伤,我觉得自己已经苍老的说不出话,千疮百孔的心被无尽的等待磨成齑粉,那是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煎熬,爱别离,求不得,一切苦难都没有尽头。
我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了他··我偏头去亲吻他的脸颊与嘴角,这次他没有拒绝,转头吻上了我的唇,凶狠的完全没有章法,我的舌头被他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在我们的唇齿间漫开,我被他亲的一直朝后仰去,直至完全躺在地上。
他压了上来,挡住了一方日光,那样的轮廓,和梦里的一模一样··我闭上了眼,他的样子早都刻在我心里了·他的回应似乎将我从类似活埋的状态中解救了出来,一切的骗局已经不值一提了。
我爱他,远胜过那一切·或许在我毫无知觉的时候便已经爱上了他,我记得他所有的样子,我记得他在湖边树下等我,水光潋滟不如他看我的那一眼;我记得他在最黑的黑暗中给我打来的电话,不着一字却胜过千言万语;我还记得,他在风雪中离我而去,而我在原地痴痴站到天亮。
·我只记得这些·我是谁根本无足轻重·只要他在··可是就在此刻,他的手覆上了我的脸,从眉眼一路向下,抚摸至唇间,最后他叹了口气,神色几番明灭,还是开口说——·“是你的坟。
你的……空坟·”·背后就是冰冷的地面,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像是燃烧之后的灰烬一般的星点火光,然而对我而言,未必不是燎原的大火,我被烧的寸草不生。
我一字一字的对他说:“告诉我·”·他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将之前受伤的手掌放在我面前,那里已经完好如初了·他摇了摇头,道:“我没办法解释。”
我刚准备开口,他又自嘲的笑了··“我这个样子……找到你又有什么用”·瓶邪·“那我呢”我拽住他的领口急切的问。
他只是伸臂捞过了我扔在一边的外套,抖开罩在了我的身上·才说:“你就是你,你是吴邪·”·我的吴邪··· ·第34章·他领我从另一条路下的山,和我们的木棚完全是两个方向,在他说完我就是吴邪之后便一言不发了,简直像被按下静音键。
最后许是被我问的不耐烦了,他才答了一句:“你不饿”·我尴尬的摸了摸脸·转而问他胖子怎么办,他却只淡淡的答了一句:“别想了。”
别想了……我却无法不想,若不是亲眼看见了他伤口上发生的事,我还是会觉得他在骗我·然而亲眼看见那完全不合常理的一切,心里竟是没多大波澜的。
仿佛顺理成章般的就接受了这一切··此刻那颠覆我世界观的人正在院子里劈柴,我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边吃边看他··他带我绕过条河沟,山坳处有几户农家,我们赶的巧,山民一天只有两顿饭,此刻青烟袅袅,正是饭点。
山民淳朴热情,但我摸遍全身也没搜出一毛钱,成了名副其实要饭的··粗瓷碗里盛了满了冒尖的洋芋饭,我连说不用,又往锅里拨回去些,那老婆婆又端出一碟泡辣椒要我吃,我连说不用,结果张起灵却说:“山里湿气重,你吃一点。”
我抬头看了看他,依言捡了两根辣椒进碗里··我们分吃了那一碗饭·他把柴劈好整整齐齐的码在檐下,才转身同主人告辞··出门的时候我问他:“你经常来”·他偏了偏头,随即答:“偶尔。”
过一会又说,“有时候会打点野味送来……”·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位老人还佝偻着腰站在门口·”是吗“我笑了笑,说:“他们并不像认识你的样子……”·他才说了下半句:“……趁天黑扔在院子里。”
我在原地呆了许久,反复琢磨他这两句话,嘴里的味道竟是苦涩不堪的·他走了一段,见我未动,也没出声催促,只是静静站在前面等我,一如他刚找到我的时候常做的那样。
这个人……·我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追上他,故作轻松的问:“你找了我很久吗”他脚步一顿,丝毫没有再答我的意思,反而越走越快,我在后面喊了他好几声他都不理,简直像落荒而逃。
我根本不是我父母的儿子,记忆也是假的,唯一一个知道我的过去有可能对我说实话的人,还偏偏是个闷油瓶·我一路胡思乱想,等摸回我们的木棚时天马上就要黑了。
林中松涛阵阵,脚下的路早已看不清,我一脚深一脚浅的朝着那有光亮的地方走,突然有了种回家的感觉··进门才发现胖子不在·而张起灵正坐在灶前烧火,见我进门也未回头,一时间只听见柴火烧毕剥做响,我在水缸前舀了瓢水仰头灌了下去,转头又看他。
而他目光深邃的盯着灶火,一幅出神的模样·我知道他是不愿说,不过如今我和他在一处,话可以慢慢说,所以并未太纠结于立刻要个答案,但等我踱到床边,却突然发现我的包不见了。
包里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但基本的装备都还在,并且我钱包身份证驾照也还在夹层里塞着,怎么能说没就没了这屋里遭贼了·我又在屋里翻了一圈,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找的,木棚里就这么大地方。
最后我只好站在他面前,一脸严肃的问:“我包呢”·他半边脸被火烤的有点红,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的指了指炕上·然而那里只有我的睡袋。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紧跟着问他:“那胖子呢”·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脸,一边说:“走了·”·“走了”我反问了一句,“走哪去了”·他说:“回去了。”
回去了“回哪去了”·他正脱外套的手顿了顿,脸转过来,似是有点不解我为什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一般,“从哪来回哪去了。”
见我还傻站着,他又说:“你也要走”·“我……我走什么走……”我嘟囔了一句脸竟有些红,心里盘算着死胖子居然不和我打招呼就溜,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们……就住下了吗”我又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心里真的觉得无比安心·也就稀里糊涂的没计较胖子偷偷跑路这件事·他简单洗漱完了,走到炕头坐下,抬头看看仍戳在屋子当中的我,拍了拍炕沿。
“过来·”他沉声道··· ·第35章·我又做了那个梦··此时才觉得似乎不全然是梦了,我心中既是清醒又是糊涂的,像是第一次梦见,又像是梦见了无数次。
我依然在急速的下坠,失重感如同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喉咙,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无法发出来,我没有在落地前及时醒过来,而是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在四肢百骸都被粉碎般的痛苦中猛然惊醒。
我忽的一下从床上坐起,神经质的把全身摸了一遍,脑海中的痛感猛烈而尖锐,但随着我意识的缓慢回归逐渐散去··林中夜鸮嘶哑的叫声传的很远,我在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背对着我躺在身侧,肩头肌肉绷到有些轻微颤抖·我慢慢躺下,头抵在他后背蹭蹭了额角的冷汗,胳膊慢慢的环住了他的腰,他伸出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睡觉前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床上的铺盖只有那么一条展开的睡袋,而他已经脱了衣服坐在床边叫我,明显是要和我一起睡的,结合我这一天说的那些豪言壮语,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害羞虽然晚了点,但为了面子还是往床边挪了几步。
瓶邪·结果他转身就拧灭了煤油灯,自己躺下了··我在一片漆黑中默默的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滚进了睡袋下,正准备说个开场白,结果张起灵背对着我说:“睡吧。”
我望着顶棚干笑了两声,反而觉得更加尴尬,身下的火炕又烧的热,我跟摊煎饼一样翻了几翻,感觉自己正反面都要熟了,那人却一直没理我,折腾到最后我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然而此刻我从梦中惊醒,像是被一把锥子狠扎入了心头,那伤感来的毫无原由,如同掉落水中的墨点,从一丝丝到全部浸染,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悲伤没顶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整个人紧紧贴在他的背后,他的十指紧扣,勒到我几乎失声。
他转了个身·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胳膊从我勒下穿了过去,然后在身后锁紧,我们就这样静静的抱了一会,他突然问:“梦见了什么”·我们离的太近,呼吸可闻,我有点口干舌燥,添了添嘴唇才说:“像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摔下去,全身都碎了也没死……”·我能感觉到他浑身肌肉一僵,许久都无法放松下来,我只好磨挲着他的手臂小声说:“是做梦……”·他的脸埋了过来,隐忍着摇了摇头,我只好把他抱的更紧,心里隐约有种预感,但我不敢开口问,也怕他说出那些令人心碎的真相,只能闭着眼摸索着他的唇,狠狠的碾了上去。
只是下一秒,我便被他仰面按住了·他的吻落下来,我咽着他口中津液,仿佛那是我的解药··就这样严丝合缝的抱在一起,肌肤的触感难以形容·我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见绿洲,一直以来炙烤身心的灼热,似乎神奇的消失无踪。
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那些曾经的焦灼,彷徨,辗转反侧夜不成寐似乎已经变成上辈子那样遥远的事,这一刻他在这里··他说他一直在找我·这平淡无奇的几个字,对我来说不吝于世界上最美的情话。
我简直像疯了一般回吻他·我也在这里,不再有什么过去和未来了··我坐在炕上,仰脸含住他的·他微咪着双眼跪在我面前,死死的拽住我的头发,往他的股间按。
我被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我沉浸在他的味道里无法自拔·是他的味道,我觉得我记得这个味道·他的手从我发间一路向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后颈。
我仿佛被碰到了什么开关,浑身抖了一下,不可思议的抬头看着他,这感觉就仿佛在纷乱复杂的谜团中终于抽出一条线头·我紧紧拽着这线,不肯轻易放手··这手掌下肌肤的触感,他无意识喉中溢出的呻吟,以及他在我嘴里这根的形状。
我的身体骗不了人·有些东西会忘,有些不会··永远不会··他把我放倒后翻身上来就颠倒了个,我的小弟弟在他手中欢快的跳了两下,然后就被HAN进了一个温暖湿润的地方。
他第一下就吸得我浑身弓起·他的也还塞在我嘴里,但是他在底下一开始我就完全一片空白了,只是无意识的张着嘴HAN住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我自己的下体。
他的舌尖灵活的上下刷过我的柱身,大力的裹吸我的龟头,然后抵住我的小孔,将里面不断流出的液体吸干··我已经快受不了了·连含住他都顾不上了·他的老二就吊在我脸上。
前列腺液粘了我一脸··只是没想到他也这么有感觉··我要射的时候想推开他,但是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全交代在他嘴里了·他起身,回头看我,我也有些尴尬的看着他。
然后他一仰脖,全咽了··我猛地撑起来,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命令他吐出来·结果他却回身搂住我,霸道的把舌头伸进我嘴里·唇齿间涩涩的,全是我自己的味道。
我晕晕乎乎的就被他放平,打开两腿缠到他的身上··他朝手里吐了口口水,就冲着我后面摸了过去··屋里温度不高,我们却都出了薄汗,黏在身上·他的手指在周围按了按,我起身搂住他的脖子,“直接来。”
我对他说··他挺身对准了我的后穴,慢慢的往里挤·口水有点涩,而且很快就干了·我大开了两腿,尽量的放松·但是他挤进来的时候非常疼。
他估计被我夹的也很痛苦,死死咬着下唇·我们两个这样,简直不像在做爱,反而是在争着互相折磨··我猛地撑起来,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命令他吐出来。
结果他却回身搂住我,霸道的把舌头伸进我嘴里·唇齿间涩涩的,全是我自己的味道·我晕晕乎乎的就被他放平,打开两腿缠到他的身上··他朝手里吐了口口水,就冲着我后面摸了过去。
屋里温度不高,我们却都出了薄汗,黏在身上·他的手指在周围按了按,我起身搂住他的脖子,“直接来·”我对他说··他挺身对准了我的后穴,慢慢的往里挤。
口水有点涩,而且很快就干了·我大开了两腿,尽量的放松·但是他挤进来的时候非常疼·他估计被我夹的也很痛苦,死死咬着下唇·我们两个这样,简直不像在做爱,反而是在争着互相折磨。
但是谁都不愿意停下·只要是你给的,哪怕全是痛苦我也舍不得不要··就像是打碎了骨血重塑一个自己·伤痛只能掩埋在自己心里··我缠上他精瘦的腰,他的腰力很好,吊着我大半个身子往里顶。
熬过了最开始地方,后面似乎陡然开朗·被他填满的时候我似乎也感到了久违的满足,紧紧的抱着他·他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开始小幅度的抽插·后面渐渐湿滑起来,他似乎没有那么疼了,动作大了点,把我的腿掰到两边,开始挺腰往里送。
我被他按的快劈叉了,大腿根撕裂一样的疼,然而喊出声却变成了不成调的呻吟 ··他听了,埋在我体内的欲望似乎又大了一圈·我甚至能感觉他在里面跳了跳。
顾不得是什么感觉了,直觉得他架着我的腿,把我抬高了一点,毫不犹豫的碾过了一个点·快感沿着脊椎层层上升,然后直击我的心脏·我觉得我意识都有点涣散了,头皮一阵阵发麻,被他顶的头不停的磕在炕角的砖上,也清醒不了。
是谁说做爱的时候是最接近死亡的时候那感觉无法形容·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夹紧他,我哑着嗓子,不知道是不是喊出了声·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我清楚的看见他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不过也许没有··瓶邪·他快射出来的时候突然抱紧我,全身都是汗,喉咙溢出两声低沉的呻吟,我着迷于他的动情时刻。
死死盯着他,他猛地拔出了阴茎,颤抖的射在了我的肚子上,而我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又射了一次都不知道·满肚子都是他的,我的·混在一起,顺着我的股沟往下流。
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酸痛,湿淋淋的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的·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头一歪就睡要睡··迷迷糊糊间有个热乎乎的湿毛巾在我肚子上来回擦拭。
前所未有的安心·我满意的翻了个身·深深睡去··· ·第36章·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我看了看表,清晨六点多,外面的天依然是黑的。
不知道才这个点那闷油瓶会跑哪去了·我慢吞吞的套上了衣服,点亮了煤油灯··头发早都长了来不及收拾,如今更是连剃须刀都一并被胖子顺了去,我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一圈青茬,在木棚里踱了一圈,认真的盘算起该添置些什么日常用品。
被褥什么的肯定要有,锅也得买,粮食什么的……我想了一会,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如今我身无分文,连带身份证都被胖子拿走了,虽然在这深山老林里那东西用不上,但我总要回家的……·回家……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我一把掐灭了,但似乎越不去想越不行,我的房子、铺子、伙计、发小……还有谜团中的家人,我身上的真相……这样一想简直一团乱,我挥了挥手,似乎这样就能把一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好不容易将火生了起来,烧了壶水,本来想顺便擦个澡,毕竟这么多天风餐露宿的脸都没好好洗过,可如今家当全没了,只好在心里又骂了几声死胖子泄愤·但转了一圈在墙角瞥到了张起灵的背包。
在翻不翻他的包之间我确实犹豫了一下,一方面觉得自己实在气味难闻到难以忍受了,另一方面也觉得我们俩既然都是这种关系,借两件衣服他应该不会在意,索性把他的包拖到灯下,打开了扣搭。
果然包里短裤和背心都有,裹在件干净外套里·下面整整齐齐叠着的像是秋裤,我抖搂开一看果真是条秋裤,也喜滋滋的放在炕上了,接着往下翻··我在衣服下面摸到了个硬硬的东西,体积倒是不大,掏出来才看到是只用旧红布包裹的木匣,形制居然和我家里的差不多,我打开看了看,里面同样是半匣药丸,沉香的味道暖而厚重,似乎只要闻一闻,周身的焦躁就下去许多。
我捧着匣子枯坐了许久,直到水彻底凉了过去··回神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他还没回来,我也失了洗澡的兴致,索性将匣子连同衣服卷了个卷塞回了他包里,依样放回了墙角。
沿着小路信步朝山坡上走去,一开始我并没有什么目的地,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心里涨的难受,简直想把这个笨蛋拎在眼前骂一顿,阳光从树影间落下,如同碎金一般,我朝着林子深处走去,时不时有松鼠蹿上蹿下,林间的开阔地带,天空渐渐显露全貌,蓝的没有一丝杂色,但我却有些索然,在石头上坐了一会便朝山下走去。
中途偶遇了一只云豹,这只骄傲的大猫站在树上,浑身斑纹美的耀眼,我不敢造次,默默的退了回去,另寻了个方向下山,不知怎么就拐到了他给我修坟的那坡上··我对那碑实在是不待见,几乎是闭着眼睛绕过去的,然而走了几步,一回头,只见对面悬崖的白石直出浮云,那景色竟是无端的熟悉。
于是我朝着崖边走过去,两边山体地势不同,这边还是有比较厚的土层的,我拽着灌木蹲下试探着朝崖边又下了一步,几乎探了半个身子出去,现在可以隐约看见下面的乱石滩了,但现在是枯水期,到了夏季未尝不是条水量丰沛的大河。
我盯着对面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一幕,仿佛牢牢的刻在我脑子里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腿软了,于是我长出了几口气正准备一股做气爬上去,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吴邪”·我吓了一跳,身子一歪赶紧胡乱抓了一把稳住身形,才发现张起灵正站在离崖边几丈远的地方,整张脸都是青的,胸口剧烈起伏。
“不要跳……”他万分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似乎花去了全身的力气,脸上变成种死灰般的白,他已经全然失态,嘴唇抖了半天,“求你……”·我只觉得耳中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半天才恢复了神志,“你说什么……我……”我看看他,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悬崖,难以置信之后却又是恍然大悟般的通透,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那无数次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噩梦,难道是真的我的喉咙一阵阵发紧,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如果我真的跳下去过,这个高度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他在这里修坟给我……那现在的我又是什么·他朝前走了几步,要过来拉依然呆立在土台下的我,却猛的脸色一变,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我不明所以的看向他,正要开口,他却突然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好在我总算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便一动不动,只留眼珠左右乱转试图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却突然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纵然我野外经验几乎没有,这声音也让我下意识的想起了一种动物,蛇。
出现在视野中的确实是条蛇,在看清它全貌的一瞬我几乎要失声叫了出来,那蛇足有手臂粗细,盘在我左侧的树杈上,浑身鳞片闪着寒光,它的头上长满黑毛在空中扬起,在对上我的视线后突然如眼镜蛇般展开了脖子,分明映着张人脸。
我仿佛灵魂出窍,眼睛盯着它动弹不得,根本移不开目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那几秒如同几世纪般漫长,我的眼前只有那张诡异的脸和它口中的红信··我能感觉到我的汗从头顶缓缓流下,顺着鬓角,就在即将滴落的那一瞬,蛇动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在被咬住的下一秒就失了平衡,尖锐的疼痛直达大脑,我毫无意识的朝后倒去,眼前是一片旋转的蓝色天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冲过来的,只知道他在我坠崖前的最后一瞬抱住了我。
瓶邪·我们一起摔了下去··· ·第37章·我的故事,是从天山脚下的轮台国开始的··太初元年,朝野发生了几件大事·太史令司马公上疏称:“历纪坏废,宜改正朔。”
五月,武帝下令改订历法,农时以二十四节气为度,同时改元为太初,正式采用太初历,以建寅之月为岁首·其二,因柏梁台被火焚,于长安城西上林苑中营造建章宫,北修太液池,天朝气象自是不凡,此时我大汉朝北极漠北,西愈葱岭、东极朝鲜、南至海疆,国土之广袤世间再无出其右者,武帝功业已然是万事之基。
然而就是在这一年,为了汗血宝马,天下再起烽烟··大宛号为西域大国,大小城池七十余座,城中出一种“汗血马”,奔跑之后背臀部流汗如血,且又体态优美,步伐轻盈,武帝爱之,与太初元年特派使臣带黄金二十万两及一匹黄金铸成的金马出使大宛国都,求换宝马。
但大宛国王毋寡以为汉距大宛遥远,途有高山大漠阻隔,道路艰险,汉军必无法到达,而汗血马又为大宛国之国宝,故不愿交于汉使·汉使大怒,于殿前砸毁金马,斥责大宛王后便离开大宛,大宛国君受此轻视,于命郁城王劫杀汉使,抢走黄金。
消息传回长安,武帝震怒,以大宛辱汉为名,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讨伐大宛··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李将军本就是平庸之辈,并不出身行伍,只凭外戚之力而一步登天,身无任何军功而官拜大将军,麾下又是些乌合之众,虐待士卒侵吞粮饷之事也司空见惯,军心涣散,等到达郁城时兵士只剩几千人,且又饥饿疲惫,攻打郁城一战大败,死伤无算,连大宛国都尚未见到,李将军便下令全军回撤,等回到敦煌时只剩千人。
武帝听闻战报,雷霆震怒,派使者拦守玉门关,但凡有敢入关的军士斩立决,李将军只能留驻敦煌两年··然而武帝并不愿意就此罢手,于太初四年再次西征·调集六万骑兵,牛十万头,马三十万匹,一十八万甲胄后援,复攻大宛。
主将仍是李将军·这是我第二次随军远征·此一役几乎举我大汉倾朝之力,声势浩大,沿途小国皆不敢对抗,纷纷开城出迎,只有轮台国抗拒汉军,汉军攻城数日,破城,屠轮台。
此后无人敢挡,直至攻入大宛都城··围城四十余日,断其水源,城中贵胄多怨毋寡一意孤行惹来这滔天巨祸,为免落得和轮台一般下场,杀毋寡,割头献城·至此大宛城破,汉军威震西域,诸国纷纷谴子弟入汉做质子,西域臣服。
李将军重立大宛王,挑选了三千匹汗血宝马班师回朝··武帝得知捷报后龙心大悦,李将军受封西海候,其下军官各有赏封,我进为都尉,此时朝廷在轮台驻军屯田,管理西域七十二附属国事务,我上书请留,并未随大军回中原。
不是我不愿回家·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未可,只因在李将军身边呆了这些年,对他的脾性也有了解,此人如今风头正盛,但我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执意留在此处只为脱离李将军亲信的身份,他日若真有不测,不要连累我京中父老家人。
塞外苦寒,胡地八月即飞雪·狐裘不暖,铁衣难着·很多人因此生病,也有人一病不起·一日我收到京中线报,李将军之兄弟李季,奸乱后宫,被武帝灭族。
那夜我看着窗外,直至东方泛白··清晨我登上城墙,一望无际的白茫茫一片,瀚海中是纵横交错的巨大冰体,天空愁云惨淡,昏暗无光,怕是又要落雪·而我只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也许终难独善其身。
心中一片愁苦··此时,在东方的地平线处,出现了一个黑点··近前才看清,是一名骑手,我走下城楼,在城门外等他·他疲惫不堪,满身血迹·在离我几步远时翻身下马,向我行了个大礼。
他的声音微弱嘶哑,用吐火罗语问我前方在城墙下蜿蜒而过,而现在已经结冰的,是什么河··我在西域多年,吐火罗语也略知一二,生硬的回答他:“是天山雪水汇成的土格曼河。”
他的表情悲哀而失落·他告诉我,他找的是另一条河,使人超脱死亡的永生之河·他说,他的来自大月氏,他的家就在阿姆河岸边·有人告诉他,从他的家乡一直往西走,直到世界尽头,就能找到一条使人永生的河流。
永生者就住在那条河边·他们建立了一座伟大的城市·他们无惧天地间岁月流逝,是活在人间的真神·如果找到那条河,从此可超脱人世,到达彼岸。
尽管眼前的不是他要找的河,他还是凿开了冰层,喝了几口水·然后骑上马,一路西去··· ·第38章·我动心了··我询问了很多过路的商人,也有来自大月氏的,他们中有人证实了那个骑手说法。
纵然我不信这永生的传说,但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眼前的困局·武帝崇尚黄老之术,一心想得道求仙,或许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一个救命的机会··三个月后我得到了命令,从此踏上寻找之路。
我大概带了一百名士兵,以及一些当地招募的向导,沿着塔里木盆地的边缘开始进发·然后进入了沙漠·我的记忆在这里搅成了一团乱麻,也许是天气,也许是疾病,也许是其他原因。
总之这趟旅程远比我想象的艰难万倍·白天沙漠的温度高的令人难以想象,没有生命可以在那样的炙热下存活·我们在沙土中挖出洞穴,整个白天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以节省体力。
然后趁着夜色来临匆匆赶路··我见到了难以想象的荒芜与蒙昧·见到了很多怪物和更加奇怪的人,也见到了一些史书里从未提到过的地方·那里残破而荒凉,视文明于无物,我不信在这样的蛮荒地带能有传说中的神的城市,于是继续前行。
不能后退·因为我早已没有退路··但是这样的苦难历程早已让人心生异·有些人因水土不服而生病,有些人被当地可怕的疾病所感染,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疯了,最早逃跑的是那些雇佣来的向导,他们本也没有被逼到我的境地,后来开始有士兵跟着逃跑,我镇压了一次,结果引起哗变。
我带着几个心腹连夜出逃,甚至连补给都来不及带·在黑沙漠的起伏沙丘中,我们最终走散了·那时的我又饿又渴,并且在毒辣的太阳下无所遁形·一连几天,我找不到水源,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死亡的恐惧向我袭来,我知道我很可能就要在这里丢掉性命。
想到远在京城的家人,我又释然了·无论今后如何,他们应该不至于再被我牵连·思及此,我翻身下马,冲着东方磕了三个头··瓶邪·我吴邪,弱冠之年即入行伍,身经大小战役三十余次,尚能全身而退。
直至今日··松开了缰绳,任由身下坐骑自己择路·我昏昏沉沉的趴在马背上,似乎是做了一个梦··我被脸朝下扔在地上,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地上全是粗粒的沙石,隔得我浑身上下像针扎一样的疼·我口渴的厉害,然而在我耳边,能清晰的听见一条小溪流水的声响··我的精神,被这一点水声所牢牢牵引。
求生的欲望盖过一切,我不想死,我不愿死·我不能死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域,我想回家·我挣扎着,努力的翻滚着,身后的绳子太结实,磨破了手腕也磨不断那一条细绳,最后不知道用了多久,我终于滚进了小溪中。
溪水合着我脸上的血与细小的沙砾,被我大口喝了下去·手依然动弹不得,我侧身躺在水中,满身的疲惫似乎得到了出口·我渴求就此睡去,再不醒来··然而我没有死。
太阳和月亮轮流照在我身上,白天我热的发烫,夜里我冷的发抖·在我的视线范围内看不到一个人,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绑住了我扔在这里·我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想救我还是杀我。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我弥留之际的幻觉··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我努力想睁开眼,但一切都是徒劳·我只能看清阳光下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的轮廓宛如天神,站在我面前,似乎是在低头观察我,却为我遮住了头顶灼热的阳光··然后他伸出一只脚,踢的我翻了个个··身后手上缚住的绳子被解开了。
我自由了··· ·第39章·我在原地躺了一会,慢慢活动活动我早已僵硬的不像是自己的手臂,艰难地从满是粗砺碎石的地上爬了起来··身后的人默不做声,我回头只看见他石刻一般的面容,胡子和头发几乎长在一起,毫无光芒的眼睛像是在看我,又似在看着远方。
我转过身,朝着他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遥远的沙漠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城邦··那一刻我仿佛窒息,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无法看清是用什么建造了那座巨大的城池,它在阳光下白的耀眼,热浪滚滚,它那不断晃动的白色城墙仿佛是种幻像。
我曾在大漠中见过这样的奇观,如同绿洲般的景象,甚至能看见低头啜饮的牛羊·但当地的向导告诉我,那是危险的地方,是走不出的迷宫,永远无法到达的仙境·我记得太史公曾说过海里的蜃吐气可成亭台楼阁,但眼前的景象,无论是不是蜃气,我都要去看看。
我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那人毫无反应,似乎看不见我一般,于是我胆子更大了一点,缓缓的走出了下陷的河谷,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西边果然有一座矮山,在每个傍晚它都帮我挡了斜射下来的毒辣阳光。
山上有许多洞穴,可以看见有人住在里面,像是一个穴居人的小型村落··我朝着沙漠中央走去·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去,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影跟在我的后面,我不确定是不是刚才帮了我的那个人,于是我停住了脚步,他缓缓走近,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仍给我莫大的安慰。
我和他说话,想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前方的城市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一切都是徒劳,我一开始以为是他听不懂我的语言,但后来我发现,他是没有反应··他就像一块石头,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感知,或许我的闯入是个意外,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回光返照,然后灵魂继续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睡,但我只能和他讲话——如果不讲下去,我就要疯了。
但也许我已经疯了··他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片沙丘,或是天上的月亮,他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除了行走就是发呆,或者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天夜里我睡着过去,就躺在月光下,梦里一片混沌,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背对着我,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我站起身,月亮照在我们头顶,我能清楚的看见他手里居然有一条蛇·一条手腕般粗细的蛇,已经被开膛破肚,他手里多出来一把石刀,看着简陋却锋利无比,起手割下了一块蛇肉,直接递给了我。
我看了看那血肉模糊的黑蛇,又看了看他的脸,疲惫的摇了摇头·到了此时,不真实感才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怀疑自己到了地狱··或许我已经死了·身上的疼痛在我走出河谷之后就已经奇迹般消失了,这并不能让我觉得放心,又或者我已经死而复生。
我遥远的记起某次听太学院的博士宣讲,人死如昆虫羽化,不过是换了一种生命的形态··只是这一世,该如何活下去,我并不懂··天亮的时候我已经踏上了城墙的台基。
走近才发现这城池的规模比我想像中还要巨大许多·城墙外又一圈护城河,但已经干枯了·我从干燥的河床中走过,无数看似坚硬的石头在我的脚下化做齑粉。
土地龟裂出巨大的缝隙,似乎这地方已经千百年没流淌过一滴水了··我躲在城墙下的阴影中休息,那人安静的坐在我身边·我们的身后是一座死城··城墙和台基几乎浑然一体。
我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绕着这白石之城走了一圈,没有看见任何一扇城门·层层叠压的白色石头,垒的如此紧密,它们之间的缝隙甚至插不进一根手指·我沮丧的回到原地,那人仍坐在那里,似乎姿势都没变过。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第三天,我在河道中找到了一个幽深的洞穴,能看见那头的一丝光亮··我毫不犹豫的爬了进去··· ·第40章·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在这个时候才想起那骑手的话,他说:“永生之河的岸边,有一座伟大的城市,那是神居住的地方·”·是的,我相信自己找到了永生之城,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令人难以想像的。
一开始我觉得眼花缭乱,白色石头上的雕刻是语言难以尽述的精美,无数繁复的细节一一展现,我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便被吸引了目光,但很快我发现这一切简直没有尽头,仿佛某种不断上升的螺旋,越看却越觉得索然。
于是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那些迷宫般纵横交错的道路;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楼梯;石棺一样的房间,没有任何门窗;胡乱指向天空的石碑;直接搭建在地面的巨大穹顶,更多的,是纠缠在一起石梁,仿佛一团线头般被某种怪力扭在一处。
瓶邪·我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终于变成了满心厌倦·我用了那么久,才明白这里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整座城市所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这一切的毫无意义,这一切终于成为了我漫长人生中挥之不去的永恒噩梦,当我从那低矮的洞穴中爬出来的时候,当我再一次看着面前的无尽沙漠时,突然间泪流满面。
我找到的,才是真正的地狱··那人一直坐在洞口,他俯在墙上,用石刀刻下了一排排文字,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件事中,对我的出现浑然不觉,我试图辨认他写下的东西,但终究还是徒劳。
我觉得他在等我,虽然他不会说话,也没有看我一眼·但这想法到底让我好过了些,在我朝沙漠深处走去的时候,他跟了上来··我开始和他说话,所有我能想到的事,我和他说起我的家乡,说起那个在遥远东方的城市,我的家人,我去过的地方,打过的仗,我曾经读过的书,见过的人,以及我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他一直沉默,丝毫不回应我,但我只能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证明我仍活在这个世上,四周是不可名状的无边的孤独,我只有不停的说下去,我怕有一天我忘了这一切,那我也将什么都不是了。
·直到有一天,下雨了··雨点一开始滴落的很缓慢,我有些麻木的脸上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凉意,茫然的抬头去看,雨点落在了我的眼睛里·我眨了眨眼,一瞬间竟有些想不起来这是什么。
之后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密集有力的打在地上,戈壁上起了一层白烟,竟然,真的,下雨了··我从难以置信转变为一阵狂喜,我欣喜若狂的跪在瓢泼的雨中,任雨水尽情的冲刷着自己,泪流满面。
他站在雨中,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惊异的看着天空,那表情似乎从未见过雨一般·我在雨幕中同他对视了很久,终于他缓缓跪在了我面前,满脸的水··后来我才知道,他也哭了。
他的嘴唇在开阂,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原来他并不是哑巴·雨水冲掉了他脸上的灰尘,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我伸出手缓缓的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身体在颤抖,像是终于看见了我一般,脸上缓缓露出某种无法描述的表情,仿佛寻找到了他遗失已久的东西。
他沉睡的灵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猛然唤醒,终于回到了这具躯壳··我找到了永生··为摆脱世俗的苦难和残酷的现实而寻找到的永生,却是个最恶毒的诅咒。
我被扔进的小溪就是永生之河,那座巨大的白色城池就是永生之城,那些矮山上的穴居人其实都是永生者··阳光日复一日照亮这片土地·而永生者就如日月星辰。
时间对他们失去了意义·同时这世间的一切也失去了意义·永生者建造了那座伟大的城市,但这繁华的荒芜世界,最终使他们厌倦·就如同厌倦了这永远无尽的生命。
他们摧毁了它,打乱了他,如同孩子推倒积木,一切都是一个恶意的玩笑·嘲笑那些妄图得到永生的人们··我在大雨中用力的抱紧了眼前的人··在长久的孤独之后,我们终于在这世上有了个伴。
· ·第41章·我们拥有一切,却又两手空空··一开始我并不懂··我并不能理解重新回归真实世界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只是很开心,但他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的表情。
在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之后,他慢慢讲了许多,关于永生之城·但他的记忆仍是混乱的,比如我问他是否和我一样,也来自东方··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但他记得他的名字,用一杆枯枝在戈壁上缓缓写下三个字,他写的很慢,而我也是其后才意识到他写的是籀书·这个发现让我欣喜不已,但他茫然的看了看那三个字,又皱着眉擦掉了。
好在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回忆这一切··我们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虽然也饥渴难忍,困顿交加·但每天眼睛还是会照常睁开,如同东升西落的太阳。
直到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一只驼队··驼队中人皆是高鼻深目,衣着打扮更像是楼兰人,果然首领说着吐火罗语,问我们来自何方,要去往何处··若真是楼兰人……我便有些犹豫,楼兰国一向亲匈奴而拒汉,屡次攻劫汉使,元封三年时,楼兰先降大汉,又降匈奴,武帝命赵破奴将军出征,大破楼兰,俘虏了楼兰王,但终未能使其归顺,楼兰对汉朝始终存了贰心。
如今这些年过去,我对世事一无所知,更不知眼前的人到底是敌是友··见我半天未答,对面的首领明显面色不豫,他的手下也在慢慢朝我们靠拢,一个个满脸警戒。
在那个仓皇出逃的夜里,我在短衣外只匆匆披了一件长袍·然后这件长袍被哑巴据为己有,我俩身量相当,他穿来也是一样的合适·尽管我那袍子已经破烂不堪,下摆都撕烂成了布条,但仍强过他之前腰间的兽皮。
不管如何,这总是他回归文明的一个标志·反而看上去我比他更像野人一些··我身上白色的短衣褌裤已经脏污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胡子长得比他要多一些。
被晒的黝黑的脸和干裂的嘴唇,我能想到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的可怖模样·领头人的手已经慢慢的扶在了刀上,他紧紧盯着我的脸,似乎在等待出鞘的时刻··这时候一边的哑巴突然开口了。
领头人先是一愣,接着眼神迷茫了起来·我仔细的想听清他说什么,但是哑巴语速极快,我只好作罢·但听到最后头领弯下腰,深深的给我们行了个礼··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解释我们的身份的,但是后来头领告诉我,他在这条路上行走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面前这片盐泽中有人走出来。
甚至身边连个水囊都没有·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鬼魂·我问他驼队是从哪里出发的,他指着东方,口中吐出两个字··长安··我按捺下激动的心情。
向他打听长安城中的情况·头领说去年的时候汉军和匈奴再次开战,匈奴人失利退兵·“但是匈奴也不是完败·”头领嘿嘿笑着:“那个大汉的草包将军,可是降了匈奴人,还娶了单于的女儿,汉朝皇帝杀了他全族泄愤……”·瓶邪·我匆匆打断他:“你可知那个将军的封号”·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又和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转过脸来说:“贰……师”·我眼前一黑。
临分别前头领分给了我们一些干粮和衣物·挥鞭西去·我看着驼队在夕阳下渐行渐远,心中满是焦虑·哑巴站在我身前,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他转身问我:“你想去哪里”·“我想回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长安”他皱皱眉,手指了下远方··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落日余晖中,远方的群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盐泽上起了风,寸草不生的地面滚动着细小的沙石。
前路漫漫,而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家可归··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走吧”·他说完,径直向前走去··我心中一动,在原地愣了很久。
终于站在在周塬上时,我指给他看长安的方向·放眼望去,可见先帝巨大的陵寝,静静矗立于平原之上·不知道先帝长眠在这宝山福地,是否已经羽化登极。
章城门外,一切如旧·他静静站在黄土夯成的城墙外,仰头看了很久·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那遥远国度的白石城,那让人恐惧的文明·现在想来竟像是一场梦。
虽然我们服装怪异,但是也未引起太多注意·城中随处可见西域商队,我领着他往北阙走,遥望龙首塬,未央宫一切如旧,长生未央,长乐未央,历代帝王想寻找到的东西,却被我找到。
可是我决心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如今已是征和四年的春天,我在回来的一路上打探消息,听说朝中局势动荡,皇上年迈,甚至下旨赐死了太子·李将军和丞相密谋立昌邑王为太子,事败后丞相也被腰斩。
而李将军这已经是第二次被灭族·难保这次我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眼看见我家宅子的院墙时,我已经一步不敢往前再走·他似乎看出我在害怕,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无声的询问我。
我冲他点点头··我躲在墙后,听他上前叩门·在听到到前来应门之人的声音时,我终于脱力,顺势靠着墙慢慢坐在了地上··那是我家老仆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
· ·第42章·十年未归··院中我最后一次出征前亲手种下的栾树,已经长到三丈有余·枝繁叶茂,满树红铃·而我跪在树下,娘亲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在身后一群女眷的搀扶下,颤巍巍举起拐杖,一下下敲在我的背上··父亲不发一语的站在我面前,或许还未从我突然归家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这十年他苍老了许多,胡子几乎全白。
我低俯在他脚下,不敢抬头·张起灵站的很远,他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泯灭了对家人的记忆,就站在那里,没有向前一步·静静呆在我们这一圈乱哄哄的世俗之外。
遗世独立··娘亲终于哭累了,被搀扶着回房,走前用拐杖使劲的在地上跺了两下,回头叮嘱身边的人:“去把他扶起来·”·我微微抬头,一名穿着暗红色长裾深衣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那面容似曾相识,惶神之间,一张面孔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胸口便是一窒·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捏住了颈上带的玉环,那是这么多年我唯一的身外之物,一直未曾摘下。
“将军·”我听见她轻唤了一声·一如十年之前··十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迎亲的队伍塞满了门前的这条宽巷·朝中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局。
出征在即,父亲大人命我迎娶了秦家小姐··六礼之后,吴府多了一个牺牲品··我本就反对这门亲事,但父命难违,更何况所有人皆是身不由己·第二天便是大军西征出发之日,那夜我坐在窗外,看着屋内喜烛兀自亮到东方泛白。
终也未踏入房中一步·临走之前,已经换做妇人打扮的她,站在马下也是这样轻轻的叫了我一声··“将军·”她微仰着脸,目光中带着一丝愁绪,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见她的模样。
然后她上前了一步,扯散了随身玉饰,塞了一枚玉环在我手心··那是她在我记忆中仅存的画面··我们跟着下人去沐浴更衣,一路朝后院走·所见才觉得惊心。
想我吴府三代将门,世居北阙甲第,木衣绨锦,土被朱紫,但如今竟已破败至斯·而也是此时才明白,父亲方才的欲言又止到底所为何事··我吴家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小哥被家里仆役领去了另一间屋子,我仔细吩咐他们好好服侍,他一语不发的看了看我,听话的跟着走了·我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听见门外轻轻被敲了两声··秦氏并没有进来,隔着门对我说衣物已经备下了。
我应了一声,问他可给小哥准备·她顿了顿,说:“没有现成的,只有将军的旧袍子,已经吩咐人送过去了·”·我说好·她在门外立了许久,终还是走了。
张起灵只穿了一件白色禅衣,头发还是湿的,有些微怔的看着面前一叠衣服,似乎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我进来后他抬头看过来,死死的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我走过去,颇有些羞赧的问他:“你要不要也剃掉胡须”·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突然伸手摸我的下巴,我躲避不及,他手掌已经贴上来了,尔后点了点头。
刮掉胡子之后他的容貌已大有不同,唯独那双眼睛仍是没什么情绪·我长出了一口气,笑着对他说:“我叫人进来与你束发·”·他说:“不要戴冠。”
不要戴冠……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明确的表达喜恶之意,我甚至有些激动,他或许想起了些许过往,那些沉寂于记忆长河的岁月·还未及我细细思量,他又说:“缁撮就好。”
鬼使神差的,看着面前正在低头整束腰带几乎换了一个人般的张起灵,我心中突然冒出那首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瓶邪·· ·第43章·我爹凭几端坐于榻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我进来他也未睁眼·我跪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看着四角镇席的灵兽·约莫跪了半柱香的工夫,我爹终于开口叹了一声··他说:“这些年……我都当你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磕了个头,并未起身,跪伏在地上哽咽的说:“孩儿不孝·”·我爹说:“你当年一走便是了无音讯,为父的心里怎能不懂,只不过是不能当着你娘的面说罢了……如今这一家上下性命,全倚赖你当日……”·“父亲……”我唤了他一声,“不必……说了。”
我爹又是一叹,道:“如今皇上建明堂,垒高坛,听信方士之言,为求长生不知派了多少人上山入海,你当年是奉旨走的,如今可要进宫复旨”·我抬起头,缓缓的说:“爹可信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术。”
我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他说:“我自是不信,但你如今的样子……人都说塞外苦寒,为何你十年容貌未变可若是真有……”他说不下去了。
有或没有,于我吴家都是一件祸事··我清了清嗓子,道:“关于长生之术……”还未说完,身后的门猛的被拉开了,张起灵一步迈了进来,绕到我旁边的席上,直直跪下了。
我爹也是一愣,一时未有反应,只听他说:“这世上并无长生·”·他的脸转过来,我看懂了他目光中的意思,点了点头,也对我爹说:“诚如小哥所言,这世上并无永生之法,我身上所中的是西域秘术,可使人容颜不老。”
我爹直直的望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我奉旨寻访永生之河,但并未成功,沙海茫茫,我的随从都死散殆尽,要不是遇到小哥,我应该也早葬身大漠了。”
这也是实事,我并不算全然的说谎··“小哥来自西夜国,我当时命悬一线,他用了那回天之术,才有我今日·”·“西夜”我爹皱眉问,“又是在何处。”
未待我想好,张起灵已经开口了:“我西夜在天山腹地,一直不被世人所知·”说着他磕了个头,“西夜国有此逆天之术,若一旦泄露,将永无宁日,还望老将军万勿再提起西夜之事。”
果然我爹听闻之后陷入了沉思,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不露痕迹的微微笑了一下·我心领神会,又朝我爹深深拜了下去··“这秘术本就是倒行逆施之法,必要用阳寿相抵,并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说:“我要休妻。”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我跪了许久,抬头只见我爹脸色苍白,他一手支额,无力的冲我说了一句:“先下去吧……”·我把话说出来的时候,秦氏正跪在娘的后面为她布菜。
银箸应声而落·娘亲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掀了面前几案,她案上摆的一碗汤羹悉数洒在了我的前襟··看来娘是动了真气,滚烫的汤就这样泼来,完全不顾及我是他亲子。
我的痛感本就异于正常人,疼的我几乎坚持不住·秦氏紧张的跪在我面前,用绢布擦着我身上的汤水·她紧咬着下唇,一语不发··我闭了眼,不敢再看她。
秦氏的手碰到了我的脸,她那样冰凉·我心里涌起浓浓的悲哀··“做什么你就要休妻……你……”娘捂着胸口,一只手颤抖着指着我,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了,我只当你早已不在人世,现在好不容易盼你回来,你……”·秦氏别过脸,似乎是也哭了··“多亏了这孩子……我和你爹这两把老骨头,才没死在你前面你现在要休妻,除非我死了”·“娘……”秦氏带着哭腔,低低的唤了一声。
我爹站起身,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拂袖而去··· ·第44章·只回来不到半天,我已经把阖家上下搅的不得安宁·在院中枯站了一会,我手中紧紧攥着墙下的牡荆枝条,尖刺扎入手中,疼痛直达心肺。
没有用,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最深的绝望,被划开的掌心在眼前渐渐愈合,终消失不见·但就算伤口没有了,痛感一直持续不断··无药可解··张起灵并不在房中,我一个人坐在他屋里等了许久,他也未回来。
小几上放着食盒,里面的东西早都凉了·眼看天色渐暗,我只好出门寻他··最后是在戏楼前把他找到的·他坐在二层高台上,被靠着台前廊柱,望着天。
他的脸在月色写冷的如冰霜一般,见我走近也未动一动·我站在台下仰脸看他,轻咳了一声,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恍若未闻,半晌才低下头来,敲了敲身下的木板,问我:“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我不知道他是被什么勾起了兴趣,答道:“是戏楼。”
“戏楼……”他如学舌小儿般慢慢的重复了我的话,又问:“是做什么的”·难得他今夜话多了些,我长出了一口气,撑着台子边缘翻身上去,坐在他身边。
“是用来演角抵戏的……”·他转过脸,静静的听我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本戏,有一个人,佩一把赤金刀,唤作黄公·会作法。
在台上吞云吐雾·后来他打一只白虎,被老虎咬死了·”·“真的咬死了”·“假的·老虎也是人扮的。
但是别的角抵戏,两人相搏,胜负未定·独独这个,黄公每每都命丧白虎口下,可我偏偏最爱看这个·”·瓶邪·就像无法逃脱的宿命··我们谁都不再说话,各自安静的坐在那里。
月亮隐于云层之后,空气中隐隐有花香浮动,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为什么陪我回来”我问他··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说:“我没有什么能教你的,这一切合该你自己去舍。”
我懂,我怎能不懂,但骨肉亲情又怎能说断就断,是我贪心,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想回来,再见父母家人一眼,才算了了心愿··但怎么走都是错,从一个死局到另一个死局,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摊开手掌,近十年戎马生涯,我掌心早已磨出厚茧,掌纹缠绕,我根本看不出一个明天·从喝下永生之水,这人世间已经与我无关了··他转过脸,我们离的那样近,他的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跳下高台,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径直走远··我独自在原地又坐了很久··我想起儿时,每逢家中开戏,热闹非凡·那时候大哥尚在,带着我扒着戏台的透空花墙往里看。
我人小看不见,他总是奋力举着我·大哥后来投身行伍,在军中颇受长平侯常识,立下军功无数,却终有一日马革裹尸而还··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生死之事。
总不能相信大哥从此再不能归·后来听下人说人死后魂魄游离不去,我每夜都不敢熟睡,怕大哥回来寻我而我不醒··但他终是未来过··那时大哥尚未娶妻。
我一心想报这国仇家恨,父亲在我临出征之前一日安排大婚,怕是不愿我重蹈大哥的覆辙·吴家就剩我一个男丁·不可无后·但我心里清楚,若我第一次出征即战死沙场,留下家中孤儿寡母又当如何。
现在我回来了·但还是将徒留她一个人··我怎能忍心··· ·第45章·上一次站在这扇门外,还是我大婚之日··秦氏在房中抚琴,烛火摇曳,将她的背影印于窗上。
我想起今日见她,早已不复昔日少女模样·她在及笄之年嫁给我,却独守空房十余年··琴声凄凉悲切·断断续续似不成曲调,我心里空落落的·在门外犹豫了很久,然而在我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只听崩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弦断了··张起灵房中烛火尚未熄灭,我进房时他正和衣躺在矮床上·见我进来,他坐起身,淡淡的看着我··“我……今晚睡这儿……”怕他赶人,我赶紧脱了外袍,顺手扔在衣架上。
一回身,他皱眉盯着我里衣的领口,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一碗汤泼上来,外面干了,禅衣还是湿的,贴在身上·我胡乱擦了两下,吹了案上烛火,爬到床里面躺下。
·他侧着身子面朝外背对着我,床上腾出一大片地方··“让我躲一晚上……”我盯着他的后背说,虽然没有回应,但我知道他在听。
“你说我大哥若是回来,他会对我说什么”我苦笑了一声,翻身看着黝黑的屋顶,“我还是负了她,当我死了也好……若是真能当我死了也好……”·他的肩膀动了动,头也未回的说:“你不会死。”
“我把我娘气的昏过去了·”我说··休妻的话,一说出口便如覆水难收,一屋子人都在哭,到处狼籍一片,秦氏紧张的扶着我娘帮她顺气,而我则跪在原地听娘亲斥责我。
我无法说出真相,也不愿负她终身·在我喝下那河水开始,这世上已经没有吴邪了··“孩儿奉旨寻访天下长生之术,如今空手而回,不但没有以死谢罪,反而苟活于世上,已是不忠。
十年来既未侍奉父母于侧,又未留下一男半女,是为不孝·如今秦氏并未犯七出而我执意休妻,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人,自是再无脸面踏入吴宅一步。”
我跪在娘面前,深深的磕了个头·“自今日起,娘就当我早已葬身大漠,从未归来吧·”·秦氏跪着两步挪到我面前,猛地伏在地上,她哽咽着,一字一句对我说:“妾不愿归去,请将军成全。”
我扶起她,她的脸色苍白,泪痕尚来不及擦去·“我无法再呆在京中,自此也许今生永不相见,你何苦守着”·她只是摇头。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四周霎时间乱作一团·只见娘倒在地上,昏厥过去··“你娘醒了吗”张起灵默默听到这里,出声问我。
“醒了,把我赶走了·”·母亲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骂我“不肖子”··我爹说当日李将军和刘丞相之事败露,刘丞相被腰斩,李妻下狱。
李将军尚征战在外,以期得到一场胜利而使武帝开恩,结果兵败,长安已是不能再回,遂降了匈奴·消息传回,天威震怒·李家被满门抄斩·同时此案也波及了一批官员,朝中人人自危。
秦氏父亲与我爹同朝为官,多亏他上书力保,我家上上下下才没有被牵涉其中,得以保全··如此大恩却无以为报,这一辈子我欠她的,注定还不上了··“你问我为什么陪你回来。”
他在黑暗中平静的说·“我和你,两个人·”·尽管他说的前不搭后语,但我懂了·我沉默了很久,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鼻子有点堵,只得重重的嗯了一声。
我们在天未明时偷溜出府,直接从墙头翻出去的·我给爹娘留下了一封手书,而给她留下的是一纸休书··我不该回来,但一切已经不能重来··但我有的是时间,永生第一次让我觉得安慰,随着时间慢慢流逝,经过那些孤独寂静的长夜,那些永远也无法泅渡的时间长河,心口血终将化成最珍贵的宝石。
轮回罔替·生生不息··我等待命运给一个结局··· ·第46章·在坠崖的那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瓶邪·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甚至来不及害怕,眼前最后的画面是他扑了过来,之后便是天旋地转。
但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护住了我的后脑,短暂的失重后,我们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我只觉得后腰一阵剧痛传来,口中顿时就甜腥一片··好在我仍有意识,剧痛撕扯着我的神经,内脏似乎都摔移位一般,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在这种情况下,手腕上被蛇咬过的伤口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落地的最后一下我被撞击的力道从他怀里甩了出来,此刻我勉强撑起身子去看,才发现我们摔在悬崖半山腰一处突起的山石上,他仰面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面如死灰般一动不动。
我吓的魂飞魄散,爬过去拍他的脸,他的脸上一片冰凉,没有丝毫反应··我的手抖的根本不听使唤,几次都摸不到他侧颈的动脉,我只能撑起身子又往前爬了爬,艰难的伏在他的胸口,想听清楚他的心跳。
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我怎么能相信眼前这一切我费力的用头顶他的下巴,咬他,用头砸他,可是他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他仍然静静的躺在那里··眼泪合着我脸上的血止不住的往下掉,我抱着他冰冷的身体,试图让他温暖起来·不会的,不会死·我不停的对自己说。
我还没有死,他怎么能死··他怎么可以……·记忆深处的某个点突然被触动,脑中一片炸裂,仿佛有人拿了根木锲子一下下往我脑子里砸,数不清的声音同时响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山崩地裂沧海桑田,痛苦、绝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飞过,一张张面孔如同走马灯一般晃动,最后定格为一个画面。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同样的场景,我记起了那时仿佛被活活刨开胸膛般的心痛,他也是这样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失去了呼吸心跳··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茫然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里有一块泛黄的水渍,像一张诡异的人脸贴在墙上·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我试图活动手臂,才觉得胳膊如同灌了铅般抬不起来,一闭上眼就是天旋地转,如同飘在半空中的不真实感潮水般袭来。
我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但此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个世界··门响了一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低头看着手里捏的几页纸,好看的眉毛全都拧在一起··“小花……”我唤了他一声,才发现我的声音堪比破锣,嘶哑的简直不像自己。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几张纸从他手里滑落他也浑然未觉,就那样愣在当场·就在此时,房门再次打开,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他只愣了短短的一瞬,便直接扑到了我的床前。
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绪翻江倒海几乎窒息,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混乱的报警声,小花焦急的面孔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我能听见他对呼叫器那头喊着什么,·苍天终不负我。
我使劲闭了闭眼,有生之年··我终于又见到他站在我面前··· ·第47章·我想起一切,却陷入更深的混乱··这几天我清醒的时间很少,自从我记起往事,就无法控制地不断被拖入黑暗梦境。
有些伤痛太过铭心刻骨,我意识到我在逃避回忆起某些过往,并且这种感情在每每见到他之后就会有一个井喷式地爆发,某一刻我固执地认为他死了,他毫无知觉的冰冷的脸不断在脑中闪现,眼前的人不过是我的幻觉。
但某一刻我又意识到我们都活着,他好好的站在哪里,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反而使我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大悲大喜结果无外乎情绪失控,只能靠镇静剂才能让我恢复短暂的平静,之后大概有一星期我都没看见张起灵,后来才知道他是被下了禁令。
果然看不见他我的情况好了一些,三叔来了好几次,大多数时间我在睡觉,他应该知道我恢复了记忆,因此也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有一次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张孩子的脸,嘴里只长了两颗下牙,笑起来说不出的天真可爱。
他朝我伸出小手,却是几巴掌啪啪拍在我脸上,齐羽一脸尴尬的赶紧把他从我床头抱走了,转身递给他奶奶··我揉了揉脸,对我妈说:“你都给他吃什么了怎么这么大劲”·她登时眼圈就红了。
宝宝在她怀里不住的扭着身子,似乎还想过来·我笑着逗他:“叫大大·”他嘴里咿咿呀呀的,流出一串口水·倒是齐羽机灵,立在我身侧叫了一声大哥。
我不后悔,但我内疚·他们瞒下一切未尝不是为了我好,是我不领情··小花说我被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医生前脚刚查完房,后脚他就进来了,脸色依然是不那么好的,似乎从我醒来他就是这付样子,似乎全世界都在欠他钱。
今天依然如此,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到窗边顺手推开了窗户,探头往下看了看··“我说你既然能活动了就多走走,总躺着早晚生褥疮……”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我,而是一直盯着楼下。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你像个死人一样被他弄上来,”他转过身,盯着我的床角说:“我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我看着他,最后干笑了一声。
“我也算是见过些生死的,不过你那个样子……”他长出了一口气,面色看不出喜怒,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半晌才说:“还被蛇咬了。”
我动了动胳膊,那只被蛇咬过的手已经消肿,不是当初那骇人的黑紫色了··“事到如今都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没想过会到这一步,胖子的装备是我让人弄掉的,凭他的本事把你领回来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我就在你们后面,现在看来是我太乐观了,”他突然笑了笑,但面色仍是冷的,“好在他是下了决心让你走的……”··瓶邪我猛的抬头看他。
“他若不是提前打发胖子下山来找我,我根本赶不及救你……”他摊开手掌,脸埋进去揉了揉,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无奈,“说不清楚……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放你走。”
“小花,”我摇了摇头,还是说“你不明白…”·他定定的看了我半晌,才说,“我不想明白·”·我看着窗外发了会呆,阳光正好,一只灰色的鸽子歇脚在窗沿。
不停的转动它的脑袋·我希望它能回头看我一眼·但终究也无·小花陷入沉默,屋里只有空调单调的嗡嗡声·我抬起一只手,手背上尚贴着一块胶布。
我摁了摁周围得皮肤·轻微的刺痛传来·揭开胶布,明显的一个带着血迹的针眼··我对小花说:“先让他上来·”·他深深看我一眼,起身出去了。
我知道张起灵在害怕什么,我也怕,我怎么能不害怕自我醒来就无时无刻不在后怕,爱一个人究竟应该是怎样时刻觉得自己爱的不够多,想更爱一些,却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生命脆弱的让人心生畏惧,而命运又向来无情··不一会他果真上来了,我知道他本就一直在楼下·只是他站在门边并没有过来,半天都没有说话··四目相对,迎着他的目光,我突然如醍醐灌顶。
辗转蹉跎无尽岁月,原来不过为了求一个他·不忘来路,不想归途·一切都抵不过想爱你··我伸开双臂,看他一步步走近,紧紧抱入怀中··· ·第48章·秦海婷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把百合。
我被熏的连打了三个喷嚏·身上没好全,震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愣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该退·跟在她身后的张起灵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花转身出去了。
“看来你最近过的不错·”我捂着嘴,闭气和她说话··她转身拖过一张椅子坐下·双肘撑在床边,脸捂在掌心·静静的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眼前这张脸与我记忆中的某张面孔重叠起来·这世界充满了逃不掉的宿命与难以言喻的奇遇·这一刻我真心的希望她就是她。
也许他也是这样希望的··“你还真是容易出状况·”她笑了笑,“听说你这次差点命都丢了”·她拿过桌上的一只苹果,用刀子一圈一圈的削皮。
果皮长长的吊下来,也不断··我盯着她的手··他一定也想起了秦氏·早在我恢复记忆之前·在那个无处可躲的大雪之夜·在他说出那些刺中我心头的话之时。
我突然懂了··那个漫长的午后张起灵一直没有再进来,我看着日影渐渐西斜,直到秦海婷起身告辞·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嗔笑着对我说:“你当我真是来给你解闷的……”·我点了点头,说:“我闷的很,你最好多来几次。”
“我要结婚了·”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瞪我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我这是高兴,但我身上疼。”
是发自肺腑的高兴··临走前她说“谢谢你·”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没什么必要知道了,我只是冲她点了点头,说:“再见。”
我欠她一句道别··半夜我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张起灵正站在窗口往下看·“怎么了”我支起上身问。
他回头,走到床边架起我··医院的空地上正在进行一场法事··火光掩映间,依稀可闻带着重孝的子女的哭声·身披袈裟的大和尚端坐场地中央持诵经文,周围僧众持各色法器侍立两侧。
香气缭绕·直冲云霄··“念的什么”我问他·离的太远,一切都听不分明··他的耳力一向异于常人,扭头对我说“地藏经”。
我冷笑一声,伸手关窗·“地藏经要诵七七四十九部,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冤亲债主·享不享的了这福泽·”·“吴邪·”他眉头皱了皱。
转身对着窗外的黑暗默默念着什么··我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从未改变的面容和不断开阂的嘴唇·百鬼夜行,有高僧大德在此,愿所有不安亡灵,今夜都能消除业障,往生净土。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我小声说··他点点头·“你是有点刻薄,我替你念了一部往生咒·”·刻薄,他说我刻薄。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问问他是否懂刻薄是什么意思··有一段时间,我恨着世上的每一个人··三海之内,是大地狱··我忘了他什么时候说的他爱我。
我躺回病床上·他走到墙角倒了一杯水,端到我床头·然后和衣躺在我身边··病床并不宽敞,更不要说挤下我们两个人·我知道他总在以为我睡着后窝回到沙发上。
而现在,明知道他已经躺在床边了,我还是继续往他怀里挤了挤··他的一条胳膊压在我肋骨下,很疼·但是我不想挪开··“秦海婷要结婚了。”
我闷在他怀里说··他的头动了动,下巴在我头发上蹭了蹭··“你不高兴”我听见他胸腔发出的共鸣声··“怎么会不高兴…”我笑了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喜欢她”·他垂下眼帘,不再看我。
“你知道那天晚上后来怎么样了”·“那天”·“下雪…”·話未說完嘴就被他堵住了。
我仍然能记得那夜透骨的寒风·在我恢复记忆之后,那些久远的,惨痛的回忆如同附骨之疽,动辄痛至切肤·相校而言,这件事已经可以被我当作谈资,在这个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拿来回溯一番。
瓶邪·有時候失去記憶不見得全是坏事··那夜我在雪地里站到天亮·後半夜雪就停了·天那麼黑,但雪白的刺眼·後來我才发现眼泪在臉上冻成了冰。
在我反应过来的時候,鞋已经湿透了··焦躁,疑惑,自暴自棄,滿腔怒火,我向着他走远的方向喊他的名字,回答我的只有树上被惊起的鸟雀·在這個寒夜中,扑扇着翅膀从我面前的树丛中飞起。
就是那一刻我意识到,原來我那时已经愛上他了。·“我只是想,這对你來說是一個机会·”他缓缓地说,一字一句像敲在我心上·“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人生。”
沒有诡局,沒有伤害,沒有永生不死,生活中充滿了不可回头的遺憾·也许多年后我会变成一個大腹便便的谢顶中年男人,也许我唯一烦恼的是升值加薪,也許我會为了小孩的教育大发雷霆…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在笑什么”他问··我脸上笑意更甚·“我在想也許我會有個儿子·他学习不好每天捣蛋,我被一次次叫进校长室…”·他神色微变。
“或者在家裡和老婆吵架,可以大言不惭的说:老子过的桥比你走得路还多”·“的确如此·”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我。
“可是”我翻了個身,背对着他“这人生里沒有你·”·它于我,又有什么意义··· ·第49章·时间本就是相对的,你以为的漫漫长河未必不是我眼中的一瞬光阴。
人生譬如朝露,转瞬即逝,有太多的无法挽回,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哪一张面孔会再也不见·于是有了纪念,有了仪式,有了端庄肃穆的告别,有隆重欢欣的迎接,一切都不过为了某些可以回头追溯的东西。
后元二年,二月间武帝巡游,病逝于五柞宫,入殡未央宫前殿·停灵十八日之后送葬茂陵·天下改元,年仅八岁的刘弗陵即位,武帝遗诏拜霍光为大司马,首辅之臣。
霍光此人因家世得武帝青眼,但其人并无寸尺之功,才气术数也并非高过群臣,只能说武帝的识人之才天下少有·捍社稷,托幼子,不在乎其才,而在乎其气节·我曾与霍光同朝为官,此人倒确实当的起一个忠字。
一朝天子一朝臣,吴家自我走后逐渐远离朝堂,父母相继离世,我也曾在府外遥祭·秦氏最终过继了同族稚子于膝下抚养,我在武帝殡天后与张起灵归隐终南山,这世间一切,再于我无关了。
直到那一天··那夜我本在草庐外结绳做草帘,山中蚊虫甚多扰人清静,而他又向来不屑做这种琐事·那夜月光甚好,我正有兴致,突然看见西方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一片。
我们匆匆下山才知道,那火竟烧的是茂陵·京中一片混乱,到处是流民,甚至连屋顶上都有人手持火把望天而呼,口中唤着一个名字,西王母··好在是流民并未有所暴行,城中虽大乱,但我家府上并未多受惊扰。
在城中的这些时日,我们所见皆是些陷入癫狂的人,他们手中持一株禾杆,椟相付于,曰‘西王母筹’,都言此筹乃是从西王母国传来,民变席卷二十六郡国,直达京师,无可禁止。
人人都传‘纵目人当来·’须持得西王母筹方可不死··城中修建了西王母祠,日夜拜祭,便又有传书言:“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长生如石。”
永生·不死··我们决定去看看··自群玉之山以西,至于西王母之邦三千里·昆仑之东,大漠之南,穿越整个草原,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参天蔽日的古树不知生长了千百年,林中毒气弥漫,无数的赤色蛇游走其中,头上顶着火红的鸡冠,倒挂在树枝上冲我们吐着口中的长信··虽然对我们来说这种蛇的毒性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但一旦被咬住伤口总要疼上几日,张起灵终于被惹的动了怒,索性抓了几天蛇,我盘腿坐在树上看他忙着与蛇周旋,遥想起当年他抓蛇就是一等高手,不由的觉得好笑,这里虽然毒瘴遍布,但树上出一种红果,煞是甜美。
他屠了几日蛇,我便吃了几日的果子,那些蛇也是颇通灵性,之后果然再没来烦扰我们·偶尔见到一条,倏地便从草丛间溜走了··后来我们来到了一片沼泽前,到处充斥着腐烂叶子与动物尸体的味道。
雾气终于散去,在一块巨石前我们找到一个人··那是一位老者,闭目睡在石边,几乎要与石头融为一体·青鸟在他怀里做了窝,他身上披的兽皮尚带着条豹尾。
呼吸绵长,不知道睡了多少岁月··我们一直守在他身边,久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搞混了永生之城与记忆里的长安,好在不久以后那老者终于醒了,由于长久没有开口,他的声音锈哑难听。
张起灵同他用某种我无法听懂的语言交谈,那老者说的很慢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他仿佛说出了天地间的秘密··有始有终,有因有果。
如果这世上有一条能让人永生的河,那么就一定会有一条让人失去永生的河·世间的河流是有定数的,但永生无涯·我们总有一天会找遍所有的河流·这虽然仅仅是个想法,给了我们无尽的希望。
我们从此隐瞒身份漂泊于尘世,踏上寻找之路··· ·第50章·秦海婷结婚那天天气不错··衣服王盟提前一晚上就送来了,已经是熨好的·我顺口表扬了他几句,那小子居然还有些害羞。
很久没有穿这么正式,以至于我第二天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怎么都觉得别扭·但仍要等到查完房才能开溜·这家医院不知道收了小花什么好处,防我比防贼都严。
刚出医院大楼就看见张起灵站在路边·手里捧着杯豆浆在喝·谢天谢地他没穿万年帽衫·看见我下楼,他也没打招呼,只是加速喝了几口豆浆,整张脸鼓的像只包子。
“哎……”我话音未落,只见他一扬手,豆浆杯子直飞几米外的垃圾桶,毫无悬念··“给我留点”这四个字看来也不必说出口了。
瓶邪·车不是我的旧金杯,我估摸着八成是管小花借的·然而这车又过于新了,甚至连牌照都没有·“解公子转性了啊,连新车都舍得借,”我低头调整了下座椅,车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气味,“这真皮的就是舒服……”·张起灵偏头古怪的看了我一眼,沉默的系上了安全带。
开出五十米了才慢悠悠的说:“你的车·”·我像被电打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今天要是我开车,估计又是猛踩一脚刹车停路中间了·结果他又接了一句:“我买的。”
“你居然……”我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扭头看向窗外·对面车道慢悠悠开过来一辆洒水车,车上的高音喇叭放着一首老歌。
我的心情突然变的非常好··这个千年老妖精,不知道攒了多少私房钱··酒店门口热闹非凡,一楼大堂摆了两张巨幅照片,分别指向两个方向,若是不看姓名实在很难确认到底哪个才是秦海婷。
我对着这千篇一律的结婚照感慨了一会,心下不由得暗自庆幸一番,还好我不需要··张起灵看了一眼就扭过了头,明显是被吓了一跳·电梯口人满为患,我们俩顺着楼梯慢慢往楼上走,好半天他似才回过神来,小声说:“还是原来的样子好看。”
我马上转过头笑了,“张公子说的原来又是哪个原来”·他也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却看得我心头一暖··写礼单的是个老头,旁边坐着个埋头数钱的。
我凑进人群看了一会,回头叫哑巴掏钱·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个纸袋递给我,打开一看果然是捆好的一沓新钱·我直接拿出来拍桌上了··那数钱的应该是秦海婷家的亲戚,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怕是觉得我非亲非故的。
我耸了耸肩,转身挤出了人群,假装听不见那人在后面大声问我叫什么名字··故人而已·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很快仪式开始,因为离的远,一切都看不分明,只能听见主持人高亢的声音,配着喧天的音乐声。
“笑什么”他问我··“我刚才把钱拍桌子上那一刻,是不是帅呆了”我挑了挑眉问他··他听完没说话,却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她们只是长的像而已·”我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是我欠她的,”话说出来,反而觉得痛快。
这一路负了这么多人,还又如何还的清·罢了罢了·“所以我真高兴·”·“你……”他似是犹豫了一下,才看着我说,“我们成亲的时候也没见你笑成这样。”
我被嘴里的第二颗花生米卡住·张起灵关心则乱,又顾忌我身上的伤,救我的时候别提多狼狈,顺带弄翻了面前一片杯盏·伴随着周围人的阵阵惊呼,我成功的在大喜之日抢了秦海婷的风头,让她又多了一个恨不得弄死我的理由。
“好歹喝杯喜酒再走……”我缓过气来之后艰难地对他说,刚才他把我从礼堂内拖出来的时候,分明已经开始上菜了·而我折腾一早上,也不过吃了一颗花生。
他在花坛边坐下,脸色很不好··“说说成亲的事,”我推了推他,“我怎么没收到聘礼”·他猛的转过来,似乎是有点生气了,眼睛危险的眯了一下,又转过去了。
“你现在这个脾气大的……”我伸手拽他,然而,就是那一瞬间,我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把匕首··我有些哭笑不得,哪有送刀当聘礼的,我当年也是脑抽了。
“其实我那时候有一点印象的……”见他真的生气了,我也只好做低伏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反正你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熟悉……”·“可你没有认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快·我挪了挪地方,凑过去紧紧的挤着他“你那时侯也不能确定我就是我,还不是给我了·”·他闻言脸扭向了另一边,我心说老夫老夫了,现在才学会不好意思是不是晚了点,下意识就去扳他的脸,却又被他一闪身躲过了。
我怎会甘心,再伸出第二爪,他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又突然放弃抵抗了··我在他脸上揉了揉,他没抬眼,看表情就知道挺郁闷·不过他活了这么久,比这郁闷的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如今这点,可以算是情趣了。
可他完全不解风情,我笑了笑,趁四下无人,又多捏了两下才松手·“我这里可能坏了·”我敲了敲头,“无关紧要的事情记得很清楚,但是关键的……全部混在一起。
我已经分不清事情发生的先后,有时候看到什么,就想起什么·”·他说:“你必须想起来·”声音还是闷闷的··我忙不迭的点头道:“在想了,你看我最近不是一直在想……”·他说:“舍近求远,为什么不去问吴三省。”
我沉默了·我知道他说的对,但是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我靠在他背上,半天才说:“他之前要弄死你·”·他的肩头动了动,似乎是在笑。
·· ·第51章·生活不过是肥皂泡,看着五光十色万般瑰丽,但结局都是一碰就破·尽管如此,我仍记得那些最美好的岁月··彼时我们正在长安。
初秋,满街的栾树都开出了淡黄色的花朵,虽然无一丝香气,但空中纷纷扬扬的花粉还是让初进长安城的张起灵连打了几个喷嚏··漂泊了那么多年,久到我已经忘记有多少岁月没有踏足这片土地。
我们自东方来,在函谷关盘桓了几日,正巧遇上玄宗皇帝派人前来挖掘灵符,街头巷尾多有传言,说陈王府参军为献媚与帝,进言称天降灵符于函谷关内,就在当年关尹接待老子的地方。
瓶邪·我俩全程观看了这场好戏·等我们来到长安,果然听闻玄宗下旨,有感于上天赐福,遂将年号由“开元”改为“天宝”,张起灵冷笑一声,‘山有朽坏,虽大必亏。
“他一本正经的发表了番见解,站在风中开始揉鼻子,我见状赶紧把他拖进了一旁的酒肆中··此时的长安城是我记忆中最繁盛的时刻··店家端着酒壶上来,我尝了一口,唇齿间清香芳溢,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好奇地向店家打听此酒的来历。
那店家笑答:“两位客官可是初来长安此酒名’桑落‘,产自河东之地·得名于诗经中’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正是每年九月桑落之时取水所酿……”·张起灵斜倚在榻上,反倒是听的笑了。
“果然长安城中卧虎藏龙,区区一坛酒,也能说出这些个道理·”·我摸了块碎银出来打发了店家,心说你自己平日不爱说话便罢了,焉有嫌别人话多的道理于是斟了杯酒,送到他嘴边说,“你别忘了,我也是长安人氏。”
“并不敢忘·”他就着我的手一饮而尽,又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定定的看着我说:“既是故地重游,我也只有把酒相陪,共拼一醉了。”
远处是皇家禁苑的点点灯火,窗下是幽幽一池碧水,笙歌画舫悠游宴乐于湖中,隐约有丝竹声传来·长安城中的街巷早已不是旧日模样,唯独这里还留有当年印记。
我站在廊上,临街一排雕花大窗,刻着牡丹与海棠,红烛高照,说不出的旖旎风情·湖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束发的带子被风吹起,不断拍在我脸上·我一把拽在手里,想想又觉得不妥,送了手朝一旁挪开了点。
“就是那里,当年武帝亲临,赐名此池,竟一直沿用至今,”我指着远处对他说:“这眼泉水居然几百年不曾枯竭·”·“你原来来过这里”他手中把玩着银酒壶,有一搭没一搭的陪我说话。
“这里是皇家园囿,武帝下旨修建离宫,我也只是奉召来过一次罢了,”我笑着说:“那时候那里敢乱看风景如何……”·湖中歌姬之声仿佛来自天外。
沿湖一圈垂柳,顺着曲折的岸边一路逶迤而去,不时有少年公子,打马而过··“走吧·”他放下手中的酒,站起身道··“去何处”我转头问他。
他指指远处,“当年未看完的景,今日一并看了可好”·我大笑起来,“你我是否要效仿孟东野,一日看尽长安花·”·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从他的眼神里我就知道,他醉了··东方之行并无甚进展,我们以为有无尽的岁月可以寻找,然而天地之大又岂是人力可以度量·真正陷于荒野莽原之中才觉得自己渺小与可笑,大海捞针也不过如此。
在这期间,长安城屡遭涂炭,数次毁与战火,乃至屠城之祸,整个关中几乎人烟灭绝·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不敢回想过去,我的家乡一次次被毁灭成为灰烬,然而我却偏偏记得,记得长乐未央,记得寻常街巷,记得昆明池中的三丈石鲸,记得八水环绕的三百里上林猎苑。
回忆是宝藏也是负担,但我也久久不愿忘却·那点记忆的碎片所代表的,是那个吴邪曾经作为一介凡人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据·纵然我清楚沧海桑田,一切都将归于尘土,没什么能永垂于世。
废墟只能提醒我曾经的如是哀伤·我做为旁观者,只能选择遗忘··张起灵说,你要忘记忘记本身·他念那句揭子与我——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法师,”我笑着打趣他“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你我虽不堕轮回,然而终是无法证得涅盘,生死皆不自在,念这些揭语又有何用”·此刻他眼神迷离,与平日冷清模样大不相同。
我看了有趣,上前扶住他,慢慢的往楼下走··楼梯窄小,我们前后而行,走了几步,才发现他并未跟上··“我不想看花·”他突然说。
“为何”我不解·上去拉他··他半天不说话··我拉住他的手,“莫不是醉了,怕骑马掉下来·”·他摇摇头,低头看着我们紧握的双手,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我只记得他身后的一片皎白月光·半晌后我才回神,干咳了一声·然而整个人仍像是坠入层层云雾之中,也许是我醉了也不一定。
“果然是喝多了,都晓得背诗了·”我笑了笑,抽出手来转身下楼··从亘古吹到今天的风,从未停歇·而我们的生活本应该像脚下的流水,只有微谰,不兴风浪。
那么多年我们相依为命,没有人比我更懂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意味·那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只有他一人陪伴的悲凉·他是我在穿越了死亡与重生之间唯一能握住的手,在暴风肆虐的雪原上唯一能相拥的温度。
而今日他终于懂得了情如刀剑,伤人伤己··湖中心飘荡着荷灯·点点灯火宛如星辰,风带来一丝金桂甜腻的香气,仿佛有了形制,被风撕扯成细碎的丝线,然后破碎在夜空中。
我脸上发烫,蹲在湖边用水沾湿了衣袖,一并盖在脸上··他静静的站在我身后,仿佛什么话都未曾讲过,然而我心里清楚,所有的一切,在今夜都已经开始变的不同。
“每年上巳节,那些新科进士都会在这曲池岸边饮酒作乐,效仿古人曲水留觞,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吴邪……”他在身后唤了我一声。
·“我想那些人,必是春风得意,诗兴甚浓·曲江烟水杏花园,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几十载寒窗苦读,终于达成所愿,必是恃才倜傥,肆意狂狷……”·瓶邪·“吴邪,”他又叫我,“你想说什么。”
“一日看尽长安花未免太过轻狂,又是否记得曾经的伤心落魄,弃置如刀伤”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不能停,心里藏着的那些秘密,左突右窜不肯安分。
他突然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了我··他身上带着酒香,脸埋在我的肩头,仿佛被定住般许久都不动,双臂勒的我肋间生痛·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
我怕岁月会让人心生淡漠,我怕有一日他终将厌倦,我从未见过这世间有人终身相守,万法无常,世事难料··但我又如何舍得这怀抱·一直以来紧紧缠绕我无法呼吸的隐秘愿望,那些从未说出口深埋在心底的情话,我盼他懂,又怕他懂。
我知道若终有一日他染上这尘世间的七情六欲,痛苦也就从此如影随形,我依然舍不得··他的头动了动,俯在我耳边说,“这一世,我定不负你·”·· ·第52章·我正在和小花说话,张起灵推门进来了。
小花瞥见来人一张脸马上就冷了下来,一句话都不讲了·我又是头疼又是好笑的看着他俩像仇人一样互相不搭理·张起灵带了汤来,病床的桌板支了起来,他俩都没坐,左右护法似的站在床两侧。
我偏头问小花要不要喝点,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简直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大概在张起灵眼里没有人不是小孩,所以他根本不在意解雨臣的冷脸,但也只拿了一个碗过来。
小花见状转身拎上外套就走了,巨大的摔门声如实的体现了他的怒气··我尝了一口汤,盐放少了,酸萝卜也不够火候,但我还是闷头吃了好几块,张起灵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假装出神的看着身侧几张纸——那是之前小花上来随手扔在那里的,楼盘广告还是什么,花花绿绿的好几张。
我说:“你气他做什么,为老不尊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他假装没听见,手里拿着一张纸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不知道突然想起来什么,往边上挪了挪,手指上下翻飞地竟叠开纸了。
我喝完一碗汤再扭头看,他掌心立着只纸船,两头尖翘,还带着篷子·一脸期翼地将纸船放在我面前的桌板上,俯身吹了口气,似乎这船正飘在水中一样··可惜桌上被摆的山阻水隔的,除非是来了龙卷风这船才能被吹到我怀里。
我直接伸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笑着问他:“你怎么想的刚说你为老不尊,就拿这东西哄人”·他把桌板收了,侧身在床沿坐下,眼睛盯着地板,话却是对我说的。
“有一次我睡醒,窗外在下雨·”·我手里拿着那船,捏扁了又撑开··“风有些凉,门窗都大开着,我起身找你,结果你蹲在廊下……”·我能看见他微皱的眉头,他说的很慢,似乎并不习惯一次说很长的句子。
我又有点心酸,这么多年过去,能陪他说说话的人,大概没有几个··“我记得你穿了件白袍子,袍角也不挽起来,就那样湿了一片·”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渐暖。
“我走过去才看见你在玩泥巴,院里挖了好几个坑,中间像是还搭了桥,插着树枝……”他真的笑起来,摇了摇头··“我看着你玩了一下午,当时我想,我们时间无尽,本来就是可以任意挥霍的,后来你要我叠只船给你,雨大,船很快就被打沉了。”
他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不像是开心·“现在我才知道,你大概是觉得孤独……”之后又是微不可闻的一叹。
我没说话··永生像是无尽的酷刑,我们被禁锢于这躯壳之中,永无解脱之日·我曾是吴邪,我曾经永生不死,但我终将什么都不是,如果没有他记住我。
他闭眼靠过来,脸上满是疲惫的神情·我知道他其实是心累·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说,“我会想起来的·”,但自己都没有底气·心里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害怕,我知道这害怕到底来自哪里,我怕我真的曾经对他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无可挽回的伤害··他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不知道是不可说,还是说不出··失去了时间,就如同失去了过去与未来,没什么永恒不破,没什么覆水难收,活的久了你就知道,这就如同赌博一般,事情的发生与否只是概率问题,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
没有因果,没有轮回;没有神圣庄严,没有邪恶轻浮;没有挽歌,没有颂扬;没有善,没有恶;没有任何东西可称之为重要·一个永生者本来可以成为所有人··但他还是张起灵。
我就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我必须要想起来··· ·第53章·在我的强烈要求与软磨硬泡下,小花终于放我出院了··不知道我被送来的时候是怎样,但临走时候接我的人不少,我和王盟一前一后的从住院部大楼上下来,那几个人在车旁边抽烟,气氛看上去竟很轻松的样子。
潘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张起灵脸上也带了点笑意,小花笑着摇了摇头,一转脸看到我,表情还有点尴尬的样子··我咳了一声走过去,潘子掐了烟迎上来,还未等他开口我便问:“三叔呢”·他扭头先看了张起灵一眼,才说:“本来说来接你的,临时有点事绊住了……”我摆了摆手道:“出个院而已,不用搞的兴师动众的,改天我自己去。”
顿了顿又说:“到底是一家人·”·他点了点头··我在家睡了两天,再没做梦·张起灵把剩下的半匣药放在了我床头,光那味道就让人觉得心安。
我将玉从脖子上摘了下来,和黑金匕首放在一起,试图想起一点关联,心绪虚无缥缈的,一发呆就是很久·张起灵看我的眼神让我如芒在背,但他一直没有开口说什么。
第三天我说要去店里看看···瓶邪他只是说好,穿好外套先下楼了·我站在屋里环视一圈,曾经我总是嫌小的房子,如今却觉得空旷·我拉开茶几的抽屉,不由得叹了口气。
张起灵把钱就胡乱扔在里面,我抓了一把装在身上,锁门下楼··铺子里一切照旧,仔细算算其实我并没有走多久,但如今心境已经恍如隔世·王盟抱了账本出来要我看,也没什么可看的,我撑着头勉强扫了几眼,张起灵端着茶杯坐在我腿边,一直盯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盟似乎是才想起来要趁我在的时候好好表现一下,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掸灰,我一偏头只见小哥茶杯里一层灰,他倒是好脾气不吭气,被我劈手夺过来就倒地上了。
“你就站那别过来”我指着王盟说,“把你鸡毛掸子放下,拖地去·”·王盟应了一声出门拿拖把去了,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我几乎用膝盖都能知道他要说什么,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邪火就窜上来了,直接冲他吼了句:“你闭嘴”吼完才觉得后悔。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淡淡的看过来,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抓了几把头发,绕过他朝外走,结果在门口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后退了一步,站定了打量来人·是个生面孔,脸上戴着副墨镜,一脸自来熟的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竟抬手冲张起灵打了个招呼,“哑巴。”
我简直是一脸悚然的回头看他,他下巴抬了抬,对我说:“是朋友·”·那戴墨镜的笑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奇怪,笑的又神经质,把随后进来的王盟也吓了一跳。
我们仨全都沉默地看着他,他终于不笑了,耸了耸肩问,“谁有病”·当天晚上我掐着哑巴的脖子快摇断了,也不过问出了一句:“姓齐”。
别的任我怎么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再多说一个字··气的我卷了被子就睡沙发去了·他也没拦着我·半夜我终于撑不住偷偷溜进卧室看了一眼,那人居然睡的好好的。
于是我又回来了··他闭着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被我拍了一巴掌··“你做什么梦呢”·他嘟囔了一句:“别吓我……”我眼底猛的一酸。
转过头揉了揉眼睛·他躺平了身子,一只手虚虚的搂着我·我说:“你真的相信他万一……”·他说:“总之有我。”
我在床上感动的稀里哗啦的,翻来覆去不知道几点才睡着,只觉得刚闭上眼睛就被他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塞进车里·到了铺子里才发现,那戴墨镜的早到了,正蹲店门口看隔壁两老头下棋,见我们下车,呲牙咧嘴的站了起来。
“你尿急”我问他··他的手扶了扶墨镜,说:“我腿麻了·不过也尿急,你赶紧开门·”·我看了看表,王盟居然现在还没到。
张起灵和他打了个招呼,那戴墨镜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袋豆浆,递了过去·我把卷闸门刚推上去,一回头就看到这一幕··那人说:“加了双份糖的。”
这什么情况当我是不存在还是怎么的我故意清了清嗓子,戴墨镜的抬起头,笑着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没买。”
我一把把张起灵手里的豆浆夺了过来,说:“他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说话间就拧开喝了一口,没料到是极甜的,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那戴墨镜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笑够了才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齐,你叫我齐老师就好。”
做什么白日梦·鉴于此人是张起灵特意找来的,我也不好太挤兑他,耐着性子听了一早上废话,完全没理解和看病有什么关系,听着听着,只觉得越来越困,王盟坐我旁边,目光也是呆滞的。
唯独小哥坐在对面,一直盯着我看,害的我不敢真的睡过去,只好偷偷掐自己胳膊,就在我觉得忍到极限的时候,旁边嗵的一声,王盟的胳膊没撑住,头磕在了桌板上··我跳起来说:“不听了吃饭吃饭”·吃完饭那齐瞎子又说要去散步。
我本意是吃饱了回去补觉的,刚说了个:“不……”,一直没吭气的那人一个眼刀就杀了过来,后半句我也不敢说下去了··天杀的我最讨厌散步,之前非要张起灵要散步我就是忍了又忍的,现在又来一个爱好散步的瞎子,简直是要命的节奏,这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在前面走的飞快,留我一个刚刚出院的病号在后面一步一步挪,坑死个爹了。
其实门口这片我天天在看,总觉得司空见惯,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更何况我这一辈子,见过的美景太多了,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非要守在这里··初春的天气,空气里都是香的,暖风一吹,我觉得我走着走着都能睡着,那瞎子站在前面等我,他或许是走热了,脱掉了外套。
我假装没看见他里面和哑巴同款的背心,冷笑了一声说:“你也注意点市容市貌,城市文明靠大家·”·他打断我说:“你不觉得这风景不错·”·我说:“还行吧。”
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虽然我很想告诉他,你说的是废话,但我还是尽量让自己有耐心,和颜悦色的说:“你是聪明人,一下就发现了。”
“其实,”他顿了顿才说:“我知道一点你的事·”·我不说话,就看着他··“我也知道你不会信我,”他下巴扬了扬,看着前面说:“他信我。”
我也朝前面看了过去,远远的,哑巴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怕想不起来·有时候我觉得……”·我觉得这世界就是个荒诞的梦境,永远没有尽头。
没什么是真实的·但我醒不过来··“你在想与其给他希望不如就一直让他活在绝望里吗”他说,又笑了起来·我突然觉得那笑容万分刺眼,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然而他似乎早已知道我的想法,轻描淡写的说:“以你的身手,想都不要想·”·瓶邪·我气结,转身一拳砸在了树上··他说:“先讲讲你能想起来的,比如……你为什么要等在这里。”
等,在这里·是这几个字让我彻底相信他了··他又说:“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把你脑子里出现的画面讲出来·”·我闭了闭眼。
· ·第54章·我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一时没人吭气,过了很久我才说,“我似乎记得……有一天他问我,想去哪里·”·“他”齐瞎子追问了一句,又说:“你继续。”
“我要等他……我只记得这个,我要在这里等他·”我说·“但那时候我想不起来要等的是谁,现在……·我也有点弄不清了。”
《地藏经》上说,初入此狱,至千百劫,一日一夜,万生万死,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以此连绵,方得无间··前世因今世果,羯磨公正无情。
不偏不颇·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罢了··我在无尽的暗夜里受尽折磨,如同坠入无间地狱,没有一刻安息的时候·我从未如此渴望就这样死去,却仍然活着。
我在痛苦中回想这一切,造业造业,苦果是我自己种下,本就怨不得别人··或许我是真的想要忘记他的··眼前的画面开始变的模糊,后脑也是晕的,就像酒醉之后,身体轻飘飘的,四肢却又如同灌了铅,缓缓的,黑暗降临了。
头顶的树叶随风作响,远处隐隐有狗吠声传来,和着眼前潺潺的流水,我盯着对面人的脸,火光掩映下,张起灵一脸严肃的翻着火上的兔子··时间似乎停住,不过对我们来说,时间本身就是停滞不前的。
他说他喜欢西子湖边的断桥残雪,自从看过一次,便念念不忘··我倒是很乐意陪着他,陪他站在宝石山上,看那一片银光素裹的湖光山色·我不知道为什么阅尽天下,他却独独钟爱这个地方,也或许是脚下这肃杀的纯白,像极了那永生之城。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相伴的岁月太久,久到身边人几乎都成了骨血中的一部分,久到所有的话似乎都被说尽·我们就像彼此的镜子,而镜中的那个人,总是满身挥之不去的悲伤。
我们清楚这悲伤来自何方,人不是活在希望中就是活在绝望里,没有中间地带可以选择,奋起反抗或是安于命运,其实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想明白这点,让人有些索然无味罢了。
天空压向大地,我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激烈时分总有那么一刻灵魂出窍,我喜欢这种时刻,就像接近死亡的快感,然后又被他生生拉回,天堂和地狱不过一线之隔·只是这次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同,从他进来的时候我就察觉了,疼痛仿佛从骨髓深处迸发,然后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还没有大动,我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被我们身体碾碎的草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仰面只见笔之的树干直插向天空,黑夜即将过去,但在我眼中一切都扭曲了,破晓之光变成绿色,树叶反射着橙光··张起灵抬起头,蹭了蹭我的下巴,我本想搂住他,却发现如何也抬不起胳膊,他似乎觉察到了不对,猛地从我身上坐起,用外袍胡乱的裹住了我颤抖的身躯。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看清他焦急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心里竟然是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有些觉得解脱,还来不及想别的,眼前便是一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铺子里的躺椅上,阳光斜斜的照在我身上,不知道谁给我搭了一条薄毯,我抬起头,那两人都背对着我站在门口,张起灵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瞎子使劲的扯了他一把,被他狠狠的甩开了·我坐了起来,刚说了一句:“你们……”·他俩都没回头,最闷的那个直接一摔门就出去了。
瞎子望着门,身形没动,之后一脸凝重的转了过来,在对上我的目光之后马上又变的嬉皮笑脸了,问我:“你说他吃饭的时候回不回来”·“腿在他身上我怎么知道,王盟呢”·他耸了耸肩,说:“门口看老头下棋呢,你要干吗。”
我站起来活动活动了身子骨·“还能干吗,让他回来看店,老子出去找人·”·当然找人只是个借口,张起灵那战斗力,这会不知道都蹿出几站地了,只是我心里憋闷,不出去走走就真的要疯了。
瞎子默默的跟着我走了一段,见多了他活泼的样子,这会安静下来还挺不适应的·我推了推他,说:“你也说两句话,别在这学哑巴·”·他说:“我今天累了,不想说。”
“你一个靠嘴皮子治病的人能不能爱岗敬业一点·”·他罕见的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后悔了,应该让你俩自生自灭去·”·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有自己的催眠技巧,或许是他声音还是别的什么,我知道我应该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他催眠的,这样的效果或许更好,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封存的,究竟是什么··“我肯定是出了问题。”
找了张长椅坐下后,我对他说··他耸了耸肩,并没有理我··“我知道你不想听,不过是你让我想起来的,我也只能告诉你·”·他说:“听你倒苦水要另外收费。
双倍·”·我大笑着回击他,“晚了我家管钱的刚被你气走了”·· ·第55章·问题大概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北宋开宝七年,太祖的十万铁蹄踏下江南,与南唐军激战与秦淮河畔·十一月二十七日,江宁城破·李煜降·南唐灭亡··李煜天性宽柔,不忍生灵涂炭,为保南唐残兵性命,甘愿肉袒出降。
等他的死讯传到江南,皆巷齐哭为其斋·但好在连年争战结束,江南终得以修养生息·在那个冬天,我第一次晕死过去··瓶邪·瞎子点了一支烟,脸上的表情绝称不上好看。
“真的不用告诉我,”他难得苦着脸说,“我自己还顾不过来,不想接收你那些陈年旧事·”·“你又是怎么个情况”我笑着问他。
他耸了耸肩,却叹了一声·“一言难尽·”·过一会他又说:“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我帮你是因为只有我能帮你,大概也是……”他也笑了起来:“劫数。”
佛法只度有情人··我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在客栈的床上,张起灵背对我坐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出声唤他,他缓缓转过脸来,表情一开始竟是有些茫然的,尔后死死盯住我,半天未动。
我撑起点身子,才觉得周身似乎并无什么不妥的地方,昏倒前那种窒息般的疼痛此刻也丝毫不见踪迹了,但我仍有些心有余悸,望着他问:“我睡了多久”·他走过来,看着我的脸一直不开口。
很久以后才轻声问,“你真的醒了”·我被他严肃的表情弄笑了,“难道我在同你讲梦话”·他在床边坐下,扯过我的胳膊把脉,眉头却死死的皱在一处。
我依然觉得有些乏力,刚闭上眼,却没想到他直接放下我的手,竟兀自站起身一摔门出去了··一直以来他都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因此这火简直发的毫无出处,我微怔的看着房门不知多久,直到再次有人进来,是店小二。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只药碗,低头走进来的时候一眼都不敢朝我这边看,把碗放在桌上就想退出去,被我叫住了··“你可看见了这房里住的客人”·小二攥着托盘的指节都有些发白,躬身看着地面,说话的声音明显是抖的,“那位客官……刚才吩咐掌柜的说您醒了,就出去。”
“他去何处了”·小二抬头看我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头,一幅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凄惶模样,我看了好笑,不由的问他:“你怕成那样做甚我又不是……”妖怪两个字就在嘴边,又被我咽下了,也不由的苦笑一声,我可不就是个妖怪。
听见我笑,那小二似乎胆子大了些,走近两步抬头仔细看了我一眼,旋即捂着胸口说:“阿弥陀佛,您果真是个活人·”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唐突,马上敛了表情转身欲走,我急忙喊住他,勉强挤出点笑意问:“我当然活的好好的……谁说我死了”说着从枕下的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掌心。
他犹豫的看了看门口,最终还是猫腰过来接了钱,尔后小声说:“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您那天被那位客官背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人事不醒了,掌柜的还给叫了大夫,结果大夫说您救不好了,要赶紧准备后事,说什么也不愿开药……”·“之后呢”·“和你一起的小哥只是不听劝,我们掌柜的也是怕您就这么死在客栈里不吉利,帮着求了大夫几句,那大夫在我们镇上也算是神医了,他说救不好的就是救不好,结果……”他看看我的脸色,才接着说:“·那小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刀,当时就架在大夫脖子上了……这段我没瞧见,是我们掌柜的说的,说那刀有这么长”·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夸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夫哪见过这阵式,自己差点吓晕了,只好硬着头皮开了些药,还没等煎好……”·他又不说话了·见我瞅他,才咬咬牙道:“您都咽了……气。”
我突然感觉一阵恶寒兜头罩了下来,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怎么可能……”我僵硬的转头看向店小二,“我不是好好的……”·店小二眼珠转了转,“或许是大夫看错了也不一定,不过您那个时候真是药石罔效了,药碗也被那小哥摔了,还是我进来收拾的……”他看看我的脸色,又赶紧说:“不过您总算是好了,我们也不用提着脑袋做生意了,我们掌柜的刚才就差跪下来念佛了……”·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发病。
瞎子摇着头说:“不如讲讲你们下地的事·”·我愕然的转脸看他,他一脸痞笑似乎停不下来,举着一根手指对我说:“唯一的一点,记住,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 ·第56章·这间茶馆,我进门的时候觉得陌生,但走进去上了楼,才发现从记忆里隐约透出点印象·我扭头看了眼走在我身后的黑眼镜,他似乎立刻就知道我在想什么,笑了笑说:“放心,卖不了你。”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包厢,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竹子隔墙不知道重新刷了多少遍漆,又被经年的二手烟熏的发黄·黑眼镜越过我,直接朝走廊尽头的包间走,我四处看了看,紧走两步跟上了他。
一掀开帷帐,才看见三叔坐在红木桌后,皱着眉不知道正和对面站的人说什么,见我们进来马上闭了嘴,冲面前的人抬了抬手,那人转过来我才发现也是旧识··皮包冲我叫了声小三爷,便掀开帘子出去了。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半天都没人说话·黑眼镜自顾自捡了张椅子坐下,又拍了拍他身侧的那张,我咳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了··三叔低头翻桌上的账本,假装没看见我们。
枯坐了半晌,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那瞎子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案后的三叔,他大概很是冲我使了几个眼色,但墨镜挡着我根本领会不到,最后他把墨镜扒拉下来一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磨磨蹭蹭的站起身,干咳了一声,三叔头也不抬,手底下翻的哗哗啦啦的,我一犹豫那边瞎子就冲我抹脖子,我只好硬着头皮叫了一声,“三叔”·瓶邪·他翻账本的手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桌上的烟缸,冷笑了一声。
“这里没有你三叔·”·这老小子跟我来这套我当时就有些怒了,本来我就不想来,那瞎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招,小哥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看他们的意思,我今天要是不跟吴三省和好,这个坎我还过不去了……我就是犹豫了那几秒,吴三省居然冷笑了两声,站起身要走·做为一个大丈夫我也是能屈能伸的,当下便绕过桌子欲拉住他,哪知道死瞎子伸腿绊我,我一个没防备直接跪那了。
吴三省大概也没想到我肯下血本,当时竟也傻眼了··跪都跪了……我索性脸面也不要了,沉痛的低头道:“三叔,和好吧·”·他慢慢坐了回去,喉咙里哼出一声:“我可当不起你这一跪。”
我心说这不是废话吗但还是要做做样子,接着说:“往事也不必再提了,总归我是吴家人,你还是长辈……”·我说到这里,他竟突然愣了愣,抬头看着我身后的黑眼镜,道:“你不是说他想起来了”·瞎子的语气依然欠揍。
“也就想起来点犯病的事·”·我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三叔的神情古怪的很,最后才叹了口气道:“吴家,是因为你才成为吴家·”·发丘摸金,搬山卸岭,北派南派,吴家在早在几百年前就是盗墓世家,长沙帮独有“望”、“闻”、“问”、“切”四法寻龙点穴,堪舆理论与经验皆来自祖传,密不外传,是为南派绝技。
瞎子装模做样的朝我拱了拱手,嬉皮笑脸的喊了一声:“祖师爷·”·我一时有些愣住了··三叔摇摇头道:“一开始我并不明白,直到老爷子临终前交代,说无论如何,你的名字不能改。
吴家因为你改名换姓,隐居江南·”·要骗人,首先得自己相信··“一直以来你的存在是吴家最大的秘密,但回归普通人的你已经没有能力保护这个秘密,所有对你感兴趣的人都必须除掉,所以……”·我匆匆打断他,“别说了。”
瞎子却正色起来,问吴三省,“你说’回归‘,吴邪他什么时候摆脱永生的”·三叔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过一会他又说了一句:“我只知道你睡了很久,非常久,但七八年前你突然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仿佛一张白纸……”·“你们给了他身份和一部分记忆”是瞎子说。
“醒过来之后他彻底变成了正常人,住进了大哥家里,顶替小羽的身份,我们本来将他保护的很好,但终究逃不过一个变数·”·张起灵,他就是最大的变数。
我突然懂了,我身后的吴家,我不能更改的名字·千百年浮生若梦,原来我一直在等他··找到我··自从那次在客栈中醒来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
病发时我会陷入气息全无的状态·就如同正常意义的死亡·但是过几日便会自动苏醒·,因为我忘不了每次转醒时他那绝望的神情··然而更令人绝望的是,这样的症状只出现在我身上,让我们不得不考虑是否我的永生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却无人可以解答·我们查找了大量典籍,却一无所获,自唐末以来皆是乱世,礼崩乐坏,许多古籍珍本在战火中佚失,再无可考·想到去古人墓中寻找线索也是被逼无奈。
自安史之乱以来,近二百年兵戈不息,民坠涂炭·各地古墓几乎尽被盗掘·我们辗转多地,皆是无果,最后又再次来到长安·只有在这里还有些开山而建的唐墓未遭劫难。
长安城百年前被朱温拆成了一片废墟,千年积淀毁于一旦·我本不愿回来,怕看见旧日景色途添伤感,然而见到眼前之景,才发现连伤心都已经没一丝力气·我确实是历史的亲历者,看着这座城市,从残砖断瓦中回复生机,然后在百年后再次毁于战火。
曲池畔只有巍巍大雁塔仍耸立入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也终成绝唱··此刻相距我得到永生的那个日子,已逾千年··· ·第57章·面前是一条黑暗的通道,缓坡徐徐向下。
我之后才意识到这不是山洞,空气中的味道令人紧窒般的熟悉,是一条墓道··手中的火把火焰跳动,我转头看向墙壁上的影子,才后知后觉我是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向前跑,回头也看不见来路,张起灵更是不见踪影,四周安静的只有我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我脚下被绊了个踉跄,火把摔脱了手,但好在尚未熄灭,借着那微弱的光线,我看见身后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喉咙口被什么狠狠攥住,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似乎只要一张嘴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就会蹦出腔子,我甚至是有些呆滞的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脸,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触手可及皆是一片冰凉,他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一张脸上早已无一丝血色·手心有粘腻的液体,是血··怎么可能是血·他胸口上深深插着把匕首,只余刀柄在外面,我的手抖的几乎握不住刀,脸上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汗,从我的鼻尖和下巴滴下来,身后的火光跳动了几下,还是熄灭了。
我陷入彻底的黑暗中··耳边不知道谁在叫我,一声声,执着且恼人,我猛的睁开眼睛,直接翻身坐了起来·眼前天旋地转之后终于清明,不适感才逐渐消散,一扭头,黑眼睛就靠在我身侧的矮几上,手里拿着块怀表。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表盖收进兜里,下巴冲我抬了抬,口气似是抱怨:“吃饭都叫不醒你……”·我呆愣的转脸看向厨房门口,张起灵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团成一个卷的围裙,隔空扔了过来。
黑眼镜抬手接了,冲我笑了笑,“今天给你露一手·”·瓶邪·有那么一瞬间我根本分不清到底那边才是现实·是眼前这个温暖随意的傍晚——万家灯火初上,他靠在门上看过来,湿漉漉的手随意甩了甩,在衣服上擦干了——还是那片绝望的黑暗,在那个世界已经失去呼吸的人朝我走了过来,身上仍有股可疑的血腥味道。
我扯着他的领口把人拉低了,凑近闻他身上的味道·那血腥味挥之不去,我的眉头越皱越紧·下一秒就被他按着额头推远了些,他在我身侧坐下,淡淡的说:“是猪血。”
猪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黑眼镜在厨房里欢快的喊:“这猪脑到底是炸是炖还是蒸”·张起灵的酒量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同样是安静的坐在那,但他醉了的时候脸尤其白一些。
相较之下,黑眼镜又实在话太多,都是些有的没的,我们三个各怀心事,酒是喝了不少,菜就我一个吃了·黑眼镜炸了一盘猪脑子,吃到我有些腻,只能用酒顺··“你怎么认识他的”我点了支烟,问向对面的黑眼镜。
他探身来取我面前的烟盒,一边摇了摇头,说:“他没告诉你”·小哥背靠在墙上,头低着似乎在睡觉,我拽了他一把,他便直接靠了过来,眼睛都没睁开人就往下溜。
好在我家吃饭的家伙都是条案条凳,他头枕在我腿上,躺的稳稳当当··黑眼镜啧啧了两声,“他喝多了怎么这个德性”我权当他是羡慕嫉妒恨,并未搭话。
抽完一根烟,黑眼镜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我表示愿闻其详··他说,我们其实是一样的··我惊异的看着他·他脸上依然挂着笑,仿佛事不关几。
“老而不死是为妖,但我没你们那么老……”我说:“对,你半人半妖·”·他笑的后仰过去··“我是女真人·我出生的时候,女真人远没有几百年后的风光,还在受制于蒙古人。
我的家族世代为越里笃国城主·蒙古灭了辽金之后,女真人不愿归顺一直造反,民乱不断·我出生便有隐疾,眼不能睁口不能言,我爹请来萨满,占卜的结果却是我活不过而立……要我说,那也够了。
“家人为我四处求医问药,我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但还是看不见,某日府上又来了位大萨满,他说可以医好我,但要我跟他走。
若我不愿,城中必有大难··“我爹自然是不信的,半个月后蒙古人突然杀到,全城女真人惨遭屠戮,只有少数人幸存南迁,后来的赫哲人将越里笃城改名为瓦里霍吞,就是屠城的意思。
“那一役我的父母兄弟皆战死,我那时虽以长大成人,但因为看不见,被家人敲昏了塞在井中逃过一劫,那位大萨满救了我,带我迁徙至叶赫河边,这里还有我少数族人。
但我只求速死··“他给我喝了那水·”·· ·第58章·“甚至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如你所见,”他摊了摊手,“你曾经有过选择,但我没有,你想活下去,但我不想,甚至连去死都不能自己选了。”
“那他呢”我问对面的人,“那大萨满,他告诉你……”·黑眼镜打断了我的话·“我杀了他。”
“当然我后悔了,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他摘下了墨镜,那双眼睛的瞳孔微微发红,类似于白化病人的眼睛眼色,他因为光线而皱着眉,“我当然要恨他,但时间一长,也就无所谓了。”
我并无意对他的所作所为做任何评价,普世的价值观并不适合于我们,时间早已凌驾于一切,道德与精神对于永生者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本也不是这个世间之人可以理解的。
“这是逆天之术,更何况他救了一个根本不想活的人,我只当自己从地狱中走过一回,不死之身是最好的复仇工具,我杀了很多人·”·他摇了摇头,又戴上了墨镜,脸上恢复了那一贯的笑意。
张起灵在睡梦中动了动,我握紧了他的手··“当你有无限的时间,大可以做世上所有你想做的事,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杀最恨的人……但还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默然不语,静静看着他·一时没人说话,过了一会我才说:“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我·”·黑眼镜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因为我没告诉过他。”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坦然的看着我,丝毫不隐瞒心中所想,“当然,我也想知道你怎么做到的·”顿一顿他又说:“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
“我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探身看了眼依然睡着的张起灵,又坐了回去,“不是人人都有他这样好的命·”·我笑起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可向人说。
“当然我和你们不一样·”他的手在虚空里划了个圈,“你,和他,你们两个人,想的开却放不下,但我不一样,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个人间本来没有什么让我放在心上的东西……”·我听出他话里有话,问他:“你现在有了想不通的”·他说:“我只想要一场生死,既然已无法同生,起码死能死在一起。”
后半夜的时候张起灵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径直去了浴室,我等了很久没见他回来,过一会听见水声哗哗响起··拉开浴室门,里面水汽氤氲,闷热潮湿的空气一下子裹了上来。
他背对我站在淋浴头下,满头的泡沫,眼睛也未睁开,只是朝门口转了转脸,我没脱衣服直接走了过去,板正了他的身体··然而什么都没有,胸口那里没有一丝伤痕。
我早该清楚,但那个梦在我心中无法挥散,我清晰的记得我的黑金匕首曾经深深的扎在那里··瓶邪·他挥开了我的手,站回了淋浴下,水花飞溅我很快湿了一身,索性脱光了衣物朝他身边凑了凑,热水从头顶浇下,那种恍惚的晕眩感又来了。
“你都听见了”我问他,“他说我们看的明白但是放不下·”·他不置可否,胳膊伸过来取架子上的香皂··“你告诉我,”我在漫天漫地的水声中终于问出了口,“胸口那里,是不是被我……”·他甚至是有些平静的抬眼看了过来,却不说话,沉默的如同一尊雕塑。
“是,还是不是,”我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问他,“有那么难吗”·他说:“你为了不让我拉住你·”·“我要……”那两个字说出口,脑中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仿佛洪水猛兽般,那些我用尽力气尘封的惨痛往事,那些此生此世都不愿再度想起的经历,终于破笼而出,席卷而来··佛曰不可说·我们却非要问个明白,岂不知一开口便是错。
 ”我跳下去了……”·· ·第59章·人世无常,众生有情··这世上本该有生就有死,如河流一般,生老病死流转不息·人间留不住的东西太多太多,生命才由此变的难能可贵。
众生有情不如说是有情众生··没有我执的是圣人,不悲不喜,凡情皆不入眼,因此我时常后悔,后悔将他硬生生拖入这红尘之中,染了情执情欲,众生皆不愿死,而如今我做为一介凡人,自然也是怕的。
怕,非常怕,我知道他也是怕的·我已入死生之门,过去未来,如同佛家三世因果,刚好一个轮回··“你知道吗……”我抬手关了水,看着他说:“我睡了很久,吴三省都说不出我睡了多久……我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了。”
生命之河滚滚向前从不停留,我只剩几十年的岁月了·在我漫长的人生中,这简直是毫不起眼一段时光,但同时又是最重要的,我知道我这次终将走到终点。
“又或者……”我停下考虑了下措词,“你知道普通人的人生总是充满意外……”·如果他也一睡不醒我万一等不到他醒的那天或许三五年,又或许就是明天——谁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真的有所谓串联轮回生生不灭的缘法吗我不信。
但我们曾共同经历的一切,那些活生生的爱意,利刃剖心的痛楚,还有更多的,执着的等待与隐秘的盼望,毫无希望的等待被时间掰开揉碎,融进骨血,只要一想起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寒意。
只一个情字便无法尽述,而我经受不住再一次别离了··他朝前走了一步··这样的裸裎相对,其实在我醒过来之后几乎没有过,说不出什么原因,我们似乎都在默契的回避这件事,像是正常又像是极不正常,我们都在逃避着些什么,但气氛就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太久了,甚至连一个微小的表情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在逃避,同时我也是。
可是他今晚变的反常,贴上来的身体散发着灼热,根本不像是刚刚洗完澡的样子,这温度可疑的厉害,我的手抚上他的脸,也是烧的,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明··他看过来,嘴里吐出两个字:“吴邪……”·红烛高照,我想起他在烛火下喊我的名字,那床帐分明也是红的。
这一夜,与那一夜如此相似,他也是饮多了酒,醉的先睡了一场,醒来才想起来洞房花烛,一袭白衣站在床下,头发早已散了,垮衫麻鞋,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仍仿若嫡仙。
我先一步贴上了他的唇··依然是烫的,我牢牢抱紧他,从唇角吻至锁骨,他的手虚搭在我背后,沿着脊椎一路朝下摩梭,却又毫无征兆的突然发力,反手扭了我的胳膊,我整个人被他推至墙角,滚烫的躯体伏了上来。
没有前戏与润滑,身上已经分不清是水还是汗,浴室里的蒸汽渐渐散去了一些,镜中是两人交叠的模糊身影,他在入口出盘桓许久,似是尚未下定决心要不要进来,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性器朝股间挤,那东西又烫又硬,反复研磨竟也挤进去一个头。
那样艰涩的前进,一寸寸将自己锲入另一个人的身体,本来就应该疼一疼的·我若是疼,他只能更甚,但谁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稍微朝外抽出来了些,紧接着一个挺身,整根尽没。
他捅入的像是一根烧红的刺,带着翻江倒海的决心般,我险些站立不住,随着他的抽插推送,两股也在战抖,身体的意识总是先于大脑,肉体的疼痛让人不自觉的回避,然而又被意志生生拉回来,如同一场拉锯战,却没有输赢。
然而正面对着他只能是更情难自抑,我们干脆滚倒在浴室地板上,瓷砖上全是水渍,甚至透着些刺骨的凉意,但我身前仿佛有一团火在烧,他俯身下来紧紧贴着我,重新埋在体内的那根动了动,我泻过一轮的炙热又抬起了头,将前端的液体尽数蹭在了两人身上。
早已经过了一开始的艰涩,一切都水到渠成,他沉重的呼吸吹在我的耳侧,连风都是热的,我终于觉得不对,但那想法一闪而过,他,生死都对他无可奈何,怎么可能生病。
我的腿攀上他的腰,闭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隐忍的呻吟声,但这其实更遭,那声音落入耳中,身前便又涨大一轮·我偷偷睁眼看了看他面色酡红的脸,拉低了他的脖子索吻。
那样的回应,所有被爱着的人都能懂··· ·第60章·到底怎样更令人觉得痛苦一直生活在绝望里还是给了你希望又生生夺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吵杂混乱,兼有一阵阵低音冲击耳鼓,我生怕黑眼镜听不见,又吼了一遍:“你他妈的别问了快点来”·那头似是有人轻笑了一声,他说话的声音突然拔的很高,威胁我说:“你最好是真的有事”我转头看了眼躺在沙发上的张起灵,低声道:“你来了就知道了。”
永生终于呈现出它那令人绝望的另一面·之前我天真的以为,痛苦终会随着时间过去,但最终消逝的只有时间而已,这时间长到你可以忘记一切·但是曾经哪个痛苦的你,永远都被留在了那一刻,无法解脱。
瓶邪·他安静的躺在那里,面目如常就像睡着一般,如果不靠近根本看不出他其实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我紧紧靠着他坐下,盯着他的脸·盼望着他下一秒就会醒过来,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个玩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终于响起,我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去开门,然而出乎意料的,门口站了两个人··黑眼镜身后跟着着个年轻人,他倒是直接越过我朝屋里走,而那年轻人明显愣了愣,目光在我脸上扫过,谨慎的朝后退了半步,说了句:“我在车里等。”
之后,头也不回的走了·与此同时,我身后手中握着的黑金匕首被瞎子按住了··他颇有些无奈的拍了拍我的肩,说:“自己人·”·我收回了刀,冲他冷笑一声道:“什么自己人,你的人就说你的人。”
他倒是混不在意,走到沙发前俯身探了探张起灵的鼻息,一脸平静的问我:“多长时间了”见我未答,又问了一句:“他这个样子。”
我摇了摇头,“我遇到,这是第一次……”·他颇玩味的抬头笑了笑,却是一叹:“到底是躲不过·”却是在说他自己。
我点了点头,躲不过··“我们在一座古墓中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我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缓缓开口,黑眼镜站在窗前朝下看了看,无奈的摇了摇头,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我对面,手里转着他的打火机。
“就像我们一直猜测的那样,最开始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墓主是真的成功了,墓道两侧的壁画讲述了他的故事,皇帝下令寻找长生不老仙药,一队朝东方入海,一队人朝西,他进入了沙漠,历尽艰险之后在白石城得到了永生。
但他被困在那里很多很多年,壁画上讲,他掉进了一口深井,既无法爬出来也无人来救,几十年后才有人扔了条绳索下来·但他尚记得自己的使命,甫一得到自由便要回去复命,他用一只瓷瓶装了永生之水,踏上归程。”
对面的人眉毛挑了挑,似是想起了什么··“但等他回去,天下早已改朝换代,坐了朝堂的不过一介莽夫,而不是他家族世代效忠的王族·于是他带着永生之水就此隐去,用漫长无尽的岁月给自己在莽莽群山中造了一座坟墓。
待墓造好之时,他躺了进去··“他也有追随者,认为他是活神仙,给他在山下修建了祠堂庙宇,终日香火供奉,不过几代之后也随战火湮灭了,但当我们进去的时候,他还活着。
“但也不能算活着……”我扭头又看了眼沙发上的人,长出了一口气,“也不能算死了·”·“你觉得,”黑眼镜谨慎的开口了,“有什么规律之类的”·尽管他语焉不详,我却清楚他想问什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想了想才说:“没有。”
黑眼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的精彩起来,我又加了一句:“不过你还小·”他将墨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了,说:“你倒是够老,可惜疯了。”
·我不置可否,指着张起灵对他说:“搭把手把人弄床上来,我得睡一会·”·躺在床上抱着他半个身子的时候,我才觉得冷·一股股凉意涌上来,而他的身体更凉。
黑眼镜在客厅打电话,嘘嘘叨叨的根本不像他的风格,偶有一两句透进门缝钻进来··人间的情话,说来说去不过都是那几句罢了··· ·第61章·黑眼镜在我家困了几日,如今要赶他走他都不走,一心一意的等小哥转醒,显得比我还心焦,但我,大概是心死了也说不定,反而觉得没那么疼了。
谁知道呢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一场未尽的梦境,只是醒不来罢了·第三天大清早那年轻人又来了,我正和黑眼镜对坐长桌两端相顾无言的喝粥,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显然比我还紧张,扒拉下他那墨镜片子使劲朝我使眼色。
我把碗礅回桌上,起身开门··那年轻人似是没想到我这次会让他进来,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往里走,手里拎着只马甲袋,朝黑眼镜晃了晃说:“你的东西……”说着又看我,喊了一声小三爷。
黑眼镜别提多怂了,捧着碗扒拉他那一口白粥假装听不见,我笑了笑,招呼他坐下,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但显然是骗人·我说我这还有点稀饭,他嘴里说着别麻烦了,眼神却止不住朝那人身上瞟,我起身进了厨房,紧接着黑眼镜也闪身进来了,直接按开了抽油烟机的开关,在一片抽气声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对我说:“你是故意的苏万他……”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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