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永生者+番外 by 鱼团团/羯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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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永生者+番外 by 鱼团团/羯墨(3)
·我不置可否,面无表情的端着碗出去了·过一会他也出来了,把一碟炸馒头片放在那个叫苏万的年轻人面前,说话却依然是没什么好气的,“赶紧吃,吃完回去。”
到底是谁看不明白又到底是谁放不下我简直要笑出声,虽然面前的情状并没什么可笑之处,只是我刚扯了扯嘴角,黑眼镜就猛的转头过来盯着我,尽管隔着墨镜,我还是能感受到他充满威胁的目光。
于是我起身进屋,听见苏万小声喊了一句:“师父……”换来的却是黑眼镜恶狠狠的一声“闭嘴·”·大概是冲我··屋里空调温度调到最低了,我一进去就先打了个冷战,抬头才看见床上的人居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靠在床头低头看手里的玉,那是我早上醒来塞在他枕下的。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反应竟是转身朝外走,门被我咣的一声摔上了,黑眼镜和苏万齐齐抬头看我··“瞎子……”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都是抖的,却再也说不下去了,手指了指屋内。
他面色一凛,绕过桌子走了过来,推开了房门··血液似是慢慢回到了四肢,满心涌起的竟是劫后余生一般的感慨,这样的事要是再发生两次我估计会直接心脏破碎死去,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直到瞎子同他说话,他的目光却直直投过来,问我他睡了多久。
瓶邪·“四天·”我答道,本来我不该笑的,但却实在忍不住,只好大力揉了揉脸·听见黑眼镜问他:“这是第几次”·他沉默了半晌,才说:“第二次。”
黑眼镜转脸朝向门口,墨镜后的脸上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苏万站在我身后,什么话都没有问·所有人各怀心事,都有着无法言说的无可奈何与不甘。
终于黑眼镜又开口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张起灵飞快的扫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玉环,低声道:“冬天,在山里的时候·”·我眼眶一热,又生生憋了回去。
黑眼镜自言自语道:“和你们在墓里看见的人一样”话音刚落,张起灵却猛的抬头问了一句:“什么墓”·黑眼镜吃惊的看了看他,又扭头来看我,“吴邪说的,”他伸手朝我这边一指,“你们在一座山里找到的古墓,墓主也是永生者,但是他成功杀死了自己……”他说道这里突然顿住了,脸上缓缓露出些不解的表情,皱眉问我:“你说也算活着什么意思”·“我……”我刚说了一个字,张起灵人已经坐起来了,满脸不解的问,“吴邪,你到底在说什么”·黑眼镜突然笑了一声,“你们两个,到底谁失忆了”·· ·第62章·可是很快黑瞎子就意识到了什么,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冲他摇了摇头,他会意,一言不发的起身朝外走,错身之际他说:“我们出去走走·”·苏万看了看我,低头跟着瞎子出去了·门啪的一声落了锁,屋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我沉默的在屋子当中站了几秒,稳了心神才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了摇头,却伸手示意我过去·我蹬掉了鞋子上床搂住他,他体温仍然很低,我被他脖颈处的皮肤冰的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来去关空调。
再次安顿下来,他的手在我腰上紧了紧,叹了一声,却说:“我做了个梦·”·我顺口应了一声,此刻却是没什么聊天的心情,他却似乎来了兴致,接着说:“梦见小时候的事。”
我们在一起那么那么久,他从未提起过他的过去,却是在此刻说出来,然而我心里只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不愿他继续,勉强接道:“做梦的事都不做数的……”他却打断了我,说:“是真的。”
我抬头望向他,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睛里却是难得的光彩,他这样的表情几乎让我忘掉他不是寻常人,忘掉他刚才安静的躺在那里,说不定就会再也醒不过来·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捏住了自己仍有些颤抖的手,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状况已经是最坏了吗比起那些不测的生死,漫长的离别,起码我们现在在一起··“我在一条船上,”他说,“风浪很大,海水一瞬间涌进来,又退下去,我觉得快死了……”·“是梦里”我问他。
他顿了顿,尔后笑了一声,胸口起伏·“是真的快死了,鼻子和嘴里都进了水,但一动都不想动·”·我也笑了,这倒是真的像他的风格·“然后呢”·他摇了摇头,说,“忘了。”
过一会又加了一句,“梦是真的·”·我爬起来看着他说:“可是你不但没死,还活到了现在·”·他垂下了眼睛,小声说:“我累了。”
黑瞎子回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从床上起来了,站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浇水,他一向爱干这些花花草草的活,本来我是没心管的,有点任它们自生自灭的意思,但架不住他时不时的抢救一下,有一盆甚至打上了花苞。
瞎子拎了满满两手的东西,一股脑扔到厨房后也出来看老张蹲着剪枝子·他刚洗完手,靠在门上甩了我一脸水,我抹了把脸问他:“你那跟班呢”·他呲着牙说:“回去了。”
我这才看出来他似乎肿了半边脸,嘴角那一处疑似被打的挂了彩,心里不禁给那苏万点了一万个赞·小哥也回头瞅了他一眼,又飞快的把头转回去了,我就知道他也是想笑,不过顾忌瞎子的面子,没真的笑出声。
给瞎子打下手的时候我问他:“你又饿不死,为什么爱做饭”他扒拉下那墨镜,眼珠子朝我翻了翻,睚眦必报,“你又不结婚,为什么爱相亲”·我几乎上去就要捂他的嘴,身后先一步张起灵先进来了,手里拿了个苹果磨磨蹭蹭的洗完,又施施然出去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等他出了厨房门我才敢开口,“你怎么知道的”·黑瞎子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结果嘴咧太大扯到了伤口,也是活该··他做了一桌子菜,我觉得快赶上过年的标准了,无事献殷勤,我冷笑一声问他:“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瞎子倒是一脸坦然··“贿赂你,说说,”他放下筷子,指了指小哥与他自己,“我们之后,会变成什么……”·· ·第63章·会变成什么……·我扭头看向小哥,他也正望过来,喉头一动。
我看他那样子心里就是一阵酸楚,拍了拍他手·他垂下眼睛,轻轻回握了我一下··黑瞎子在对面抖着腿说:“他刚醒脑子还没灵光,你自己说·”·我考虑了下措词,艰难的开口道:“我想不起来……”话音未落对面那人面色就是一紧,“你别急,我这不是得想想怎么形容……·“我也想过很久,恢复了一点记忆之后,我总是在想,但没有结果,后来我意识到或许不是我想不起来,而是那段记忆根本就是……”我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词,“虚无。”
瓶邪·更可怕的是灵识仍在,却要承受这无边的虚空,无边无际,无有无空,没有尽头又必须忍受,哪怕元神俱灭也好过如此折磨··黑瞎子的表情甚是玩味,他举起两根手指放在唇边,声音也不自觉的压低了,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第二个问题,你们好好想想告诉我,到底遇到过多少永生的人”·我说:“永生河边有一座城……”他却摇头道:“除了那里。”
“我们三个,墓里那个,”我说到这里小哥接了一句,“还有西王母·”·“一个一个来,墓里那个到底怎么回事再说,西王母的话……”他点了支烟,停顿了几秒才说:“你们找到他时的状态,像不像你说的,虚空”·我和小哥对视了一眼,他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黑瞎子接着道:“你说你是在沙漠里迷路找到的永生之城,我是喝了从那里带回来的水,但那大萨满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从哪里得到的,还有你,”他看向小哥,“你又是怎么到白石城的”·等待良久,小哥还是摇了摇头。
瞎子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长出了口气·“所以说,没有证据证明永生之河一定在沙漠中,对不对”·我半张着嘴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
“那条或者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他指了指脚下,“起码不在你我所在的这个世界·”·一直没开口的小哥突然说了一句,“三界二十八天。”
瞎子听闻便笑了起来,我并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迷,少顷瞎子收了笑意,意味深长的冲小哥道:“你想到了·”·他点了点头,说:“不能肯定。”
瞎子了然道:“权且做为一个推断,你说你们十年才走出那片沙漠,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根本不可能,时间或空间中一定有某种变化,但以当时的你来说,也许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倒是实话,见我不语他又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大乘佛教什么时候传入中原的”·我想了想,先笑了,扶额道:“我哪里记得清这种事,你不如问百度还快点。”
小哥似是也笑了一声,说:“大概就是他那个时候·”·瞎子一脸欠揍的表情,说:“因为我没你们那些情债,又加上当年杀业过重,也曾找了间荒山野庙拜入山门,念了些经书,如今想起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知道经书中的宇宙怎么说”·我怒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活了那么久要是事事都能想起来那就不是人了”吼完才想起来小哥,老脸一红。
但我也不是完全不记得了,只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如今想来,佛家经典中以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宙”的概念包含时间与空间,过去现在与未来,分明是四维空间的表达。
那么小哥刚才说的三界二十八天……·我脑中灵光一闪··· ·第64章·一念智即般若生·一念生而入千百劫·说实话对于我来说,结合于我们自身离奇无常的命运,生死且不如愿,来世轮回更是无从谈起。
人不是生来知晓一切,我也如同稚童般,对于自身随着外界改变而有着不断的修正与判断··佛家经典浩如烟海,常读的不过那几部罢了,且不上心,自唐以后净土宗渐渐兴盛,禅宗修心,密宗修身,净土只念阿弥陀,临终一念往生西方,佛从口念,转成心念,感化自己的净土。
在我看来还不如那禅宗密宗,如此只管来世不修今生,自欺欺人的一套罢了··因此我对于宗教的态度一直是在可有可无之间的·经书大多被我当成话本来看了,一本《观佛三味海经》里写了多少帝释天的风流韵事,阿修罗为女儿与天界一场恶战显然有人为加工的成分,立大海水距须弥顶,九百九十九手同时撼摇须弥山:而坛经里六祖的故事又朴素的多,但也能看的人唏嘘紧张。
一路看下来经文里讲了什么佛理反而没有悟出来过,但小哥显然是和我不同的··比如他现在,扯什么二十八天··二十八天我当然知道,佛家以须弥山为中心,四周围绕四大州九山十海。
一座须弥山分欲、色、无色三界,共二十八天,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人界仅仅高与畜道,饿鬼道与地狱罢了··瞎子笑了笑,说:“在萨满教里,将这三界代指宇宙上、中、下三个世界,但三界皆苦,皆是些流转沉溺与生死轮回的迷妄众生,且劫数仍在,但佛经里说,万物与有情世界不断往复四劫,成、住、坏、空循环往复,四劫合称一大劫,一个世界从形成到万物虚空,再待世界又成,反覆生灭,一周期大概要十二亿八千万年,你觉得像什么”·这就像解密游戏,你没有任何线索,只能用所有的可能性去套,如果全部条件都能套中,那么那答案不一定是唯一答案,但有可能是正确的答案。
我犹豫了一下,才说:“地球都四十几亿年了……”能感觉瞎子墨镜下的白眼翻了翻,瞥嘴道,“你都两千来岁了,不是还这么傻”我登时站起来隔着桌子就想抽他,今天一天说话夹枪带棒的,我是招他惹他了结果小哥轻轻扯了我一把,我才愤然罢手。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时间只是个相对概念罢了,或多或少其实没有什么具体意义,只听他接着说,“但是这一切和天文学的发现比较起来,就很有意思了··组成银河系的四条悬臂就如同四大州的所在,须弥山就是银河中心的引力黑洞,太阳围绕须弥山转动,离我们最近的部州差不多有五万光年的距离,而这里——”他果真掏出手机,戳了几下转过来给我看,一行黑体字新闻赫然写着“NASN表示,利用绕地球轨道飞行的费米伽玛射线太空望远镜,科学家在银河系中心观察到了过去从未发现的、跨度为5万光年的天体结构,可能是人们首次在银河系中心发现黑洞活动的证据……也或许是因恒星形成时爆发出的气体而产生……”·瓶邪·我只觉得背后发凉,四条旋臂……若一个银河系便是一个婆娑世界,那佛祖胸前的卍字岂不是对旋臂最形象的描绘·小哥看着我道:“应该还有别的世界。”
瞎子点头附和道:“佛教对宇宙时空的了知已经超越了时代,只是线索全部泯于经海,真正的意图已经很难会意了,就比如描述往生之后的极乐世界,又像东方药师如来的琉璃世界,民生物质丰富,一切随心所欲,也就是说,他方世界是存在的。”
佛国净土,竖穷三际,横遍十方,无始无终··· ·第65章·我突然明白了瞎子之前问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到底指的什么··如果这些关于二十八天的经文背后所描绘的真的是平行世界,那就意味着世界存在着无限多个可能性,如恒河沙数。
宇宙浩瀚广大,佛教总讲世界无量无边,众生无数无尽,真是应了那句不可说··不可说··“地居天男女情事同人间无异,夜摩天便知节制,兜率天意为知足,初禅天不食人间烟火,二禅天只有意识而无五感,三禅天只剩意识……”黑瞎子笑着说了这一串,手指顶了顶眼镜,问我,“是不是很熟悉”见我不语,他又加了一句,“当然,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
我说:“又或者是指永生者的某种状态我刚刚遇到小哥的时候,他确实是对外界没什么反应的,要说不食人间烟火……食物对我们确实早不是必需了……”·小哥插了一句,“还有西王母,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几乎像块石头。”
我点了点头,若是陷入纯意识状态,对外界的一切确实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而如今想想,我们能等到他偶然清醒的那一刻,简直如同神迹··瞎子突然冒出来一句:“时间只是人的幻觉。”
我们齐齐抬头看他,结果他笑着说,“不是我,这是爱因斯坦说的·”·“你还知道爱因斯坦”·“我还去过爱因斯坦故居,”他皮笑肉不笑的,“写出相对论的地方。”
小哥曾对瞎子有一句评价,说其人“深不可测”,我盯着面前人的墨镜,喃喃的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难得面色严肃起来,咳了一声才说:“好人。”
我在失去原本记忆之后也是上过大学的,但确没有参加过高考的印象,当然我也很难想像自己和一群十几岁的高中生坐在一起念书备考的情形·那不过是一所三流大学,我还是走读,每日回三叔家住,稀里糊涂就混了四年。
但基础理论我还是知道些皮毛的,真实的宇宙时空是多维的,时间与空间相互依存,没有绝对独立的空间与时间·按照这个说法,那么佛经中欲界天人皆有天眼天耳,能见过去,知未来,来无所来,去无所去,这种情形用四维空间便很好解释了。
人界处于三维,而天界是四维,其上还有更高维度的可能性,如来非过去佛,非未来佛,那便已经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维,不受时间的束缚与限制,依然还是相对论的思想。
《金刚经》上有句著名的揭语’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若是按照禅宗的解释大概又是色既是空空既是色那一套,但若是代入相对论·我问了一句,小哥一语中的。
“任何关于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观念都是虚幻的,不存在即是不可得·”·他说话的表情庄严,甚至有些凝重,瞎子也敛了笑意,那一刻桌上的气氛无比学术肃穆。
而这只不过是太平常的一个夜晚,宏观的宇宙与现下琐碎的人生纠结于一处,换了个角度再看,世界竟是如此盛大的铺陈与眼前,我从心底生出些隐秘的希望,或许真的有希望。
但是不可说,我们三人默默对视良久,我的手甚至有些颤抖··我只有一个愿望·留住他··留住他们··“所以,”瞎子深吸了口气,屈指在桌上敲了敲。
“我有一个计划·”·· ·第66章·我满怀希望的等他说出点建设性的意见,结果他的计划居然只是去秦岭大墓里再找找线索·这想法甫一出口我和小哥的脸色皆是一变。
瞎子哭笑不得的说,你俩果然是两口子··我说,你这个计划简直是狗急了跳墙,且不说根本没用,就算有用,像我一样一睡不知道多久,万一我等到死你俩还不醒呢我知道小哥最听不得这个,但这是事实,无从避讳。
但也并不敢转脸去看他的表情··瞎子抱臂一脸冷笑的看着我,说,“那你说怎么办·”·我看着天花板不理他,结果小哥开口了,“其实……”·“我从墓里带出来一件东西。”
我猛的扭头看他,瞎子甚至隔着桌子站了起来,“什么”我们异口同声的问··小哥摇了摇头,“放在解老板那里了。
上次的时候·”·小花进门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他是被我从被窝中硬拽起来的,起床气一直攒到看见我才发出来,脸色铁青的一言不发往屋里走,在看见瞎子后明显愣了愣。
我来不及看他俩寒暄,直接伸手要东西·小花狠狠瞪了我一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暗红色的锦囊拍到我手上,恨道:“赶紧拿走·”·我一边抽绳子一边说,“你还别生气,谁让你接了这活。”
小花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睛又闭上了,说,“以后私房钱另找地方藏,老子不管了·”·小哥难得被挤兑一次,惹的瞎子又笑了半天··锦囊里倒出了一条小小的铜鱼。
样子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但在鱼眼睛上方有两条突起,卷尾成蛇状,而鱼身刻满复杂纹路,大略看过去像是饕餮纹·我捏在手中颠了颠,又递给瞎子··瓶邪·小哥说了一句,这鱼刚拿出来的时候是金色的。
这下连小花都一脸震惊的望向他,瞎子嘀咕了一句,开什么玩笑··小花问,“我仔细看过上面的纹饰,像是商早期,你到底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小哥想了想,说是建隆四年。
事情变的有些不寻常了·建隆是宋太祖年号,而商朝世系年代至今尚无定论,间隔近两千年,如何能保持青铜器本色不变又或者,这是另一种状态的永生方式·见我们都看着他,小哥又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在墓里……”他顿了顿,看我一眼,才说,“毕竟当时我和吴邪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就捏着这条鱼,那时确实是金色。”
瞎子看了我一眼,我有些心虚的别过了脸·只听见他说,这倒是有点意思,这上面的纹路又有什么意思是问小花··小花捏了捏眉心,接过铜鱼又看了一眼,说:“我也只能看个大概,这东西在我这也没放多久,不过……”他朝我指了指,“你可以去问下你三叔。”
出乎意料的,我们第二天把铜鱼拿出来的时候,吴三省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瞥了一眼反而先问,“你们这东西从哪来的”·我说是小哥从墓里带出来的。
果然他说,“那还真是有缘分,我见过一枚一样的·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我们面面相觑,瞎子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问问您老。”
他将后两个字咬的很重,果然吴三省脸色有些回暖,说:“不过我的给老二了,他就爱研究这些东西,我前两年回家倒是听他说过两句·”·“古话讲’河出图,洛出书‘,河图在后期演化出了太极图案,像是首尾相交的两条鱼,而在先秦时期,河图应该是一条卷尾的蛇。”
他将鱼身转了过来,露出平坦的鱼腹,指了指上面的花纹,又说:“还有这下面的纹路,并非是饕餮·你们看这里·”·“这里,”我凑近了,见他指向饕餮头部的菱形刻纹,说道“其实是北极星。”
· ·第67章·三叔说着起身进了后堂,过一会抱了几本硬皮相册出来,递给我们·翻开后是各种青铜器的纹饰照片··“老二的研究也只是种推测,不过我也帮他留心过,北极星这个符号,确实在秦以前的大量青铜器上重复出现,”他抖了抖自己手里的那张纸,那是张已经泛黄的考古简报,上面有三张照片,粗看上去像是龟甲。
“我在考古队里也呆了几年,”三叔说,“85年安徽含山县凌家滩出了件东西,测定是出自3200年前新石器时代,但直到89年这件东西才见诸于报端,并且隐藏了大部分信息,比如这份当时的简报所写的,出土的其实是三件,玉雕的龟背与腹是分开的,里面藏着一块玉版。”
他将纸递过来,图片是黑白的,但玉版上的图案清晰可辩,当中是一颗八角的星状图案,外面围绕一圈箭头,指向八个方向·在最外一圈,又有四个箭头,指向四个方位。
小哥接过后皱眉看了半天,突然犹疑的开口道,“洛书”·三叔一脸惊喜的问他,你能记得·小哥指了指那颗八角星,肯定的说,这才是北极星。
三叔笑了笑,道,为这个至今考古界没有定论,大多数人倾向与这是代指太阳·但古代先民到底有没有太阳崇拜反正我觉得没有··小哥点头道,崇星,不崇日。
“可是,”我疑惑的看着他们俩,“在我那个时候……我们说……”·三叔说“秦代有个断层,以青铜器来说,秦以后的纹饰明显减少了,我推测应该和始皇称帝有关联,帝在秦以前一直是神的代称,自秦王称帝起偶像崇拜就有了变化,换成了他自己。”
他看着我又笑了起来,“你那个时候平民都做了皇帝,武帝自己立套规矩,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这个儒术并非传承自孔子,而是来自荀子的帝王术,被董仲舒改造了一下,君权神授,天人合一,崇日从这个时候才开始。”
他叹了口气,又回到正题,“若是这张图才是真的洛书,那么抛开之后历朝历代所穿凿附会的那些东西,洛书一开始应该就是一张方位图·指向四面八方,代表两分两至,中间这颗岿然不动的北极星,则是天空的中心,处于天空星象的正中位置。”
三叔说的这些我倒是清楚的,太史公当年也提到过中宫天极星,是为太一,就是北极之神——紫薇星,群星为之北拱·当年兴造长安城也是根据紫薇斗数,皇宫就是紫薇宫,皇城就是紫薇垣,紫禁城也是由此得名。
然而这鱼身上所刻的北极星又代表了什么呢·一直坐在那里没说话的瞎子突然问,“你那枚铜鱼哪来的”·三叔喝了口茶,接着说:“十年前我在广西下过一个斗,下去后才发现是个大型墓葬群,粗略估计大概有十一座墓,规格相当之高,我当时一看全是玉器和陶器,心里就知道白来了,带人又退了出去,盗洞也重新封死了。”
·瞎子就笑了··三叔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道:“这种新石器时代的东西,考古价值远远大于它的商业价值,我们盗墓也是有职业道德的,”他看我一眼,又说:“这句大概是你说的,原话怎么样我忘了,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我一头黑线的看着他·小哥嘴角也扯了扯,似笑非笑的··“当时这铜鱼就放在中央土台上,所以我现在也无法理解,为何一座五千年前的墓葬里会有两千年后的东西。”
“所以你就带出来了”我问··三叔说:“留着也是让人头疼,不如让老二回去研究一下,你二叔那个人……”他手指了指我,“就是脾气怪,要我说,他闷头研究出来的那些东西,要是真发表大概会引起考古界地震吧。”
瓶邪·但后来发生的事才让我明白,那不是地震,而是颠覆··· ·第68章·三天后我们踏上行程,第一站决定先去吴家老宅··由于此行多了一个瞎子,又加上为了以防万一带了些装备,开的还是我的旧金杯。
胖子许是得了小花的授意,招呼都不打直接就飞过来堵在我家门口,说的是大家也算生死一场,有福同享有斗同下·我心里明白小花的意思,小哥和瞎子现在和俩定时炸弹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了。
但把胖子拉进来到底有些不地道,毕竟这世上的有些秘密,不知道反而是种福气··出发前我给小花打了三个电话他都不接,也只能作罢·此行前路未卜命运难测,我隔着外套紧紧握住了那枚贴身保管的铜鱼,示意瞎子开车。
结果早高峰的余威许久不散,我们堵在十字路口,堵在高架桥上,堵在高速收费站,等真正可以敞开跑的时候已经是11点了,气温依然居高不下,金杯的空调又不给力,晒的所有人昏昏欲睡,连胖子都没力气再贫,第一个睡着的也是他。
小哥坐在副驾上摊开张地图在看,我扯着脖子瞄了一眼,只见一片粉红色,扯过来仔细看才发现是张考古发掘的新石器时代遗址标图·以黄河中下游一带为最,一直延伸到整个东南沿海,北到黑龙江。
旁边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着各种文化类型·整张图并没有如今常见的国界划分,幅员何其辽阔··我将这张明显是从什么书上撕下来的地图还给了他,瞎子扭头看了眼,笑道:“嘿你手够快的。”
看来这张图百分之百是从吴三省那撕的了··瞎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我和胖子,一脸鄙视的说,“怎么能这会就困了呢”说着从兜里摸出个U盘直接插上了,又说:“给你们来点音乐提神。”
随着他话音,我那破音响里传出了一个干瘪的男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你这放的是什么”我踢着他的椅背问,瞎子边超车边得意道,“总比听那胖子打呼噜好多了吧。”
我在色既是空空既是色的反复吟唱中睡了过去,之后做了一个梦··很久以来我做过的梦都是不好的,伤心的,尘封在心中不愿面对的东西,但这个梦却很美。
我梦见我那天天和解家的二世祖在一起混日子的大学生活,坐在学校后面的大排挡里,天在下雨,顶上的塑料蓬打的噼啪作响,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股莫名的烦躁,着急想走,但小花那碗羊汤却怎么也喝不完。
然后小哥就来了,我不错眼的看着他转过街角,一直走到我身边坐下,油漆成红色的长条凳,他身上带着雨水与尘土的气息,坐下来,脸转向我··万里归来年愈少,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一觉醒来之后我用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向胖子和瞎子描述上次回家的时候小哥带我吃过的那家野店,肥美的鲇鱼和自家磨的豆腐,酸到妥帖的萝卜汤,以及山里的泉水泡出来的茶叶埂子,就算是毫无特色的茶叶埂子,都有别样的风情,搞的胖子午饭都不吃了着急要赶路,我是早上吃多了不太饿,那俩是吃不吃都无所谓的,结果在中途惨遭交通管制。
等我们终于赶到那家店的时候我和胖子已经饿红了眼,老板都关门准备睡觉了,硬被我们弄起来做了一桌·只是这一吃就又吃的有些撑,小哥看我扶着桌子都快站不起来了,直接过来拖我要出门活动活动,我拗不过他,眼睁睁看着剩下那俩人还在闷头吃……我的鱼,我的豆腐,我的酸萝卜……·结果他不是往车跟前走,反而朝饭店后面绕,我跟着他走了几步,离了灯光脚下便不太看的清路,而我们又没拿手电。
但他却顺着柴道一路朝上,我犹疑的停下了,喊了他一声··他站定,回头指了指天空,说:“我想起点事,去山顶看清楚些·”·天上云渐渐散了,月亮出来后周遭亮了一些,我仰头看向天空,就如同我上次来到这里看见的那样,天空中繁星千万,一条银河洋洋洒洒铺陈于南方天际,顺着北斗七星的斗看过去,不太远的地方,那颗相当亮的星子,就是北极星。
我几步赶上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第69章·上到山顶之后整个地平线的轮廓清晰了起来,小哥盯着正北方看了许久,稍微往东指了指,我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接一个念过去,天枢、天璇、天玑与天权为斗,玉衡、开阳、摇光为柄,一年围绕北极星转一圈,斗柄指向四方之时,正是四季之始。
“太学的博士也有懂星象的,有一次我听他说起,北斗星宿就是北极之神的车驾,载它巡视天下用的·”我说··他点了点头,手继续向东南方指去,偏头问我,“那东方七宿呢”·二十八宿的苍龙,东方天空的镇守灵兽,以天门双星为角,七宿连蜷成一条巨龙,头冲北极星,蛇行斗折于天际。
小哥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虽然我不太明白他何来的这一问,看了眼腕上的表,才意识到他要问的是农历,“七月……十二还是十三”·他沉吟半刻,说,乾卦,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脑子里轰的一声··乾在周易里代指天,乾卦就是天之卦·飞龙从渊中跃出……如果苍龙七宿就是这爻辞中的飞龙,那么它从中一跃而出的深渊……是银河·我的手甚至在抖,苍龙出银河,角宿正对北极星,尾部还泯于银河之中,竟真的像一条在浩瀚星海中朝着天极高高跃起的巨龙河图,河图,这才是真正的河图啊·我甚至是有些激动的扭头看他,却发现他的面色如常,见我望过来,他也只是一瞬之后就错开了眼神,看着天空说,“其实我不明白。”
我捏紧兜里的铜鱼,总觉得脑子里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结果听见他说:“……跳崖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现实湿淋淋的裹挟寒气卷土重来·瓶邪·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提步下山。
我没想到他挑现在问起这件事,也没想好到底要怎样回答·永生也不是一无是处,比如你若犯了错,总有无尽的时间可以用来弥补·但我曾铸下的大错,到底应该用什么来补偿,我真的不知道。
他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很快超过了我走在了前面,扣着帽衫的背影萧瑟,一看就是正在生气,我叫了他两声,果然假装没听见一样,反而越走越快,再喊,还是不理,搞的我突然火大,随手捡了块石头就丢了过去。
我对自己还是有点自信的,明明没有准头,但结果就是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头上,前面生气的人闷哼一声,把我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扒下帽子检查他的后脑勺··一颗石头自然不会伤到他,但永生者体质特殊,哪怕不小心撞到桌角都能疼上半天,瞎子前两天被苏万揍,好几天笑起来都要捂嘴,但小哥脸上一向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因此他现在到底有多疼我也无从判断,只能把他脑袋按在怀里使劲的揉。
过了一会,他缓缓伸手回抱住了我,长长出了口气·在我听来,又是别样的心酸了··“还疼”我简直哭笑不得,又心疼他的头,脾气就有点上来了,“你说你何苦故意来这么一下……”我话还没说完,他直接甩开我就又要走,那表情也不像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我就是愣了那么一会,眼睁睁看着他就走没了影。
这是最近和瞎子呆的时间长了·山下有人在按汽车喇叭,我打起精神下了山,回到车上第一件事就是把瞎子赶到后面坐着去了·小哥垂着眼睛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我让他系安全带,他居然回我一句,死不了。
这话一出整个车里的气氛都有些诡异了,胖子嘿嘿了两声,大概也觉得圆不回来,索性不管了·瞎子反而难得的当起了和事佬,说了一句,还是系上,要不警报响的人头疼。
我从后视镜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一脚油门狠踩了下去··天亮前,我们赶到了吴家老宅··· ·第70章·人终有一死··我想起吴老狗过世的那一年,刚过完十一长假,我那时在三叔铺子里天天待着,早上正刷牙就听见电话响,吴三省接起来喂了一声,就再也不吭气了。
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院里盘起了土灶台,村里人站了一院子·法事做了三天三夜,晚上守灵的人凑在一起打通宵麻将,时不时有人起身,跪到灵位前烧几张纸。
入土之后的流水席从老宅大门一直摆到村东头的槐树下,到底因着是喜丧,村里还送了块匾,我爹一时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做代表接了··如今这匾就挂在梁上,躺在床上抬眼就能看见,“贤孝可风”四个大字在黑漆底上泛着亮。
如今想来一切都不是无迹可寻的,起灵之日吴一穷批麻戴孝的走在最前面,而我一个名义上的长孙却被安排在家看屋子·当时我也并未多想,此刻忆起往事,才惊觉我对吴一白亦父亦兄的亲切感原来全部来自于吴老狗。
他陪了我很多很多年··老宅一切未变,而我这一觉睡的恍若回魂,直到吴二白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只油纸包着的烧饼,冲我晃了晃道,“你吃不吃”·我坐在床上将那只芝麻烧饼吃完,抖落干净被子上的芝麻粒,才起身去洗脸。
小哥背对我坐在侧院的天井里,也在吃饼·他昨天生气,睡觉的时候我没招呼他,不知道是怎么安顿的·不过如今看来他精神也不错的样子,只是我趁倒水的时候走近瞄了一眼,他吃的烧饼居然是带豆沙馅的。
等我扔了盆赶到前院,瞎子刚把最后一口甜烧饼塞进嘴里·吴二白不但胳膊肘往外拐,还顺手塞给我一只镢头,要我去地里挖点芋头他蒸腊肉用·胖子一听就有些激动,自告奋勇要和我一起去。
吴二白指的那片地不到三分的样子,芋头也正是当季,我俩索性全给他挖了·胖子一个专业挖土的刨芋头简直是杀鸡用了牛刀,中午前活就干的差不多了,就是筐太小,我俩来回运了几次,最后一趟在门口碰见吴二白正送个大妈出来,大妈一回头瞅了瞅我,张口就喊小羽你回来了。
我看看吴二白的表情,点头应了·胖子嘿嘿笑了两声,自己拎着筐进去了,把我一个人撂那听大妈翻了半天陈年旧帐,我小时候偷他家的肉啦,上房踩坏了瓦啦,过年往她院子里扔炮仗啦,最后又夸我,小时候泥猴一样的性子,长大了倒是看上去稳当多了,成家了没·我从裤兜里掏出钱夹,展开,里面夹着的照片是过年时候拍的,真正的吴家人。
大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笑道:“你戴眼镜像教书先生的呀,小孩老好看了·”·我把钱包收好,也笑着说,“我儿子当然好看·”·桌子上好几个菜,正中还有两屉羊肉包子,瞎子说是刚才那大妈送来的。
吴二白从后院过来,手里拎着的酒坛一看就是从刚地里挖出来的,他招呼正洗脸的胖子入座·小哥跟在他身后,坐下后我递了只包子给他,他没说什么就接过去咬了一口。
也有可能是饿了··吴二白颇有些感慨的望着那酒说,这还是我爹年轻时候埋下的··酒坛打开,因为时代久远,当年的满坛如今只剩一半,酒香浓郁芳淳,我心中一动,蓦然间想起些陈年旧事。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河东有民擅工酿,采挹河流,酿成芳酎,悬食同枯枝之年,排于桑落之辰··我起身倒酒,在座表情皆各异,唯他默不作声看着我,那一刻我相信自己懂了他在想什么。
满饮此杯,共拼一醉·可好·我当年在长安城中初尝此酒,从此念念不忘·也曾四处收集酒方想要重酿·我知道只是想记住那一天。
情如刀剑,伤人伤己·其实都心甘情愿··我想起他上次喝到这酒的失态,想起我那乱七八糟的唱词,其实他一直都懂··富贵如浮云,世事如儿戏,唯愿普天下做夫妻的都是……我和你。
· ·第71章·毫无意外,小哥早早就醉了··瓶邪·这种酒在地下埋的时间一久,度数不知道高出了多少,闻着香入口烈,只觉得一条线从喉咙口烧到肚子里,胖子第一口喝下去就打了个哆嗦,呲着牙感慨了半天。
桌上也没人劝,但他酒量向来不深·我有点头痛,实在看不过去了,起身喊他去床上躺一会·瞎子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对我说,“先把鱼留下·”·我从兜里掏出铜鱼放在桌上,二叔正吃包子,流了一手油,偏头瞅了瞅说,这和老三的一模一样。
我去架张起灵,他还非把杯里酒喝完才跟我站起来·就听见瞎子在身后撺掇吴二白,别光说,把那只也拿出来看看··他喝醉后整个人有点像是半梦半醒的,和他说话也总是慢半拍。
我将人领到我睡的屋子,帮他脱了鞋躺好,又放下帐子,他却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胳膊,也不说话··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也算有些经验了,这人一旦轴起来吃软不吃硬,好好哄两句能忘了,不过一会又想起来还得别扭。
我坐下来反握住他的手,还没想起来说点什么转移下他的注意力,就听他说:“我没醉·”·“是,你没醉·”我说,“你是喝多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胳膊盖住眼睛,闷声道,“我知道我老了·”·我突然难过,又无法安慰他,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他说,“我生过你的气,很多年。
一直在生气·”·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转向床里,根本不看我·“后来我又原谅你了……”他说,“我想如果找到你,也只是想问一句话。”
我喉咙口一阵阵发紧,声音有些颤抖的问他,“什么话”·他转过来,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似是有些迷茫,盯着床顶半晌才说:“问问你是不是不要……”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终是未将话说完。
我到底后悔吗恢复记忆后我一次又一次的问过自己·是的,我后悔,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庄子说的真好啊,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但是忘不掉又该如何·引他情动是我最后悔的事··“不是不要你……”我抱住他小声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宁愿……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你好好睡,等你醒了,我告诉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出门前我对他说,他却闭着眼不肯理我·只是轻颤的嘴角泄露了内心·我说:“要是渴了大声点喊,否则我在前院听不见。”
他直接将被子扯过了头顶,在床上卷成了一个团··在临出门前我使劲擦了擦有些潮湿的眼角·感觉心情平复了才往前面走,刚出偏院只听见前面已经吵起来了,走近了才听清他们在争什么上面下面的。
吴二白双拳难敌四手,转头见我出来仿佛得了救星,使劲冲我招手·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才发现桌上的铜鱼已经合二为一,如同水中倒影一般,大小造型无不是完全契合,扁平的鱼腹紧紧贴在一起,原来竟是用了磁石。
他们所争的,是鱼身一侧的刻纹·瞎子拿起来给我指了指,只见鱼腹处侧面之前毫无意义的纹饰因为合体而显露出了端倪,中间那里短短长长的……是卦象·吴二白说,一个兑一个艮,合起来不是损卦就是咸卦,问题是为什么要刻在这上面·乾为天坤为地,艮为山兑为泽。
兑上艮下为山泽损,艮上兑下泽山咸·虽然有了卦象,但卜卦卜卦,自然是有卜才有卦,可我们此刻连卜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解卦·吴二白沉吟半晌,指了指鱼身上的星状图案说,我倒是觉得,这鱼代表的是北向。
北向胖子接了一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个向没鱼啊·吴二白摇了摇头,说,那是后期的演化了,最早的北方神兽,应该是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第72章·吴二白喝了口酒,摆手道:“说来话长,你们慢慢吃,听我慢慢说,《山海经》你们都读过的”·瞎子举手说他没看过,我说你一个番邦人士看不看有什么要紧的,让他赶紧说。
胖子倒是忙不迭的点头·吴二白冲瞎子道,那我就大概给你讲一下··《山海经》至今成书年代和作者都不可考了,有说法是先秦,也有人说可上溯至夏商时期。
作者也是五花八门,大禹、伯益、夷坚……·我打断他说,你就捡紧要的说,和这鱼没关系的就不要讲了··吴二白怒道,你着急就一边等着我只好闭嘴。
他还缓了缓,想了下自己讲到哪了,才接着说:“内容过于芜杂的我就不提了,只说相对单纯的《大荒经》,《大荒经》普遍认为成书早于《山经》和《海经》,大荒之地就是诸神之境,日月出入,海水流归。
在《大荒北经》中描述了那场最著名的战争,黄帝与蚩尤之间的大战·”·瞎子插了一句,怎么又有个北字··吴二白颇欣赏的看了他一眼,道,或者是巧合,也或者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北经上提到的人物太多,但有几个非常重要,比如夸父··《海外北经》上说的故事是,夸父逐日,因为干渴难忍喝干了黄河与渭河的水,但依然不解渴,又朝北方的大泽赶,但还没到就渴死在了路上。
他的手杖化为了一片桃林·但在《大荒北经》中则是完全不同的版本·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住着后土的后人·夸父身上有四条蛇,逐日影。
应龙先杀蚩尤,又杀夸父,归于南方··这样说来,夸父是在那场部落大战中被应龙杀死的,但其中有很多细节值得深思·比如,夸父身上有四条蛇·”·胖子说,四条蛇,这得被缠成木乃伊了。
吴二白摇头道,所以我推测也有可能是纹身,身上画了四条蛇的部族首领,你觉得更像是什么他问我 ··我想了想,不确定道:“大巫”·瓶邪·“你要记得,夸父手里也是有杆的,在他死后化为桃林,桃木杆,拿一根桃木杆在手里的人,不是巫是什么·夸父逐的不是日,而是日影。
他手中的杆是用来测日影的,就如同后期的日晷·在那场战争中,蚩尤与夸父一方大败,蚩尤部被迫向西南转移,那些神话与传说有時候並不是完全的空穴來風,其實世界各個地域的傳說輿宗教都有這種例子,有些信息用加密的方式傳遞,只有特定的語境可以看懂。
·我抬头看向瞎子,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之后挑了挑眉得意道,你看,我说过什么·“等等……”我说,“让我理一下。”
我用手指沾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八角星··“这是洛书上的北极星”又接着画了八卦图,只点了一个点,“这个点也是北极星·”和铜鱼并排放在一起,“洛书,八卦,河图,洛书指方位,河图指星象,而八卦是对星象的解释,所有这些,都有着一个基点,北极星。”
吴二白点头道,“是啊,太一,东皇太一,就是它·所以我为什么要讲夸父因为这条青铜鱼身上所传递的信息,可能直接来自远古文明。”
他满意的看着有些瞠目结舌的我们几个,得意的继续说:“吴三省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挖出了这枚铜鱼,他当年把这鱼给我,我也去了广西一次,就是那次让考察我有了很多令人吃惊的发现,比如,有理由相信,广西贵州一代的苗民就是蚩尤的后代,并且完全继承了来自先祖的诸多秘密,藏在那些复杂的图形器物中,一代代传承下来。
說不定……”·他指了指桌上的两只铜鱼,“这两只鱼身上,隐藏着的就是世界的终极·”·· ·第73章·席间一时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没说话,盯着那两枚铜鱼看,胖子突然一拍大腿,哎了一声。
“其实你们刚才说什么我没太懂,一会东一会北的,我脑子就有点乱,说实话我也没读过多少书,不过山海经我真看过一点……”胖子刚说到这,就听见他旁边的瞎子笑了一声。
胖子干咳了两声,接着说:“我这不是讲一下我的心路历程……从你们说北啊北啊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方位本来就是个相对的概念,没有东就没有西,自然没有南就没有北。
就说这两条鱼,一条是小哥从秦岭里拿出来的……”他看了我一眼,才说:“那墓具体的位置我也算是知道了,另一条鱼从广西出土,我这么一琢磨,广西可不就是在秦岭的南边”·说着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飞快的输入了一个坐标。
“上次的斗没下去,我当然觉得有些亏,所以地方一直记的很清楚,”他一边划拉屏幕一边说,你们看,如果说按照这个经度,一直往南……对了,吴三省说的大墓在哪来着”·吴二白起身凑过去看,答了一句,“在巴乃,上思县的……”他话音未落,就看见胖子猛的抬起头来,眼睛从未瞪的那么大过。
他把手机缓缓转过来给我们看,那标着107°42′的经线穿过的地方,正是上思县·胖子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我就觉得我这个想法靠谱这下不就简单了上北下南我们的鱼在上面哪条是我们的鱼来着”·我拿过胖子的手机又看了半天,吴二白沉思了片刻感慨道:“这个我是真的没想到,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一点……难以想像,那个年代……这两个地方起码相隔两千公里,是怎么做到的”·瞎子说,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世界,没什么绝对的事。
他拿起铜鱼,翻了个面,问吴二白,“这样,我们的在上面,卦怎么解”·吴二白说:“那这样就是上艮下兑,损卦,山下有大泽……不对。”
他又摇了摇头,将铜鱼重新翻了过去··“你们可知道易经六十四卦,不说上下,只说主客·若是以北为尊,主为北,客为南,那么这鱼身上所显示的卦象就应该是艮下兑上,泽山咸,咸卦,咸卦……”·“那就是山上有大泽”我问。
瞎子马上接了一句:“天池”·我望向他,他仰头看了看天,突然说,我知道了··天池,瞎子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咸卦,咸,不咸山啊。
你可记得我曾在叶赫河边住过很久,我们称长白山就是不咸山,原来这名字的出处竟是在这里··吴二白一脸恍然,抚掌道:“竟是我忘了,《山海经》中确实有记载,不咸山是肃慎氏之国,年代也是能对上的。”
胖子掰着手指说,所以这鱼告诉了我们一个地点,长白山,那么现在,问题是我们知道了这个地点又能做什么·来一件件的解决问题··他举起一根手指,“按照年代来说,广西墓显然更早些,但时代差距太远,所以又有两种可能。
一,有人在几千年后打开了这座墓葬,放了铜鱼进去·二,铜鱼一开始就是存在的·你们怎么看·我们还没吭气,就听吴二白斩钉截铁的说,我选二。
他看了看我们三个,又说,我为什么选二,你们很快就能理解了,对了,你们有没有去过苗寨·我们都摇头,他笑了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一好酒,二好美色。
苗寨女人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她们的衣服简直像花一样,我第一次进苗寨,简直迈不动步子……”他满脸陶醉的表情,一看向我,马上换了一幅面孔,又说:“我说大侄子你是越来越没耐性了,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你还在乎这一天半天的不要动不动就掉脸……”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身后努嘴。
“你相好的醒了·”·· ·第74章·胖子冲他喊:“你这是根本没睡着吧·”·瓶邪·小哥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走过来坐下,我推了推他的胳膊问:“怎么不睡了”·“渴了,喊你又听不见。”
“不是说让你大声喊……”我扶额道··他面无表情的说:“大了·”·吴二白先撑不住笑了,边指挥我去烧水,让瞎子洗碗,剩下的活都推给了胖子。
胖子跳起来就喊:“活我们都干了你干嘛”吴二白指了指二楼说他要上楼找东西··走了两步又回头捅刀:“你吃那么多包子多干点活怎么了”胖子从不吃亏,马上反唇相讥,说包子是老相好送来的,所以舍不得给人吃。
吴二白不但不恼,反而透出一副妇女之友的派头·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瞎子哼着小曲开始收碗,我扯着小哥去灶房烧水,远离那一片是非之地··吴二白倒是识货,一下就看出来我们这里谁是老大,没敢于给小哥也派个活。
·统共只剩了半暖壶开水,还不够热了泡不开茶,我索性倒了杯白水递到他手上·他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全不像是渴醒的人。
我索性烧了一大锅水,他在我身后突然说:“原来都是我烧火·”·我哑然,半晌才接了一句:“后来没有你了……我也慢慢学着……”回头看了眼他的脸色,想了想还是说,“后来我被人救了。”
他说,什么后来但似乎马上反应了过来,垂下了眼睛··白崖高耸入云,下有乱石滩,其间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平日里流的不急不缓,但在雨季也是水量丰沛。
我不知道是几天后才被人从河里捞上来,那时已经顺着水流漂出很远很远了··捞我上来的人当时就吓的昏死了过去,他就是河边游民,靠捞浮财为生,救我也是为了有利可图罢了,但我那时除了死不了,一切也都和死没什么两样。
他醒来只当我是神人,三跪九磕的求我留他性命·后来我问过他,捞起我的河可有名字·他答我,叫溱水··“溱水……”他抬头看我,又念了一遍。
“你看,”我在他面前蹲下,握着他的手说,“就是村头这条河,上次你同我回来,问我叫什么,我告诉你叫洧水河,一直流到县城去,那边叫它洧江……还记得吗”·他点了点头。
“之前这条河叫青溪,是我来到这,给它改了名字,刻了河碑,现在想来……我大概是觉得绝望了·”·我怕他找不到我,又怕他找到我,而那个时候我又早已经不在了。
溱与洧,方涣涣兮·吾与子,方秉兰兮··他缓缓抽出手,抬起来却又放下了,哑声道:“你应该早告诉我·”·“我不是……”刚说了三个子,只见瞎子一挑帘子探进来个头,操了一声。
“你俩这是躲起来蒸桑拿”他墨镜上瞬间笼上了一层蒸汽,摔下帘子又道:“赶紧的,等你口茶等的能渴死·”·我只好先去处理那锅开水,小哥自己起身出去了。
等我拎着壶进屋,胖子已经窝在榻上睡着了,呼噜声能把顶棚的灰震下来,小哥背对着我站在吴二白的书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凑进去瞅了一眼,居然是一桌子女人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一身苗衣的年轻姑娘们羞涩的看着镜头,然而更夺目的显然是她们身上的衣饰,繁复绚烂到无以复加·吴二白摇头感叹道,还是杜子美说的好,’五色衣裳共云天‘,你们看这颜色,可不就像天上的彩云说完又是一声长叹,“可惜我待的时间不够长啊……”·瞎子坐在太师椅上,随口说了一句,你难不成是被赶走的只见吴二白脸色一变,痛心疾首的点了点头。
“不但是被赶走的,还被下了禁令,此生不许再踏入苗寨一步·”·· ·第75章·“这是十年前的事了·”吴二白泡好了茶,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缓缓开口道:“佛家总说因果,要我说,这世上一切皆是循环往复,果就是因,因就是果,就比如……”·他抬眼看了看我,说:“吴邪,你的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呢”·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天,穿堂风打着旋,卷的案头纸页翻飞,吴二白起身关窗,回身道:“吴家几代都以盗墓为生,除了解家之外,在本地再无交际往来。
我们家兄弟自小所受的教导自然与普通人家不同,更何况又守着你这么一个惊天的秘密,家中几代都人丁不旺·到我爹的时候,因为刚好赶上运动,才生了我们兄弟三个。
吴家不可无后,大哥奉父命娶妻生子,我和老三自知没那个命数,孤家寡人什么……”·“二叔……”·“你也不用觉得耽误了我们,”他笑道,“既然干的是盗墓的营生,就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享那些个福分的命,如今这样也挺好,一个人自在惯了,真要给我一家子人,我未必有那个耐心经管。”
他喝了口茶,又说:“我想你也是记不得了,你那些年时不时有醒来的时候,我经常陪我爹来看你,你认不得他,自然也认不得我,站在窗口一站就是一天,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小时候经常问我爹你到底是谁,我爹说是先人,我一直以为是仙人,但你不但不像个神仙,反而像个傻子,问你话从来都不答,不吃不喝的发愣·有一天我在院里那棵树上打槐花,发现你醒了,坐在桌前写字。
“你终于发现他不是傻子了·”瞎子笑起来,看着我说··吴二白从身后的架子上抽了本书,翻开后拿出张纸头递给我,宣纸的质地很好,这么多年过去后依然颜色未变,墨迹仿如新写。
只是那上面的字我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是什么,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伸手递给了小哥··他接过扫了一眼,神色未变,却将那张纸仔细叠了起来,直接塞进了自己兜里。
就那么当这吴二白的面堂而皇之的据为己有了·吴二白举着书等了半天,见实在要不回来,也只好作罢,合上书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写籀篆,和金文又有不同,当下喜欢的很,可我那么些年,统共就见你写了这一次,等你真正清醒过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哄你几回,连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他被小哥抢了多年收藏,不敢自己往回要,只能把气都撒我身上,“可见你醒来才是真的傻了”·瓶邪·我赶紧扯小哥的袖子,对吴二白说:“这坐着个现成的你不求,让他把记得的字都赔给你”·吴二白哼了一声,道,“要《说文》上没有的字。”
小哥无奈,也只得跟着说了生好··吴二白喜形于色,半天都乐的找不到北·半天才想起来跑题了,咳了两声找回理智,接着说:“反正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这些东西就特别有兴趣。
我虽然是野路子,但好在有我爹和老三在,手里过的东西都是第一手资料,外面更是难得一见,所以对于有些东西,理解自然与常理相悖··回到那出土铜鱼的大墓说起。
那座墓葬后来被抢救性发掘,出土了大量礼器,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件神人纹玉琮·现在藏在广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是镇馆之宝·苍璧礼天,黄琮礼地·琮在祭祀中的地位相当之重。
而这只神人纹玉琮特别的原因,就在于其上所刻的神人造型,至今在考古界没有定论·”说着,他将手边的一只文件夹打开,给我们看里面夹着的照片··瞎子奇道:“这是刻了……一只猪”·画面中最醒目的就是两只大眼睛,高鼻厚唇,果真像只猪。
后面能看出是个戴着奇怪尖帽的小人,眉目俱在,双手高举着这颗……猪头·这又是怎样怪异的组合·· ·第76章·吴二白卖了个关子故意不说破,一脸得意的看我们面面相觑,等他终于酝酿够了情绪刚要开口,就听小哥说,“不是猪,是龟。”
他手里拿着照片抖了抖,指着那两只大眼睛说:“只有龟的眼睛是这样圆·”瞎子立马接道:“我说也是,猪头太沉了,对吧·”他推我。
我耸了耸肩,说:“要说是猪也没什么不对,都说豚祠司命,司命又是北斗之神,用来祭祀也是正常,就是现在……反正我从来只见过供桌上摆猪头的,倒是没见过摆……”说到这里我才觉出不对,后面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但瞎子已经笑翻了。
吴二白咳了声:“你俩严肃一点,多正经的事怎么到你俩那……”他没说下去,也笑了起来·唯独小哥自岿然不动,坐如钟目如炬的盯着那张照片看。
吴二白笑够了说:“当然我也觉得是龟,龟在上古时期就用来占卜绝对不是随意为之,龟背圆而龟腹平坦,正应了古人心中天圆地方的想像,龟腿状似四根柱子撑起身体,就如同上古神话中撑起天地的四极……”·“也有可能是看到了龟的腿才想到的四根石柱支撑天地”我说。
“那就不可考了,”吴二白说,“而且你们应该记得,当年洛书玉版就是夹在龟甲中出土的,现在再来看玉琮上的图像,意义就很明显了,这个戴着尖帽举着龟甲的就是天极神,天一生水,北极星太一居与水,玄武似龟似蛇也居与水,蛇眉铜鱼又似鱼似蛇,它们同源而出,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位于天盖中心的天极神,举着代表大地四面八方而位于中央的神龟,朝天而望,祭祀天地·只有它,有这个资格·”·信息量太大,半晌都没有人说话,屋里只听见胖子甚嚣尘上的呼噜声,瞎子从手边不知道甩了个什么过去,胖子梦中惊坐起,茫然睁眼看了我们一眼,二话没说又倒头接着睡了。
瞎子抄着手道,“可这些和苗寨又有什么关系·”·吴二白摆手道:“你不要急,我马上就要说到了·”·“当年我为了考据这条蛇眉铜鱼,去了广西。
当然等我到的时候,大墓已经结束挖掘回填了,文物全部在市里,在考古研究所看完玉琮,我还想着去当地再看看,你三叔给我找了个向导,就是巴乃当地人,叫盘马……”·“这个人有什么问题”我问到。
“这个人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一天,我看到了他的纹身·他的右肩到胸口,纹了一只麒麟·”·小哥抬头重复了一句,“麒麟”·吴二白说:“对,是麒麟。
瑶族人不尚纹身,这样大面积的更是罕有,并且这只麒麟图样古老,反而更像是一只鹿·要知道,在早期的阴阳观念里,麒麟是鹿的演化,并且被认为是有阴阳相生能力的灵物,阴阳合而万物生,麒麟指代中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加一个麒麟,正好是五宫四相,而中宫之神,就是天极神。”
他顿了顿,接着说:“于是我向他打听那纹身的来历,他告诉十年前他救过一个过路的苗人,那人为报答,给他纹了这个图样,说是凭此图在苗寨里可以畅行无阻,我当即改了计划,许他重金要他带我去找这位纹身师傅,他说十年来皆无音信,但可以带我去那苗寨。
我就是这样改道去了贵州,找到了那深山里的苗寨,果然纹身好用,苗家人热情好客,酒也好喝,开头几天我几乎都是醉过去的,一开始不太好意思和姑娘搭话,好在有背孩子的妇女不避着我,我就逗她们的小孩解闷,后来才注意到她们背孩子用的布兜上,绣的图案着实眼熟的很。”
说着,他从桌上摊着的那堆照片里挑了几张递给我们,上面拍摄的孩子各有不同,布兜也五颜六色,但醒目的是,中间一个黑色布片拼出的八角型,异常清晰··这图案我们这几日天天在看,早已经谙熟于心,不正是那玉版洛书的八角星图·· ·第77章·吴二白说:“很吃惊是不是但是平心而论,这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图样吗”·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某些东西因为你天天看,习以为常而并不觉得有异,就像面前这八角星型,我遥记得儿时穿的百衲衣上,似乎也有这么个图式。
“若不是我看过那枚洛书玉版,也根本想不到这些,正是这块包孩子的布兜让我重新有了思路,苗人是蚩尤后裔,但文字早已失传,先人历史只有靠那些古歌口耳相传,还有这些绣在衣服上的图样。
我也是到了苗寨才知道,一件苗衣早已仅仅不是一件衣服那么简单,看似丰富多彩的款式与风格其实是有着严格的界定的,每种样式都代表一个族群,必须严格遵守绘制,而不能有任何改变。”
瓶邪·“所以……苗人是把历史画在了衣服上”·吴二白点头道:“洛书图只是一个开始,你们看这些……”他弯腰从抽屉里捧出个铁盒,打开之后又是满满一盒相片,这次没有人物入镜了,全部是些绣片的细节图。
瞎子啧啧两声,摇头笑道,你不会是姑娘拍的太多引了众怒·那一盒照片,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张,可见确实是下了一番大工夫的,这全寨从上到下都估计被他拍了一遍。
我刚准备跟着笑,只见吴二白掩面道:“这也算一个原因……”·“苗人对衣服极为重视,一件衣服工序繁琐复杂,一般的没有三四年做不完,而那些尤其精美的大衣耗时则更长,但相应的,记载也更丰富。
但苗家传统,入殓之时要穿家中最精美的服饰下葬,这样才有颜面得见先祖·寨中老人手里都有这么一件耗尽毕生心血的衣服,断不肯轻易示人,要不然……”·“不然什么”我问道,话一出口才回过味来,“你挖墓”·这厢吴二白还未说话,那边胖子一骨碌爬了起来,眼神失焦的冲我们问:“什么墓去哪挖”·我简直哭笑不得,胖子趿拉着鞋过来,边揉肚子边说:“你们商量什么呢什么斗哎先别说等我一会……”扭身往外跑,估计是内急。
·吴二白梗着脖子道:“我也就是拍了几张照片,事先还备了香烛宝纸,好好的祭拜了一番才开棺的,再说这手艺也是你传下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能扪心自问一下吗”·我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但小哥在一边敲了敲桌子,说了句行了。
吴二白马上了闭嘴·可见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还白白被瞎子笑了这一通··胖子裹着一股厕所味冲回来,直接挤到我身边就抢照片,待看清之后又扔了回来,道:“我当是什么,这一堆绣花有什么好研究的”死胖子也不知道是消化不好还是太好了,一张嘴能把我熏晕过去,我索性把位子让给他,挤到小哥身边,他正低头将桌上零散的照片一张张排在一起摆好,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二白说:“就是那张,绿色底子的……”他伸胳膊点了点,“其实是一块袖子上的绣片,其实我统共也没拍几张,但这活要晚上干,一开闪光灯就露馅了……”·胖子还在状况外,问他:“露馅什么”·“苗人凶悍,直接刀就架在了我脖子上,要不是我真的没干吗,说不定真要一命呜呼了。
所以说这绣片是我用命换来的也不为过·”·我冷笑道:“你还没干吗你把人祖坟刨了还拍照留念,你还想干吗”·吴二白说:“那我这也是为了研究,又不是真的……行了行了,反正就是被赶走了,好再是相机没被收了去,要不然今天你们也看不到这些了。”
绣片上,似鱼似蛇的神物环绕四周,中间清晰可见一人型,头戴尖帽,两肋似生出双翅,而他脚下,踩着一只硕大的乌龟,甚至龟甲上的花纹也被绣了出来··和那张神人纹玉琮放在一处,答案简直一目了然。
这两个纹样同宗同源,讲的居然是同一件事··祭祀··· ·第78章·瞎子仰在太师椅上边抖腿边说:“在任何情况下,时间都是永恒存在的因素。”
我抬头看他,不知道他的脑回路又拐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胖子左顾右盼的一时也找不到话头,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一流··“这句是那个谁是不是什么尼什么……说过的”·瞎子推了推墨镜,嬉皮笑脸的:“不好意思,这次是我的原创。”
我直接掏出手机就给他拍了一张,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懒得理我,我把照片给苏万发过去,才转脸问吴二白:“你就是这么被赶走的可是单有这些布片……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吴二白沉吟半晌,才说:“怎么说……这就要回到我之前说的那个因果上了,比如说,你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那么你会怎么解释那些目前你理解不了的现象又像是我这种,我信这世上的永生,所以看问题的角度又是另外一种了。
比如这些绣片,我回来仔细分析了一下,有些图案是重复出现的·如果把一张图当作一个叙事体,那么每一个单一图案就是一个词,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传递某种特定的信息。”
他站过来挑了几张照片,一一指给我们看··“比如这上面的类似小亭子的卷檐,这个东西我见过实体,那苗寨最高处有间神庙,顶部就是这样的,当然你们可能不信,那神庙非族人不能靠近,但只要看过一眼,就会知道,这绣片上的东西就是指它无疑。
顶下这个立于神庙中的小人,自然是天极神,从那几张来看,围绕天极神的神兽各有不同,但也能基本分辨,朱雀,青龙,龟与鱼,或者蛇,都是有明确特征的……”·胖子凑过来插了一句:“这个小娃娃看着面熟,我怎么觉得我小时后老家过年的时候门上贴的抓鬏娃娃……看上去差不多”·手机叮的一声,屏幕亮了起来,是苏万回了一句——“老家伙还挺嚣张的。”
我忍着笑,将手机推过去给小哥看,他皱眉盯了几秒,也是一笑··对面瞎子跳起身就来捞我的手机,被小哥挡了一下未得手,才颇有些不自在的说:“你俩什么时候搞起来单线联系了。”
我刚要开口,小哥却咳了一声,我只好把肚子里的话咽了下去··胖子自从醒了一直都在状况外,此时却灵醒了不少,指着照片问:“那这又是什么这俩大翅膀子也到处都是。”
吴二白扫了一眼,说,是蝴蝶···瓶邪“蝴蝶”·其实仔细看来,这蝴蝶更像是神庙顶的衍生图形,如同翘起的飞檐,层层叠叠。
“苗人称蝴蝶为妈妈,认为他们是蝴蝶的后代·”·胖子抽了口冷气,道:“蝴蝶的后代你早上唠唠叨叨说那么多不就想证明他们是蚩尤后人吗怎么又成蝴蝶的后代了”·我突然一个激灵,“你的意思”我看着吴二白,脑中的想法似乎正在迅速成型“这是一个相互影响的过程真相与用来掩盖真相的表面现象又或者是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先后顺序发生了混乱”·虽然我说的颠三倒四,但吴二白听懂了。
“难道不是母系氏族崇拜的一个表现”瞎子也问道··“其实你说的我也想过,”吴二白点头,“但动辄几千上万年的时代跨度,现如今已有的考古发现根本无法提供任何证据,但仅仅从这个图形的演变上来看,更有可能是表现某种状态,比如,长生不死,又或许,死而后生。”
“你这么说,是不是有些牽強了·”·“我们的文化应该出现过一个断层,当然所有文明都有断层,我们这个,中原文化的断层具体发生的原因尚不可知,但肯定是在秦代左右,始皇改制,焚书坑儒,是为帝业,但也或许是为了掩盖秘密。”
吳二白說··“什么秘密”胖子追问··吴二白一笑,看向小哥道,“你觉得呢”·· ·第79章·胖子说:“他觉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听你们晕晕乎乎讲了这么多,别的感受没有,就是觉得有点饿。”
几个人全都悚然看着他,吴二白更是手一歪,茶水洒了一裤子,一边拂水一边说:“你那是什么肚子先说好晚上可没饭啊”·这下连瞎子都坐不住了。
“没饭没饭我们吃什么”·吴二白一笑,“今天村里有过事的,我一会要去吃酒,你们自己凑和一下对了·”·胖子起身道:“我才不和他俩凑和,走走走,我陪你去……”又问瞎子,“你是走是留啊”·瞎子看着我笑了笑,才说:“自然是走了,我留下还得给他俩做饭。”
吴二白倒是对多带几个人蹭饭没什么所谓,只是站起身后看了看张起灵,才说:“我是不是猜对了·”·小哥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胖子站在门口嚷,我就烦你们这些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瞎子接了一句,好好说你也听不懂。
胖子反问他:“你就听的懂”·瞎子笑的高深莫测,抄着手说:“我不在乎过程,只要一个结果·”·待屋里真正清静下来,我重新泡了壶茶,坐在榻上翻吴二白那一堆照片。
小哥出去洗了个手,已经入秋,井水冰的很,他一回来就把手伸到我的肋下,就如他多少年来做惯了的那样·我用胳膊夹紧了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笑了··我扭头问他,“你可想起些你的身世”·他缓缓点了点头,“记起来了一些。”
“什么时候记起来的”我奇道,“我之前问你都不说·”·他整个人懒散的靠了上来,下巴搁在我的肩窝处,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你知不知道都无妨的。”
“那现在呢吴二白指的什么”·他长出了口气,鼻尖在我脖子上蹭了蹭,声音中带了一丝郁闷,“秘密。”
我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笑道:“秘密到底瞒不住了”·谁知他却一扭脖子,说:“不想提罢了·”·那天直到很晚吴二白他们都没有回来,而小哥慢慢的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有关于他的,尘封了两千年的故事。
他说,他这一支张姓,本姓姬··姬乃上古八大姓之首,得姓于黄帝,黄帝因长居于姬水,故以姬为姓·周朝时姬是天子之姓,张家一世祖为擅使弓弦,故被赐名为张,世居尹城。
到西周时期,四十二世祖辅佐周宣王,也曾中兴周室,但后期周朝日渐式微,直至被秦所灭,传国八百年·这一族张氏被迫迁至雍城,为历代秦王守陵··雍城本是秦国旧都,后秦孝宫迁都咸阳,但宗庙社稷仍在雍城,之后秦始皇统一六国,也曾于雍城祭祀列祖列宗,但对于受到百般凌辱的周室旧人,又未尝不是另一番心境了。
小哥还提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人,张良··一开始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然而他肯定的告诉我,就是他,那个助太祖黄帝平定天下的留候——张良··“他也是我的族人,论起辈分,我还要唤他一声叔公。”
张良一心刺秦,散尽家资打制了一只百斤铁锤,于古博浪沙刺杀秦始皇,但一击未中,挥锤的力士被护军当场杀死,张良侥幸逃脱·秦皇十分恼怒,下令全国缉捕刺客。
消息传回雍城,举族皆惊,此事虽暂且尚未败露,但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日后果将不可设想·彼时小哥刚及弱冠,家人将他改名换姓混于即将出海寻仙的队伍中,离开了故土。
秦皇自二十八年起,先后三次派人寻找长生不老药,上天入海而不得,前路渺渺,凶险异常·虽难有活路,但留下是必死无疑··但命运从来都是无常的。
他不但活了下来,还活到了现在··· ·第80章·“我想,始皇帝并不是一无所获,而是得到了某些确实的线索,否则他不会那么笃定的一次次派人出去寻找不死药。”
小哥说··“太史公说过,当时被坑杀的并非儒生,而是天下的方士,难道真的有这回事”·“我在秦二十九年出发,其后发生的事也不得而知,但史书中所说的卢生与候生,确实是方士。”
瓶邪·“那你为什么觉得他得到了确实的线索”我问··小哥想了想,说,“你记得上次吴三省说过什么之前我没有多想,但如今看来,一切也不是无迹可寻的。”
“吴三省……是说秦王改帝制的事”·小哥点头道:“他也提起了秦代断层,在考古上的表现就是秦鼎纹饰的减少,在秦之前,皇是远古先神,帝是近古先神,殷商享国六百年,子受死后也只被追封为纣王,不以帝称之,更何况一个秦王商周时期青铜器上所刻的北极星图案,是用来祭祀天神的,但若是一个人与天齐寿呢”·我几乎瞠目。
若是始皇帝真的找到了长生之术,那么他自然无须再祭祀天神,他自己就是神·然而比真的找到永生更可怕的,是知道这世上永生的存在·是的,始皇帝有了完全的理由坑杀朝内术士。
这天下是他一个人的天下,只要有一个永生之人就够了··他毁掉所有线索,但终究逃不过时间·还未等到长生不老药送来,就先死于沙丘了··“若是秦始皇多活几年,那么这个世界一切都……”我简直不敢细想下去。
小哥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三天后我们重新出发,改道贵州··吴二白并未同行,只是凭记忆画了张苗寨地图给我们,并且着重标出了神庙的位置·他认为所有的未解之密都藏在这神庙之中,言语中难免遗憾,无论那里到底有什么,他此生都无法亲眼得见了。
因此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我等身上,盘马那条路已经走不通,好在他当年复制了麒麟纹身下来,时间紧迫纹身已无可能,但吴二白找了村里小学的美术老师,将麒麟纹样在小哥身上画了下来。
针对在谁身上画麒麟这件事我们也曾展开讨论,特别是在看到那美术老师是个刚毕业的支教大学生后,胖子也加入了申请的行列·吴二白一针见血,说太胖的人麒麟画上去就变形了,无情的拒绝了他。
胖子那天中午怒吃了五个馒头以示抗议··瞎子是主动退出的,理由是他怕痒·当然我并不信他这狗屁理由,也曾私下问过苏万,结果苏万说是他肩头有疤,大概不愿示人。
我才记起他曾讲述的过往,先遭屠城之祸,又自戕未果·永生并无法抹去一个人身上曾经的痕迹,因为一切都停留在了你喝下永生之水的那一刻··再这之后人选就没什么争议了,也无须矫情,此行前路未卜,而我还要好好留着这条命和他过接下去的日子。
美术老师画了一天半才算大功告成·其间也被胖子烦的不轻,吴二白忽悠她说我们几个是搞行为艺术的,要画了纹身在村里拍一套照片·题目是《自然与神兽》,美术老师到底是年轻,就那么信了,并且表示了自己对艺术的热爱,最后画完居然一分钱都没要,只说以后若作品发表,一定记得把她的名字也写上。
吴二白无奈,也为了掩人耳目,当真拉着半裸的小哥在村头拍了几张照片,引来无数大姑娘小媳妇的围观··而此刻,在村里引发了轰动效应的人正襟危坐于我身侧,面色凝重。
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因为被围观了有些心情不好,胳膊怼了怼他的腰,结果他干脆挪的更远了些·并且严肃的告诉我,“不要闹,会蹭坏·”·胖子回头道:“不是说能保留半个月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糊了再说天真你不是带了颜料了”·我确实是带了颜料,但如何混进寨中仍然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总不能到了地方把小哥衣服一脱直接往里闯谁知道这纹身到底有什么内情,到时候人家问一句纹身的来历,我们就得通通露馅。
胖子说:“其实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不是说好去秦岭……”·开车的墨镜兄冷笑一声道:“你还惦记着那斗呢”·胖子倒是毫不在意心思被戳破,大咧咧地说:“我当然惦记,不过去苗寨要是有什么更好的东西,我也能忍痛割爱。”
“你割个鬼”我笑道:“这一趟注定又是赔钱,你就是个赔钱的命,别说了·”·胖子眼珠转了转,又说:“照你推测,那神庙里应该会有什么”我还没开口他又加了一句,“我这是纯学术探讨啊,别以为我打那庙的主意,我不是那种人。”
这两天我静下心来梳理了一下目前得到的信息,确实有了些想法,此时刚好拿出来讨论一下··· ·第81章·“我们就按照时间轴来说好了……”我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垫在腿上,画了一条长线。
“从我们目前已知的最早线索来看,良渚文化的时间段大概在公元前三千年左右,同黄帝蚩尤的时代也是吻合的·”·我接着画了几个点,“接下来是秦始皇……哦不,按照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关于佛教的那些……那大概是公元前一千年”·瞎子接了一句:“你忘了青铜鱼。”
那两条铜鱼在我贴身口袋里放着,我伸手摸了摸它们,犹豫了一下,才说:“年代肯定是秦以前的,早到什么时候就不好说了,三叔的判断也许有误差,要说这铜鱼是新石器时代晚期也有可能,只是所处的文化类型不同罢了……”我还未说完,胖子就接道:“那你这样说还是不对,这鱼又不会自己长翅膀飞了,秦岭与巴乃隔了那么远,时代又差了太多,你说秦岭墓你是什么时候进去的都到了宋代了吧”·一直没开口的小哥突然说:“皇祐三年。”
“对呀”胖子拍着大腿说:“一个公元前两三千年,一个公元后一千多年,这也差的不是一点点了·”·瞎子从后视镜里与我对视一眼,突然笑道:“你们说的那个秦岭墓,墓主是不是那个人”·他虽然说的含混不清,我却懂了,点了点头。
胖子在旁连连追问,我只得解释了一句:“他喝下的永生之水,就是这个人带回来的·”·瓶邪·没人说话了,瞎子沉默的开了几里地,突然一脚急刹,胖子没系安全带,头在前挡风玻璃上磕的咣一声响,一时间连骂人都忘了。
瞎子解了安全带,大半个身子转过来,声音冷静:“我们中有一个人在说谎·”·小哥猛的看向我·我一时张口结舌,瞎子对我笑道:“你看他干什么既然知道是自己还那么不自觉”·我其实想过,这个秘密大概是瞒不住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然而第一反应却是扣住了小哥的腕子,先扭头说了一句,“你听我解释。”
他目光骤然收紧,表情变的莫测起来,照我对他这么多年的了解,这是他生气的前兆,然而到了此刻,却也来不及考虑那么多,瞎子绝非常人,虽然很有可能是他在诈我,但万一……有些事如果被他说出来,还不如我自己讲。
胖子终于缓过神来,揉着脑袋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们三个人,犹豫的问了一句:“说什么谎”·小哥手腕一翻,换我被他牢牢捏住了··瞎子说:“秦岭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是不打算讲吗”·我反问他:“你就那么确定这件事有关系”·他偏头笑了笑,看着窗外说:“本来不确定,但是我昨晚睡不着,想起来个故事。”
“故事”胖子瞪着眼睛说:“他俩都要打起来了,你还在讲故事”·瞎子说:“有没有关系,你听我讲完就知道了。”
“我还在越里笃的时候,因为生来就有眼疾,所有东西都是听来的,那日我在城门口,听过路的脚夫讲了个故事,说的是有人在南山中,挖出了一个铜盆,这盆是个宝物,将一碗米倒进去,拿出来就是两碗,将一文钱放进去,拿出来就是两文……”·“你这个故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胖子挠着头说,突然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那个沈万三的聚宝盆传说他用聚宝盆生土,堵住了长江……”·“别扯太远了。”
瞎子打断他,看着我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故事有点熟悉南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名字所指的只能是一座山·”·秦岭。
我瞪着瞎子的墨镜,沉声道:“是的,你说的没错·”·然而他的表情却像是更吃惊的样子·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处,说:“所以,我想的是对的这鱼……”·我点头,“是镜像。”
手腕处猛的一阵剧痛,小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态模样,他的嘴唇甚至都在抖,半天才说出几个完整的字,“你……到底……是谁。”
·终于到了这一刻,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但是我答应了要告诉他真相,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估计再没勇气将这一切说出口了··“我……是吴邪,也不是吴邪,”答案似乎就在嘴边,我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吴邪死了·”·我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死在公元985年,北宋皇祐三年,死在那个秦岭大墓里··我是吴邪的“镜像”。
· ·第82章·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所真实存在的证据到底是什么·是真实的生命,还是这生命所曾经承载的一切那些最直观与深刻的痛苦、热情、爱与被爱的需求,伤感或是恐惧,还有那些绵长的记忆,穿越千年所沉积的化不开的悲哀,这些纯主观的存在。
普通人的生命太短,在永生的世界眼里,这生命如同荒原上火后的灰烬,只有一点微光闪过·朝闻道,夕可死,普天之下并无新事,一切只因为忘却··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试图证明我就是吴邪。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小哥一言不发下了车,越过隔离带,朝着旷野中走去·胖子看看我,又看看他走远的方向,犹豫的问:“要不要去追他”·我摇了摇头,“他应该早都猜到了……他在等我承认。”
“反正这么多年,”我仰着头说,“他一直当我死了·”·瞎子反常的面色凝重起来,问我:“那你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我长出一口气,看着窗外说:“我还是他,但也不是他了。”
大荒之中,海内昆仑之墟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有不死之国,阿姓,拜甘木·《山海经》里曾经这样记载,那座方圆八百里的巨大山岭里,有不死国,国民拜甘木,永生不死。
然而直到我来到秦岭,看见了那棵上古的青铜神树,才相信传说中的不死树是真的存在的··这整棵树其实是一面镜子··但是我小哥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一切。
墓里当时分了左右两边,结构完全一样,就如同被复制出的一样,我们俩分开走的·他见到了铜鱼,应该就是巴乃墓的镜像·而我见到的,是秦岭墓主的投影。
我说过他成功了,但也不能算活着·可是我当时并不能理解这一点·青铜树有强烈的致幻作用,我眼前不停的看见一个人,拿着把匕首,求我杀了他··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噩梦。
“你最后到底杀了谁”瞎子出声问道··我摇了摇头·“可能是那个人,也可能是我自己,我清楚的记得我手上有血,但意识里我总觉得我杀了他。”
我看见他死了,一动不动,面如死灰·胸前深深插入那把我用惯的黑色匕首·我喊他的名字,推他,用头撞他,可是没有回应·他的胸口丝毫没有起伏,我伏上去,试图听到他的心跳声。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冰凉而粘腻的血糊了我满手,他不知道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了,意识里有一个声音,不停的重复,是我,是我亲手杀了他··瓶邪·可是这怎么可能他是永生之人,他不会死。
他怎么可能会死·或许我已经疯了··“后来呢”·后来··我想陪他一起死,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应该是青铜树的作用,我固执而强烈的认为他死了,是我亲手杀了他,我认为我们已经失去了永生·但我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很久以后了,全身摔的骨骼尽碎,却依然活着,一个在下游捞浮材的后生救了我,就是现在的吴家真正的先祖。”
“你又怎么确定你是镜子里的吴邪呢”瞎子问,“你们不但完全一样,你承载了他所有的记忆,你是他的同时,他也就是你。”
我摇了摇头,“但我就是知道,有些东西很难解释,似乎在意识的产生之初就在那里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变成了正常人,这足以证明一切了·”·这毕竟是面镜子啊。
胖子脸色一变,突然说:“难道你”他说不下去了·瞎子的脸色变的难看的很,我笑了笑,说:“凡事总有代价,不是吗”·上一个吴邪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而我的时间,不过是他的倒影··· ·第83章·穿过路基和排水沟,面前是整片的玉米地,他摔车门那声确实很大,但人没跑多远,在地头的石碾子上坐着,一动不动的背影看着凄楚的很。
那两人把我赶下车,胖子还难得不嬉皮笑脸一次,语重心长的叨叨:“你们两个真是……这是弄的什么事”·我问他,你现在觉得我是人是鬼·他眼珠转了转,指着瞎子说:“这还一老妖精呢,和他俩比起来你很是个人了。”
想了很久都觉得这死胖子是在骂我··他知道我走过来了,本来坐的好好的,突然把帽衫一扣,摆明了不想和我说话·我在他脚边蹲了一会,腿都麻了也不见他吭气,上手推了一把,他脸转过来,那表情……·我是第一次见他瞪我,一时竟有些傻眼,他又把脸转过去了。
过了一会他说,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诶”我犹豫了一下,问他,“你说哪一次”·他说,下雨。
那真的是件让人难以想像的事·茫茫戈壁之中,那一场有如神迹般的倾盆大雨,干涸了无尽岁月的土地在冒着白烟,尘土里混合着难闻腥气,那一天他第一次真正的睁开眼睛看我,不,是用他的心看。
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唤醒了他··“我看见你,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活着·”他说··我有些心酸,紧紧挨着他坐下··“我不知道告诉自己你死了,还是你活着,更好过一些。”
他说··“这确实很难接受,对不对”我苦笑道:“我也想了很久,我和吴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转过头,定定的看着我。
“你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不是吗我为什么会变回正常人,你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是的,他从一开始就不信,否则不会特意来给我一刀。
我撸开袖子,把胳膊上那条疤递到他眼前,“你说你当时有多生气,划这么长一道,不心疼吗你”·“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可笑,不是吗”他一动不动盯着脚下,完全不理我,“不,不是可笑,是愚蠢,彻头彻尾的蠢蛋你为什么要找我你不是当我死了吗你就当我是要离开你,不行吗为什么”·为什么把自己搞的这么惨,为什么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为什么就这么死心眼·“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这次真的先死了呢”·他整个人猛的一震,我说:“和你比起来,我这条命简直连蝼蚁都不如,如果你错过了呢”·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个如果组成的,我们生命有限,万事都不能重新来过。
“我不信·”他哑着嗓子说,“没有如果·”·“你看,你又不讲理了,”我笑着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流出了眼泪,“你心里清楚的,我恢复正常只能代表一件事……”·他突然整个人抱了上来,双臂紧紧的勒住我,不肯抬头,“我不信。
你不要说·”·我恢复正常只能代表一件事,吴邪永生的时光已经用完了,现在他的时间正在慢慢走向尽头··死亡,只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势,如同破茧。
“如果我算的没错,大概还有二十年·”我费力说出这句话,心中翻腾如刀绞一般·他却突然定住,缓缓把我从他怀里拉出来,一字一句的问:“还有……多久”·我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勇气再说一次。
他眉头紧紧的扭在了一起,片刻之后突然说:“回家·”·他猛的站起身,脸上是我很少看见的生动表情,“哪里都不去了,我们回家,二十年……二十年我陪着你,也够了。”
也够了……··他又蹲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整个人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他问我:“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再也忍不住,上前搂住他的脖子大哭起来。
· ·第84章·可是不行··这个事在我心里憋了很久,自我想清楚这其中关窍,甚至有点惶惶不可终日,偏又不能让他发现,忍的万分辛苦··这一次,我是真的怕了。
非常怕,怕我再离开他一次,而这次,他再也不会找到我了··我们纠缠的命运本来应该在千年前的那一日画上句号,但造化弄人,相遇之后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瓶邪·哭的差不多,我擦了把眼泪,如今说出来也好,再多一日,我怕自己都要撑不住,他每日落落寡欢,想问我又不敢开口,怕是和我一样,怕自己真的猜中了真相,又恰恰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
“不……”我摇头说了一个字,他便突然甩开我的手转身就走,满脸怒色,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果然没走几步他就又转身回来了,一把扯住了我的领子。
“你”他也是怒极了,紧握的拳头甚至在抖,“你明白不明白……”·我明白,是他想不明白··我攥住他的手腕,说:“你等不了,别忘了,你陪不了我太久了。”
他脸上的神色颓然变了几变,最终缓缓放下了手··如果我们这次找不到正确的方法,结果只能更糟糕··“我剩下的时间,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长出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受不了,看着你躺在那里,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样,而且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二十年很短的……”·二十年很短,二十年又很漫长,一切都要看你的参照物是什么。
还有那句话,堵在嗓子眼,我不敢说··我怕,怕你陷入沉睡太久,怕你醒来我已经不在了··那是我最害怕的事,徒留他一人在这世上··远处传来胖子的喊声,被风吹到耳中已经是零散的字眼了,快走,我们,饿。
他站在原地不肯动,仿佛倔强不肯回家的孩子,我擦着他的肩朝马路上走去,天色渐晚,远山连绵,迎面刮来的风中,有炊烟的味道··我欠他一个家,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瞎子不怀好意的从墨镜下看了看我,说:“我发现你俩就是闲的,蛋疼·”·胖子埋头啃方便面,被噎的直翻白眼,还一边问我:“小哥这是要离家出走……还是怎么滴”·我朝他背后拍了一巴掌,他才算出匀了气,又说:“赶紧催着点,一会火车赶不上了。”
瞎子大笑着说:“你还真要把这车开到贵州去省省吧……”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苏万说那边最近是雨季,少不了要塌方,他帮我们订了几张票,但前提是今天半夜前我们能赶到最近的车站。”
“什么火车票”我奇道,“你们有身份证吗”·瞎子像看白痴一样默默看我半晌,叹了口气,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卡片递过来。
居然是他和闷油瓶的身份证·出生日期写的1976年,纵然我刚才一腔悲苦,此刻也忍不住笑了··“你好意思吗少给自己写了几百岁还有他这个,还比你小几岁”·胖子接过去看了看,嘴里啧啧几声,说:“这做假证水平可以啊”·瞎子一把夺了过来,“胡说什么呢,好好看看”他把卡拍的啪啪做响,“这是真的”·我懒得细究他是怎么给他和闷油瓶搞到的身份证,伸手道:“还给我。”
“怎么就还给你”瞎子推了推墨镜,朝后让道,“一直都在我这里放着的·”·闷油瓶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冷着脸坐上来,沉声对瞎子说了句开车,就闷头再也不理人了。
我凑过,轻声说:“你身份证在我这儿·”·他抬起眼皮扫我一眼,又闭上了·假装没听见··“赶明个我就去银行,把你的私房钱全取了。”
我紧紧挤着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往外涌,“然后你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天天跟着我·”·他闭着眼睛说,“真的有明天吗·”·· ·第85章·站台很黑,一辆绿皮火车静静的停靠着,天又开始落雨。
·已经是午夜时分,站台上的工作人员也有点无精打采,我们四人沉默的在雨中穿行,火车很长,终于找到我们的车厢时身上已经湿透了··普通的硬卧车厢,人并不多,我们安顿好了之后很久车都没有开,雨势却大了起来,噼噼啪啪的打在车窗上,隐约能看见穿着雨衣的检修工的身影。
胖子跺了跺脚骂了一句,朝车门处走,两步又折回来,问,“抽烟去不去·”·小哥自坐下后就在生闷气,一直看着窗外,瞎子靠着隔板正戳手机,脸上的笑容诡异,随意摆了摆手,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说:“我跟你去。”
那闷油瓶子连头都没回一下··另一侧的窗外有远处黄色的灯光透进来,胖子啪的按下打火机,火焰跳动,我凑过去点了根烟,退回黑暗里··心情,怎么说呢,其实谈不上有多失落。
大概也是习惯了,人在世间,爱欲之中,苦乐之境,只要你活的够久,什么都能遇到·然后就会发现,其实你这漫长的一生,真正幸福的日子,并不多··只是我现在想起,最让人觉得宽慰的时刻,就是他找到我的时候,虽然那时我已经忘记他了。
只是虽然忘记,但我还是再一次爱上他,毫无意外,如同命中注定··只是如今在前方等待我们的,是否是一个美好结局,谁也不知道··胖子站我在对面,一反常态的一句话也未说。
列车震动了一下,接着缓缓向前开去,他过来拍拍我的肩,说:“走吧”·我们逆着列车前进的方向往回走,这感觉很奇妙,车厢微晃,似乎窗外的一切都在呼啸着离我远去,胖子魁梧的身影就在我身前,突然我心内一动。
“等一下……”·他回头,不解的看着我,我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小花他……怎么说的·”·胖子的眼睛瞟向一边,不自然的笑了笑,才说:“他说,要是有什么不对,直接把你弄回去。”
瓶邪·我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可是……”我结巴了半天,一时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好不容易……”·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可是你的命只有一条。”
“……”·我在原地愣了一会,见他走远,赶紧快走两步追上了,胖子被我拽的一个踉跄,“我不想活吗”我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对他吼,“他要是没事了,就算是只过两天安生日子我他妈的也愿意哪怕只有两天呢哪怕我过完就死了呢你们……”·一偏头,闷油瓶就站在几步开外。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转身就走情形来看,一定是全听见了··胖子拂掉我的手,长叹了口气··回到我们的铺位,那三个人都已经躺下了,虽然小哥对面的中铺也没有人,但我犹豫之后还是爬上了他头顶的那张上铺。
躺下之后才觉得累··疲惫感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我以为我会失眠,窗外的雨不知道有多大,我想象着这列车如何在黑夜的茫茫大雨中穿过平原与河谷,竟也真的慢慢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周围还是黑的,一只胳膊压麻了,我翻了个身,探头朝下偷看了一眼,闷油瓶手枕在头后——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个姿势,竟像是没变过——同我对视了一眼。
我默默的缩了回去··五分钟后我趁着夜色爬到了他的铺位上,空间实在太小,他转身面壁,给我挪了快地方,好让我不至于一直趴他身上··我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我们早已相顾无言,泪都流进了心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列车停靠在了一个比较大的站台,站台上也有了推车卖早点的摊贩,我下去抽了根烟,买了一兜包子和鸡蛋,又向列车员打听了下时间,被告知如果正常情况还有将近十几个小时才能到凯里,而前方——正如苏万所说的——确实塌方了,正在抢通,因此时间还不好估量。
其后的一天就是在车上度过的,雨停了一会又开始下,我在下铺补了一觉,闷油瓶就坐在身前,列车微晃,竟生出些安心,那一觉睡的天昏地暗,醒来时候听见瞎子和胖子两个人正撺掇小哥脱衣服,非要看他身上的纹身蹭掉了没有。
我一动,他回头过来,塞了个桔子给我,已经在他手心里捂得热了·我伸头看了一眼,桌上一片狼藉,胖子把手里的东西填进嘴里,说:“你睡到现在……昨晚干嘛了”·瞎子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又接着刚才的茬说:“所以快让我们检查一下”·我从背后飞快撩了下闷油瓶的衣服,对那俩看热闹的说:“行了行了好着呢。”
手却没拿出来,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朝后靠了靠··· ·第86章·这一路的山水景物自是不凡,我也想起了些久远的往事,转头向小哥求证,他沉思一会,说:“古且兰国。”
胖子撩了撩眼皮,问我:“你又来过”·“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改名了,叫牂牁郡,再多的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这地方天天下雨,我这种老胳膊老腿的,最烦下雨天……”·“吴邪,”闷油瓶突然插了一句,面色竟有些忍无可忍,“你喝了当地的酒,醉了三天都没醒,一点也不记得了吗”·我还未开口,瞎子先笑的滚到一边去了。
“我……”想了又想,实在记不得还有这一出·胖子还在那追问到底什么酒,闷油瓶说就是当地人自己酿的,不知道叫什么··我拽着他袖子质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你就让我喝你自己怎么不喝”·他竟笑了笑。
瞎子啧啧两声,“你俩什么时候和好的真是床头打架床尾和……”说着翻了个身朝里,晾给我一个后脑勺·胖子站起身抖了抖一身的肉,说他要去活动活动找个妹子聊聊天,每天睁眼看见我们几个都快对人生产生怀疑了。
等我反应过来他话里话外什么意思时人已经蹿好远了··我重新躺下,朝闷油瓶背后挤了挤,桌下的那只胳膊环住他的腰使劲勒住,“你怎么都记得”·好半天才听见他说:“怕忘了。”
凌晨5点到的凯里,火车带着一路风尘缓缓的开进站台,天光乍亮,雨倒是停了·我们在车站后的巷子里一人吃了碗牛肉粉,雇了一辆当地的面包车,赶往剑河县。
·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在雷公山腹地··雷公山被当地苗人视为母亲一样的存在,地跨四县,而我们必须要先向东绕过整个雷公山麓,再朝西南方向进山,我们要找的那个寨子,还藏在大山深处。
国道路况还算良好,然而拐上县乡道路上之后就变的很糟糕,司机是当地人,有经验的在车上备着铁锹和镐头,时不时就要下车铲土填坑,路上便耽误了很久,我和胖子饿的眼睛都绿了,一到乡里就先直奔饭馆,此地潮湿多雨,多食酸辣,那一口酸汤喝下去,还莫名生出些熟悉感。
这味道,似是千年未变过一般··由此又生出来些安心感,似是那虚无缥缈的希望,终于被我抓住了一个角,偶尔,有那么一刻,可以畅想下未来··吃完饭给司机结了账——前路已经不通车,要靠我们自己走进去了。
胖子打包了一堆糍粑背在身上,老板会说普通话,人看着也活络,好奇的问我们要去哪里,得知是吉久寨,老板的脸上顿时变得肃穆起来··“吉久分上寨和下寨,你们去哪一个”·瞎子说,“自然是上寨。”
老板正色道:“吉久上寨哪里是你们想去就能去的就像我们当地人……”他的手在空里画了个圈,“也只能到下寨,上寨根本进不去。”
我与瞎子对视一眼,他点了点头,问老板,“但我听说,身上有纹身的人可以进寨,是不是真的”·瓶邪·老板笑道:“倒是真的有这么个说法,但是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人愿意搞那么大一个纹身,这么多年啊,真正有纹身的我也只见过那么几个人。”
胖子插了一句:“这寨子里有什么宝贝安检搞的这么严格,简直赶上奥运会了·”·出乎意料的,老板不但没恼,反而笑了,道:“哪有什么宝贝,只是那寨子建在山上,交通不便,寨子里的人也不与外通婚,都说当年我们苗人从北方迁过来,那寨子是个分支点,算是一脉相承时间久远,其余的,也没什么了。”
看了看我们,又说:“这两年游客多了,想看看什么原始风情的,去吉久就没错了,不过你们在下寨看看就好,千万不要去上寨,去年就有人不听劝,结果被捆着从山上抬下来了。”
“捆着抬下来”·“还是半夜,就扔在前面那路口,衣服也被扒了,等天亮了才得救·”老板摇头道,“不好惹啊。”
我嚯的站起身,凑到闷油瓶耳边小声说:“快,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好好检查下纹身·”·· ·第87章·去往吉久的是一条土路,从镇子旁的那条小河穿过,钻进密林之中。
太阳只出了那么半日,在我们上路之后又下起了雨,好在雨势不大,一件塑料雨披足够了·但也预示着我们今天必须赶夜路到寨子里,这样的雨夜,谁都不愿露宿在林中。
我们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两个小时,浑身泥泞不堪,躲在一棵大树下吃了些凉糍粑,小哥现在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被挤在最里面·胖子抱怨着,从上路这雨就没听过,他都要长毛了。
“贵州这个地方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瞎子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挤兑他,“怎么这么不经操·”·胖子被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在那干瞪眼,我把水递给他,接话道:“所以我就在想啊,这个地方一年里真正可以看到星星的日子能有几天但偏偏极星崇拜在这里被保留下来,反观我们的文化传承……难道我们才是被异化了”·瞎子笑了一声,说:“大概正因为不易,所以更要子孙永记,毕竟有时候,人需要知道自己从哪来的,这很重要。”
“有什么重要的”胖子问··“归属感·”一直没说话的闷油瓶突然开口,却令众人齐齐陷入沉默·我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小哥是姬姓后人,与黄帝同族,而我们如今深入苗疆腹地,这两族之间又岂止是血海深仇那么简单,若是被苗人发现小哥身世……·我把这担忧说出来,胖子耸耸肩道:“那就是化石遇到了活化石,搞不好还有些惺惺相惜,还再说他又死不了……有这功夫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吧”·我长出了口气,朝小哥看去,他与我对视一眼,沉默的点了点头。
为避免惹出更大的麻烦,我们直接绕过了吉久下寨,好在手中有吴二白画的地图·穿过一座年代久远的风雨桥,上寨还在半山腰处,天早都黑透了,头灯只能照亮脚下的那一块区域,下寨中隐约有狗吠声传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而我已经累的简直想直接睡到泥地里,大概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的地势慢慢变得平坦起来·直到踏上了石板路,我才反应过来,我们到了。
在头灯微弱的光线下,能看清面前是一片挺大空地,脚下的地面是碎石拼成,隐约能看出是有规律排列的,但头灯亮度有限,看不出更多的信息·而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静静蛰伏,似乎正在等待。
空地旁有一座类似凉亭的建筑,有四角翘起的飞檐,围栏做成美人靠的样式·我们进到亭内暂作休整,胖子又翻出之前没吃完的糍粑,分了我一块··小哥放下包,站在一根柱子前半天没挪地方,我凑过去,他说:“这里有字。”
果然在他指的地方,有些刻痕,隐约像是字迹·我伸手摸了摸,痕迹已经被风化大半,但笔画的转折处还是能明显辨识的,只是这字我居然不认识··“是苗文”我问。
“大概是工匠选木料时候刻上去的,具体是什么……”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第一次我看到还有他不认识的字,虽然不合时宜,但还是有点想笑,“你觉得有多久了”我问他。
闷油瓶用手敲了敲木质,又凑近闻了闻,才说:“帧楠”··“帧楠”胖子满脸惊讶的接了一句,“这亭子是楠木的”他起身将剩下的几根柱子都检视了一番,还是有点不可思议,“这穷乡僻壤的,竟然……”说着又去怼一旁坐着抽烟的瞎子,“这不是皇上才用的起的木头”·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是事实,特别是这种如此粗的整根木料直接拿来做柱子的。
要知道楠木最少生长百年才可成材,这样算下来,我们此刻所处的这间其貌不扬的小小凉亭……·小哥说:“总有三四百年了·”·瞎子倒是不以为然,灭了烟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楠木本就生长在川黔,你觉得它是个稀罕物件,殊不知人家祖祖辈辈身边都是这木头,这就叫……”·他话没说完,突然敛了神色。
“来了·”·· ·第88章·苗人··黑衣黑裤黑腰巾黑绑腿,发束于顶成独髻,十几个人似是从地底下瞬间冒出来一般,将我们四人困于亭中,土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们。
胖子操了一声,低语道:“这到底是人是鬼……”不止他,我也有点恍惚了,那些苗人脚上甚至还穿着草鞋,他们互相之间并无交谈,面色肃杀的站在那里,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毕剥响声。
瞎子突然笑了一声,那一声很突兀,在这个场合下显得万分诡异·他身形一动,众人难免分神,小哥趁这时扯了我一把,将半个身子挡在我面前··瓶邪·瞎子摊开双手表示他并无武器,朝前走了两步,嘴里突然冒出来一句:“母楼”·苗人们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却并无缓和,瞎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似是苦笑了一声,又扭头说了一句:“某褥”·人群骚动起来,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于是瞎子接着说:“蒙雾”人群缓缓让出了条路,一名身材魁梧的苗人走了出来,头上扎着头巾,似是首领一类的人物。
他并未拿枪,而只在腰间别了把砍刀·面色沉静的上下打量了瞎子一番,开口说了一串苗语··“他说什么”我问,瞎子却退了一步,小声说:“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你”胖子气结,跺着脚问他:“你说的又是什么”·瞎子还未答,那首领却又向前了一步,沉声接着说了几个字。
他见我们不答,脸色突然一变,竟是直接抽刀劈来·与此同时枪响了··场面霎时大乱,眼前身形一闪,闷油瓶已经冲了出去,直接踢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苗人,瞎子与苗人首领缠斗在一处,胖子大喝一声,也冲入了战局。
走前还推了我一把,我心知他是好意,只是这劲使得有些大,我一把扶住柱子才将将稳住身形,耳边冷风一响,我下意识朝后仰了过去,一把苗刀就擦着鼻尖划过··我们这次根本没带任何武器,连我的匕首都放在家里,此刻手中只有半块没吃完的糍粑,扔出去才反应过来,倒是把那苗人砸的一楞,鼻子抽了抽。
趁这机会我转身就跑,翻过栏杆跳进场内··混战之中枪已经使不上用处,然而苗刀锋利无比,这些苗人个个彪悍,纵使闷油瓶和瞎子的身手此刻也难占上风,更何况我们这次还有求于苗人,更不可伤他们性命,难免就有些畏手畏脚,胖子不知道从那捡了根木棍,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一边大呼小叫的要我朝他那跑。
我跑了两步,身后突然一股大力撞了过来,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抱头滚了一圈,眼前刀光一闪,我甚至看见了钢刃劈在石板上溅起的火花,紧接着的两下都被我堪堪避过,然而那一刻我心里也无比清楚,若是再来一次……·然而由不得多想,我几乎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弹起,侧身让过那一刀,肩膀上落下只手,有人按着我的肩转了个身,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一道劲风,那个追着我砍的苗人已经滚到地上去了。
火光之下他的脸色相当难看,我心下咯噔一声,怕他动了杀心,扯着他的袖子刚喊了一个字,背后一个苗人突然杀到,竟是那首领,此刻上衣已经不见了,一只麒麟踏焰焚风踏在他右边身上,简直是说不出的震撼之景,我只是稍有愣神,便被他看出破绽,刀锋突然一转直冲我而来,闷油瓶关心则乱,一时竟顾不得拆招,以身为盾生生接下了那一刀。
他身形踉跄了一下,接着便撑住了·我扑上去猛的抱住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然而他身后的苗人首领似乎也愣住了,手中的刀咣当一声落了地··是的,他不会死,不会流血,但伤口仍在,痛感也是常人数倍。
但他仍转了个身,缓缓拉下了帽衫拉链··周围人发出一阵惊呼,火光掩映下,两只麒麟沉默对视,似乎有黑色的烈火,正在熊熊燃烧··· ·第89章·“瞎子”我朝人群里喊了一声,“他撑不住了”然而话音未落,闷油瓶身子晃了一下,朝我倒来,此时旁边伸出了一只手,帮我撑住了他。
是那个苗人首领,他扭头朝人群中喊了句什么,有人应了一声,迅速跑了··不知道到底是纹身的作用,还是因为闷油瓶生受了那一刀却未流一滴血,苗人首领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从我和闷油瓶脸上扫过。
瞎子赶到后探手在他耳后摸了摸,长出了口气说:“应该没事·”·苗人首领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跟他走·胖子压低了声音说:“这不会把我们一锅端了……”瞎子冷笑了一声,不屑道:“那还算他们的造化了。”
闷油瓶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索性背起了他,胖子依然不放心,那根棍子还被他握在手中,警觉的四处看,然而除了剩下几个帮我们举火把照路的,余下的苗人一下子全散了。
就如他们出现时候那样毫无声息·直到我们被引至一处吊脚楼前,首领朝楼上喊了一声之后,也径直转身离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者出现在二楼,用不甚标准的汉语说:“上来吧。”
和屋外的潮湿阴冷不同,吊脚楼内竟是非常干燥舒适的,正中的堂屋设着祖先排位,老者将我们让至左厢,青石火塘正在燃烧,三脚架上吊着口锅,不知道正在煮什么,香味四溢。
这味道多少让我们放下了些戒心,瞎子坐下后还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老者坐下后朝我们行了个礼,我们几个手忙脚乱的依样回了一个,闷油瓶躺在地板上,头枕着我的腿,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老者抬手——我们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袖管是空的——问了一句:“他是怎么了”我们几个对视一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老者却接着说:“他身上的纹身是假的。”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胖子当时就有点坐不住了,被瞎子按了一把,他推了推墨镜,假笑了一声,说:“没有纹身,我们自然不敢来闯寨,这真真假假……重要吗”·老者点头道:“真假确实不重要,你们能弄到这纹身图样,就是有缘人,寨中之人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们……”说着叹了口气,“我最后一次纹这个图案,还是二十年前。”
·“你是”电光火石之间,某些线索迅速的穿成条线,“你是那位纹身师傅”·老者笑了,“我不是纹身师傅,只是这麒麟纹样,只有我会画罢了。”
闷油瓶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瞎子说他是疼痛引起的,就像正常人的神经性休克,不过他睡一觉就能好,但我怕他再次陷入假死中,连眼睛都不敢合上片刻,总算等到他醒过来,我心底一松倒头栽在他身侧,倒是把刚清醒的他吓了一跳。
瓶邪·趁这一天的功夫胖子和瞎子已经在寨中逛了个遍,回来的时候还打着酒嗝,胖子看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我,无不惋惜的说:“让你去你不去,我给你说这寨子里的妹子,唉,这得什么样的好山好水才能生出那么秀气的……”瞎子打断他说:“这里想要成亲,男方要给女方家里当三年长工,你愿意”·“怎么不愿意”胖子逞强道,犹豫了片刻又问:“要三年……那么久”·瞎子笑道:“骗你的,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死了这条心,人家连下寨的都不愿通婚,你一个汉人凑什么热闹”·胖子一脸惋惜的样子十分滑稽,连闷油瓶都忍不住笑了笑,我说,你们别扯没用的了,出去一天到底看出个什么结果·瞎子点头道,是有些门道,比如,我们昨晚打架的那广场。
“那广场怎么了”·胖子说:“我们研究了一下,那广场确实有点蹊跷·”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看,“这是老齐偷偷怕到亭子上拍的,挺清楚的吧”·照片拍下了广场的全貌,碎石铺成的地面,大圈套着小圈,围着正中间的一颗八芒星。
“这是极星”我脱口而出··· ·第90章·胖子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太激动,又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明个就是牯脏节,要不昨晚也不会打成那样……”·我指着瞎子奇道:“昨晚难道不是因为他乱说话”·“我怎么乱说话了”瞎子一把夺过手机,数落我和胖子,“那是你们昨天闷头吃饭的时候我专门找老板学的打招呼说的话我怎么知道这鬼地方方言这么多”·我瞅了眼虚掩的房门,说“你也小声点,什么鬼地方……小哥挨了一刀才换来你们现在的有吃有喝别再让人赶走……”·“行了,”瞎子吊儿郎当的回了一句,“这又不是为集体做出的牺牲,还不是因为你关键时刻掉链子”·“你……”我气得牙痒,那人却嚣张一笑,胖子也跟着起哄,添油加醋又说半天,我简直能被他俩烦死,好在小哥终于看不下去了,出手相救,问了一句:“几年的牯脏节”·瞎子说十三年,小哥点了点头。
“我下午和长老聊了一会,”瞎子接着说:“十三年才举行一次的牯脏节是苗家最高等级的祭祀礼,为了纪念先祖,和普通的庆祝节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寨子里才戒备森严,怕混进来不相干的人,他还领我看了将要献祭的水牛,又要本地大水牯牛,又要皮光水滑身材健硕,牛角还得对称……”·“总之就是水牛界的选美大赛,不过被选中的……”胖子接了一句,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我在想……”小哥突然开口道,“吴三省的照片,广西那个墓里,出土了好几件牛头提梁卣·”他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还真的有这回事,好在那相册我随身一直背着,此刻赶紧从包里找出来递给他,他翻了几页,拿出张照片要我们看。
卣是祭祀酒气,多用动物图案,鸟、蛇或是龟,用牛头造型的确实少见·我想了想,说:“古代王一级的祭祀用太牢,也就是牛、羊、猪,诸侯级用少牢,变成羊与猪,而最低等级的就只有猪了,也就是说,牛其实是代表了王的祭祀等级”·胖子说:“唉,王就王吧,反正我们赶上了,明天还能吃顿好的……不过那牛是长得真标致,脑门正中还有个旋……”·“你是太饥渴了吧怎么看什么都标致”我笑骂道,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等下,你说牛脑门上有什么”·胖子粗声粗气的说:“毛旋啊还能有什么”·我扭身一把攥着小哥的手使劲摇了两下,“毛旋”心有灵犀一般,他似乎已经明白了我想说什么,问了一句:“你觉得是这个原因”·我点了点头,指着那照片上说:“应该是,你看着卣提梁上这个牛头正中也刻了个菱形。
而活牛头顶的毛旋就如同极星·祭祀先祖,就是祭祀天极神·”·我突然就有些心潮澎湃,这一场祭祀,竟然跨越千年时光,大祭司手中的龟甲变成了牛头,虽然经历诸多演化,但内里竟是一直不变的·这样异常顽强的文化传承,在今日看来,简直是个奇迹。
我们这一次的苗寨之行,说不定真的可以……我这边还没激动完,胖子挤过来看照片,说:“哪有牛头”·我一一指给他看,提梁上的牛头小巧精致,卣身上的就抽象些,但牛角还是很好辨认的。
胖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懂不懂,那叫饕餮,什么牛头·’但马上自己又没底气了,“就算不是饕餮,总是饕餮纹吧·”·瞎子接话道:“青铜器上统称饕餮,倒也没错。”
我笑了笑,指挥闷油瓶去给我拿纸笔,对他俩说:“我今天就要给你们上一课,好好学着·”·瞎子抱着胳膊不屑的说,你这一天天除了吃就是睡的,什么时候研究出来的门道。
我正色道,“当然是吴家二爷的研究成果,不过被我传承发展了一下,没办法,谁让我学贯古今,又是他的长辈……”·闷油瓶的手在我背上拍了拍,脸上尽是柔和的神色,我看他多少有了些笑意心才算彻底回到肚子里,毕竟他这个人,你若是直接问疼不疼,他是不会说的。
· ·第91章·我随便挑了张青铜鼎腹部清晰的照片,将上面的纹样简单的在纸上画了下来,“就像这张,两边圆形的凸起一般被认为是眼睛,而中间这部分被认为是鼻子……对了这里,也有个四角星看见了吗”我指着图中央“饕餮”鼻梁上的菱形说,“我先把这个星星涂黑。”
·瓶邪·闷油瓶偏过头看我画了一会,站起身朝门口走,他躺了太久,是该出去活动活动了,我这边刚说了一句,让他别溜达太远早点回来,那边胖子就开始唧唧歪歪:“你说你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赶紧画你的”我被他这一打岔,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已经开门溜了。
闷油瓶没有兴趣,但瞎子却兴致颇高,也挤到我旁边坐下,挑出几张照片看,似是若有所思··我说:“从饕餮这个名字说起,目前已知的最早记载来自《左传》,说的是尧舜时期,为了抵御魑魅,将四凶族混沌、穷奇、梼杌与饕餮投诸于四野,从此天下归一,当然,这话说的很漂亮,但真像却未必如此。
历来的当权者,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将历史改头换面··“《舜典》中有一段很有趣,同样的一件事,却是完全不同的记载,黄帝与蚩尤大战之后,蚩尤战死,其麾下的四大部族,共工流于幽州,殛鲧流于羽山,三苗西迁至三危,就是现在的敦煌一代,驩兜放于崇山,即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广西与贵州的深山之中。
这不是为了震慑什么子虚乌有的魑魅魍魉,这是那场血腥的部族战争之后,幸存的失败者最后的命运·然而在中原的统治者那里,为了各种政治目的,他们的名字被不断改写,最后演变成了四凶兽。
这点应该不难理解吧……”我看了眼瞎子,说:“比如你家有几位皇帝,一生气了就乱给人改名字·”·瞎子尴尬的扶了扶墨镜,咧嘴笑了。
胖子说:“你扯了这么大一堆,到底想说什么,你画的这一坨黑又是什么鬼”·“这样说好了,”我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都说饕餮纹,但这个命名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从宋代开始的。
当然我现在又要扯远一点,你耐心听很快就懂了··“宋代有个人叫罗泌,这个人是个奇才,他家族在二百年间,祖孙四代皆是当世大儒,据说这个人生下来就聪颖不凡,精通诗文,但是他一生不事科举,反而爱研究野史,花了几十年功夫,写了一本书——《路史》。
《路史》这个名字取自‘训路为大’,你可以看出来他口气有多大,意思是他写了一部关于中华历史的大史·在他之前的上古史一直是被史学家所忽略的,而罗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几千年来补订洪荒之史的第一人。
他搜集了大量上古时期的各种资料,但由于多取材于方士的纬书占验及道家符箓记载,神话的色彩过于强烈,因此并不被各朝的史学家所采信,但是就是他,第一次提出了青铜器上的纹饰是饕餮一说。
他在《路史》中记载蚩尤的部分写道,‘三代彝器,多者蚩尤之像’而后面又有记载,‘蚩尤,姜姓,炎帝之苗裔,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
’这就是饕餮纹命名的由来··所以我相信,在他所处的时代,一定找到了某种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信息,就像是一组密码,你只能去描述它,却无法真正的解开它,因为你没有钥匙。”
“你有钥匙”胖子问··我点了点头,指着那颗涂黑的星星说,“这就是钥匙”·“青铜器上的纹饰,确实和蚩尤有关,但是并不是蚩尤,道理很简单,青铜器是祭祀中最重要的礼器,中原已经胜利的部落,从尧舜到商周,为何要不断的制造这些带有敌人形象的器物呢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饕餮也好,蚩尤也罢,都是后世的误读,这纹饰而真正所代表的,是天极神,这颗星依然是极星·祭祀天极,就是祭祀天地,这是只有王才有权利做的事·并且,王权正是由于祭祀才得到承认。
这是当权者合法性的一种昭告·黄帝的部落正事接管了祭祀天极的权利,新的统治者产生了·”·“但是……”一直没开口的瞎子插了一句,我挥了挥手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种纹饰最终消失了,因为秦始皇就快要成功了,他即将不再需要祭祀天地,他本来可以成为代替天极神的人,永生不死,但是那瓶水……”我耸了耸肩,说:“被你喝了。”
讽刺的是,胜利者的历史和信仰最终被涂改的面目全非·而失败者一路迁徙,背负着祖先的血脉与无尽苦难,将历史的真相藏进了这深山之中,保留至今。
· ·第92章·早上起来没有下雨,但天阴的厉害··在寨子中央的广场长,牯脏节已经开始了·全寨的男女老幼,身着盛装在广场上围成一圈,而中央的主祭人身上穿着一件花样极其繁琐复杂的百鸟衣,精美的令人咋舌,若是吴二白在这里,估计会激动的不能自已。
我们这些外人自然是不能加入这如此庄严肃穆的仪式之中的,但奇怪的是,也并没有人要赶我们走的意思,反而有个小孩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说长老叫我们过去··我问他几岁,他羞涩的不肯答我,我又问他汉话是和谁学的,他手指向了那座八角凉亭,说:“阿呦送我下山,有老师。”
老人坐在凉亭当中,身上也穿了一件百鸟衣,但很显然年代要更久远,见我一直盯着他身上看,老人笑了笑,说:“你也对这衣服感兴趣”·百鸟衣,苗家最重要的礼服,渊源可上溯至苗人远古时期,世代相传。
一件衣服的制作少则三五年,多则数十载,平日里绝不轻易示人,而只有牯脏节上的主祭人,才有资格穿这件衣服··我注意到他说了个‘又’字·小哥和胖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听见,只有瞎子站在我身侧,飞快地与我交换了个眼神。
我点了点头,老人说:“这衣服传了两百多年,这是我最后一次穿它了·”·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尴尬,听见老人这样坦然的谈起生死之事,我一时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转头看向场中央,此刻那里正在举行换鼓仪式·所有人都静默无声,在这样严肃的氛围压迫下,连胖子都难得的闭了嘴,古树的树心被掏空,制成一只细长的木鼓,绷上牛皮。
一阵怪异的响动传来,开始声音极低,但很快变得高亢起来,我才意识到有人在唱歌··瓶邪·很快,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加入了,那是一首古歌,调子雄浑沉郁,并没有一丝欢乐的氛围。
老者和着那调子,将唱词翻译给我们··“从前,我们苗家住在银大坝、金大坝……那些夏人,抢光了我们苗家的财物,烧掉我们苗家的房屋,血流满沟,血流满路。
我们苗家没有住处……别人有家,我们苗人没有家,我们像鸟一样去浪荡天涯……”·芦笙响起,平时欢快的调子此刻也显得无尽悲凉,男女老少手挽手跳起芦笙,执子之手,与子同袍;执子之手,与子同仇。
先祖的苦难如同感同身受,那一刻似乎有某种力量,穿越时空而来··“我们苗人相信,敲起新鼓的时候,祖先会听见,他会保佑我们世世代代·”·“祖先”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追问道:“是蝴蝶妈妈吗”·老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我以为你感兴趣的不是这件事。”
说着他站起了身,缓步走进了场地中央·祭祀的另一部分分牯脏开始了··我一头雾水的看着老人的背影,一时猜不透他想说什么,胖子凑过来问我:“是说的蝴蝶生了十二个蛋的故事”·我点了点头,说:“当然我不信什么蝴蝶是祖先这种故事。
我昨天和你说的那《路史》,上面倒是说,黄帝捉蚩尤于黎山,以枫木囚束,掷于大荒之中·而苗民认为,枫木生出了蝴蝶妈妈,蝴蝶妈妈孕育了始祖姜央,同时还有雷公、龙、牛、蛇……”·胖子摇着头打断我小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枫木生蝴蝶,蝴蝶生姜央,姜央的后人中出了个叫蚩尤的,他和黄帝打了一架,输了,被黄帝用枫木做成的笼子关起来弄死……那要这样说的话,这黄帝也太狠了,这不是辱人先祖吗”·我叹了口气,想了想才问他,你觉得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把传说的顺序颠倒一下呢蚩尤死于枫木禁锢,因此枫木从此带上了苗人先祖的印记,而蝴蝶的更深层意义呢这种蝴蝶崇拜会不会像中原文明早期出现的陪葬玉蝉一样,代表着破茧而出,死而复生我这边还未理出头绪,突然祭祀场中央传来一声惊呼,与此同时小哥已经高高跃起,踩着外围苗民的肩膀跳进了场中。
场面霎时乱成一团,瞎子扔下一句,“操那老头”反身挤进了人群里··· ·第93章·屈原的《九歌》,· ·第一篇就是《东皇太一》,据说那本是上古祭祀乐歌,后流落民间被收集整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其中的诗句,也暗暗期待今日可以得见‘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的场面,然而此刻所发生的一切实在有些出乎意料,那老人竟欲挥刀自戕,多亏了闷油瓶的身手,及时推开了刀锋,但仍将肩颈处划开了一处伤口,瞎子正忙着止血包扎,那身上有正宗麒麟纹身的苗人也在,跪在老人身侧,嘴里焦急的说着什么。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老头身上藏着的秘密不会少,然而这种时刻他给我来这么一出……我简直有些气急败坏,怒意还未消,却听闷油瓶对我说:“你药呢。”
他说的是上次他失踪前偷偷寄给我的那一匣子药·我犹豫了一下,说:“那药能管用吗……”倒不是我小气,只是那药对我来说的意义早已经不一样,并且也被我吃的差不多了,只剩区区三粒而已。
他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老人被简易担架抬回了吊脚楼,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被胖子撬开牙关塞了丸药下去·火塘上的罐子里正煎着药,之前给我们带路的小孩子一边看着火一边哭,苗人首领进进出出的,时不时往药罐里扔几根草叶树皮,临走之前又扭头训了几句,小孩倒是不哭了,一扭脸看到我,脸马上涨的通红。
我走过去坐下,从小孩手中接过烧火棍,轻声问:“他同你说什么”·小孩揉了揉眼睛,小声说:“阿甲说,再哭阿呦就不会醒了。”
见我似是不解,马上又加了一句,“是我阿爸,他叫隆改·”·我冲他比了比大拇指,“你阿爸,打架厉害,看堂屋里那几个人,差点都打不过他。”
小孩破涕为笑,说:“阿甲是寨子里最厉害的人·”·“那你阿呦呢”我问他,“阿呦厉害不厉害”·小孩点头说:“当然厉害,阿呦一个人可以打过一头熊,但是熊吃掉了他的胳膊。”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小孩垂下眼睛,似乎又要哭了··瞎子临走前交代了几句,说没有伤到要害,虽然老人身子骨比一般人硬朗,但毕竟上了年纪,什么时候能醒也不好说,说完和胖子出门吃饭去了。
我多少还是不放心,怕他醒来又要寻死,守在旁边寸步不离·小哥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我用来装药丸的布袋,而另一边,隆改一样不放心我们,尽管语言不通,但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对我们的排斥,虽然我并不知道这种敌意从何而来。
见老人还是不醒,我回头问闷油瓶是不是再喂一颗药下去,他摇了摇头没说话,俯身欲探老人的脉息,却在还未碰到时被隆改拦住了,他愤然说了一串苗语,我只听懂了最后两个子,不行·“你会说汉人的话”我有点惊讶的问他,他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我,又憋出两个生硬的字眼,“不会”·“那就是能听的懂了”我说,“我们……想救他的。”
隆改突然激动起来,手把床板拍的啪啪响,突然画风一变,转了个身扑通一声跪在了闷油瓶面前,连着磕了几个头,倒是把我俩都唬了一跳,闷油瓶直接后退了一步,偏偏这个时候,老人醒了。
隆改连滚带爬的赶到床边,那样一个铮铮铁汉,此刻哭的和泪人一样,连我看了心里都不落忍,闷油瓶更是直接掩上门出去了,他年纪大了,越来越见不得这些··瓶邪·老人声音沙哑的说了几句苗语,隆改边低声回话边往我脸上看,最后突然起身,一阵风似的摔上门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了我们两个人。
老人闭上了眼,似是叹了口气··“你们为什么要救我·”·“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死,但我有让你活着的理由·”我说。
老人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道:“我不能说·”·“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我奇道··他缓缓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 ·第94章·虽然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原因,果然是因为隆改的那一刀·只是老人又说:“隆改说的话我并非是不信,但事关重大,还要自己亲眼见一见才行,你那朋友是直接上手推开的刀刃。”
·我看向门口,闷油瓶不知是否还在外面站着,我早该察觉到的……而此刻也只能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俩大耳光,深吸了口气,才说:“你是在试他……”·老人的眼神越过我,牢牢的钉在我身后的那面墙上,许久后才说:“我对先祖起过誓。”
他这样说我反倒释然了·换位思考一下,在秘密即将保不住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做这两种选择,毁灭别人或者自我毁灭·这老人至少没有害人之心,他只是想把秘密带走。
但我没有时间陪他耗下去了··“我只问一个问题,你所知道的这个秘密,有没有什么先决条件”·老人不解的看着我,半天没吭气。
于是我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比如你的朋友告诉了你一件事,他叮嘱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是有一天,你朋友说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这个秘密呢你告诉他是否就算违背了誓言”·老人摇了摇头,说:“这不一样……”·“这一样。”
我打断他的话,接着说:“并且,你的死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会找到我要的东西……”我咬了咬牙,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你要为全寨上下考虑考虑,毕竟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就是这么和他说的”瞎子好笑的看着我,将手里拎的沙罐放置在火塘的三脚架上,闷油瓶添了几根柴进去,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罐里炖着牛杂汤,另外还有一只海碗,盛着酸萝卜和豆角,还有盐水红辣椒,满屋香味四溢,只不过我们现在都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情··“你觉得他会想通吗”我问瞎子。
他坐在那里答非所问的回了一句:“老人都心疼孙子·”我闻言一惊,猛的站起来指着他问:“你想干什么”瞎子却一脸嗤笑的摇了摇头,说:“你想多了,那小孩不是被放下山学汉话了这寨子的规矩也该改改了,毕竟终其一生来保守一个秘密,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个世界总是要向前走的,或许这对大家都是一个机会·”·我坐回去紧紧握住了闷油瓶的手,指尖扣在他掌心,早上划开的伤口早已不见痕迹··转机发生在第二天大清早,天还未亮,隆改便来敲门,说老人要见我们。
胖子闻言翻了个身,被子一卷说你们去吧,我睡一会·我们如今已有默契,自然不用多言·瞎子都坐起来了,想一想又倒了回去,说他头疼·我说昨晚下那么大雨,你在屋外站到三更半夜,没冻死你都算好的。
他掩面假装没听见,难得的认怂一次··我俩进了老人房里,发现那孩子也在,脸上的表情明显欢快多了,而老人半靠在床头,绷带下并没有渗血的痕迹,看来是挺过来了。
闷油瓶径直走过去,将那剩下的两粒药放在了他手里·老人拿出一粒闻了闻,再看向他的神色又有不同,但还是说:“这药……也太贵重了·”·闷油瓶淡淡回了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孩看看我们,又看看他爹,突然扑倒床边说:“阿呦不会死的”·老人抬起右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缓缓地开口了,“隆改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个孤儿。
我在山外捡到他的,把他养大,当然我也是个孤儿,巫觋是不能有家的·”·“你是巫觋”我震惊的问他··老人点了点头。
巫觋,纵然后世有太多穿凿附会的传说和冒名顶替之人,但仍然无法抹去这个称呼背后的神性·通天地,知鬼神,是为巫··传说天地初开之时,神居于天,民居于地,永相隔绝。
之后九黎作乱,神祇下界与民众混居,民与神失去了尊卑之别,神祗从此失去威严,祭祀再无度法可依,天灾从此降临·面对这种混乱的局面,颛顼绝断了天地间的往来,回复了旧有秩序。
世间只剩巫觋可以通天达地,成为了解天人旨意的唯一通路··《山海经》上说,远古时代共有十巫··群巫缘灵山陟降天地,均掌不死之药··· ·第95章·老人挥了挥手,示意隆改将孩子带出去,门被掩上之后他才说:“我们苗人的先祖,蚩尤,他和你们一样。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将我炸的一个激灵·“也是不死之身·”·我紧张的看了眼闷油瓶,一时无法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老人接着又说:“他也是大巫。
执掌天相,天神的旨意是通过星象传达的,而巫卜之术,就是对星象的解释·”·“就是河图”我问道··老人偏头想了想,说,“在你们汉人那,是这么叫的。
“我们九黎部落,因为有这样一位大巫,在中原夺得了大片的土地,随即与中原部落之间发生了战争·夏人与我们大战七十二场,均不得胜,眼看就要被灭族之际,夏人有了帮手。
他们叫他风后··风后大败了蚩尤,而枫木就是风用的木,他用这种木囚束了蚩尤,扔在荒山大泽之中,而我们的使命,就是等他回来·”·瓶邪·我脑子咯噔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细想闷油瓶却开口了,“是谁让你们等的”·老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我有些手忙脚乱的上前帮他顺气,他脸上涨的通红,一瞬间似是连呼吸都困难,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声音微弱的又问了一遍闷油瓶:“你说的什么”·几乎就是在那么一瞬间,我意识到他在说谎。
如果要一个人保守世界上最大的秘密,那么最好的方法是什么除非这个秘密已经不复存在,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个人成为秘密本身·而很显然一个古老苗寨的巫觋是没有保存这种秘密的能力的。
所以他所了解的,应该仅仅是这个秘密的衍生部分·并且他也在不断的试探我们的底细,试图用一个无法放弃的使命来打消我们的任何念头··小哥上前一步,又沉声问了一遍:“是谁让你们等的。”
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对峙的场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此刻的情况又是棘手的,床上那个随时可能一口气背过去,而我心里也清楚,我不仅没有时间,并且也做不到用别人的命做赌注。
我们才是最耗不起的··我扯了扯闷油瓶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一旦露怯场面怕是更不好收拾,谁知他轻轻抚开我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卷东西,缓缓展开··那是一块黄缯,写满字迹,并且画有很多奇异的图案,我还未细看,就听见老人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响起:“这块帛书……你从哪找到的”·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下意识的朝窗外看去,我也随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树影重重掩映之下,只见远处山上神庙的一角飞檐。
闷油瓶顺手将帛书递给了我,看着老人说:“这件东西很久都没有人取出来过了,我相信你也没有见过,但是这个……”他摊开手心,里面是那两条蛇眉铜鱼。
“你一定认得,毕竟要打开那宝匣,非得这两条鱼不可·”·老人的双眼瞬间睁大了,他的嘴唇在无意识的开阖,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随即老泪纵横··趁老人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我小声问了一句闷油瓶是谁偷偷去盗了人家神庙,他板着脸告诉我是瞎子干的。
我又追问他前一晚溜达到哪去了,他装模作样的看起那张帛书,假装没听见一般··老人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下来,出神的望着那张黄帛,说:“我们苗人文字早已失传,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阿甲告诉我的,这上面的字我看不懂,但这图我都认得。”
整张帛书的文字和图案是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排列的,大致像是分了内外两层,内层的文字忽反忽正,外层的文字与图案围成了一个圈,我数了数,正好十二副图。
老人说:“这十二张图,就是苗人的十二位先祖·”·蝴蝶妈妈的……十二个蛋·· ·第96章·帛书上的图案分成了四组,每组三个,分别对应了四个方向,但是内容却极其诡异,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世界的动物,然而老人却说,它们就是雷公,水蛇,牛,龙,大象,牛,鱼等等那十二神兽,可我仔细研究了一会每个图案旁的小字,却有了新的发现。
我对契文并不是很熟悉,边看边猜,先是认出了“且”字,之后又认出了“玄”和“阳”·“不对啊……”我嘀咕了一句,指着一个字要闷油瓶看,他也犹豫了一阵,不确定的说:“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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