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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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上)(2)
·同人楼诚·房子离酒店不远,明楼还要雇人搬行李,明诚一只手按在明楼胸口,一脸严肃:“我们自己搬·”·明诚刚到法国一直持续发懵,明楼花钱花得顺手他都忘了阻止。
现在他激活完毕,当机立断:不准乱花钱·兄弟俩轮着来,一个看行李一个往楼上搬·明楼站在天井里看明诚搬着大行李箱吭哧吭哧爬楼梯,一楼到七楼。
明诚下来,换明楼·明楼扛着箱子往七楼爬,心里全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搬行李搬得内心悲凉··终于把行李都搬上七楼,明楼坐在沙发上不肯起来。
明诚拍拍手:“下午归置东西·中午想吃什么”·明楼道:“出去吃……你拿你哥当牛使,牛也得喂饲料”·明诚叹气:“好吧好吧。
出去吃,隔壁街区好像有个餐馆·法国人工太贵,不要动不动就雇人·”·中午吃了一顿地道的法国菜,下午明楼带着明诚去银行开账户·银行给明诚分配了一个经纪。
开账户倒是方便,支票本得等他们寄·明楼和明诚的经纪约了个时间,明诚只顾得激动,他自己要有个单独的帐号了……而且还有支票本本·下午回家明诚干劲十足收拾东西。
盥洗室厨房,两间房间,朝向很好,朝东朝南·法国按窗子收税,所以房东封了一扇窗,导致其中一间房不如另一间亮堂·明诚把亮堂的分给明楼,自己搬进略小一点的房间。
忙到傍晚,明诚开灯,黄灿灿的灯泡映着厨房里不大的餐桌餐椅,餐桌铺着格子桌布,摆着两套漂亮的餐具·明楼生起煤油汀,刚开始有点味道,所以开了窗·开窗看到黑色天鹅绒的夜,狭窄街道对面万家灯火。
整齐的街区,整齐的住宅楼,在上海也是不多见·明诚喜欢这些建筑的色调,奶黄奶白,藏藏掖掖巴洛克式花纹零星的点缀,窗子外面纤巧可爱摆放花盆的黑色栏杆。
“明天要买花·”明诚道,“我看到好多花店·”·明楼微笑:“你不勤俭持家啦”·“我们需要花儿。”
明诚权当听不出来揶揄,挽着袖子拖地·“抬起脚来·”·明楼坐在沙发上抱着腿,方便明诚干家务·窗外冬夜的风吹起地面的水气,扬起一丝丝清凉的味道。
晚饭是明诚亲自做的·还没有去唐人街,明诚在楼下烟杂店买了包意大利干面和一瓶番茄酱·他顺路看了看一排排香烟的价格,非常欣慰明楼根本不抽烟。
中午吃得够多,晚上面条拌西红柿酱也凑合了·明楼用叉子勺子卷面条:“去唐人街别忘了买筷子·”·明诚应:“待会儿写个单子·”·晚上洗漱,盥洗室空有个浴缸,想泡澡得单独烧热水。
明楼想干脆刷牙洗脸洗洗脚就算了,明诚坚持他得泡泡澡,也不嫌麻烦,在厨房烧热水一趟一趟跑·明楼叹气:“今天你忙一天,还有劲儿呢·”·明诚瘦瘦的身体里全是活力,他眼睛很亮,愉快地看着明楼:“不累呀,咱俩的家嘛。”
得有热水·跟管理员协商,改装一下·明楼想··明楼先洗澡,然后照葫芦画瓢烧水,让明诚也泡了泡·洗漱停当各回自己的屋,两人站在自己房门口都有点不自在。
一起睡了一个月,这竟然也算一次小小的“分别”了··“晚安·”明楼道··“晚安·”明诚挠挠头··明楼,失眠了。
他不认床,睡眠一直也还好·今天晚上,失眠··习惯很可怕,他有点习惯身边躺个人了……就那样半梦半醒间,听到明诚浅浅的呼吸声,让人觉得安逸。
明楼直挺挺躺着,愣了很久,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终于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站在明诚房门口轻轻道:“明诚”·没回音。
明楼伸出手,千辛万苦地暂时扔了自己二十年的修养,非常不礼貌地打开明诚的房门··明诚抱着毯子睡得正香··他的床横在仅有的一扇窗前,窗外似乎有了天光。
明楼不知道现在几点,他隐隐觉得应该是快要天亮·小少年细瘦单薄地陷在柔软的床里,舒适幸福·明诚嘟囔一句:“明楼·”·明楼吓得全身发凉僵在门口,明诚闭着眼翻个身,继续睡。
说梦话·明楼放松,接着有些生气,不知道做什么梦呢,没大没小·他缓缓关上门·站在明诚房门口,抬起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明诚早上起来,看到明楼的脸,很惊奇:“大哥你的脸怎么了”·“水土不服·”·“……哦·”不服出个巴掌印·到了和明诚经纪预约的日子,明楼带着明诚去银行。
明楼做了一个决定:把所有的钱转入明诚帐户··明诚不知道明楼如此有钱,他傻乎乎地听明楼和经纪交谈,经纪建议如此多的钱最好另开一个不附带支票功能的帐户。
明楼表示同意,用明诚的派司又开一个·经纪拿着两大摞纸,明诚每一页都得写“已阅同意”然后签名·这大概是明诚人生当中第一次签署法律效力的文件,他却签得浑浑噩噩。
·把银行的事情办好,明楼领着明诚回家·明诚有点惊恐:“大哥,你刚刚在银行干嘛啦”·明楼很平静:“以后你管账吧。”
明诚瞪大眼睛:“可是……”·明楼微笑:“没有你管账,我稀里糊涂把钱都花了怎么办·”·明诚的脸微微发红,可能是被冷风吹的。
对明楼来说,钱是个结算工具,研究经济时需要使用的货币符号,带着单位的各项数字·明楼很会玩钱,可又不屑于去玩,够用即可·回上海几个月买了辆车,也就一辆车,再多并不需要。
明楼看到明诚闪闪的眼神,忍不住笑:“以后我得和明台一样了,按月领饷·”·同人楼诚·明诚伸出手指搔搔红红的脸··法国的冬天是可爱的。
明诚穿着斗篷大衣,抱着一束花,穿过广场上的鸽群·鸽子一群飞起,掠过他的大衣衣角,云雾一样散开,带起的风吹过他的围巾··明诚看着这些鸽子感慨,北京的鸽子是在天上飞的,法国的鸽子是在地上走的。
法国人爱用面包屑喂鸽子,这些胖鸽子懒得飞,愈发往走地鸡发展··两道视线扎明诚的脸,他转头一看,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典型的法式打扮,穿着长裙矮跟皮鞋,带着帽子和皮手套,挎着小皮包。
她怒视明诚,明诚眨眨眼,看她·老太太还是很愤怒··明诚莫名其妙,感觉自己没有做出冒犯女士的行为·他轻巧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用圆圆黑黑的眼睛看她。
透亮如琉璃盈光的眼神带着笑意,对老太太打招呼:“您好呀·今天天气真好·”·老太太败下阵:“您这样看着我,我要是再年轻一点,就吻您了,亚力克山德罗斯。”
明诚弯着眼睛:“您过奖啦·您为什么生气”·老太太严肃:“您是中国人”·“是呀。”
“中国人会吃这些可爱的鸽子·”·明诚被噎个半死·中国留学生抓法国广场的鸽子炖着吃不是这几年刚出的新闻··“我……没打算吃它们。”
老太太气度不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还化着妆·明诚赞同这种生活态度,所以和她很亲近:“您放心·”·老太太没吭声··明诚乐呵呵:“您今天看上去真美,要高兴一点。”
老太太笑一下:“有个漂亮的小少年和我聊天,是值得开心·”她看看明诚手里的花儿:“您来上学么”·“是呀,跟着哥哥来的,念中学。
二月份开学·”·老太太挑眉:“法语不错,没什么奇怪的口音·”·明诚笑眯眯:“谢谢·”·老太太点头:“刚才很抱歉,我误会您了。”
明诚摇头:“您太客气了·”·白莱果广场很大,遥远的中间有个路易十四的雕像看起来特别小·明诚和老太太坐着聊天,知道老太太姓马蒂诺,她特别强调:“我的出生姓。”
不是夫姓,看样子不是离婚就是未婚·明诚指着自己:“我姓明,叫诚,诚心的意思·”·马蒂诺夫人上下看他:“您的教养不错,您一定有个很好的家庭。”
明诚乐滋滋:“是的,我有姐姐哥哥和一个弟弟·”·马蒂诺夫人退休前是个教师,非常严厉的那种·明诚和她聊天,被她训斥法语程度还是不够,居然觉得挺爽快。
老太太起身离开之前问他还会来吗,明诚点头:“我就住附近·”·马蒂诺夫人道:“那希望我们再见,算个约会吧·”·明诚露出白色整齐的牙齿:“好的,夫人。”
明诚回家,骄傲地和明楼宣布,自己有约会对象了··明楼平静地喝咖啡:“挺好·”··第17章··一月末,大雪··明诚去办居留,排队排了一天。
工作人员都有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人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审视这些未来的社会不安定因素·明诚勉强是从法国殖民地来的,因此审材料的时候容易了些·队伍里还有中国人,操着不知道哪里的方言,似乎是材料没过关,被法国人大声呵斥,他好像还没听懂。
等明诚办好,却找不着他了·印象里只是个沉默细瘦的侧影,衣着局促,神情局促,因为他的国家整个都很局促··递送材料完毕,还得等警察局进一步审阅,通过了把居留卡寄到家里。
临时扯了张纸给明诚,证明他的居留在办·明诚把纸张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出门一看,漫天大雪··明诚在上海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气势汹汹遮挡视线·街上有行人在走,被雪花剪辑成一帧一帧的动作定格。
晚饭还没有准备,明诚很焦急·不知道办个居留如此麻烦,他应该早把菜买了··经过对比,水果蔬菜店还是贵·今天正好是集市日,明诚打算多买一点土豆酸菜屯着,反正冬天坏不了。
明诚站在门口,看看表,四点·再晚集市估计就关门了·他把心一横,扶起斗篷的帽子,冲进雪里·他硬着头皮走了两步,惊奇地发现下这么大的雪反而不冷。
不是上海那种雨夹雪,落到身上就是小雨滴·飘飘扬扬的羽毛柔软地落在他的黑色大衣上,撒娇一样·没有风,只有雪·明诚心情愉快,蹦蹦跳跳地往集市走,心里祈祷千万要赶上。
明楼在附近工厂找了个事做,干财务·离得远,坐火车早出晚归·明诚觉得明楼跟他待在里昂就是浪费时间,大姐希望明楼能够专心研究学问,成为学者,不知道明楼现在在法国专门给人算账。
明楼看着明诚的小表情觉得有趣:“那么我应该去哪儿”·明诚认真:“去巴黎,去巴黎的大学继续学业,然后当教授,当学者,著书立传,什么什么。”
明楼笑:“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你对我要求蛮高·”·明诚鼓鼓腮帮子:“大哥就是这么优秀·”·明楼发现以前大约是明台太调皮,没把明诚显出来——这也是个孩子呢。
“死读书没什么意思,我觉得现在社会实践也很好·你说呢”·明诚揣着手在雪中漫步,心里郁卒,深恨自己还是不够努力,快点入学努力念书,不要让大哥在里昂如此浪费时间。
明楼和巴黎没有断掉联系,一直有书信来往·他的教授萧瓦先生一直很喜欢他,希望他再去深造,话说回来有一些基础工作经验也不错,顺便寄了些书给他·明楼写了一些关于上海经济研究的论文寄给萧瓦先生,还没有回音。
·同人楼诚·明诚叹气·在雪地里走得久了,没呵气了··明诚跑到集市,还没关门·他买了一些土豆牛肉还有德国酸菜·他爱死德国酸菜了,炖肉刚刚好。
在国内听说法国肉菜便宜——也没那么便宜嘛明诚看着一枚枚的价格插牌,深感上当·然而明楼非常计较口感,肉质稍微差一点就不吃,自己坐着生闷气。
哦还有咖啡·咖啡不能在集市买,明楼说死也不会喝的··就不能勤俭节约一点吗这时候摆什么少爷架子·明诚嘟嘟囔囔挑菜,他旁边一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姑娘一直用温柔美丽的眼睛看他。
可是他挑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姑娘对着他轻声道:“考恩尼奇瓦~”·明诚吓一跳,左右看看,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亚洲人·那法国小姑娘一直对着明诚笑,又重复了一遍。
明诚确定她是在跟他说话,没什么表情:“您好,小姐,我是中国人·”·小姑娘弯着眼睛:“哎呀,你一点也不像中国人呢”·明诚惊异,他哪里不像中国人了对着女士他不能不礼貌,只好微笑:“我的确是中国人,小姐。”
这一场小小的“艳遇”令明诚心情跌落山崖,即便在大雪天买到了便宜的青菜还是没让他高兴起来·他抱着食物往家走,上半张脸陷在斗篷的帽兜里,嘴紧紧绷着。
明诚到楼下,抖抖雪,打开信箱·都是明楼的信,夹了一封明诚的·银行寄来的支票本本明诚一阵激动,把所有信塞进大衣口袋,关上信箱,上楼。
明楼还没回家,明诚忧虑他今天似乎没拿伞,脱掉大衣系上围裙准备晚饭·明楼肯定不做饭,毫无疑问·除了刚到法国那一年没有生计的确是穷,之后有钱了要么去餐馆,要么一顿沙拉法棍解决。
明诚发现了他大哥最伟大的地方:哪怕吃沙拉吃死,也绝对不下厨房··切·就该让你继续吃沙拉法棍·跟我矫情起来没完,还讲究“口感”。
明楼进家门的时候一阵炖肉的香气·这香气温暖了他饥寒交迫的内心·家庭里的饭菜香和餐馆里的完全不一样·餐馆的饭菜香客气疏离:您好,欢迎就餐,您要什么家庭的饭菜香气是一种恼人温柔的唠叨:回来啦脱衣服洗手来吃饭·“今天吃土豆炖牛肉,有德国酸菜。
我特别去唐人街买了大料桂皮·”明诚系着围裙拿着勺子,非常老练地在厨房忙,头也没回·那脚步声一听就是明楼··“居留的材料递交了”·“交了,很顺利。”
“心情不好·”·“没有呀,我买到生菜了·”·“不是,的确不好·在外面遇到什么了”·明诚摆盘,铺上雪白的米饭,盖上土豆牛肉,漂漂亮亮。
一人一份清水焯生菜,明诚严肃:“生菜必须吃掉·大哥你不是明台,对吧”·明楼穿着浅灰毛衣,坐在温暖黄色的灯光下,眉眼都是柔和:“今天遇到什么了”·明诚坐在对面,低头扒了几口米饭。
“有件事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把我认成日本人好几次了·”·明楼尝了尝牛肉,柔软弹嫩的肉和完美调和的汁刺激了他的口腔。
明诚越来越会做饭··“并不是真的认为你是日本人·那是在夸你·”·明诚发愣:“啊”·“说你是日本人是在抬举你。”
明楼不再解释,沉默吃饭··明诚难过地低着头,面有悲怆:“可我不是日本人·”·明楼没说话··“大哥你也被这么说过吧。”
“有·”·“他们傻的吗日本人有你这身高吗”·明楼轻笑:“你知道,这不是身高的问题。”
明诚眼圈似乎发红,明楼没说什么··吃完晚饭,明诚洗碗,窜到明楼床上·明楼的房间大,兼了会客室的功能·萧瓦先生寄给明楼的书明诚也看,看不懂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大哥我以后也研究经济怎么样·”·“行啊·”明楼漫不经心地拆各种信件·账单归类,一会儿交给明诚·友人的寒暄客套归类,看看就扔。
还有这个……这是美国寄来的·寄信人是陈祖燕,竟然还是航空信件··开头就是:建瓴兄见字如晤··明楼没字,林先生请辞的时候他没到二十,而且林先生好像也没打算给他取字。
“就是个称谓,现在左一个汤姆右一个吉米,你自己随意,要不找你爹给你取个·”·明锐东去世,明楼都没到取字的年纪··所以在和明楼差不多年纪的人里,只有他自己没字。
他的同伴开玩笑一样帮他取了个,楼就是“高屋”,那你字建瓴呗·势不可挡,多厉害··陈祖燕要回中国,随侍蒋中正·问明楼有没有打算。
明诚盘着腿坐在床上看大部头看得正高兴,突然听见明楼郑重的声音:“以后当个学者吧,好不好”·明诚抬头看明楼·大哥深深地望着他:“当个真正的学者。
大姐一直期望咱们明家能出一个学者光宗耀祖·”·怎么突然……明楼很少如此直接表露对明诚的要求,他一般不干涉他·现在的气氛很凝重,几乎称得上嘱托。
明诚下意识点头:“好的呀……”·明楼手里捏着信,笑笑:“那就好·”·那我也就……放心了···第18章··二月初,明诚进入中学。
小少年每天都活力十足,认真上课,放学买菜,抱着菜高高兴兴回家··有一天明楼早上起床背书,发现明诚已经起床,在阳台站着·大雪过后的阳光明亮活泼,照在他的脸上。
他听见明楼的声音,转过身来——太阳在他身后的东方初升,光线从他身后顺着清晨的风扬起,温柔地拥抱明楼··同人楼诚·明楼感慨地笑··可能就是这样一点希望,拽着拖着,不叫人放弃,因为太阳照样会升起,挣脱地平线……·“今天太阳我觉得一定会挺好,但是竟然不能晒被子”明诚痛心疾首,“冬天不能晒被子”·……好吧。
有的时候,天使不讲话就好了·当然,真正的天使也不给明楼准备三餐··明诚去上学,在门口穿大衣:“大哥晚上想吃什么我觉得不能总吃肉。
晚上吃清淡点吧”·明楼笑道:“你读书累,不要总操心做饭的事了·”·明诚瞪大眼睛:“难道大哥做”·“哦……我是说,下馆子”·明诚潇洒一甩围巾围上:“驳回。
离你发工资还有一周,我们要精打细算七天·晚上见·饭盒在桌上,上班别忘了带·”·明楼目送明诚挎上包离开家门·他伏在窗前往下看,明诚小小的背影在街上移动,一拐弯,消失不见。
工厂附近的咖啡厅在上班时间人通常不多·落地窗外面远远走来一个颀长的人影,越走越近·女招待们凑在一起,略带兴奋·这位高高的东方先生休息时间会来喝一杯咖啡,喝完就走,从来不续杯。
本来不续杯的客人就是可爱的,更何况他英俊他什么也不做,坐在那里看窗外愣神,就让姑娘们兴奋··奇妙的很,有些男人,天生就是女人的冤孽。
东方先生走进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一杯咖啡·不久又来个男人,也是黄种人,坐在他对面·他们用中文交谈,女招待们听着觉得有意思:这竟然也是语言呐·两位先生聊了不长时间,后来的那位先走,东方先生随即离开,咖啡都没喝完。
女招待们拥到落地窗前看东方先生离去的方向,担心他不再来··他是她们每天的期待··明楼慢慢走着·他表情平静,不紧不慢溜达·他是一贯反对共产国际代表过多干预。
上海党组织的发展令他忧心忡忡,王庸干脆就明着告诉他,不要多嘴··王庸是真的为了他好,因为他的身份·资本家大少爷,永远是明楼最致命最敏感的罪名。
离开上海之前,中央特科终于完善,他根本没能见到伍豪·他的身份在特科里算半公开,一直在外围活动·王庸没告诉他党组织现在非常反对“跟资产阶级妥协”,因为“资产阶级天生是叛徒”。
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义对共产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上海党组织几乎全军覆没——看看,这就是一再对资产阶级,尤其是大资产阶级妥协的后果·资产阶级追逐利益,无法团结。
共产国际中央政治局委员布哈林主张工人阶级应该来澄清党组织,保持党组织的纯洁性··明楼最反对的就是“工人无祖国”的思想·所有共产党员的“唯一祖国”是苏维埃,要“保卫苏联”,要优先考虑“国际无产阶级的利益”,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还有共产国际派来的代表基本不会中文,不了解中国,生搬苏联那一套硬往中国党支部砸··王庸给他的唯一回复:闭嘴··王庸从来没有跟第二个人提过任何关于明楼的“思想波动”。
王庸也不评判明楼想法的对错·他只是很果断地保护明楼,让他保持静默··现在党内的思潮是,唯成分论·八七会议新当选的临时中央政治局委员向忠发出身于纯洁的工人阶级,哪怕他根本没出席这个会议。
共产国际电令中共必须改造党中央,确立工人农民阶级的领导地位·明楼的行为纯属找死··路边还有积雪尚未化净·半是白,半是泥,无可奈何··明楼默默地走过去。
明诚放学,在广场坐一坐·最近没看到马蒂诺夫人,大概她的关节炎犯了·老夫人一辈子没穿过裤子,坚持一年四季穿各种裙子·马蒂诺夫人告诉明诚,她曾经参加过大战,是民兵。
明诚想像,老太太挥舞着教鞭冲去前线抽德国人·马蒂诺夫人冷笑:“我知道你想什么·”·明诚咳嗽一声:“抱歉·”·马蒂诺夫人的关节炎非常严重。
下雪之后便不再出来·明诚稍稍坐了坐,没等到她·和这个严厉博学的老太太聊天令他愉快·他有一些苦恼,可以告诉她·她并不提供解决方法,偶尔还奚落他。
明诚不在乎··“我的兄长总是担心过多影响我,所以什么都不干涉·我想做什么决定都可以,他有时连建议都不提·”明诚苦恼,“其实我很需要他对我的指正。”
“他不是你爸爸·”·“我们中国人讲哥哥如同爸爸·”·“我们法国人一般兄弟都不分大小·为了区分年龄才需要特别强调。”
“所以我不习惯·为什么你们就不区分母亲的父母和父亲的父母,以及父亲的兄弟,母亲的兄弟”·“统称亲戚就可以了。”
“但我们区分·辈分,在中国很严肃·绝对不能叫错·”·“中国人花那么多时间区分什么母亲的亲戚父亲的亲戚,没时间做别的,所以才落后。”
“我大哥也这么说过·”·马蒂诺夫人冒一句:“你谈论你大哥的表情,让我觉得你爱上他了·”·明诚睁大墨色琉璃的眼睛看她:“啊”·马蒂诺夫人耸肩。
明诚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她·今天她也许不来,于是明诚打算回家·广场上的鸽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全都不见·明诚站起来,整理围巾,有人跟他打招呼:“您好。”
不是法语,也不是日语·中文··明诚很惊奇,他看到一个高个子神父·又瘦又结实,有点上年纪,大鼻子·一脸吃苦耐劳饱经风霜,很虔诚的那种神职人员。
少一条胳膊·站得笔直,姿态上更像个军人··他看明诚是那种很平常的眼神,平常到明诚感动·神父看明诚发呆,于是用上海话问了一句:“您是明先生吗”·同人楼诚·明诚更激动:“是是是,您会中文”·神父微笑:“其实我只会上海话。”
他自我介绍:“我叫饶家驹·马蒂诺夫人叫我来看看有没有一个漂亮的中国年轻人在广场上等她·她说她很抱歉,实在来不了·”·明诚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您中文……我是说上海话真流利啊·”·饶神父坐下,示意明诚也坐:“没什么可骄傲的·我一九一三年就到上海了·随着万国商团一起。”
提起万国商团,明诚略有不自在·饶神父完全没发现,还是很友善:“我和马蒂诺夫人是很多年的老友·我这次回法国专门来看她·她跟我炫耀说有了一个不错的约会对象,所以我很好奇。”
他打量明诚,无恶意地调笑,“确实不错·”·明诚尽可能多和法国人交谈·他和饶神父聊天,聊着聊着聊到饶神父的胳膊。
“大战丢的·马蒂诺夫人救了我·”·和马蒂诺夫人不同,饶神父很会聊天,带点谆谆教导的意思,大概是神父的职业习惯·他没向明诚传教,也不怎么谈论耶稣。
饶神父上海话有限,他们用法语聊上海,聊耶稣会··“耶稣会有个人你肯定认识,一个叫利玛窦的意大利人·”饶神父笑道,“他向一个中国官员传教,并且成功了。
这个官员名叫徐光启·”·明诚恍然大悟,他是记得课本上说徐光启和一个谁合作翻译几何著作来着··徐光启教名“保禄”,明诚跟饶神父解释,这个教名在中文里十分接地气。
他很怀疑利玛窦神父是故意的··聊了一下午,两个人很愉快·太阳下山,明诚吃惊:“坏了,我得回家做晚饭·”·饶神父站起来:“我也得离开里昂了……应该已经误了火车。”
明诚不好意思:“真是,聊得太投入忘了时间·您要离开里昂我们还能再见面吗”·饶神父拍拍他的肩:“我要回上海,将来你也要回去。
我们一定会再见·”·明诚依依不舍:“再见·”·明诚跑回家,明楼房里的灯亮着,没有声音·明诚开门,搓手脱大衣:“大哥回来了我回来晚了。
晚饭马上就好·”·明楼房间里略微一响,他缓慢地走出来,看到明诚欢快的样子,跟着笑了:“怎么回来这样晚”·明诚挂围巾挽袖子进厨房:“遇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神父,我们聊了一下午利玛窦和徐光启。
别急晚饭马上就好·”·明楼长长地吐了口气,吐掉一腔积郁·明诚只作没看见:“今天晚上吃清淡一点·”·“需要我帮忙吗”·“你只要别添乱。”
·第19章··现在想想,一切的起因,是明诚揍了一个波兰小流氓··民国十七年三月份,明楼收到明镜的电报·蒋中正的军队在上海逐店逐厂要求捐款。
明楼揣着电报走出电讯公司,站在街边等过马路··去年三月份,上海一些资本家同意向蒋中正提供三百万圆,要求他必须中止各种工人运动,清除共产党·到了四月十二日,蒋中正干得很漂亮。
只是他的军费一个月两千多万圆,三百万圆真是什么都不够干·去年四月二十五日各公司再凑了七百万圆··不够,不够··上海有拒绝捐款的“资本家”失踪。
有些人收到恐吓,明镜收到一封信,里面塞俩子弹壳·她简直乐不可支:明氏一贯该捐的没少捐,这也就算了,拿俩空壳吓唬她,起码也得是真子弹吧·“我是不会打枪。
要是有把枪,我把子弹给他们‘送’回去·”·明镜电报上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蒋中正不会轻易离开的·当年在陈其美身边的时候,父亲就不是很喜欢他。
宁汉合流之后蒋中正又缺经费了·他跟汪兆铭的恩怨是“奴有一段情啊唱拨拉诸公听”,缠绵悱恻得很·这一次明氏捐了不少,明镜特别生气。
明楼看到那个数字,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千万不能让明诚知道·蒋中正在筹办南京政府,更需要钱,风闻说是要发行“公债”··明楼暗叹,完了。
上海这帮算钱无比明白的人精不知道数没数清楚自己的卖身钱··怪不得写信给我呢··明诚日子过得不错·他是个黄种人,是个中国人,刚进中学的时候很是让同学惊异。
比利时动物园里关过黑种人,当时观光游客激增,都去看新鲜·明诚往讲台上一站自我介绍,一堆女生笑嘻嘻··明诚一眨眼,飞个眼神··他成绩不错,相当于在中国完成了中学第三级学业,到法国进入高中第二级,即国内的高中一年级。
老师们喜欢他,因为他勤奋优秀·同学关系还成,他不是很在乎·有个波兰人不知道为啥总找他麻烦,大声取笑甚至骂他··这样欠揍的,当然要揍。
明诚跟这个波兰流氓约架,法国同学自动理解为决斗,还挺轰动,并且很默契地没有报告老师和督学··决斗那天明诚把小流氓揍了个实在,一点没客气·小流氓倒地之后嘴里不干不净用波兰语骂明诚,骂一句明诚抽他一嘴巴。
这种单方面殴打令同学们看不下去,明诚的同桌,一个和善的胖墩上来拉明诚:“ZEN,别打了,他现在是在求饶·”·胖墩叫多玛,因为胖,处于被半歧视状态,因此很容易和明诚建立友谊。
明诚细细瘦瘦,多玛圆圆胖胖,正好一套煎饼果子··明诚把那家伙收拾了,心情也并没有好·多玛在放学路上劝他:“那人就是个神经病,大家都不爱理他,天天吹波兰以前如何强大,是什么选帝侯,俄国都要仰他们鼻息。
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布拉布拉·”·明诚抿着嘴看多玛,多玛吓一跳:“怎么了”·“没什么,听着耳熟·”·同人楼诚·老子祖上阔过。
明诚回家一晚上没睡·起床轻轻开门,看到对面明楼的屋子灯还亮着·最近明楼心情不是很好·他从不表现出来,奇怪的是明诚就是知道·他轻轻走进厨房,热了一小锅牛奶,用托盘端着,敲敲明楼的门。
“还没睡”明楼开门,戴着眼镜·明诚看见明楼的眼镜很愉快:“没睡·”·他把牛奶放在明楼桌上,把托盘放回厨房,然后飞快窜回明楼房间,缩上床。
晚上天气到底是里凉,明诚披着衣服不抵寒··“大哥忙什么”·“睡不着,看看书·”明楼略带困倦的声音沉静温和,“你小孩子一个,也闹失眠”·明诚扫一眼桌上摊着的书,英文的,看上去像是研究美国经济奇迹的。
“没什么,我突然很想了解波兰……这个国家大哥知道吗”·明楼在灯下翻书:“我念书时写论文研究过它·当年是辉煌过一段时间,平原地形,适宜耕种,农业发达。
大战前后俄国还管它叫‘波兰地主’,特别是西里西亚的无烟煤赫赫有名……怎么了”·明诚裹着被子,一对眼睛有盈盈的光:“我们班上有个神经病,波兰人,不停地吹他的祖国曾经多强盛,多繁荣,多伟大,多傲视群雄,多历史悠久,当过欧洲的老大。
可是现在波兰是欧洲擦鞋垫呀,于是班上同学都孤立他,笑话他·您知道吗,我一点也笑不出来·”·明楼写着字的笔一戳··“我笑不出来呀,大哥。”
明楼翻一页书:“没人规定笑话不能凄怆悲凉·”·明诚低着头··明楼放下书本和笔,站起来,坐到明诚身边,呼噜头毛:“我去找你们老师了——抱歉我说过不干涉你,这不表示我不关心你。
你的老师很欣赏你,说你聪明用功·但想当思想家还早了点,你可以着眼于现在,比方说你的成绩略有下滑·”·明诚不好意思:“大哥你知道了啊。”
明楼道:“还有·”·明诚缩在棉被里裹成一个球:“没了·”·“坦白·”·“好吧,我打架了。
揍的就是那个波兰人·”·“就是说打赢了”·“当然·”·“我很奇怪,家里大姐除了唠叨几乎不会跟人红脸,明台小小孩顶多调皮,你这么暴力是怎么回事跟谁学的”·明诚突然很坚定:“我要保护大姐和明台。”
明楼一顿,搂着明诚的肩:“干得好·”·“大哥你还没说在研究什么”·“华尔街·”明楼扬一扬笔记簿,“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明诚一边上课一边开始在图书馆寻找有关波兰的书·附近大学的图书馆他都去逛了一圈·明诚以前对历史不感兴趣,他的国家历史足够漫长,漫长得像个重得压死人却不知道能放在哪里的行囊。
明诚一直以为历史就是阻碍人前行的累赘··直到他看了好几天波兰的历史··波兰是个很有意思的国家·它以前的确阔过,它的子民至今还生活在它曾经辉煌的迷梦中。
中世纪时它是最民主的国家,有“贵族民主制”,甚至能自由选王·贵族阶级对谁是波兰王没有感觉,只要自己城堡大门一关,领地的利益不受侵犯即可。
最强盛时是欧洲的老大,俄国都得靠波兰的粮食活··后来么,一七九五年至一九一七年,一百二十二年的灭亡状态··明诚对这个国家燃起前所未有的兴趣。
他的祖国正在追求民主,围绕着民主两个字所有报纸都在口诛笔伐·波兰那可以自由选王的民主闻所未闻,这难道不先进吗明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波兰会灭亡一百二十二年·明楼发现明诚在自学波兰语。
明诚学习语言的方法很简单,甚至称得上野蛮:先背单词,背足一千个常用动词名词,记熟变位用法,然后背简短文章,最后背整本书·这是明诚根据明楼念书的状态自行总结的,就是背诵,逮什么背诵什么。
不得不说,很管用··明楼看了看明诚的成绩,一直都不错,最近有提高,所以也就不去管他·也许他想当个史学家或者语言学家,都很好··这两天阳光不错,马蒂诺夫人又开始和明诚约会。
他们只在公园里,甚至不去咖啡厅·明诚不去咖啡厅是因为不想花钱,马蒂诺夫人不去咖啡厅是因为嫌气闷··总之他们真是合拍的约会对象··明诚刻苦研究波兰引起了马蒂诺夫人的注意。
她面无表情:“你干嘛研究波兰”·话出口之前明诚犹豫了一下·他想回答,不光要学习成功对象,也要研究失败典型·中国国内提起“国外”只知英美法,他却割舍不下一个蜷缩一隅念叨自己昔年辉光的国家。
多么悲伤的亲切感··“哦……我觉得波兰的历史很壮阔,我很沉迷·”·马蒂诺夫人沉默许久··“我祖上就是波兰人。”
明诚擦把冷汗··“其实……我还很好奇一个问题·您看,波兰的民主制度在我一个中国人看来是很先进的,竟然可以自由选王这在中国几千年不可想象。
可是,无意冒犯,波兰灭亡一百多年·”·马蒂诺夫人冷笑:“你是说波兰的贵族民主制贵族选出波兰王就不管了·波兰王没有军权,没有财政权,日常开支得求大贵族。
他能甘心吗就卖波兰国家的利益呗,卖来卖去倒霉的是平民百姓·多了我不说,你去查查‘科希秋什科’这个人·”·明诚听着似乎是波兰人民起义的领袖。
马蒂诺夫人平静下来:“起义失败,很多波兰人流亡到了法国·拿破仑需要战斗力,于是编了几千人组成波兰军团,波兰人以为可以和拿破仑达成协议,只要为了法军一路向北战斗就能打回波兰复国。
波兰军团浴血奋战之后,拿破仑把六千波兰战士运往加勒比海镇压黑人起义·两三百人生还·我祖先很幸运,作为少数波兰军团战士被当作礼物送给那不勒斯国王。”
同人楼诚·明诚沉默··马蒂诺夫人轻轻哼起一支曲··根据波兰玛祖卡舞曲谱写的波兰军团战歌··第一句,波兰没有灭亡··明诚紧了紧大衣领子,觉得大哥是对的。
没人规定,笑话不能凄怆悲凉··“你如果真的打算学习波兰语,我可以帮忙·”小老太太高傲,“你可以用波兰语给我写信·情书也可以。
记住,我叫苏珊·”··第20章··三月初,又下大雪··雪景最好,特别是大雪·无风的话,天色森森,深沉安静,是最伟大广博的幕布·雪片绕着气流缠在身上,令人产生自己是影片主角的错觉。
明诚穿着长长的黑色斗篷式大衣,在雪中漫步·街上的姑娘们看他,挺拔的黑衣少年穿行于纷纷雪色··明诚在计算花用·在上海时感觉还不深,到法国发现动一动就是钱。
按理说他是官费生,每个月有津贴的·直到现在,一分钱没落实·学生办公室的人告诉他,很快要有新政策,以后国内的官费生不招中学生,江浙沪地区考生必须毕业于指定大学。
明诚刚刚好赶上最后一年·中学的学费政府承担,大学学费就悬了··明诚气坏了··明楼看他生气的小样,笑一笑·他最近神色郁郁,难得开怀,明诚心里难过。
大哥到底在忧愁什么明诚没问·他真的担心自己问了,大哥答了,自己却听不懂·有时候明诚想问大哥,能不能等等自己··不,应该是自己太慢了。
雪片柔软冰冷,粘在脸上,旋即融化·明诚抹把脸,下了决心,用功读书,中学先不想外快的事情·他打听了,现在工厂根本不要低等劳动力,大学生找工作都困难。
开源够呛,目前得节流·水电费算着用,煤油汀也得算着用,本来打算发下津贴,买一块上好的牛排犒劳大哥,最近上班太辛苦·这下津贴没着落……牛排还是买·不知道哪里飘来钢琴的声音。
流利清脆,颗粒细碎却流淌婉转·大姐最会弹钢琴,大哥会一些,明台小胖萝卜指也能敲琴键,偏偏明诚费劲·明诚能记得什么时候按哪个键,弹出来的曲子却让大姐焦躁:要融入感情,感情知道吗·不知道啊。
明诚莫名其妙,弹钢琴而已,要什么感情·他紧紧领子,走进肉铺··明楼回复陈祖燕的信·陈祖燕中文说还可以,写不行,所以往来都是英文,措辞客气亲切,虚拟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天知道明楼多恨··现在上海非常不安全·蒋中正大概是得了陈其美启发,特别会利用帮派分子·他不好出面的事情,交给帮会去办——尤其是青帮明楼攥着钢笔,咬着腮帮骨。
这段时间上海富人人人自危,绑架,敲诈,暗杀,几乎隔几天就有有钱人家的人失踪··明家在青帮里也有老面子,说到底明锐东去世这么多年,面子还剩几分不知道。
明镜每年过年都要去给青帮的“伯伯”拜年送钱,却从来不让明楼露面·明楼非常后悔,这次回国应该等元旦后走,他真的应该亲自去青帮磕头··明镜要求他保持从容与傲气,姐姐一直在保护他。
这次出来本来要带着明台,只是明台实在太小,跟着明楼明镜不放心··大姐……·明楼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一柄锥子突然扎进来,他闷哼一声··明诚抱着东西回来,在玄关抖雪。
今天是礼拜六,很多店铺不营业,他走了挺远·家里煤油汀是限时的,白天不生,因此屋里温度不高,回家只脱大衣·明诚摘了围巾,喊一声:“大哥”·没回答。
明诚没在意,换了鞋子抱着购物袋进厨房,洗手烧水准备咖啡·忙了半天明楼屋里没动静,明诚突然转身冲进去,看见明楼趴在桌子上抱着头··明诚慌了:“大哥头又疼了”·明楼有些委屈:“找不到阿司匹林。”
明诚连忙拉开抽屉:“就在左手边我放了一些应急的,怎么总是记不住……我马上去倒热水·”·明诚兑了杯温水,倒出药片伺候明楼吃了,然后麻利拧了个冷水手巾。
明楼犯头疼最舒服的姿势是趴在桌上,太阳穴涂上薄荷油再敷冷水手巾,刺激的凉意能缓解灼热的痛感··明楼吐口气:“谢谢小明诚,离了你可怎么办·”·明诚严肃:“那我就不离开大哥。”
明楼舒服了一点,明诚去准备午餐·他离开房间之前扫了一眼桌面,上面有一封封好的信,地址写的是英文··“大哥这封信要寄吗”·明楼笑:“要寄航空的。”
“好的,下午我去寄·”·“我以为你会心疼钱·”·“该省要省,该花要花·大哥的事情都很重要,耽误不得。”
明楼趴着笑··中午的午饭是牛排·明楼明诚对着坐,明楼盛赞明诚的手艺:“越来越棒了·肥嫩不腻,火候也好,口感不柴不老·”·明诚得意,那是。
这是最好的菲力牛排·明楼的牛排价格赶上明诚那份的三倍了··不过明诚乐意··吃完饭,明诚收拾厨房·他喜欢做饭,不怎么喜欢洗碗。
明楼表示可以帮忙,他又不愿意让大哥干家务,到最后还是自己打扫战场··“大哥我去寄信……嗳呦您的钢笔怎么回事”·明楼站在厨房的窗前远眺,听见明诚举着钢笔跑到厨房:“大哥这是你捏的”·这金笔非常贵,差点就被明楼撅断了。
明楼一愣:“哦……我没发现·”·明诚翻白眼:“这么贵的东西等我回来修一修·您先用蘸水笔吧。”
明楼看着他充满活力的表情,微笑:“好·”·同人楼诚·明诚寄了信,又买了点日用品·大雪洋洋洒洒,到下午起风了·明诚冒着风雪回家,撞见明楼穿大衣。
“大哥你要出门”·“我看你这么久还不回来想去找你·”·明诚潇洒一挥手:“我是不会迷路的·虽然我有点不分东西南北。”
这小子是不分东西南北,但从来都不迷路,指哪走哪·明楼说起方向头头是道,西南东北运用纯熟,一到实地就懵·在上海时明楼开车,明诚就坐在一边指路:包子铺右拐。
电影院左拐··明楼脱大衣:“回来就好·”·家里太冷,明诚不让生煤油汀,明楼就随他了·明诚回屋念书,念到晚上准备晚饭·明楼坐在厨房里:“还在研究波兰吗”·明诚一边切菜一边点头:“对呀。
我觉得比起英美法,波兰对于我们更有意义·”·明楼看明诚做饭·明诚很习惯明楼的目光·大哥想问题想累了,就爱盯着他·他洗衣服,拖地,做饭,明楼就在一边两眼放空地出神,头部无意识地跟着他晃来晃去。
窗外是呼啸的风雪··窗内是暖融融灯光下忙着做饭的人影··暂时……贪恋这一会吧·明楼想··睡前可以生两小时煤油汀,这样洗漱不会太困难。
明楼一个月前就预约改管道,一个月了还没动静·洗漱要提前烧热水·不能天天泡澡,隔几天冲一下就算了··“大哥晚上睡觉冷吗”明诚一边刷牙一边问。
“不冷·”明楼在一旁洗脸,动作要快,慢了水会凉··“我担心窗透风·”明诚嘟囔:“进风的话要换一个厚一点的窗帘。”
“你冷不冷不要冻到了·”·“不冷·”明诚刷完牙,对着镜子咧一咧整齐的白牙,非常满意:“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明楼喟叹:“是呀,很快·”·晚上明诚的房间灯很晚才关·明楼阅读教授回复他的信,整宿睡不着,枕着胳膊看明诚房间的方向·小家伙忙忙叨叨一天,终于睡下。
窗外风雪没有减弱的意思·老旧的楼,到处漏风,窗帘被风撩得颤动··明楼睁着眼看了半天,确定明诚睡着·他披着衣服起身,离开被窝的瞬间凉气抽他一下。
他活动活动,轻轻下床,把煤油汀推到明诚门口生起,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等了等,明诚均匀安稳的呼吸声传出来,明楼把门缝推大··明楼几乎每天晚上都这么干。
烧一烧很管用,明诚一大早起床准备早餐不那么遭罪·只是他每天都抱怨煤油汀太吃油,隔两天就得补··明楼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不吭声··窗外风停了。
雪依旧在下,洋洋洒洒,非常温存···第21章··那是……很久以前··瘦弱的小孩子刚到家里来,连明台都怕·小胖子很稀罕新伙伴,凑上去跟他讲话,吓得小孩缩在墙角发抖。
他不怕明楼,可是说什么都不肯走出房间,他总觉得一出房间就有人打他··大家毫无办法··大姐轻声道,作孽··明台以为来了个玩伴,但这个玩伴不搭理他,躲他,让他很伤心。
“我不会吃掉你·”明台生气··桂姨来了一趟,大姐不让她进门·她说话的声音尖利利刺透墙壁穿上二楼,小孩子钻进床底说什么都不出来。
明楼明白了,他害怕明家把他送回去··明大少爷下楼,走出门厅,朗朗的嗓音仿佛清晨花园外面的朝阳:“你走吧,不要再来了,阿诚不会跟你走·你要折辱虐杀一个孩子,我便要培养他成才,听懂了吗很好,请离开。”
小孩子缩在床底痛哭··明台跟着爬进床底,忧郁地看着小孩子·大姐在明台胸前用别针别了一个擤鼻涕用的帕子,明台解下来递给他:“给。”
明楼上楼,打开房门,只听见明台急急忙忙的说话声·大姐站在身后,她硬不下心肠赶走桂姨,毕竟在父亲生前就来明家做工了·看这小孩子被虐待的样子,她心里又发寒。
人心这个东西……·“今天让明台自由地钻床底吧,大姐·”明楼低声道:“目前咱家就明台看起来最没攻击力·”·几天之后,明楼难得有兴致,画油画。
他画得聚精会神,书房门被轻轻打开·光影在门前画出一个明亮的弧度,弧度里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小孩子黑黑瘦瘦的小手抓住门锁,怯怯地看着明楼。
明楼平静地继续画画,余光观察着细瘦伶仃小猫儿一样的身影··抱他回来纯粹是明楼看戏看晚了想抄近道回家,穿过贫民区,恍惚想起桂姨似乎住在这里·然后,他听见小孩子奄奄一息的哭声。
明楼以为是桂姨不在家她的孩子出意外,哪儿想到踹开房门看到的景象如此惨烈·身上的伤化脓,高烧,嘴皮干得流血,全身都是许久没有被清理过的异味··少年的明楼抱起小孩子便走。
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他安慰他,不要怕··明楼抱着小孩回明公馆,正好今天桂姨值夜·桂姨慌乱地打了个茶壶,明楼看也没看她,直接上二楼,打电话给家庭医生,来处理了小孩子的伤。
桂姨被门房请走,明楼自始至终不见她··那时候明诚一直以为,这个世道是弱肉强食·男人欺负桂姨,桂姨来虐待他·可明大少爷却救了他……明大少爷难道不是人上人,比桂姨更强吗·明楼知道他想什么。
明楼什么也没说··他继续涂抹颜料,继续观察小孩·眼睛好大·明楼惊诧,怎么才发现,这小子眼睛真够大的·圆圆亮亮,猫儿一样·小猫眨着眼睛观察明楼,鼓起勇气小小声问:“你在做什么呀”·“我在画画。”
明楼笑笑,“你有兴趣吗”·同人楼诚·明楼突然醒来·一瞬间他有点不知道今夕何夕,思维泡在旧年时光里,沉甸甸·他把手放在额头上,眯着眼冷静一下。
窗帘的缝隙透露出晦晦天光,还在下雪·明楼起身,披上外套·一边书桌上的闹钟显示下午两点,他午睡了两个小时,却像梦到了一生·明楼站起,撩开窗帘看一看,果然还在下雪。
柔软的,簌簌的声音轻巧腼腆··明楼揉揉太阳穴·他最近头疼的频率很高,看医生看不出什么·家庭医生跟明楼笑:“明先生,平时不要想那么多。”
他捶捶额头,长长一叹··等了会儿,外面很安静·吃过午饭明诚让他来休息,明诚也睡了明楼缓缓打开门,门外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震。
厨房水龙头滴水,啪嗒一声·明楼走进去,看见明诚背着窗在画画——菜板子上用衣夹夹着几张纸·明诚画得很投入,铅笔的沙沙声仿佛窗内的落雪。
“你在干什么呀·”明楼问··“我在画画·”明诚看着他笑,“有兴趣吗”·明楼凑上去,上面是一只正在睡觉的,胖滚滚的,仿佛某种点心的……明台·“啊,好像青团。”
“大哥你饿了”·明楼微笑:“我还以为你要画我·”·明诚翻个白眼:“我为啥要画你·”·明楼看向画,神情温柔:“这得好好留着,等明台长大了给他看。”
明诚又开始画,在明台身边添了个大南瓜··“你让我感觉明台睡在流理台上·”·明诚哄他:“大哥再去睡一会儿喝咖啡吗”·明楼知道自己碍人家事儿了,只好退出厨房:“我告退,你接着画。”
劲瘦的少年握着铅笔坐在窗前,画画都画得气势如虹·明楼乐一声,这哪儿是小猫,养大了才知道是一只小豹子··明诚看明楼走了,松口气,把画纸往上翻了几页。
一摞画纸的最后,是一张素描的明楼·戴着眼镜,低头阅读·明诚越看越得意,画得真好·画大哥能画出他的最高水平,明诚摸一摸画纸上大哥的脸,小心翼翼用明台盖上。
明诚学校举办话剧展·老几样,罗密欧朱丽叶,还有个啥啥啥·班上男生起哄,让明诚扮朱丽叶·明诚答应得爽快:“行,我朱丽叶·你们谁是罗密欧”·朱丽叶同志挺胸抬头站在讲台上,讲台底下鸦雀无声。
因为,朱丽叶是班上最高的·这位朱丽叶揍遍同班罗密欧们··明诚嗤之以鼻·禾禾,我比不上大哥高,我还压不过你们几个矬子··法国男人还真不算高的,白种人里最高的在北欧。
寂静了一会儿,老师微笑:“看来我们要有点新意·”·明诚点头:“还不如演梁祝呢·”·金发碧眼的中年女士问道:“什么是梁祝”·明诚兴致起来:“两人殉情死了变蝴蝶的。”
法文老师看着明诚,眨眨眼··明诚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讲了讲关于一对恋人如何冲破礼教樊笼殉情自杀然后变成蝴蝶飞走的故事··班上的女生很感动,还有抹眼泪的:“哦,马先生太糟糕了,怎么可以拆散一对恋人呢”·明诚这是正中多愁善感法国人下怀。
毕竟他问法国人关于波兰的看法,多数人第一个反应是:咦,拿破仑·波拿巴的一个情人叫玛丽·瓦莱夫斯卡,是个波兰姑娘呢·小赤佬,我问的不是这个。
后来班级集体投票做出决定,演《梁祝》·角色再定,明诚执笔翻译出一个剧本·明诚兴冲冲地回家等明楼下班一顿叽呱:“我要当翻译和编剧了·”·明楼摸摸明诚的脑袋:“如果你想往戏剧上发展,我很支持。”
明诚不好意思:“学校公演那一天是家长日,你去看吧”·“当然,当然·”·于是,明诚开始废寝忘食地迈出他文学生涯第一步。
明楼晚上就寝,正睡着,突然迷蒙中听见细微的呼吸声,他惊悚地一弹动差点摔下床·明诚蹲在他床前,用圆圆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不对,大哥·”·明楼喘粗气:“……什么不对”·明诚继续炯炯有神:“为啥两人非得死”·明楼喘气喘得咳嗽,他平息一会儿:“你可以让他俩不死。”
明诚更加炯炯有神:“可以吗,不好吧”·明楼快要呻吟:“你……注明是改编或者新编·反正法国人可以接受,我以前念书的时候还看过更离奇版本的《威尼斯商人》。”
比方说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跑了之类的··明诚抚摸明楼头毛:“大哥早点睡·”·明楼呵斥:“没大没小”·明诚神叨叨走了。
第二天明诚恢复正常,明楼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三月底是家长日,明楼特意请假去明诚中学看演出·大礼堂里鸦雀无声,法国人民被明大编剧忽悠得一愣一愣。
这帮小孩子临时凑不出中式古装,只好退而求其次把故事安排在法国中世纪·领主是个蛮不讲理的领主,姑娘是个被禁锢的可怜姑娘,少年是个意气风发英气勃勃的少年——嗯男主是明诚。
姑娘被父亲关起来,活活拆散她和少年的爱情·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都要有个好结尾,牧羊少年一脚踹开关着姑娘的门,拉着姑娘就跑·旁边配了个解说,激动旁白:“所以,再没有比自由与爱更值得追求的了我的爱人”·……明楼是真没看出来这哪儿像《梁祝》,就是莫名其妙眼熟。
小演员们谢幕,大礼堂里掌声雷动·明诚脸上还有油彩,他看下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明楼··同人楼诚·明诚圆圆的的眼睛里,熠熠生辉···第22章··文艺汇演后面是家长教师座谈,由家长委员会主持。
明楼没在法国上过中学,觉得有趣·大家聊天的气氛还行,明楼看到后墙上展览的成绩单,非常令他骄傲·小孩子很会念书,又不是书呆子·老师称赞明诚精力充沛令人喜爱。
“他出生的时候一定是抱着阳光来到人间·”中年女教师是个典型的法国人,兴致上来浪漫的情绪如滔滔江水,何况面对的年轻男子高大英俊有教养,一看就是出身良好。
无论何时,和这样的人交谈都十分愉悦··明楼笑笑:“是的,他出生……时,我们一家都很期待·他没有辜负我们,对不对”·明诚很喜欢参加各种社会活动。
在上海的时候明楼就发现他非常有组织力和决断力·明楼笑道:“我是他的大哥——您大概不知道,在中国的旧思想里,家庭中最大的兄长地位仅次于父亲。
我很反对这种大家长制度,为了不干涉他,我尽量不多发表意见·可是有的时候我也想关心他……”·女教师宽慰地看着这个过早地开始烦恼“父亲的问题”的年轻男子:“诚曾经谈论过这件事。
他说他需要哥哥的意见,这并不是干涉·”·明楼叹气:“我能给什么好意见呢所以我请求您的帮助·他现在第二年级,很快升入第一年级,必须在最终年级之前决定今后的职业方向。
可是我不知道能给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女教师拍一拍明楼的胳膊:“诚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希望他有一个好的未来·”·家长会正在开,明诚坐在大礼堂里一面卸妆一面郁闷。
他费尽千辛万苦给苏珊用波兰语写了封情书,这封情书点燃了老太太熊熊的教师之魂·很快他收到了回信,自己的“情书”被用红色的笔修改得血淋淋,仿佛被马蒂诺夫人用愤怒的皮鞭反复抽打。
她给的回信是:“我就不说这是不是什么情书了,这是绅士写给女士的信吗您在开玩笑吗时态,拼写,甚至人称代词都出错非常不合格重写有空到广场来”·……啊。
小老太太退休之前,是多少学生的心灵阴影啊··这封信在明诚的大衣口袋里,明诚感觉它在烫自己的屁股··多玛在后台和人吹嘘自己的演出经验,吹得神采飞扬——他演了一棵树。
演明诚情人的小姑娘脸红红看着他:“诚,你愿意下午来我家用茶点吗”·明诚耳朵里还滚着苏珊姑娘的咆哮,他兴趣不大,礼貌地笑笑:“下午……我有人约了。”
雪肤蓝眼的小姑娘很失望,她眼圈有点发红:“是苏珊吗”·“呃,是的,你怎么知道”·小姑娘失落,但下决心不能失态:“哦……果然是她。”
明诚看着她倔强地保持高傲身姿离去的背影,挠挠头发:“我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事情吗”·多玛身上还包着纸板糊的棕色纸筒舍不得拆除,兴冲冲过来一拍明诚:“嘿,漂亮的姑娘约你了吗去哪儿是不是她家”·明诚终于卸完脸上的油彩,走到水池边洗脸:“是呀,不过下午我有事。”
多玛仿佛被雷劈:“亲爱的,你知道她是咱们学校最漂亮的姑娘吗”·明诚看他一眼:“知道呀我又不傻·”·多玛胖胳膊疯狂挥舞:“那为什么不答应去她家和她一起坐在柔软漂亮的沙发上喝香味浓郁的红茶吃松软可口的蛋糕”·“……说,你自己想像多少遍了”·明诚洗好脸擦干,多玛拉着明诚鬼鬼祟祟小跑到僻静地点:“你知不知道为啥你会揍遍全班”·“我武力高。”
“不是我的阿芙罗狄忒,诚你的心灵被堵上了吗被什么填满了吗那么多男生找你麻烦,因为你一来,姑娘们就只看你了”多玛愤怒,拍得身上纸壳子啪啪响:“我们正处在开始求偶的年龄求偶”·那你就是欲求不满啊伙计。
明诚禾禾两声:“哦,求偶·还有”·多玛圆脸涨红:“上帝不大公平,给一些人太多肥肉,却忘了分给另一些人·”·明诚拥抱多玛:“致以我最高的慰问。”
等明诚收拾好服装道具,请多玛吃了一顿学校里的小甜点·多玛很快把求偶的议题就蛋糕吃了··明楼开完会,和家长们陆陆续续往班级外面走·普通的中年父母们,夹着一个年轻的高出一头的哥哥。
明诚看着明楼走过来,心里开小花儿··多玛用胳膊肘捣他:“那是你哥”·“对呀·”·“就他一个亚洲人。
不过怎么这么高”·“亚洲人不一定就比你们矮,你这是歧视·”·明楼和多玛打招呼,多玛有点害羞,很拘谨·友好地寒暄过后,明楼笑:“走吧你下午不是有假”·明诚跟着笑起来:“回家。”
多玛胖胖的老妈在人群最后还没出来,多玛孤单地目送明家兄弟俩走远··到处都是好看的瘦子·这苍凉的世界··明楼回家,中午吃个饭下午得去上班。
明诚回家马上开始准备:“既然你回来了,就别吃饭盒里的了,吃新鲜的·”·明楼坐在厨房,看着金灿灿的,带着些许寒气的阳光毛绒绒地照着明诚,心里也软绒绒的:“你以后,想过要干嘛么”·明诚很随意:“先平安地升级,把高中念完。
当个学者不错,不过没想好要研究什么·”·明楼撑着下巴:“嗯不急·”·同人楼诚·只希望,你远离纷争··“不过,就留在法国吧。”
“大哥你也留在法国吗”明诚煎鱼肉,动作麻利迅速··“我大概……是要回国的·”·“哦那我也回国。”
明诚毫不思索:“大哥你要嫩一点的对吧·”·明楼沉默·时间还有,他可以劝动明诚·将来明台来法国,再把大姐接来,他回到自己的祖国,也可以,放心一点。
“你的老师对你评价很不错,我很骄傲·”·明诚简直像某种成功炫耀漂亮羽毛的雄性鸟类,乐呵呵地对着煎锅蹦跳两下:“是吗是吗”·下午明楼去上班,明诚去挨批。
白莱果广场的小老太太气势不输路易十四··家长会之后,很快到四月份·法国比中国不同,法国有春天·春暖花开的时节,阳光都脉脉温情·教物理的杜邦先生人不错,授课水平也高,就是爱跑题,思维无比发散。
从分子七嘴八舌聊到原子·一七八九年法国科学家拉瓦锡定义了原子,无耻的英国人道尔顿却成为这件事上最出风头的人·一九一九年,也就是前几年很轰动的事情,新西兰著名物理学家卢瑟福发现质子。
虽然原子质子只有这么几句话,其中科学家们沸反盈天持续几百年的笔仗可一点不简单·同学们跟着讨论,法国人最喜欢“争论”,什么都能讨论起来。
杜邦先生讲到当初科学家们之间学术之争的八卦,又说到蒸汽机··“我知道一说蒸汽机就又是那个英国人,看见咖啡壶盖嘣嘣响,对不对实际上第一个对蒸汽机的效率进行精密的物理和数学的分析的人是法国人,青年军事工程师沙第·卡诺。
他才是热力学的创始人·”·课堂上的法国学生大笑··自然科学令欧洲人骄傲,虽然他们互相瞧不上,他们还是完成了工业革命··大家聊得很尽兴。
最近一直有各种骇人听闻或者异想天开的科学研究成果发表,法国人接受度高,所有人都兴致勃勃··明诚绷着嘴,拒绝参与··多玛很好奇:“诚,你不是一直对自然科学很感兴趣吗怎么不说话”·明诚看多玛,看同学,看杜邦先生。
我说什么跟你们聊“火药”还是“指南针”·明楼今天下班很晚·他站在底楼叹气,疲惫地拖着脚步一步一步爬上七楼。
开门的时候家里静悄悄,明诚房里灯都没开··明楼洗手换衣服,轻轻敲敲门:“明诚”·明诚不吭声··明楼温声道:“我进去了”·明诚不吭声。
明楼推开门,适应了一下黝黑的夜色,看到明诚侧身躺着,脸朝里·他忧郁地缓缓沉入黑暗··明楼坐在床边:“遇到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明诚就是不吭声。
明楼伸手摸他的头发,背部,像给小动物顺毛·明诚被摸得舒服,稍微消气··“今天,上物理课·”·“嗯·”·“别的国家都在忙忙碌碌发展科技,我们在干嘛”·“嗯……”·“那样生动的讨论,我好羡慕啊。”
“明诚……”·“没有中国,也没有中国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明诚哽咽一声,“没有中国人的名字。”
明楼只能沉默地抚摸他··“一九一九年·大哥,一九一九年我们干嘛呢”·我们……被瓜分··明楼拥着明诚,让他坐起来,靠着自己。
小少年没有阳光,只有难过·明诚用额头抵着明楼的肩,靠了一会儿··“抱歉大哥,我冷静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受了很大刺激·我知道,咱们的祖国应该先从烂泥坑里爬出来,再说别的。
否则都是空想·”·明楼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他轻轻拍着明诚的背,小小的少年,终有一天,要长大···第23章··晚上明诚开始发烧。
·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大哥你没吃晚饭吧”·明楼拧了个毛巾放他额头上:“我不饿·你睡吧。”
明诚睁开眼,无神地转了转,闭上·明诚很少生病,明楼一下有些慌·他突然想起小家伙刚到家里那天晚上,高烧不退,怎么叫都不应··“明诚”明楼轻声道。
“嗯”明诚抽了一下鼻子,大概觉得明楼拧过毛巾的手凉凉的很舒服,一直攥着,往脸上贴··“没什么·”·明楼坐在床边看明诚。
没开灯,外面淡色的天光浸润了窗帘,明楼第一次发现适应了明暗之后夜色不是黑的,是隐隐透着盈亮的蓝··小小的明诚怕黑,明楼告诉他,夜晚张开带羽翼的黑色大翅膀遮住太阳,拥住所有生灵,安静入睡。
“也抱住我吗”·“也抱住你·”·“没人抱我睡觉·”幼小的明诚垂着几乎没有肉的小脸,用小手揪床单,“那这样也不错。”
那天晚上明楼搂着明诚安然入眠··偶尔明楼给明诚念童话·有个人叫安徒生,一辈子和小孩子聊天,絮絮叨叨讲故事,抱着悲悯的心不肯长大·明诚喜欢他的童话,偎在明楼身边听他念。
少年的明楼完成尴尬的变声,已经是成年男人浑厚宽宏的声音·他擅长用气音,慢条斯理地说话的时候,仿佛醇酒的香气被料峭的春风雕刻··念《海的女儿》,明诚细声细气抱怨:应该让王子知道。
死也要死在王子眼前··同人楼诚·念《小意达的花》,明诚声音不那么怯怯的了:花儿和小鸟埋在一起,都很幸福··念《老墓碑》,明诚躺在明楼身边,许久没说话。
相爱的老夫妻相继去世·故事总是这样,年迈的爱人,一个先去世,另一个不停地对别人回忆他们如何相遇,如何相爱,回忆得双目明亮,直到他也死去·夫妻埋在一起,墓碑在修道院被拆除之后被人拿去摆在院子里。
有人感叹:一切都遗忘了一切都会被遗忘·小小的,大眼睛的孩子严肃地看着月色下孤单的墓碑石,它是凝固的记忆,顽固且不朽。
看不见的安琪儿亲吻小孩子,祝福他保管身体里传承不息的金色的种子·这枚小小的种子到了应当的时刻,便会开出花儿来,成为一首诗·美与善,在传说和歌谣里获得永恒。
“我们会获得永恒吗·”明诚半梦半醒间,握住明楼的手·时光从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开始,一直没走远··“会·在……传说和歌谣里。”
明楼笑··明诚不安地睡去··明楼想去给他倒杯水,明诚攥得死紧·明楼没办法:“明诚,松手,我去倒水·”·明诚耍脾气一样微微撅嘴。
他在梦里是小孩子,小孩子可以任性··好吧·明楼叹气,继续坐着·明天一早打电话给家庭医生,然后给明诚请个假·他仔细观察明诚的脸。
少年稚气未脱,开始有了男子凌厉的影子·明楼茫茫地觉得,这是最好的素胚,等待施釉,烧窑,在烈火中降生——那一定是雨过天青,只存在奇迹里的颜色。
明楼伸手想用指背摩挲明诚的脸·明诚似乎做了个不愉快的梦,含糊嘟囔:“苏珊,苏珊,情书我重写了……”·明楼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第二天明诚请假·明楼拎着围裙,分析一下正反面,挂上脖子·明诚惊悚:“大哥你干嘛”·明楼温和道:“我……想做早餐。”
明诚披着毯子起床:“你千万别动,我来·你弄坏什么还得我收拾,还得花钱买新的……”·明楼无奈笑笑:“我是不怎么做饭,可并不蠢啊。”
明诚马上就要放下毯子来做饭,明楼只好摘下围裙:“我不乱动你的厨房,你早上吃什么我烧一锅奶好不好”·明诚坐在厨房里,指挥明楼烧开水和牛奶。
通常都是明楼坐在餐桌前看明诚忙,一下调换大家都不习惯·明诚暗暗想,不知道大哥看到的自己的背影什么样入眼吗·烧好水和牛奶,明诚裹着毯子守着一杯热气沸腾的牛奶,脸色红扑扑。
“家庭医生今天来不了·我带你去诊所吧”·“不用,我感觉好多了·喝了牛奶就去睡一会儿·”明诚得知家庭医生来不了,心里还挺高兴,不用花钱了。
“管道改好了,有热水·你泡泡澡”·“大哥你快迟到了·”·明楼换上西装皮鞋和风衣,站在玄关担忧:“你在家没事儿吧”·明诚裹成个球乐呵呵地看着他:“大哥你今天晚上回来再给我念一遍《老墓碑》吧”·明楼微笑:“没书呀。”
明诚皱皱鼻子:“我会背·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一九二八年四月,蒋中正在徐州誓师北伐,主要战场在山东·明楼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很短小的新闻,时间地点蒋中正,反正中国又开仗。
报纸第一版整版面的是关于五月份阿姆斯特丹奥运会法国的运动员阵容·黑白图片上男女运动员结实健美,有肌肉线条,笑得生龙活虎··英国历来讽刺荷兰是世界的屁股,因为天气太糟糕,对阿姆斯特丹运动会运用了“英式幽默”预测性地提前嘲讽。
法国觉得不可思议你英国居然有脸嘲讽别国天气,于是鼎力支持申办十多年才成功的荷兰·对于法国,只有两件事能让它激动起来:第一,英国倒霉·第二,德国倒霉。
德国正在倒霉,英国乐观估计快了··“先生,看什么那么专注呢·”·明楼放下报纸,看着对面的人坐下:“和我无关的锦绣热闹·”·对面的人没有笑意,有几分凝重。
咖啡厅里人不多,各自谈天,并没有给两个中国人过多关注··“亦农……今天走了·”·明楼陷入沉默··对面的人沉默。
难捱的寂静没有多久·明楼努力维持面部表情平静,命令自己看上去就是普通消磨时光的人:“他……龙华警察局”·“是。”
明楼闭眼··“手,不要发抖·”·“抱歉·”·明楼放下报纸,攥起拳头放在腿上··“当年在外国语学社的时候,怎么都吵不赢他。
还以为……有机会切磋·”·“他咬着牙一字未吐,但组织不能确定你有没有暴露·毕竟他主持中央组织局工作·最近减少和国内联系,等风声。”
“好的·”·“国民党成立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开了训练班·我们已经有同志想办法进去了·”那人起身,“通报完毕。”
明楼突然冒一句:“亦农会不朽·”·“是的,他会不朽·”·明楼一如既往回家·明诚睡了一天精神好,正在做晚饭:“大哥回来了马上好。”
明楼脱外衣洗手,坐在餐桌上,默默出神·明诚麻利地整治了晚饭,收拾厨房,看了会儿书·明楼催明诚睡觉,明诚嘿嘿笑:“大哥,给讲故事。”
明楼笑意很淡,但发自内心:“哦,怎么讲”·同人楼诚·明诚睡了一天实在不困,在床上躺下,眼睛神采飞扬地看明楼:“不用开灯了,您来躺着。”
他往里蠕动,拍了拍床的空位··明楼躺下,明诚把毯子搭他身上:“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明诚把中文版的《老墓碑》背下来了。
明楼只好跟着他重复,一句一句数·好在童话,并不长·不一会儿明楼开始犯困,明诚在一边撑着下颌,专心致志注视明楼·明楼的声音渐渐染上睡意,气音更加温柔。
他跟着明诚重复,每一句皆是允诺··“这枚小小的种子到了应当的时刻,便会开出花儿来,成为一首诗·”·“美与善,在传说和歌谣里获得永恒。”
·第24章··明诚高烧一场,只花了一天就恢复元气·小少年活力四射地起床做早饭,挎着包去上学·朝阳给他镀了一层淡金,他却毫不在意··明楼走到火车站,检了月票,进入月台等火车。
早上清冷的空气中有水汽,打湿他额前的头发,有几缕垂下来,柔和地搭在眉眼上·他双手插在西装外套口袋中,直直看向前方··有个姑娘……叫苏珊。
明楼想,她是什么样子的呢··明诚曾经问他,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爱情明楼想起父亲·明锐东随身带着一块怀表,揿开小巧的翻盖,背面是一帧女子的照片。
明镜和明楼的母亲··明楼对母亲没什么印象,明镜说她是大家闺秀,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明锐东的怀表一直装在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刚好就是心口的位置。
她早已离去·她一直在他心口··可能这就是爱情·父亲出事,那块怀表消失不见··明楼无意识踮一下脚,爱情,太简单了。
生同寝,死同穴··明楼坐上火车,靠着车窗·火车启动,光影在他脸上流淌,明暗交替,徘徊不舍··马上就要到春假,两周的休息让学生们躁动不安。
多玛屁股下面有刺,挪来挪去:“春假你打算干吗”·明诚托着腮:“念书吧,大概·”·多玛伸出手指摇摇:“啧啧啧,这种想法不对哦。
放假就要放假,我们一家可能去瑞士·你们家要去哪儿度假”·明楼又不放春假·明诚换个手撑下巴:“我哥不放假,这么一说……最近做饭都是在打发他,放假就给他补补吧。
我觉得他还是壮实一点好看·”·多玛瞪明诚·明诚眨眼:“你干嘛”·多玛僵硬:“那边有姑娘看咱俩你别转头”·明诚慵懒地笑:“你喜欢那个姑娘。”
多玛很有自知之明:“她们在看你·希望我能沾沾你的光,总有一天她们能发现我也不错·”·“这个时候要背一两句爱情诗,里昂派的商籁体,让我想想……”明诚忽然笑,翘起一边嘴角,咧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流露年轻男孩让人心折的坏,“那谁,路易斯·拉贝怎么说的,‘我生,我死,我自(敏感)焚,我自溺’,你要不然赶紧上个吊,她们肯定全看你。”
多玛受到巨大打击:“收起你这令人厌恶的,高高在上的,无处不在的优越感”·明诚趴在桌上:“你知道吗,我问过我大哥什么是爱情。”
多玛勉为其难听他说话,但没打算原谅他··“他当时没回答出个所以然·后来我自己想一想,比如拉贝女士的诗,爱情大概就是犯病·”·“啊”·“要不你说是什么”·“我只想和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一起生活。”
“你想得真远·”·明诚专心致志想大哥中午吃什么,中午就给他带了份法棍夹鸡蛋三文鱼西红柿片和生菜,其实挺后悔·放学去市场看看有没有鸭肉冻好了。
多玛没事找事:“说起来奥运会你想看哪个项目”·明诚笑道:“没想看哪个等以后有中国人再说吧·”·多玛蹙眉:“你不爱看体育”·明诚冷哼:“看别人有什么意思,体育要玩就要自己亲自上。”
好吧话题彻底进行不下去,多玛很有志气地不再沾明诚的光,站起来上厕所··明楼收到明镜的信件·寄到他工厂,厚厚一大封·等他下班,揣着信回家,明诚没在。
他坐在书桌前拆开信,前面长长几页纸是明镜写的,字迹纤巧秀丽,絮絮地讲一些家常话,叮嘱明楼明诚照顾好自己·明镜在信中抱怨“宁案”,国府给美国道歉,天价赔偿,被英美轰死的中国平民却一点说法都没有。
明楼默默读着·去年三月份北伐军占领南京,南京城里突然开始大规模抢劫外国侨民·英美在长江的军舰直接开炮轰南京·结果英美态度强硬,南京赔钱,抚恤英美日侨民。
被军舰轰死的南京平民,死了也就死了·默默无闻,态度温和··明镜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宁案写了两三句话,后来说明台·明台最近长高了,但还是一样调皮。
她忧虑以后看不住明台,问明楼怎么办·明楼仔细看明镜信后面附带的照片,明台穿着小西装背着小手规规矩矩站着,腼腆地看照片外的明楼·他眼睛上的疤这两年没那么明显,但照片上两只眼睛还是不大对称。
他也写了信,幼稚圆润的字体很工整,嘱咐老大老二吃好睡好他很想他们··明楼心酸,长长一叹··明诚放学先去市场买菜,抱着大纸包到白莱果广场赴约。
马蒂诺夫人早就等着·春日渐暖,她也换了衣服·小老太太紧跟流行,现下女子时兴“小男孩式”打扮,头发一律剪得紧贴头皮,戴钟型帽子,穿线条简洁的裙子,利落大方,还有点攻击性。
不过老太太坚持不剪头发·她戴着珍珠项链,手里拄着精致的手杖,优雅惬意·明诚倒是狼狈多了,抱着一堆东西,身上还沾着菜叶子··同人楼诚·明诚跟马蒂诺夫人聊最近对波兰的研究。
他发现如果对欧洲进行横向对比,在波兰跌落深渊的那段时间,正在上升的国家,英国法国德国俄国,几乎全都是马基雅维利式集权·高度的集权,高度的中央控制,资本最高限度地被积累,发展。
“我看到黎塞留很亲切·”明诚抱着一大包土豆芹菜鸭肉冻聊历史和政治,“他身上有中国式权臣的影子·您知道,单单说完全不信宗教,坚持君主集权下高效的政治运行,丝毫不带宗教情感——这太中国了。”
黎塞留是个传奇·他是天主教枢机,基本和宗教没有感情·是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的宰相,大权在握却深得国王信任·他拥护完全的君主集权制,君王的权力至高无上,国家的利益凌驾宗教。
“他和法兰西大贵族斗到死·”马蒂诺夫人道,“他毫不留情地从贵族阶级手里挖权力收归国王……其实就是你说的,‘中央’。
刚好和波兰贵族民主相反,黎塞留从不承认任何‘民主’,国王的权力就是国王的权力,国家的利益就是国家的利益·”·明诚点头:“他的外交策略令人敬仰。
一切以国家为重,不惜一切手段·他的这种精神在我的国家出现过,不过是千年以前了·连横合纵,运筹帷幄·说来惭愧,千年前的事情也值得拿来说。
现在我们国家的对外政策,从李二先生起,就是签条约的·”·马蒂诺夫人很聪明地没说话,他们两人同时想起圆明园··国家间只有弱肉强食,明诚一个中国人再明白不过。
略过这个话题,聊历史安全些·明诚和马蒂诺夫人聊黎塞留这个天主教的叛徒,权利的恶魔,他死了之后政敌们上街狂欢··同样是因为他,法国迎来了路易十四王朝。
“路易十四,太阳王·”马蒂诺夫人凝视广场中间那个骑着马的雕像,那是法国一个辉煌的顶点··路易十四,路易十五,路易十六,大革命,各种血腥和杀戮,拿破仑。
法国趟着血一路前行··“大革命的时候,富歇很喜欢观看屠杀平民·里昂二百一十名平民站在一起,火枪队排射连发,倒一地·”·明诚觉得历史中没有新鲜事,他的国家在重复法国经过的一切,不可避免,不能阻止。
“你可能会惊奇·拿破仑称帝是民主投票的结论·”马蒂诺夫人盯着路易十四青铜色的雕像看,“你的国家会怎么样呢”·明诚回家做饭,明楼给他看明镜的信和明台的照片。
明楼对明台一直有愧,明诚知道·他拿着照片看半天:“好像长高了·”·明楼笑:“是啊·”·明诚看信,突然道:“大姐问你有没有中意的女孩子。”
明楼用手指顶着太阳穴:“嗯,她每次都问·”·明诚用圆眼睛看他:“那你有吗”·“……嗯”明楼一愣,有点应付不了。
明诚认真:“有没有”·“没有·暂时没有·”·明诚有点不愉快,默默切菜·明楼把信和照片收起,听见明诚嘟囔,不在意道:“你哥我是镇江,忘了么。”
那我还是保宁呢·明诚气呼呼地切鸭肉冻,把砧板剁得咚咚响·明诚的老师跟明楼谈过,这么大的男孩子最难搞,相处起来必须心平气和·明楼忍不住:“当心手。”
明诚哦一声··明楼找不到话说,只好先回书房·明诚进门脱了外衣就做饭,还穿着西裤马甲,围裙勒着胸前的怀表很难受——这还是为了配那件斗篷式大衣特地戴上的,前年大姐送的新年礼物。
明诚放下菜刀,擦擦手,把怀表从左胸马甲兜里掏出来,解下扣眼的怀表链,揿开怀表盖,表盖背面是明楼的照片··明诚偷偷剪的,椭圆形特别不好剪·明诚对着照片上的明楼做个鬼脸,将怀表塞进裤兜。
他一边做饭一边不由自主配着苏州小调乱哼哼:“我生,我死,我自(敏感)焚,我自溺,我犯病……”··第25章··明楼……特别不拿钱当钱。
他可以使用,有钱就花,他吃过没钱的苦,依旧不把钱放在心上·钱对他来说是个玩意儿,彩头,一个游戏的战利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境界明诚永远达不到。
家里财政大权归明诚,明楼不用精打细算家计,乐得不跟钱缠斗·经济不景气,明楼收入总是很稳定,这多少让明诚安心·这两天他听说明楼工厂裁人,想问问明楼怎么样,又觉得明楼不是老实拿薪水的人,担心多余。
明楼的洒脱有时候不管用·比如前几天,他请同事喝咖啡,结账时发现钱包空空如也·他还发愣,我的钱呢·没带啊··同事付账,揶揄明楼,你还没结婚呢,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明诚非常自责,自此每天早上明楼出门前都要检查他的钱包,确保他带了足够的钞票··春假前的最后一天早上,明诚给自己加油鼓劲:坚持最后一天明天睡懒觉哦睡懒觉算了,明楼不放假还得做早饭,那就送明楼上班再睡个回笼觉。
明楼在玄关换鞋子,明诚打开他的钱包往里添一些钱:“今天有请客的打算吗”·“没有·”·“今天不打领带”·“今天很奇怪,怎么都打不好。”
明诚拿着领带套明楼脖子上:“你等会儿·”·明楼垂着眼睛看修长的手指在他胸前捣鼓,渐渐惊奇:“你……打得挺好·”·明诚高傲一哼,那是,练习多少次了。
领带结板板整整,有冷峻的雕刻感··明楼笑:“以后你给我打吧·”·明诚勉为其难:“行啊·”·同人楼诚·明诚刚到学校,多玛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诚,教我中文吧”·明诚挣脱他的胖爪:“为什么不要告诉我你突然充满学习热情。”
多玛的胳膊挥舞一会儿,终于决定说实话:“贝赫琳的祖父是里昂大学院的汉语教授,咱俩之间的友谊应该有点作用了亲爱的诚”·明诚抽一下鼻子:“哦,汉语教授……”贝赫琳是那天话剧里演明诚情人的小姑娘——她姓什么来着——“你现学描红也来不及啊。”
“要不你先教我两句咒语”多玛热切地看着明诚·他把中国韵律严格的诗词一律叫咒语,明诚第一次背的时候他都听呆了。
每一句的音节整整齐齐,声调韵律仿佛在唱,简直就是魔鬼的语言··明诚糊弄胖子:“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雷隐隐,雾蒙蒙……”·多玛僵硬·这种类似山羊受到惊吓四肢僵硬的德行肯定是看到了美女,明诚转过头,微笑:“嘿,贝赫琳·”·贝赫琳保持骄傲的神情,微微仰着小下巴,说了一句略生硬的中文:“我的祖父,邀请你喝茶。”
然后她就走了··多玛急切:“她说什么”·“她说她祖父邀请我喝茶……她姓什么”·多玛恨铁不成钢:“古兰”·古兰……·里昂大学汉语教授。
明诚知道贝赫琳祖父是谁了··他听明楼提到过,著名汉学家,研究汉语北方官话的语法和中国的古典音乐史论··明诚立即站起来,走到贝赫琳身边,微微躬身,轻柔地低声说话。
多玛远远看着,又羡慕又嫉妒··晚上明楼回家时发觉明诚不大对劲·明诚站在厨房里做饭,闻香味应该是西班牙海鲜焗饭·明楼坐在餐桌边,看明诚挑虾线切鱿鱼飘飘荡荡忙来忙去:“今天发生什么好事了”·明诚禾禾。
明楼微笑:“分享一下吧·”·明诚猛地一转身,举着锅铲系着围裙,庄严道:“有个教授,请我去喝茶·”·明楼眨眨眼:“教授教授怎么了”·明诚差点咆哮:“教授怎么了亲爱的哥哥那是教·授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么高职称的人”·明楼挠挠脸,心想没看出来你对“教授”怀有如此热烈的心思。
“而且不是一般教授”明诚优雅地转身,全身在油烟里散发着花瓣:“古兰,您提到过的,汉学家古兰”·明楼一愣:“古兰请你喝茶你怎么那么大本事”·明诚拔高音调禾禾笑:“古兰教授的孙女是我同学。”
小少年的活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简直开始燃烧·明楼愉悦:“多好·什么时候去”·“后天·”·“到时候穿什么”·明诚轻快:“那套‘礼服’。”
明诚把明楼的旧校服称作礼服··明楼用鼻息轻笑:“那样不礼貌·你应该有一些正式场合穿的衣服·明天我休息,陪你去买……对你放春假了吧”·明诚点头:“是滴。”
明楼叹气:“我也想放春假·”·明诚专心做饭,将海鲜焗饭装盘,摆得漂漂亮亮··新鲜的米粒饱满圆润,被虾,鱿鱼,贻贝的海鲜汁烩成热烈的金黄色。
香气刺激明楼的嗅觉,他空虚的胃迫切地告诉他需要这样美味温柔的食物·窗外是浩瀚的夜空,窗内灯下是一间小小的厨房,仿佛一个永恒宁静的巢··明诚帮明楼剥虾:“我量了量,这两天又长了。
买太正式的衣服,一段时间裤子又得放,放下来就是折痕,旧衣服就罢了,新衣服被这么作践怪可惜的·”·“该买就买·说定了·”·明诚哼哼小调,明楼听了半天:“什么我生我死的”·明诚把虾仁放进明楼盘子里,起身洗手:“不懂了吧,里昂派诗人路易斯·拉贝。”
明楼满脑子数据,他还真不知道··“吃完饭早点睡,明天大卖场打折,你正好跟我一起去搬东西·”·明楼默默清点自己还剩多少绅士架子。
当初最穷的时候都没怎么丢,目前被明诚扔得差不多··明诚很务实,总是害怕如果盘算不周明天大家就会饿死·饥饿给明诚造成的伤害难以磨灭,他很多下意识的行为都让明楼心里微微发疼。
恐慌如果无法治愈,那就用安全感抵御··明楼伸手捏捏明诚后脖颈子·明诚正在郁闷地洗碗,他不爱洗碗,被明楼吓一跳,缩脖子:“大哥你干嘛”·明楼笑笑,没说话。
买衣服……很枯燥·明楼一开始的意思,是订做一件晨礼服·明诚激烈反对:大哥你是认为我不长个了吗·大战之后女装发展得风起云涌波诡云谲,隔一天就看不懂女士们穿的是什么。
男装呆呆傻傻没有变通,哦,应该有,宽松一些·大战前男装可着身来,马甲穿得像戴枷,整个人硬邦邦直板板·大战之后服饰简化,日趋宽松,终于给男士们一些发胖的空间。
明诚不算男士,顶多算个男孩·没长开,穿成人衣服肩宽不够·穿少年的型号个子又太高·漂亮青年领着漂亮少年一件一件试衣服,男装店外的沙发多了几个女客。
店员笑容殷勤竭力推销·这俩人的关系令人觉得困惑·有些像兄弟,但看俩人交谈的样子,竟然是矮一点的少年管钱·青年是看什么都好,少年是看什么都不好。
朋友朋友没这么亲密·难道是那种关系店员算得上阅人无数,难道真是那种关系紫罗兰俱乐部的那种看上去更不像。
他们算中国人里比较少有体面的,店员很清晰地分辨他们:是穿着西装的中国人,不是肮脏中餐馆后面洗碗的中国人··同人楼诚·明诚曾经打算一直捡明楼的衣服算了。
但是这次出洋明楼只带了合身的衣服·再说……即便长短合适,肩宽也不行,明诚穿上明楼的外套,两肩下塌,胸前空虚··这简直刺痛明诚他洗澡的时候看镜子,自己两溜小排骨。
根本谈不上成熟男人的体魄——像大哥那样··明楼瘦得结实,明诚瘦……就是瘦·淳姐涮明诚,一身骨柴棒子,乡下根本卖不出去。
这年月,都只认肥肉··明诚越试衣服越上火,每件都在嘲笑他在乡下卖不出去·店员跟明楼犯愁:“已经是最小号了,再瘦就是童装……”·明诚一听,将要炸毛,明楼眼疾手快塞给他一套:“我看这个不错,最后试一次”·薄薄的春装,棕色格子。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活络设计,现下时兴的带一点美国电影的时尚感,又没有一点不庄重,正式场合也能穿··明诚阴着脸比量肩部,店员终于机灵:“这一款垫肩本身就是可拆换的,换一副垫肩看一看”·明诚默默看着店员换了垫肩,再套上,他终于有了梦寐以求的肩宽。
可靠强大抗得了天的肩膀··明诚瞄一眼明楼,心里得意··他从小就靠在这样的肩上睡觉··一会儿之后,明楼还得用他英挺的肩膀和明诚一起扛打折日用品。
·第26章··明诚坐在客厅里,面前搁着一杯红茶··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整理了一下领带·再整理了一下领带·他还想整理领带,刚举起手,贝赫琳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走下楼。
明诚站起来,握住她的小手:“小姐,您今天真美·”·贝赫琳向他问好,然后坐下,两个人……静默··啊啊啊聊什么明诚把打折土豆鸡蛋番茄扫出脑袋,扒拉平时“浪漫”一档里的存货,扒拉来扒拉去竟然全是大哥,穿着睡衣起床刷牙洗脸刮胡子,拿着报纸看半天,坐在厨房里出神犯傻。
呸呸呸··贝赫琳确实漂亮,不服不行·她是中国人想象中最经典的白人少女,皮肤白得发粉,眼睛是两潭碧泉,幽深美好·这种时刻大哥要怎么做咦好像没见过大哥跟女士有什么暧昧气氛,这点很好。
明诚暗暗发呆,眼睛方向没调准,直勾勾对着贝赫琳·贝赫琳的脸越来越粉,垂着的睫毛轻轻颤动··明诚坐在阳光下,微微一笑:“原谅我吗”·“原谅您什么”·“这样粗鲁无礼直视您。”
贝赫琳攥紧裙子,颈上的缎带蝴蝶结被紧张的脉搏带动,振翅欲飞··“美好的人,总是令人心生仰慕,糊里糊涂就丢了礼节,就想这么一直看下去。
原谅我吗”·贝赫琳抿着嘴:“不原谅·”她忍着笑,“我讨厌你·”·明诚大惊失色:“为什么”·“您总是目中无人……”小姑娘花瓣儿一样的嘴唇蠕动一下,“您的心里谁都没有。”
“那是因为……”明诚飞快地想词儿,“缺少一个您呀·”·古兰站在客厅后面,看少男少女生涩地调情·女佣上咖啡,路过他:“您看戏呢。”
老爷子叼着烟斗:“多美好的时光,我有点嫉妒了·”他看了一会儿,乐呵呵地转身回书房··明楼一早上班,工厂办公室里一阵沸腾,几个女同事看明楼来了,连忙招手:“楼,大新闻,威廉·海恩斯承认自己同性恋了”·报纸上头版头条是一帧照片。
典型的美式白种人长相,很英俊··“这是……美国的影星”·“对呀对呀,好可惜这么帅”法国的女士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不过反正我们也没啥机会。”
明楼坐下,几位女士互相看了一眼,上去围着他:“楼,你是共产主义者吗”·明楼吓一跳:“为什么这么问”·馨香的味道环绕着明楼,姑娘们大胆地看着他:“你这样……禁欲,对所有女人都那么客气疏离,如果不是共产主义者,那就是……拜托,你是共产主义者吧,好不好”·明楼哭笑不得:“姑娘们你们真的很有魅力,只是我已经,哦我已经有未婚妻了,正经的中国人一般有了婚约就,就不能再做一些不符合礼仪的事情……”·姑娘们舒一口气,有未婚妻,这是个好消息。
反正结婚能离,信仰能改,性向……不好办了就··明楼一脸尴尬,清清嗓子,打开公事包·大饭盒被明诚精心用棉帕子包裹,尽量保温·明楼用长长的手指敲敲饭盒,心想今天的饭盒里不知道有什么,希望早上做饭的时候明诚因为能去古兰家喝茶心情好一点。
明诚汗流浃背··他回忆大哥那个嘴脸……不是,风度,尽量模仿·喝了一上午茶,水位漫到胸口,反正把贝赫琳哄开心了··明诚十分歉意地表示想去洗手间,女佣为他指路,他趄趄身子向后走去。
古兰家很大,非常宽敞的别墅建筑·明诚很惊奇地发现根本没有中式元素,当然也没多少欧洲古典风格,装修得简洁明快,采光非常好·这一点让明诚很满意,他以为得碰上一位用痰盂装餐具的“汉学家”。
路过一间非常大的房间,对开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有个底气很足的老先生在打电话,似乎在跟人抱怨:找不到合适的助教·现在中国人怎么回事,对自己国家的文化历史一问三不知。
这是古兰··明诚不动声色,轻轻走回客厅··哄好贝赫琳,明诚终于见到了古兰本人··老爷子中等身材,精神矍铄,拿个大烟斗,昂首阔步走进客厅:“抱歉,明先生。
我邀请您来喝茶,却一直不出现·”他对着贝赫琳眨眨眼,“美丽的小姑娘的小心愿,我们都该满足,对不对”·同人楼诚·贝赫琳默默地红了脸。
明诚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他心里暗暗一叹,对着贝赫琳笑笑:“好姑娘,您这样垂青,让我受宠若惊·”·贝赫琳轻轻行礼,离开客厅··古兰教授的笑容里有上年纪的智者特有的狡黠宽容。
他吸了口烟斗,对明诚笑,用中文道:“明先生·”·明诚诚惶诚恐:“您别这样称呼我,直接叫我明诚吧·”·“好,明诚·”古兰教授的中文平稳流利,他似乎很满意明诚,“你不喜欢我的孙女。”
明诚差点给老头子跪下:“不不不,您孙女我高攀不上,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古兰教授一挥手:“爱情这恼人的玩意儿,想它它不来,不想它它偏会砸你头上。
怎么说来着‘有缘千里一线牵’,都在小指上呢·”古兰教授比划一下自己的小指··明诚脸上热气蒸腾··“听口音,你不是北方人。”
“是的,我是上海人·”·古兰教授说话一股老北京味儿,明诚也听不出地道不地道,该叫大哥来听听·老先生研究一辈子北方官话的语法,是法国乃至欧洲的汉学泰斗。
“我正好也没怎么用中文聊聊天了——前段时间我倒是有个中国留学生做助手,他中文只会讲方言,大概是南方哪里,我分不出来·我们都很沮丧。”
明诚有点拿不准老爷子要说什么·古兰教授收了笑意,拿下烟斗,深深看明诚:“最近十几年一直有中国留学生涌入法国·你们来做什么”·明诚一愣。
威严的,高高在上的教授冷冷地看着他,问他,你来法国做什么·明诚知道歧视·他揍的人很多人冲他咆哮“滚回中国”·外来的异乡客,总是缺少点人权。
明诚打算站起来,走出去,而且姿态要骄傲··明诚你自找的··他想··古兰教授先站起来·他面无表情:“你跟我来·”·明诚鬼使神差跟上去了。
他怒骂自己,应该有气势退场,给这个糟老头子迎头痛击,见他的鬼去·可是明家训练他的礼貌成了习惯,他必须不动声色地看着事态发展·有的时候,他真恨这种习惯。
古兰教授一路领他走进那个对开门,整面墙的,博大的窗子明亮如心·整整齐齐立着一排排顶天立地书柜,古兰教授站在一个最大的柜子前面对明诚道:“你来。”
明诚走上去,被整齐如砌的书籍震撼了··马若瑟,《中国语札记》,《赵氏孤儿》·宋君荣,《元史及成吉思汗本纪》,《大唐史纲》·钱德明,《乾隆帝御制盛京赋之法解》《中国兵法考》《中国音乐古今记》。
十七世纪,十八世纪,直到1924年补遗完毕的亨利·考狄《中国书目》,几百上千的书本构建成历史最厚重的碑··“你看,这是当年我们去中国的目的。”
明诚不可遏制地红了眼眶··“法国的耶稣会教士们传教很失败,完全比不上别的国家·可是他们对中国的历史,科技,人文,各项研究也是别国比不了的。”
古兰教授和明诚一起仰头看着这些丰碑一样的著作,“可以想象他们刚到中国的情景·没有经验可以借鉴,听不懂中文也不会写,想学都不知道怎么学。
有个教士发明了办法,抄字典,每天抄八个小时,抄五个月·”·古兰教授伸手抚摸这些书:“大家刚到中国,就被中国久远的历史吓傻了,这可比《圣经》记载的长多了,怎么办。
还有世界上为什么还有象形方块字难道中国是埃及的殖民地,中文源自埃及语《圣经》上说上帝教授亚当的语言有残存部分,巴别塔事件上帝使人类说不同的语言,但这事儿之前说不定中国人就和其他民族分开了。
既然建塔的时候中国人不在现场,所以上帝允许中国人保留了……象形文字·”·明诚没有笑··“都很蠢,是不是”古兰教授自己笑起来,“那时候法国人研究中国真的玩命,筚路蓝缕千辛万苦。
伏尔泰根据《赵氏孤儿》写《中国孤儿》来讽刺法国社会·启蒙思想之时法国战乱四分五裂,所有学者都需要思想上的支持,我们发现了中国的各种哲学·大家都对着中国这个大帝国感到羞愧,世界上有如此完善的文化政治体制的帝国,我们自己还野蛮人一样打来打去。
很多学者坚信中国没有乞丐,帝国的政府‘是一株玫瑰花’,相比之下法国自己就是烂泥·”·明诚叹息:“现在中国也一样,中国觉得自己是泥潭,法国是天堂。”
古兰教授轻声问:“所以,你来法国做什么”·明诚没回答··古兰教授拍他的肩:“十八世纪时法国过分重商,只看到货币积累忽略了粮食。
农村的经济濒于崩溃农业大减退,中国的重农思想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科举,这是一条相对公平的奋斗道路·当时我们处于最混乱的彷徨,研究中国让我们找到很大的助力。
现在我看到那些中国留学生,就想到他们·”古兰教授指着书橱,“这些不朽的人,和他们不朽的功勋·”·明诚对古兰教授鞠躬:“当头棒喝,感激不尽。”
明诚回家来,表情凝重·明楼打量他,神情里一点也没有早上出门的兴高采烈··“你……不开心”·“不,我太开心了。”
明诚摇头,突然拥抱明楼·明楼搂着他,拍拍他的背·小少年处在最脆弱的时期,得呵护,何况这个小少年天天想得多··明诚感觉好了一点,高兴了:“我给你找了个机会,去当大学助教,有兴趣吗”·明楼愣愣地冒出两声笑:“本事越来越大了,还给我找工作”·明诚得意:“那是,里昂大学院古兰教授的助教,但他老人家要面试,我预约了时间。
我跟他讲我大哥精通京城文化和古典音乐,不要给我丢脸·”·同人楼诚·“你还说我胡琴手音不行……”·明诚又搂住明楼,严肃勉励:“大哥,你不该在工厂里蹉跎岁月,你本来就该在大学里面。”
明楼低声笑:“谢谢,我一定不辜负小明诚的期望·”·……其实我想同他讲以后饭盒里能不能不放香菜·算啦···第27章··明楼收到指令:同意去里昂大学院,观察里昂学界共产主义发展。
“需要我开始发展工作吗”·“不必,在新的指令下达前,你必须保持静默·”·“只是观察”·“是的,只是观察。
记住,一切指令的大前提只有一个:你,‘绝不可暴露’·”·“是·”·对方伸出手,犹豫地在明楼肩上拍拍:“这五个字是伍豪同志亲自下达。”
明楼一愣,立刻道:“坚决执行·”·法国四月的春日是手风琴的旋律,软风跟着阳光轻快地踏着音符跳跃·高个子青年穿着得体,走在大学校园漂亮的庭院里。
他一路打听,走到秘书处,向秘书询问古兰教授是否有告诉她们今天有约··“啊,今天有个明先生·”戴着眼镜,瘦而严厉的上年纪的女士简直是每个大学秘书处的标配。
她把眼镜拉倒鼻尖上,仰着脸看行程记录本,然后低下头从眼镜上方看青年·英俊的青年让她心情不错:“您是明先生”·明楼微笑:“是的。”
明楼敲门,门里面字正腔圆地:“请进·”·他忍着笑,明诚听不出来,总以为黄河以北全是京腔·其实这位先生是标准的“津腔”。
明楼的天津同学的口头禅,“介倒霉孩子·”·介倒霉先生似乎以前是个外交人员·天津开埠,成为天子脚下的“小外国”,竟然比北京还要自由繁华一点,混津门地界儿的外国人更多。
明楼打开门,老先生戴着眼镜在写东西,也没抬头看他:“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明楼接道:“ 东方未晞,颠倒裳衣。
颠之倒之,自公令之·”·古兰终于愿意抬头看明楼一眼,神情微微惊奇,大概意外对方的身高超出他的估计:“请坐·”·明楼解开西装扣子,坐在古兰教授对面。
老头子不笑的时候很严厉,还有点凶凶的·明诚跟他形容过,所以他有心理准备··古兰教授兴趣缺缺·中国助手一直在让他失望·年轻人们张嘴拿破仑闭嘴伏尔泰,不说《易经》,问《论语》都一问三不知。
既然如此,何必非用中国人··明楼神情温和,一直微笑··古兰教授用钢笔顶一顶眼镜:“十哲你最欣赏谁”·明楼笑答:“宰予。”
古兰教授终于正眼看他:“为什么”·“他是个比较有……叛逆精神的人·有的时候,叛逆精神代表着开拓进取。”
宰予说父母死了守孝三年根本没用,耽误活人生产生活·孔夫子愤怒:只守孝一年,你安心么宰予说我安心·宰予白天打瞌睡,孔夫子骂他朽木不可雕。
孔夫子说为了求仁可杀身成仁·宰予说行啊井里有仁您跳吗孔夫子当然不能跳井··其实宰予够给孔夫子留面子,毕竟当年老夫子母亲去世儿子孔鲤来得也挺快,根本没过三年。
古兰教授高兴了些:“我比较喜欢他的一句话,‘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明楼点头:“我比较喜欢他是因为,孔夫子在跟他对话的时候,才更像‘老师’,老师对付顽皮学生,而不是神格化的‘至圣先师’。”
古兰先生终于笑了,笑得很和蔼:“你……很有趣·”他用钢笔点一点笔记本·“哦还有……听说你对古典音乐和京城文化都有些了解”·明楼点头:“有一些。”
古兰先生在研究中国古典音乐史,中国的减字谱工尺谱令他头疼,跟天书一样·他站起来:“请跟我来·”·明楼起身跟着他,进入里面较小的套间,里面摆了很多中国乐器。
其中一架筝琴,真正的古董·古兰先生一筹莫展:“你对它有认识么”·明楼低头看:“筝·”·古兰先生等下文。
“以前是兵器来着·”·古兰先生瞪大眼:“什么那要怎么用”·“竖起来,砸人·”·“……”·“别介意,我没在说笑。”
明诚在家大扫除,趁着阳光好……也不能干什么·不能把衣服被子晒到外面,邻居看了要敲门的·他把所有脏衣服收集起来堆在大浴缸里,然后换床单归置东西掸灰扫地,干劲十足地整理他和明楼的家。
一边忙一边心里嘟囔,大哥千万加油别丢脸··明楼说话很有意思·一个人说话有意思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幽默的智慧需要十几倍几十倍的知识积累·古兰老教授很喜欢听他不紧不慢地说话,拉着悠扬的又傲慢又友好的,在皇城根上讨生活特有的长调儿。
明楼聊关于北京的一些风土人情·古兰一直很遗憾在北京呆的时间不够长,终于抓到半个北京人让他很稀罕··“东岳庙的匾——善恶有报。
太和殿的匾——无依无靠·”明楼笑道:“研究这些歇后语,其实能反应出一个地方的历史文化·东岳就是泰山,中国一些神话传说里泰山掌管生死。
太和殿的匾用来放皇帝的遗召,规定谁是下一任继任者·这话大概是说,皇帝一死,这匾就被摘下,对着惶惶的臣子们·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一样无依无靠。”
同人楼诚·聊北京,就聊到京剧·聊到京剧,一路说至昆曲,昆曲是宋末明初的“南戏”四大腔“海盐”“余姚”“弋阳”“昆山”之一。
有南戏就有北曲,元杂剧北曲四大套·最有名的北曲曲师是个南方人,叫顿仁,在他的影响下发展出“南曲北调”和“北曲南调”··明楼说书一样逗着古兰教授往下听。
他的口才确实强悍·语调平缓,用词直白,愣把人撩得心潮澎湃,一猛子扎进历史的湍流里,淹死拉倒··古兰教授拍板:“您打算什么时候来上班”·明楼有些不好意思:“这一次我破釜沉舟,直接就把工厂的职位辞了,就想来您这儿,任何时候,明天都可以。”
古兰教授很高兴:“我最近在做一项把减字谱工尺谱翻译成五线谱的工作·您有把握吗”·明楼诚惶诚恐:“减字工尺和五线谱都没有问题,但需要用到您的筝。
我以前读过《太和正音谱》,如果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古兰教授一听,有点怅然:“朱权先生·他是位尊贵的国王,也是位优秀的学者·”·欧洲人对“国王”“皇室”有点天然的敬畏,古兰先生看来也一样。
正聊着,古兰教授办公室外面有人大笑,来人没敲门,一把推开:“嗨莫里斯·”·明楼起身,看见进来个瘦小的小老头·个子不高,精力充沛,红色的脸膛像只火苗跳跃的小火炉。
“年轻人,您是第九个来应聘的了·莫里斯,你打算用他到什么时候”·“莱格里斯,你应该敲敲门·”·小老头坐到一边的沙发上:“下次一定敲。
哦年轻人,你是哪里毕业的”·明楼微微趄身:“我是索邦大学毕业的·”·“谁是你老师”·“萧瓦先生。”
小老头乐:“这个老不死的”·“老不死的”四个字是中文··古兰教授清嗓子:“莱格里斯,我向你介绍……”·小老头打量明楼:“你是学经济的,很好,学经济有什么感想”·明楼苦笑:“很多人认为学经济金融的就有钱。”
小老头打雷一样大笑··明楼震惊于他的肺活量,小老头闭上嘴,正色:“你不错,我正好也是经济系的教授·你随时可以来听听课,我想知道萧瓦的学生如何。”
古兰教授插不上话:“你们……”·小老头踮起脚一捶明楼肩膀,一阵风刮出去··“……啊·”明楼说。
古兰教授和明楼又聊了聊·明楼来自上海,古兰教授笑:“东方明珠·东方……什么时候明呢·”·“我们都期盼……东方之既白。”
明楼回家,明诚正撅着屁股洗衣服,嗨呦嗨呦兴高采烈的·明诚听见声音,直起身,用手腕子一抹鼻子:“怎么样”·明楼笑着看他:“明天去上班。”
明诚跳起来抱住明楼:“大哥你真棒”·明楼挽袖子:“我帮你洗吧·”·明诚往外推他:“你去准备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第一天上班不要出岔子。”
“什么第一天上班……我在工厂里……”·“那不算·”明诚眼睛亮亮:“太好了,下一步就能当教授了”·明楼咳嗽:“你给我的压力有点大啊亲爱的弟弟。”
明诚继续撅着屁股洗衣服:“那就转化成动力”·明诚洗完衣服,明楼到底还是帮上忙,他帮着晾·不能晾出去,只能晾在屋里靠窗的地方,下面摆着脸盆接滴下的水。
风一拂,清香凉爽的气味充盈屋子··家的味道·明楼一边晾一边想···第28章··明楼“第一天上班”,出门之前被明诚仔细打扮,还打了领带,揣上精心准备的饭盒。
明楼想了想,终于没提香菜的事·明诚这辈子最恨有人说不吃什么什么东西,自己也不必专门去讨嫌··明楼第一天的工作,上午用馆阁体抄工尺谱,下午坐在小套间里梆梆梆一边拨弄琴弦一边对着誊抄好的工尺谱琢磨五线谱。
除了胡琴,他对筝是理论大于实际·当年林先生袖着手看他弹琴,光笑,非常和蔼··“你知道筝原来是砸人用的吧·”林先生说··然后明楼就不再弹。
明楼梆梆一下午,古兰也能沉住气,不愧是大师··反正……是工作·明楼安慰自己,好歹是教授的助教呢,明诚跟人吹他也有材料,薪水比自己坐工厂里算账高不少。
梆梆梆,梆梆梆··正梆梆着,外面古兰教授一嗓子吓他一跳:“堃!ぁぁ你!来!啦!”·明楼同情古兰老爷子,这口老血憋多久了。
外面的人回答很腼腆:“很久不见您·”·河北口音·不到三十·法语发音不地道·明楼礼貌地停止梆梆,等待外面交谈··“你的论文准备如何了”·“您上次给的意见帮了我大忙。
现在我又遇到问题,所以想请您看看·……不过您这儿有人”·明楼起身,走出小套间,对着外面的人微笑:“抱歉抱歉,我正在翻译工尺谱,是有点嘈杂。”
古兰教授桌子对面站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戴着眼镜,神态拘谨,打扮有些寒素,看到明楼有点愣·古兰教授给他们做介绍,这位男士叫杨堃,河北人。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古兰教授的助手,古兰教授鼓励他全力完成博士论文,并且介绍他去巴黎大学,大约年底动身。·同人楼诚·明楼和杨堃握手:“您好,我叫明楼。”
杨堃看明楼,突然对他冒出一些好感:“您好您好·”·古兰教授很高兴:“楼是巴黎大学来的,你们可以聊一聊·”·明楼微笑。
古兰教授接了个电话,出门·杨堃需要等古兰教授回来,只能干巴巴守着一杯咖啡坐着。明楼实在不能扔下他继续回去梆梆筝,只好陪坐。两个人从法国天气聊到法国大学,又聊回国内大学。两人都没在国内上过大学,只好聊各自家乡。杨堃是河北人,明楼是上海人,没什么共同话题。国内出省如出国,谁也不了解谁。两个人聊了半天才发现竟然用的是法语,同时住嘴,大眼瞪小眼,然后一同暴发大笑。·这一下亲厚熟络很多·两个年轻男人凑一起,最暖场的话题肯定是女人,或者说,情人·杨堃有女友,叫张若名。他给明楼看照片,黑白照片里一名目光炯炯的短发女子,大鼻子大眼特别精神。去年来里昂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杨堃问明楼的婚配情况。中国人亲近之后问对方的婚恋生活自然而然。明楼清清嗓子,不自在:“喜欢的人……有,吧”·杨堃有些疑惑:“楼兄是什么意思”·明楼有点不想进行这个话题:“我们……不合适。”
杨堃马上自己编出一则恋爱故事,看明楼的眼神愈发同情。他是个纯良正直的知识分子,符合大众对知识分子的一切想象。纯良正直的知识分子搞政治,基本都是悲剧。杨堃经不住明楼套话,遮遮掩掩也说了些。他先后加入过共青团和国民党,又先后退出。他曾经是国民党驻法总支部里昂支部宣传委员,七一五政变之后退出国民党,接着觉得要专心搞学问,所以退出共青团。·都是些陈年旧事,倒也不怕提·明楼使出看家本事套他,套得他一吐胸中块垒··“可惜我去巴黎,你要留在里昂·德润秉钧汉兴都在巴黎,否则真想介绍你们认识·虽然他们还是深陷泥潭不能拔足,但学术领域无可挑剔。”
陈继烈,字德润,政经系··范会国,字秉钧,理化系及数理系··丘正欧,字汉兴,社会学系··明楼飞快地回想自己看过的名单,他过目不忘的本事真是很方便:“有空我可以去巴黎拜访你们。
我本人对政治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只是觉得羡慕你们,在历史洪流中弄潮·”·杨堃苦笑:“相信我,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女朋友也退了共青团,政治,统统不讲理。”
明楼笑:“哪天请你们去我家吃点心·你们喜欢中式点心,还是西式点心我家有极擅厨艺的人·”·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春假过去,大学校园里热闹起来··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古兰召了个帅助教··新修剪过的草坪被太阳晒出类似茶香的味道,明楼夹着文件穿行在春风中。
女生们的眼神有点烫,明楼心想真该让你们欣赏欣赏我的琴技··春假之后劳动节又放假·明诚翻日历,发现劳动节礼拜二,可惜搭不了桥,挨着周末还能放个小长假。
五月一日早上,明楼一早起来,看到明诚在擀面条··“早啊生日快乐·”明诚笑得眼弯弯,“要过农历的话三月廿七也不知道是哪天,干脆过阳历。
手擀面哟·”·天已经开始泛热,清晨热气边缘珍贵的清风吹进厨房,煮面的湿气扑明楼脸上·他坐餐桌旁边,撑着下巴看明诚一拱一拱擀面皮··“稍等啊,马上好。”
明诚……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孤儿院说的日子是捡到他那天,明诚绝对不稀罕·身份资料上的日子是登记时乱填的,毫无干系,陌生日子,谁都记不住。
明镜曾经想给明诚过生日,被他拒绝了·既然不知道是哪天,就哪天都不要··我们一起过生日·明楼说不出口··他用手指敲敲桌面:“我请你去听音乐会。”
明诚一笑:“好啊·”·明镜喜欢听音乐会,经常带明台去·明诚课业紧,抽不出时间呆坐几小时·可是……他的确挺想去的。
想去就请你去··晚上明诚打扮一下,穿上格子西装·明楼租了马车,这种华丽昂贵的交通工具一般只用于求偶期的无理智男女,因此车夫看到两个男人上车,愣了一下。
不过反正高个子给了足够的车资小费,他决定不管闲事··明诚坐着欧式马车,非常兴奋·明楼技术性地略过马车费不提,明诚大约打算有个浪漫夜晚,也没问。
马车沿着罗讷河走,夜空下漆黑的河流倒映着沿街灯火,辉煌倍增·柔软的春风吹过来,植物的芬芳令人沉醉·明诚圆眼睛很亮,神情微醺:“大哥,谢谢。”
明楼看着他笑··音乐会本身没什么可说的·中规中矩,不好不坏·人们享受的是音乐会之前如约而至的等待,和音乐会散场之后夜色中陶陶然的漫步。
明诚在明楼身边蹦蹦跳跳·他真的醉了,神经控制不住地亢奋·他终于明白春风醉人是真的,一点不假··明楼双手插兜,慢慢溜达,观赏明诚自顾自兴奋。
明诚禾禾笑:“大哥,我发现每件乐器都有性格·”·明楼轻笑:“哦”·“人也有性格·乐器和人一样。”
“嗯·”·“大哥你像一件乐器·”·明楼惊奇:“什么乐器”·明诚禾禾几声:“筝。”
最近跟筝没完了·明楼叹气:“怎么想起筝来了,今天晚上是西洋乐器·”·明诚摇头:“大哥是中式乐器·就是筝·”·明楼无奈:“好吧,为什么”·为什么呢明诚看夜色与灯火之间的明楼。
他站在那里,温文优雅,强悍凌厉·他柔和,亦肃杀··同人楼诚·明诚以前看明楼的古籍,翻到明楼做注释的一句话··形容明楼自己再合适不过了。
筝横为乐,立地成兵···第29章··大凡学问越好的人,因着对“学无止境”的充分认识和对“未知”的敬畏,越好相处·古兰教授是汉学里拔尖的人,各领域拔尖的人容易扎堆,他领着明楼认了一圈里昂学术界的大牛。
这些老先生们虽然有些孩子脾性,个个都被明楼哄住··明楼记忆力超级强,古兰教授问他典故,他随口就来·老教授爱拿他当个活辞典,明楼脑袋里检索不到再翻书本。
古兰教授很为他得意,明楼却摇摇头··“四书五经十来万个字,我从四岁背到现在,记不住就是傻子了·就这十来万个字,多少人一辈子琢磨不明白,我只是背熟,基本上不求甚解。”
古兰教授感叹:“我自己的老师一辈子研究《易经》,耗了一生心血还是参不透·中国的哲学太厉害,一旦入迷,就把一个人的一生都吃了·”·明楼道:“庄子与蝴蝶,庄子与鱼,谁知道谁快乐不快乐。”
明楼和杨堃处得不错。杨堃退了少共,依旧信奉马克思主义,并且试图和明楼共同学习。明楼不反对,也不热切,能跟杨堃聊上,也仅限于聊聊。明楼一贯表现得对政治对革命不报热情,杨堃只好不勉强。他和女友都不善烹饪,改善生活全部仰仗明楼。明楼家红烧牛肉是一绝,浓油赤酱鲜香入味。他多带一些,分给杨堃两口子,有时候古兰教授都要分一些。几个人围在一起吃午餐,气氛其乐融融。再没有比食物更能增进情感的了,而且增进度跟食物的热量和香味成正比。·最近明楼的午饭越来越简单,今天干脆空着手来的·杨堃几次想问没好意思,明楼自己解释:“我弟弟最近准备期末考试,第二年级末分科,这两天他在苦恼选什么·”·明诚成绩一贯不错,选什么科都可以。
老师推荐他选理科,明诚自己想选社科·明楼照例不给意见,明诚闹了一顿小脾气,今天中午明楼没午餐可带··杨堃谨慎措辞:“你可以给一点意见的。”
明楼苦笑:“我不知道给什么意见·我真怕自己耽误他·”·杨堃拍拍明楼的肩:“下午来我家,我在巴黎的朋友来看我,就是我跟你提过的。
若名不在家,下午是我们男人的时间·”·“一共几个人”·“你不用带东西,只是聊天吹牛,你太正式,反而让我们不自在。
哦对了有可能还有个人,只是我不确定他到不到,就先不说了·”·明楼帮助古兰教授处理完一切事务,下班去杨堃家。在门外隔着门板就听见一阵大笑,四五个男人凑一起也是热闹。杨堃来开门,看到明楼转脸冲门厅里面笑:“来了,我给你们介绍个人。”
·杨堃家面积不大,是幢别墅分割出来出租屋。正好在一楼,临着花园有一个延伸出去的门廊,很是“开轩面场圃”·咖啡桌旁坐了四个人,三个中国人一个欧洲人。
大家站起来互相介绍,三个人不出所料是前段时间杨堃提到的丘正欧,范会国,陈继烈。丘正欧性情活泼,很健谈;范会国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有点书呆子气;陈继烈四平八稳,最精明。欧洲人也是个年轻男子,三十上下,神采奕奕,看人的眼神有点犀利。他跟明楼握手:“您好,我叫欧内斯特·拉布鲁斯。”
明楼跟他握手:“您好,我叫明楼·”·欧内斯特抿着嘴微笑:“萧瓦先生提过你,说你是他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可惜没有深造。”
明楼一摊手:“没办法,讨生活·”·欧内斯特也毕业于索邦大学,高明楼几届,专注经济,社会和文化三者结合的研究,留校任教,现在在修改自己的博士论文打算出版。
他们之间很有好感·人与人之间的“好感”非常玄妙,一旦它来了,友谊很快就能建立··“我……曾经是共产党·”欧内斯特笑道,“我算是亲身经历了一九二零年法国共产党的建立,不过一九二五年我退了。
理由同堃一样,政治对于我的学术研究毫无意义。”·明楼点头:“我能理解,我本人也是远离政治的·”·欧内斯特眨眨眼:“不过马克思主义依旧是我的信念。”
明楼好奇:“您现在做什么课题”·欧内斯特道:“我主要研究经济局势与大革命起因·”他无奈,“我认为经济能解释一切,当然被历史系那帮人骂死了。”
明楼突然笑了·欧内斯特看他,他摇摇手:“别介意,我不是笑您·说起大革命,我弟弟也天天琢磨大革命,收集跟大革命相关的一切·他似乎确信,中国只要来一场跟法国一样的大革命,一切弊病不药而愈。”
欧内斯特感兴趣:“您弟弟多大”·“十五了·他的老师劝他,想当思想家还早了点·”明楼兴致勃勃,“跟这么大的男孩子相处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您知道的。
今天他又闹脾气,因为我拒绝给他的分科提建议·我是认为他报文科理科社科都可以,毕竟他所有功课都是‘优秀’·”·杨堃端着咖啡壶给诸位续上:“别吵了,喝点咖啡。”
明楼和欧内斯特才注意到那边三个人吵起来··这几年国内争论得非常厉害的“以工立国”还是“以农立国”·一九二三年北洋教育总长章士钊主张“以农立国”,“意志”为本,“物质”为用。
国民幸福,只在“意志”不在“物质”,国家发展农业,国民意志坚定,足以立国·龚张斧亦说,“立国之道不在物质文明,而在风俗之淳厚。”
因为欧内斯特在,出于礼貌,大家一概讲法文·欧内斯特听得一愣一愣,他原本是来找杨堃探讨马克思主义,这一下听到中国“有识之士”们的高论连连称奇:“楼,这是你们国家的……儒学吗中国的经济和世界其他国家难道不一样”·同人楼诚·明楼面皮发紧,硬着脸道:“不,不全是。”
范会国拍桌子:“当然以工立国根据报酬渐减法和马尔萨斯的人口理论,农业是人口越多生产资源越少,生产资源越少生活水平越低,工业刚好反过来。
土地有限而人口无限增长,大量农民转为工人,工业带动农业发展·”·丘正欧冷笑:“以工立国,你拿什么发展工业国内打来打去,专注农业尚有饥荒。
章士钊是个二百五,但以工立国,你先告诉我怎么‘立工’行吗·范会国转头怒视明楼:“楼兄你看呢”·明楼咳嗽一声:“我还是觉得,杨铨的理论不错,‘徒农则以原料供人,而其一己之衣食住以及农具与消耗品皆将仰人之鼻息’。”
范会国看丘正欧·丘正欧嚷嚷:“我说不发展工业了么我说中国目前不合适发展工业,简直就是建空中楼阁上哪儿发展拿啥发展你说得轻巧‘大量农民转为工人’,这些农民多少是会写自己名字的这些人能生产什么好,退一万步说,你施一个法术,所有农民‘吧唧’能写会算可以做基本工人的工作,国内生产出来的东西怎么消耗单说日用品,国内市场十多年前就被日本廉价的劣质货冲击得半死,一九一九年上海商界倒是闹抵制日货,结果如何领头的被抓的抓被杀的杀,国府一点办法都没有。
以工立国,不如说先以兵立国,再考虑以国立什么更实际”·陈继烈终于出声:“汉兴”·丘正欧言辞犀利,雄辩得上瘾,还要再说,陈继烈喝断喝:“汉兴”吓他一跳。
明楼神色平静,微微趄身:“明锐东正是先父·”·丘正欧尴尬:“我……并没有对令尊不敬的意思·”·明楼微笑:“家父生前说过,‘以工立国’‘以农立国’都是不对的,国不立,民不聊生,无从谈工业农业。
他的观点,和汉兴兄倒是一样·”·丘正欧低头喝咖啡··范会国觉得对不起明楼,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那股子辩论的意气下去他的嘴就不管用,只好直搓手。
陈继烈风平浪静望花园,欧内斯特歪着脸把所有人看一遍··杨堃打圆场が换了个话题,把话题引向马克思主义。在场的除了杨堃退了少共,明楼无党派人士,欧内斯特前共产党,剩下三个都是国民党。不过聊马克思都挺兴致勃勃,嬉笑怒骂聊到深夜。期间张若名都已经回家就寝。·明楼一看夜色有点惶恐:“这么晚了”·欧内斯特很尽兴:“楼你需要人送”·明楼挠头:“回去太晚,家里有人生气。”
杨堃马上联想张若名,回家晚了何止要生气。复又想你家不是就一个弟弟?不过他没多嘴。·临别欧内斯特拥抱明楼:“楼,去巴黎一定找我,我真舍不得你。”
到家楼下,明楼抬头往上看,希望明诚睡了·……灯亮着·明楼一握拳,步履沉重上楼·在门口踟蹰,大门打开,明诚瞪着大大的圆眼看他,抿着嘴。
明楼清嗓子:“那什么……”·明诚轻声道:“对不起,大哥·”·明楼一愣:“啊”·明诚很难过:“我不该发脾气,还没准备午餐,真的对不起。
我反省一下午,实在是过分了·”·明楼进屋关上门,摸摸明诚脑袋:“你那不叫发脾气,以后我也会适当地发表一些个人建议·我也想了一下午,以前什么都不说,其实也不对。
毕竟我比你多一点人生经验,能让你少走一点弯路·”·明诚嘿嘿笑:“谢谢大哥·”·明楼轻叹:“谁叫……我是你大哥呢。”
当然啦,不准备午饭是相当过分···第30章··明镜对于明台的感情很复杂·盼他长大,又怕他长大··她恨不得永远紧紧搂着明台,一辈子给他遮风挡雨。
怎么可能小家伙要长大的,要飞走的·她知道··明台脸上的小肥肉很快消下去,圆胖胖的小手,肉滚滚的胳膊腿,全都不见·他开始竹子拔节一样顽强地生长。
他开始……晚上起来偷吃东西··和当年明诚一样··明楼带着明诚出国一走三年,明镜开始还担心明诚一走她收拾不了明台·少了个镇压明台的,明台没干劲调皮捣蛋。
架该打还打,他自己能善后,处理得漂亮·等明镜发现他怎么变高了,明台已经成为一个小少年··三年到底长不长明镜恍惚··明楼发来的电报报喜不报忧,明诚成绩不错,今年考上索邦大学。
明楼做助教结交很多人,经人引荐发表不少论文,明诚上大学之后他可以考虑继续深造··有明诚在,明镜不担心明楼·她不得不开始想明台什么时候出国——国内实在不太平。
民国十七年张作霖被炸死,十八年美国经济突如其来跳水,全世界都大萧条,波及国内·国内倒是实在没啥好跳水的了,本来就在泥塘底,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国府依旧热闹,忙着内讧。
蒋中正和汪兆铭恩恩怨怨拆扯不清,蒋中正还得忙着讨伐阎锡山绑架胡汉民·明镜无意间看报纸,明楼竟然掺和到国民党改组派里去·蒋中正正式成立南京政权,陈公博跑法租界里天天骂蒋中正独裁。
明楼专门发电报跟着他一唱一和鼓吹“民主”,明镜急得上火,发电报去骂他:作死呀你·明楼没有回复··他和改组派打得一片火热,和南京的关系竟然也不差。
人在法国,名在中国·各方张嘴闭嘴“明先生”,哪儿都有三分面子·怎么经营出来的明镜有点害怕·上一个名声显赫的明先生是他们的父亲,盛名之下不得善终。
她一宿一宿睡不着··明楼看上去是个无党派学者,专注“民主”无可厚非·陈公博那一套也的确诳了一群知识分子替他充当刀笔吏·这些人中是不是钻营,是不是真的天真,就不晓得了。
同人楼诚·明镜瘦得一把骨头,陷在沙发里·明台提着书包带远远看她:“姐,你还好吗”·幼时的明台早跑过来钻进她怀里亲亲么么一顿,逗她笑一笑。
现在的明台正在长大,离她越来越远·明镜心里一酸:“你那个大哥呀……”·明台显然也看了报纸:“大哥……说得其实都挺对。”
明镜眼睛发红:“不是对错的问题·我就巴望着他能专心做学问,他非要蹚浑水·那些人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你大哥一介书生,非要跟一群鬼为伍……”·明台挠挠头发。
他现在会开锁,悄悄溜进大哥书房看书·翻来翻去有大哥的批注,有诚哥的批注·大哥多写中文,工整润丽·诚哥多写法文,花哨流畅·他们俩在书上隔着许多年聊天,孜孜不倦在明台眼前晃。
他们懂得多,所以同在另一个世界··明台努努嘴:“大哥……肯定有理由·”·明镜掐着太阳穴··明楼这几年的确混得风生水起。
他交游广泛,所结交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最了解明楼,明楼就是他们想像的人·古兰教授简直当他是自己弟子,杨堃拿他当交心知己,欧内斯特经常跟他聊经济问题,认为他在经济领域非常有天分。陈继烈……陈继烈和他走得最近。
他早就知道陈祖燕和明楼什么关系·往下的事顺理成章,明楼如此人才,当然要为党国效力·陈继烈是国民党驻法国总支部的常务委员,得了陈祖燕的特别指示,民国十七年发展明楼入党。
陈家兄弟如今陷入窘境,深感没有可信之人·所以,他们要一力培养自己的心腹·明楼太合适了·明家正在不可阻止地滑向深渊,需要有一棵大树靠一靠。
信仰是扯淡,利益才是永恒的··明诚有一段时间经常看到家里有形形色色的人·这里不再是大哥和他干净舒适的小家,整个儿地成了会客厅·陌生的人,一宿一宿激烈地争论,烟熏火燎的雪茄烟气,明诚第一次看见明楼旁征博引地打官腔。
打得非常好··业士文凭考试之前,明诚很久没有见到苏珊·苏珊身体越来越不好,老太太骄傲,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表现病态,硬挺着梳洗打扮·她梗着脖子咬着牙拼命拒绝自己的衰老,何时何地都要保持优雅。
明诚不忍心叫她苦熬,很少再提出到白莱果广场坐着··考试之前,苏珊还是出来了一趟·穿着夏裙,涂着口红,拄着手杖,戴着阳帽·明诚用波兰语跟她聊天,这是她遥远陌生的乡音,他希望她能开心。
明诚研究波兰,无意间发现第一个将中国的科技文化成果介绍到西方的传教士是波兰人·卜弥格,原名米哈乌·博伊姆·他曾经作为南明王朝的使者跑去罗马向教廷求救,罗马教廷现在还珍藏着明朝末代皇后致教廷的求救信。
明诚觉得奇妙··他讲给苏珊听,笑道:“研究历史有个好处,兜兜转转总能找到久远纠缠的缘分·咱俩的缘分那么久之前就有了·几百年前波兰传教士为了中国皇帝历尽生死,几百年后我坐在这里讲给你听。”
苏珊笑一笑··明诚心里发酸,并不让老太太看出来·他很敬爱她,又同情她·苏珊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多好的年纪·”·明诚微笑。
“最近我一直梦见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我们坐在一起聊了三年,最后告诉你一点我的人生经验吧·你如果有爱的人,不要耽误·”苏珊攥着手杖,面容宁静,“千万不要耽误。
因为人的一生……一下就过完了·”·明诚愣愣地看她··苏珊终于挺不直腰背,佝偻起来·她低声嘟囔,怎么这么快呢太可怕了。
白莱果广场夏天很热,太阳晒得肆无忌惮·老太太站起来:“太热了·我要回去了·”明诚起身,目送她离去·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会面,也是最后一次离别。
之后的很多年,明诚一直在给她写情书·她没有回过,不知道收到与否··那天,她自我介绍,苏珊·马蒂诺·马蒂诺是出生姓··明诚考完试,意料之中考上索邦大学,明楼的母校。
明诚很平静,也很愉快,开始着手收拾东西·明楼看他的背影——长得非常高了·十八岁的年纪,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你在做什么”·明诚里外忙着:“先动手收拾着,到时候不紧张。”
里昂到底住了三年·明诚觉得用心经营一个家就仿佛一株树的扎根生长·水质土壤终于适应,搬家就相当于连根拔起·可是对于搬去巴黎他是期待的,他爱里昂,但巴黎是希望。
“不用收拾我的冬衣·”明楼很平静,“我不去巴黎·”·明诚睁大眼睛:“为什么你不是得了欧内斯特·拉布鲁斯教授和阿尔贝·阿夫塔利昂教授的邀请”·明楼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一眼,面容冷峻:“只有你自己去巴黎。
今年我不打算去巴黎·”·明诚从来没想过和明楼分开,他急道:“为什么那咱们怎么住一起”·“为什么一定要住一起”明楼反问他。
他站在明楼床前叠衣服,明楼站在门口·明诚恐怖地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竟然如此遥远,他扔了手里的衣服,在瞬间内决定破釜沉舟,大踏步走向明楼:“大哥……”·“站住。”
明楼指着他脚下:“站住·”·明诚不听,依旧抬脚,明楼怒道:“站住”·明诚记忆里明楼第一次动怒,他愣在原地。
“你自己去巴黎·你自己去看看世界·世界很大·”·“可是你怎么办”明诚眨眼,“你怎么办”·明楼笑了。
他笑着看明诚:“现在雇一个小女仆有多便宜你知道么”他顿了顿,硬声道:“你想给我做一辈子饭可我不需要啊。”
同人楼诚·明诚愣愣地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明楼放轻嗓音:“听话,看看外面·找找你自己的世界·你要去巴黎,接下来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你将会用一生来开阔自己的心胸和视野,这是多棒的事情·”·“可是大哥……”·明楼轻笑:“这三年多得你照顾·你该离开了。”
房子租在佩哈什火车站附近,一直没搬·明楼等着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临·明诚当天就拎着箱子去佩哈什火车站,买一张去巴黎的火车票,然后远离。
家里的钱基本上都让明诚带走·明诚没说什么,飞快地跑下楼··明楼站在窗边看明诚拎着箱子的身影,仿佛以前三年中每天早上看他去上学·明楼专注地看,直到再也看不见。
明楼太阳穴一跳,一柄锥子插进来·他捏着鼻梁弯下腰,脑子里轰鸣着杂乱无章的片段··童话说,“这枚小小的种子到了应当的时刻,便会开出花儿来,成为一首诗。”
童话说,“美与善,在传说和歌谣里获得永恒·”·明楼咬着牙从左手边的抽屉里拿出阿司匹林,干吞下去···第31章··美国经济危机,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自杀。
大家冷漠地站在街上,抬头看楼上打扮窘迫的男人,等着他一跃而下·女人必须回归家庭,自己制作腌菜乳酪梅子干,用祖母那一代的手艺编织毛衣补贴家用·她们不回归也无处可去,在生死存亡之际,男人用不到风度和礼貌。
上千人竞争一个职位,或者脖子上挂个牌子站在街边自己卖自己·一周能吃到卷心菜就是重大改善,平民的老人孩子自发去扒垃圾·有些运货的司机穿过平民区看到老的老小的小实在不忍心,非常技术性地从货斗里甩下一箱橘子。
美国的经济像巴比伦塔·大家以为它能通天,然而一夜之间塌得一地碎砖烂瓦·明诚长时间地观察他的美国同学·一九二九年之前,美国人脸上有种光。
那大概是明诚不能企及的,祖国赋予的自豪和骄傲·美国是经济奇迹,纽约仿佛一座喷着黄金和美钞的火山·胡佛曾经野心勃勃地发表演说,认为“贫穷可以消灭”,这项使命在美利坚合众国身上。
那几个讨人嫌的美国佬,也以肩负使命自居,他们同情明诚,告诉明诚“美国一定会帮中国的,放心吧·”·美国自己都掉江里·明诚惊讶地发现美国佬脸上的光不见了,他们那神情和西方记者拍的黑白照片里中国人丧家之犬的神情一模一样。
黑白的表情··这心态非常不好·明诚知道,他想像大哥知道了要说什么··他轻声叹气··法国的危机来得晚·二九年挺过去,三零年熬不住。
三零年底伍斯特里克银行破产,引发一系列银行跟着破产,塔迪厄内阁倒台·法国工业最辉煌的时候年增长率是9.1%,同期英国只有1.7%·出口骤然停止这些工业产品全部砸在法国自己手里,简直像吞金自杀。
工业倒了,农产品过剩,也完了·章士钊当初说“工业文明正航于断港绝潢不得出”差点被人嘲死——竟然让他言中了··明诚给自己找了个活。
卢浮宫外面卖假画··平心而论,他画技不怎么成熟·空间层次和颜色运用都有些问题,糊弄外行是够·他主要负责随机应变地推销··发掘他的人是他同学,艺术系的。
艺术这东西不当吃不当穿年景好的时候凑合,年景差自己吃饭都成问题谁还去画廊·卢浮宫外面应运而生一种地摊,坑蒙拐骗·遇上行家就说这是高仿,遇上棒槌就说这是真迹。
几个学画画的平时不用嘴,这时候很犯难·不知道谁突然想起明诚··明诚的口才名声在外·土木工程专业的,却像个社会活动家·机敏,幽默,特别会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被他绕进去。
辩论谁也辩不过他,因此人送外号“爱赫麦斯”,希腊神话中的雄辩与商业之神·这位神聪敏狡诈诡计多端,能言,善骗,神生信条就是榨钱··明诚觉得这真是抬举他,所以之后签字都无耻地加个花体“H”。
·有这位神的帮助,假画生意蒸蒸日上·几个年轻人乐极生悲,正好被警察逮个正着··警察问他们,交罚款还是蹲班房··明诚理直气壮:“蹲班房”·其他几个人鹌鹑一样拉他:“给学校知道怎么办”·明诚安慰他们:“卖假画第一天我就翻了所有能翻的法律条文。
根据咱们现在的情况,顶多拘留一天,不进档案·所以不要浪费钱·”·这几个人一口咬定刚开始干这个生意,还没赚到钱·警察们没收了假画,负责处理他们的警察年纪不大,看上去还没给贪污腐败弄脏心灵,没难为他们,就让他们蹲班房了。
明诚慷慨就义一样往里走,将将进去就被警察喊走·明诚莫名其妙,警察一挥手:“有人给你交罚款了·”·明诚一愣,飞快往外走·他越走越快,接近小跑,冲出警局,有个人站在门口等他……明堂。
明诚脚步一滞,明堂沉着脸和眼袋看他:“出息了·”·明诚干笑:“明堂哥·”·明堂一撇脸:“走吧·”·明诚讪讪跟着他。
明堂领着明诚进了一家高级餐厅,明诚吃得狼吞虎咽·明堂蹙眉:“你慢点·几天没吃了”·明诚赧然:“一直有吃,吃不好。”
明堂叹气:“美国之后,法国也开始了·”·这事儿明楼跟他讲过,他将信将疑·美国实在太繁华,他根本不能相信美国会从天上摔进人间。
事实证明明楼是对的,美国不光摔了,还差点摔得四分五裂··明诚笑道:“明堂哥来做生意”·明堂依旧沉着眼袋,没有表情·明诚住嘴,赶紧吃东西。
明堂对明诚没有亲近的意思,明诚也不自讨没趣··明堂问了几个明诚生活上的问题,明诚笑嘻嘻答了,再无其他话·明堂看明诚吃完了,问自己要不要去他大学逛一逛,突然生气:“你不问问你哥啊”·同人楼诚·明诚不在意:“不是在里昂么。”
“他早回国了”明堂脱口而出,说完愣了··明诚坐在他对面,脸上泛起轻轻的笑意·他就那么看着明堂笑,笑意越来越深,笑得明堂不自在。
“他让您来看我的吧·”·明堂没回答··明诚指指餐具:“我头盘最喜欢热汤,每次他都要专门跟服务生说·您也这么点……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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