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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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上)(3)
·明堂沉默··明诚很愉快:“您一出现我就知道了·他是不是说不让您告诉我他回国”·明堂咬牙切齿,明诚这欠揍的德行和明楼一模一样,让个兔崽子套话了。
“行,挺好·”明诚揉揉脸,“挺好·”·一九三一年九月,南京··戴笠筹建复兴社,要求必须选拔中国各行各业之菁英,菁英中的菁英。
这些人必须对蒋委员长绝对忠诚,成为党国各领域的核心骨干之后,亦保持忠诚之心,以确保整个国家对蒋委员长的忠诚·戴笠很重视这批学员,亲自过问··在复兴社的备选人员中,有个学员特别出色。
戴笠很注意他,但没有特别表示··明楼,明锐东之子··明锐东生前是干什么的,国民党谁不知道·明楼应召,还是陈祖燕向委座举荐的·戴笠和陈家兄弟不合,所以委座才同意陈祖燕的举荐,所以戴笠必须收下陈祖燕的举荐。
话又说回来,陈祖燕一共举荐了不少人,进特务处训练班能坚持下来的就剩个明楼,还一路成绩优秀··“叫他来·”·复兴社预备学员阶级构成比较简单。
中心是黄埔学生军,外围是其他军队选上来的·明楼这种知识分子更是外围的外围·明大少爷是这些人里出身最好的,加上来自上海,被人有几分奚落地喊作“小开”。
明楼并不生气,云淡风轻·最好的蔑视就是无视,他这个高高在上的态度刺激到了一些人··其中一个最不服他的,姓王·国民革命军第七军第五旅第九团陆受祺的兵。
陆受祺性格剽悍狠戾,领兵打仗一概身先士卒,一九二六年牺牲·这个姓王的男人个子不高,口音很杂,大家都闹不清楚他到底哪儿人·王同学自诩家乡广西容县,是地道的广西狼兵。
狼兵在历史上,除了破贼戮敌,也对平民剽掠劫杀·一把开了两面刃锋利无比的剑··他说自己是狼兵,大家也都信了·因为……他的确够狠,发起疯来不要命。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他大概就天下无敌··王同学看不上明楼,明楼看不见王同学·两个人的关系是王同学单方面水深火热·有人撺掇王同学跟明小开约架,王同学倒是有自己的计划。
现在是学员,戴老板禁止学员私斗·等自己进入复兴社,干脆麻利弄死这个姓明的··明楼心平气和·他有时愣神,愣着愣着不知道想到谁就开始笑。
他虽然是亲和有礼的,一天很少有表情·也就这个时候,浮光掠影笑一下,真正地开心··明楼正在愣神,被人通知,戴主任要见他··他戴上眼镜。
狭长幽暗的走廊只有尽头的窗那一点亮,可还像一直在无限延伸,延伸到地底·穿着军装的英俊军官一步一步走下去,脚步声清晰坚定·他站在门外,摘下帽子,端在臂上,轻轻敲门。
敲门声忽然惊醒了走廊里沉睡的寂静,哆,哆,哆,惵息等待呼之欲出的来临。··第32章··接下来一段时间,明堂天天叫明诚出来吃饭·去的都是高级餐厅,俩中国人坐那儿特别扎眼。
明诚苦吃,明堂蹙眉:“慢点·”大概觉得这一句太像命令,补充:“对消化不好·”·明诚笑眯眯:“嗯·”·一开始觉得不吃明堂白不吃,但明堂真的天天都点好菜,明诚自己心里又过意不去。
他勉强吃了个八成饱,慢条斯理切第二块牛排:“嘿嘿,这两天多谢明堂哥了,正经开荤呢·”·明堂板着脸:“你哥说你猴精猴精的,我一看,真瘦成猴了”·明诚腼腆:“东西没少吃,不知道为啥就是不长肉。”
明堂严肃:“你账上我给你打了钱·不要这么抠·虽然全世界都艰难,该活着还得活着,还要活得好·”·明诚一嘴东西不好开口,只好睁着圆眼睛特别震惊地看着明堂。
明堂会意:“你哥告诉我你的账号·”他冷笑,“你哥为了你真是算到家了·”·明诚飞快地吞咽,他很感动地看着明堂:“不,最该感谢的是明堂哥。
您是我大哥的哥哥,我们这一辈儿里的兄长,我姐经常说有您在苏州明家就在·您不知道,我心里一直没着落,空空荡荡·前几天从警察局出来,一看见您等我,我心里立刻就踏实了……”·明诚眼圈要红,明堂就怕这个:“行了行了,你们一个一个不省心,我不照顾你们谁照顾你们。
快吃·你嫂子天天在家减肥减不下去,你胡吃海塞就是不长肉,这世界·”·明诚小心翼翼:“家里还好吗嫂子和明盛好吗”·明堂老婆娘家也是巨贾,生得美,骨子中有市井里最亲切的泼辣和能干。
脾气跟温婉柔顺不沾边,明家的小辈儿却都很喜欢她·跟明堂是包办婚姻,两口子波澜壮阔的爱情赶得上一出欢喜姻缘的电影·现在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叫明盛,夫妻俩想再奋斗一个,一直没动静。
“都挺好·国内就那样,你也知道·你姐和明台也挺好,明台成绩不错,很能欺负明盛·”·明诚嘿嘿笑:“明台有点顽皮·”·“我看出来了,明盛就是个面瓜,同我与他妈的性子一点不像,拐弯像他外婆了。
不求他有什么大出息,四平八稳活一辈子就算了·明台是真行,自己闯祸自己收拾,一人做事一人当·明盛以后说不定还要指望明台·”·明诚乐:“明盛斯文,又能读书,以后肯定是个文状元。
我姐天天盼着明家能出个真正的学者,这一点真要看明盛的了·”·同人楼诚·明堂哼一声,面上浮起一丝自得··“那……我哥呢”明诚用圆眼睛看明堂:“他……在上海么”·明堂叹气:“不是不告诉你,是我也不晓得。
他回国根本没回上海,也没告诉你姐·通知我是因为知道我有赴欧计划,提前拜托我来看看你·你哥这个人……从小主意大,满脑子不知道想什么。
你别不信,我看见明台就想起他小时候来·这下好,明台也开始了,天天神神叨叨,满嘴主义理想·你姐把你哥书房的锁换了三回,不管用,照样撬锁进去看。”
幸亏《金瓶梅》被我背到法国来·明诚咳嗽一声:“家里人好,就好,明堂哥你来法国是为了香水生意吗”·明堂突然问:“你什么专业”·明诚一愣:“土木工程。”
明堂点头:“好专业·你可以修习一点化学,帮我调配香水·我雇用你,不必去卖假画了·”·明诚羞涩:“就别提卖假画这事儿了。
我没坑人,卖的时候都只说是高仿的·”·明堂笑一声:“我那个百货公司的经理要有你一半本事,我也省心了·你……好好念书,开阔眼界是对的。
我们……明家的孩子,不必如此折腾自己,学成回国就来公司帮忙吧·”·明诚垂下眼睛,这一回,真感动了··与明堂分别,明诚双手插着裤兜在街上溜达消食。
一阵风吹过,有枯黄的叶子飘落·又到秋天·法国的秋是天高云淡下淡淡的蓝色和落叶的金色,严冬来临前盛大辉煌的告别演出··这样欢快哀伤·明诚站在街边,神情忧郁。
这一夏天,又他妈长了··明诚的身高保持着均匀的增长速度·他基础不好,起点太低,幼时营养不良严重比同龄孩子矮小非常多,一直恐慌自己长不高。
十四岁之后开始抽条,就……停不下来··所有衣服只能穿一个季节·明楼的旧校服,和当初买的棕色格子外套,早就不能穿·他的肩膀终于张开,不是以前瑟缩的夹肩,有了平直英挺的线条。
明楼告诉过他衣服必须合身,否则不要穿出门·可置办衣物都是钱··突破一百八十一厘米,差不多了·明诚心想,停吧,长高一厘米的成本太大了。
正想着,突然有人跟明诚打招呼:“明诚,很久不见·”·明诚听声音耳熟,转脸一看,吓一跳··谭溯嬴··自打来了法国,差点忘了他。
一开始是大哥和他联系,节日生日问候送礼的·后来大哥不再提他,只说避免尴尬,明诚没多问··和明楼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烧灼明诚的神经·他捏捏鼻梁:“大表哥。”
谭溯嬴点头微笑:“遇到了,我请你喝东西·”·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喝白不喝·明诚点头:“谢谢大表哥·”·明楼被叫去戴笠办公室,出来之后神情自若。
王同学眼神火热上下扫描他,失望发现明小开全须全尾什么都没少··除了王同学讨厌明楼,其他人对明楼的观感还是不错的·明楼新得个外号叫“明圣人”,平时修身养德,马上就要得道了。
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搏击格斗居然不弱·真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在他手底下都占不到便宜,因此都很服气··军官们自己分阵营,黄埔系看不起杂牌军,两大阵营天天斗。
杂牌军主力的王同学战斗力非常高,时时刻刻斗志昂扬,坚决贯彻士可杀不可辱这一原则··明楼是真的觉得这两帮人有病··知识分子们也抱团,没办法,古来武夫和文人就水火不容,这一点历史更悠久。
明楼第一次在格斗课上露了一手,被教官大为赞赏,其他非军营出身的学员们就往明楼身边凑,起码混个安心··晚上同寝的人睡不着,朦朦胧胧聊训练班毕业之后干什么。
明楼旁边的人怅然:“当政工辅导员,要想混到团一级以上非黄埔系不能·也怪不得黄埔系谁都看不起,你知道现在嫡系军队里高层政工主管都只要黄埔前六期吧。”
“想那么远干什么·戴老板让干嘛干嘛,咱想太多也没用·”·“明圣人你有过打算么·”·明楼闭着眼:“政工文职不敢想。”
“我觉得你可以,你文化课成绩那么好·”·训练班的文化课是从中央政治学校抽调教授过来讲,《三民主义连环性》,《三民主义理论及其体系》,《政纲政策》,《主权宪法》这些政治类,还有《哲学》,《经济学》,《会计学》,《工厂管理》这样的经济类,以及捎带的数学历史外语类。
明圣人政治理论一套一套,敞开了发挥教授都不一定讲过他·经济是本专业,数学历史外语都是基础底子·令很多人惊奇的是王同学成绩也不差,算得上很好。
大家还以为他不识字呢··王同学的好勇斗狠体现在各个方面·打架玩命,念书更是玩命··聊着聊着聊到情人·老家有个美丽温柔的姑娘,自己不得不辞别她来参军——反正大家都深受西班牙古典骑士小说的毒害,没有也要编一个在遥远的远方求而不得的人。
“明圣人你有没有啊”·有··不大温柔··也不是姑娘··不能求··“家里给定亲了·也就不想那没用的了。”
谭溯嬴和明诚坐咖啡厅露天座,明诚尴尬:“一直没联系您,是觉得不好意思麻烦您……”·谭溯嬴微笑:“我理解·你大哥的意思是,避免打扰我,避免尴尬。
因为,我结婚了·”·明诚震惊:“啊”·谭溯嬴晃晃手指,无名指戴着戒指:“结婚了·去年的事·”·明诚愣愣地瞪谭溯嬴。
谭溯嬴看一眼自己的戒指,商行里买的流行款,平淡无奇··同人楼诚·“中国人,也是上海的,前年来法国留学,她很热情地追求我,我觉得她条件不错·家里同意,就结婚了。”
就结婚了明诚一直以为结婚是件大事,没有这么轻描淡写·谭溯嬴讲了一件事,他结婚了,然后平静地喝咖啡··明诚忍住心里转来转去几乎冲出来的话。
那我姐呢·吃了一顿饭,喝了一杯咖啡,一天过去·明诚回到住处,开门倒床上·暮色四合,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放在自己胸口,看怀表跟着自己的心跳颤动,几乎能听见怀表毫不留情剪切时间的声音。
一秒一秒,就过去了··经不起等··什么都经不起等··等得久了,心就冷了···第33章··美国的经济危机还是有波及中国,只是……中国本来就在泥塘底,整体上实在是没地方跳水。
上海倒是真的被放了血,民国十八年明台就真切感受到了空气的紧张·证券所门口排队,叫骂,哭号,有人跳楼··明镜又是连着几天没回家·两年过去,上海各种公司银行炸礼花一样一个接一个破产,明镜硬是没让明氏倒。
谁也没想到明镜真的能扛起明家,直挺挺地站在风雨飘摇的上海,咬着牙决不低头··明台四平八稳长到十二岁,比同龄孩子高一个头·淳姐看着他惊奇:“你打算长多高”明台狼吞虎咽吃东西。
民国十九年七月的时候,家里曾经来过一个人··明台正在放暑假,听到车响,突然起身蹬蹬蹬冲下楼,结果看到进来几个不认识的人·走的还不是正门,是后门。
明镜对其中一个人很客气,那个人对明镜鞠躬道谢·明台站在楼梯上往下看,那几个人很快悄悄从后门退走,明镜抬头看见明台,对他招手:“明台下来,见见客人。”
明镜身边站着个男人,白白净净特别矮,不如明镜高·穿衣打扮倒是很有品位,但……太矮了明台惊恐地看那个男人,再看大姐,这是我姐夫·明镜假装没看出他犯病:“明台,下来跟佐野先生打招呼。”
日本人明台更惊恐,不行,我坚决不同意·明镜眉毛一竖:“磨蹭什么”·明台蹭蹭挨挨下楼梯,勉强打招呼:“佐野先生。”
他悄悄拿眼睛比量,佐野先生和他差不多高··佐野先生笑得很斯文:“你好,小明先生·我叫佐野学,多得明大小姐照顾,来府上叨扰几天。”
嗯,中文流利,口音不重·而且,“小明先生”叫得明台舒爽,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哦哟,大小也是个“先生”了呢··明镜干脆把淳姐也叫来,向他们宣布:“佐野先生要在咱们家住一个月。
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希望咱们明家的墙能起码挡住一个月的风·你们俩我就不瞒了,佐野先生住咱家的事必须保密·”·明镜早就开始精简明家的人。
明锐东在时明家烜赫一时,专门伺候明镜的女仆就有七八个·明锐东一出事,明镜就怀疑是家里出了内鬼,对方得手太容易·那时候她就辞了一批·上年纪的明镜不忍做绝,打发回苏州老家由明园的老管家安排个闲差养着。
经济危机,内门里的佣人除了淳姐明镜全都辞掉·外门的园丁司机门房进不了内门,明镜也甄别了一番·现在明镜和明台能自己动手则自己动手,收拾打扫样样来得,和淳姐一家人一般。
淳姐看看佐野先生,佐野先生冲她一鞠躬,吓她往后一跳:“哎呦先生使不得,您中午想吃什么”·明台挠挠头:“那就……那就行呗。”
佐野先生又一鞠躬:“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多多关照·”·佐野先生似乎在日本也是贵族出身,待人处事礼数特别讲究,搞得淳姐不好意思:“大小姐,您给佐野先生说说,我就是个厨娘,他不用天天对着我鞠躬……”·明台正在喝粥,差点呛着:“他给你鞠躬不好该的,你受着。”
佐野学一般不和明家人一起吃饭·他一直在一楼客房中奋笔疾书,淳姐到点送饭进去··明镜叹气:“我知道你对日本人有意见·但佐野先生……你要对他客气一点。”
明台翻个白眼,嚼小笼包··明台有个日本同学,日本驻沪领事猪射石太郎的侄子,明台看见他就手痒·这小鬼子很有志气,挨揍也不回去告家长,大不了卷土重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其他同学忍不住劝明台:“你老揍他干嘛,哪天他忍不住告诉猪射,你可就麻烦大了·猪射那瘪三哦,你不是不晓得……”·明台阴着脸:“那小赤佬骂中国人,让我听见了。
既然听见,就不能当他没说过,请他吃吃生活”·那同学好奇:“怎么骂的”·明台冷笑:“日本人能怎么骂中国人。”
不客气地说,明台眼里的日本人都是猪射一家小鬼子··吃完早饭明镜上班,淳姐忙进忙出收拾,明台照例撬书房的锁打算进去看书·明镜新换了门锁,高级一点,撬起来费劲。
他撅着屁股拿明镜的发卡捅了半天,没捅开·明台直起腰活动,突然看见佐野对着他笑,唬得他一惊··佐野觉得他有趣:“小明先生,您在做什么”·明台懒得理他:“撬门。”
·佐野点头:“打扰了,您继续·”·明台气呼呼地乱捅,竟然给他捅开了·他仰着下巴进书房,抄起一本书仰着下巴出来。
淳姐端着衣筐出门晾衣服,见怪不怪:“明台啊,别乱撬·撬坏了钥匙都打不开·”·佐野可能是写东西写累了,难得出来溜达·和淳姐打过招呼,看到明台胳膊下面的书抬起眉毛:“哦,英文版的《共产党宣言》。
您看的懂吗”·明台蹙眉:“我英文成绩一直第一·”·同人楼诚·佐野微笑:“失礼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小明先生对于‘共产主义’有着怎样的理解呢”·明台随口道:“一种主义。
呃,也许是教义·”·佐野温和地看他:“共产主义不是教义·恩格斯说过,共产主义不是教义,是运动·或者根据马克思的话,‘共产主义的是那种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
明台有点没听懂,他拿着《共产党宣言》,只好承认:“我确实没怎么看懂·每看一遍,都觉得将要找到我想要问的问题的答案,每次都仿佛只差一点点。”
佐野一直很温柔地观察明台:“我可以帮您吗”·小明先生抿着嘴,自己在心里嘟囔,不耻下问,不耻下问,于是跟着佐野进了他的房间。
佐野学的房间是明家最好的客房·干净雅致,配着盥洗室·佐野的书桌上摊着稿纸,厚厚一叠,明台问:“我能看吗”·“请吧。”
佐野的字不错·挺拔干脆,工整清秀··《物观日本史》·明台翻了翻,连蒙带猜,只看汉字,也……没看懂·他突然对日语产生极大兴趣,以前只觉得日语是作践汉字,鬼画符。
明台抬头,很确定:“你是共产党·”·佐野只是笑,不反驳,不同意··租界里一段时间之内谈论共产主义是时髦,特别是现在经济大危机,很多人活不下去,共产主义抬头。
明台不是对共产党一无所知··“大家都说共产党的事·我不是傻子,你是共产党·蒋中正满上海捕杀共产党,反而让我们都知道还有‘共产党’这么一说。
你藏到我们家来,我大姐知道你的身份吗”·佐野学无奈道:“小明先生不要告发我呀·明大小姐的确是位了不起的女性,她愿意帮我们的忙。
总之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明台一伸手往前推:“你等会儿,你先别鞠躬,我想想·第一你真是共产党·第二你藏到我们家来躲蒋中正,说明你身份不低……你是日本共产党的高层吗你神经病吗既然是日本人为什么要是共产党”·佐野学叹气:“小明先生,我得指出,中国的共产主义最初是从日本学习引进的。
我是日本人,当然也可以是共产党·我最仰慕梁先生,他说过,‘举国皆吾敌,吾虽悲而不改吾度’·”·明台瞪着佐野学,看了半天··佐野学轻轻道:“我们都要拯救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拼尽全力……不惜一切。
小明先生·”·接下来一段日子,明台白天没有异样,佐野学缩在屋里写东西,明台看书写作业出门游玩·晚上明台溜到佐野学屋里,佐野教他日语,跟他讲共产主义,唯物主义。
明台以前只是糊里糊涂乱看,想要什么并不了解·这下终于有个真正的老师给他指点,明台欣喜若狂··谈话中明台得知佐野还真是大贵族出身·他很震惊:“您这样……为什么还要坚信共产主义”·佐野沉默良久:“小明先生,我背叛了我的阶级。
有很多和我志同道合的人一样,一起背叛了我们的阶级·因为我们忠于我们的祖国和人民,我们忠于我们的信仰·这样一听很荒唐,中国人常说,‘里外不是人’。
但……我早说过,我最钦佩梁先生·举国皆吾敌,吾往矣·”·明台没有说话··佐野学在明家藏了将近两个月,一天突然离去。
明台放学回家,看到客房已经空了·佐野的书桌上留着一张字条,钢笔写的··虽千万人,吾往矣··明台把它收起来··他没有停止学习。
这只是明家的一个小插曲,有一个客人借宿两个月·淳姐不甚在意,其他人不知道·一天淳姐无意间发现明台换洗衣服兜里有日本字的单词本,心想,哟,明台学日语呢。
转头便忘了,她要思索晚上做什么饭··民国二十年,公元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军队侵占沈阳··明台冲回家,把珍藏已久的佐野学的字条揉烂扔进字纸篓。
他暴躁地在屋里打转,愤怒顶得他控制不住表情,他急促地呼吸,眼泪长流·转了许久,明台把字条从字纸篓里拿出,抚平·皱皱巴巴的一句话,摊在明台面前。
虽千万人,吾往矣··明台坐在地上,头顶着床边,大哭··九月十八日日军入侵中国沈阳·法国的媒体报道很平淡,毕竟中国就是个杂乱无章的战争泥潭,四分五裂乱七八糟,要想再吸引眼球很难。
明诚躺在床上,把怀表放在胸口,听外面广播讲了一句话,然后报道美国电影演员离婚·明诚一动不动,广播里说,哪个女演员,离了三次婚,要离第四次,把她的情史翻得巨细无遗。
明楼接到秘密通知,顾顺章叛变,他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九月十八这一天王同学站在硕大的新闻栏前面看日本人军队耀武扬威开进沈阳的照片·他没有像同学们以为的那样,暴跳如雷骂骂咧咧,他异常平静,没发表任何意见。
今天又是枯燥的出操队列练习·所有学员整队,乌泱乌泱站着·明楼整理一下军装,向他们走去···第34章··顾顺章被捕,国民党情报系统全部轰动。
中组部调查科这是立了一个大功,徐恩曾恐怕要加官进爵··戴主任一片平静·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松松地笼着他··“这下,上海的共党完了。”
戴笠咬着烟,从兜里翻出怀表看了一下·他桌子边上侍立的军官打扮的秘书小心翼翼:“戴主任,那边这一回逮到大鱼了·”·戴笠鼻腔里喷出烟。
过了一会儿,戴笠取下烟,弹弹烟灰,笑一声·秘书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好闭嘴··立功·是不是立功,不看你做了什么,要看总司令认为你做了什么。
至于总司令……戴笠微微眯眼··同人楼诚·天底下,没有比戴笠更了解蒋中正的·连蒋中正的新老婆都不行·戴笠曾经是蒋中正的贴身警卫侍从,蒋总司令是个什么人,他琢磨得透透的。
徐恩曾实在看不起戴笠,不过……他这一点,永远输戴笠··“看着吧·”戴笠拧灭烟蒂,突然像是自言自语:“姓徐的天天吵吵清理内鬼,我这训练班里,有没有共党”·秘书吓一跳:“怎么可能不会的。”
戴笠看他一眼,秘书低头·戴笠笑了:“有,肯定有·不光我们这里有,徐恩曾那里恐怕也不少·他那个‘特工训练班’里肯定有更大的鱼,可惜他找不出来……蒋总司令身边,绝对也有。”
秘书脑袋上冒汗,心说戴主任你大不敬啊··戴笠用手指敲桌面,慢条斯理:共党……·会是谁呢··顾顺章有些聪明,更有大气派。
他被抓之后,报菜名一样报中统在全国各地的特派员,然后指明要见徐恩曾在武汉地区的特派员蔡孟坚·武汉行营侦缉处副处长蔡孟坚被他唬住了三四分,听他说自己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将信将疑。
顾顺章交代出湘鄂边区特委,中心军委武汉交通站,一共二十多个中共秘密机关,百发百中·国民党抓共党特务从来没这么痛快过,直接清洗武汉上海中共老巢·顾顺章告诉蔡孟坚,他知道中共在党国埋下的几条线,这些暗线将会是蒋总司令的心腹大患,因此他必须面见蒋总司令。
“共产党在你们组织里可是下了不少钉子·这些钉子在等待时机,一旦冒头,就会要你们的命·你们……看着办·”顾顺章流氓出身,估计也算是“久居上位”,有那么两三分局度。
可惜等了几天,不光没见到蒋总司令,徐恩曾都没搭理他·顾顺章早就想写信给蒋中正,该说什么酝酿好几年,这时候愈发着急,干脆咬出在上海的中共中央总书记的向忠发和在苏州的恽代英。
向忠发投降得痛快,一五一十全交代·恽代英宁死不屈,英勇就义··共产党遭遇毁灭性打击··“我要见蒋总司令·我知道你们的内鬼,最大的,你们根本想不到的内鬼,就在你们身边。”
叶琢堂诞辰,五十六岁不靠九,不用大办·他身体不大好,胃总是不舒服,也不耐烦见人·所以只是请了些人,随意在家小聚··明镜带着礼物上门时,叶琢堂正在花园里坐着晒太阳。
客厅里的人跟叶琢堂的儿子应酬,根本不敢去烦叶老先生·明镜可不管,站在客厅里娇声道:“叶伯伯呢我来看您啦”·一屋子人看她往客厅后面走,径自推开玻璃门走进花园,面面相觑。
叶琢堂听见她声音,没睁眼:“镜儿来啦大呼小叫,没规矩·”·明镜半跪在他腿前,带点小女儿的娇憨:“下次不敢了叶伯伯。”
叶琢堂没有女儿,明镜从小就得他喜欢·他晒着太阳,惬意道:“什么敢不敢的,反正我糟老头子一个,等闲你也想不起来要探望·”·明镜捶腿讨好道:“我该打,我该打,叶伯伯不生气哦。”
叶琢堂指指茶几:“好久没听你念法文诗·”·明镜跪坐在叶琢堂脚边,清凌凌地开始念法文·叶琢堂不通法文,早年跟法国人做生意,觉得法文有趣,喜欢听人给他念,尤其是明镜念。
念了一会儿,叶琢堂终于消气,睁开眼:“别跪着了,坐吧·记得要常来看看·我晓得,你是怕给叶伯伯添麻烦·你叶伯伯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经过,还怕你这一点水花”·明镜眼圈一红:“多谢叶伯伯理解。
家父……走得不明不白,明氏病病歪歪给我拖着,好歹没死全·我上门勤了,叶伯伯不多心,别人还以为我是专门打抽丰来的·”·叶琢堂仰着,摇椅有规律地晃动。
许久,才幽幽道:“这么多年,也是难为你·锐东兄当年有恩于我,你们姐弟我说什么都不能不管·”·明镜感激道:“这么些年,多亏叶伯伯帮衬。
要不然我一介女流,哪里撑得起明氏”·叶琢堂看明镜,看了一会儿,笑道:“下次,让明楼来给我磕头·我虚长锐东兄几天,你们姐弟几个头我还是受得起的。”
明镜笑着应了··叶琢堂又闭上眼·他年轻的时候非常魁梧,上了年纪一直闹胃病,消瘦得厉害·五十六的人,看上去比六十五都老·明镜专门带来些养胃的东西,吩咐叶琢堂的仆人要怎么做。
叶琢堂听她珠落玉盘似的一篇下来,心情好:“阿瑞今天有事不来,本来我还想跟他讲讲,事不可做绝这个道理·上了年纪我才算参悟透,你们年轻人却不爱听。”
明镜给叶琢堂揉腿,低眉顺眼··明诚一直听说英文课要来个新讲师,貌似中国人·法国人最看不上英国人,觉得英语简直不是语言,然而大学里该学还得学。
只不过教英文的先生相比其他学科,实在是不受重视·中国的英文讲师……中式英文对阵法式英文,明诚自己乐不可支··一上课,真来个中国人。
是名女子,大高个子,挺威严,胳膊底下夹本书——明诚脱口而出:“孟小冬”·那女子生得严肃,脾性不错,和颜悦色看明诚,对全班同学道:“我姓贵,叫贵婉。
你们可以称呼我‘婉’·”·明诚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当初被他用自行车撞的女生,在南京路上,发传单那个也许自己变化有点大,她没认出来。
怪不得有人喊她“小碗儿”,原来叫贵婉呐说起来贵也是个姓·贵婉教书水平不错,没有中式英语·她穿衣打扮素净,短发,表情恬静,令人心生好感。
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已经结婚·明诚多日孤独郁闷的心情被她一扫而空,他决心下课请她喝咖啡,嗯要比较好的那种,和她一起用中文聊天··明诚自顾自兴奋,贵婉和蔼地看他一眼,他没发现。
南京训练班期满,明楼通过了文化课结业考试·戴笠第一次办训练班,还没有琢磨出固定的模式,只是观察这些学员的情况,让他们自由组合搭档·结论是,明楼大概是最受欢迎的人,谁都愿意跟他组搭档。
王同学是最不受欢迎的人,除了一个姓段的能和他凑合·体能考核时戴笠在观礼台上用望远镜看着军官们厮打成一团,仔细观察每个军官的表情··同人楼诚·姓王的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是悍将,用不好伤人伤己·姓明的很危险·他具有指挥能力,能让人下意识地服从他·大概就是“领导人物”压迫性的气质·人类是群居动物,天生有点贱性,绝对权威的控制反而能令人产生安全感。
·明楼天生具备这种安全感··戴笠观察着,噙着微笑:“徐恩曾怎么样了”·秘书低声道:“新来的消息,不确切,姓徐的嫖娼时被人暗算了。”
“嗯”·“说是他的机要秘书……可能是共党·”秘书自己也是秘书,说到此处心里有点虚,“徐恩曾没有声张,眼线能探听到的不多,其实武汉来密电报告捉到顾顺章的时候姓徐的在逛窑子,没接到。
他机要秘书姓钱,接到了,马上通知了共党,共党最大的那条‘鱼’跑了·”·难怪姓徐的这两天不见嚣张·戴笠放下望远镜:“通知学员,体能考核之后开会。”
明楼酣畅淋漓打了一架,算是舒缓了这几天的抑郁·所有学员洗澡换上常服,明楼对着镜子戴上军帽,整理领子··王同学在他身后路过,冷笑一声。
会议室不大,甚至有点逼仄,不透光·高压的气氛,令人绝望·戴笠喜欢在这里开会,开久了,容易让人冷汗涔涔··他坐在上首,仔细地观察这些军容肃整的党国菁英们。
“前段时间,共党高层落网·此人姓顾,自称是中共政治局委员,知道共党所有机密·他改邪归正,效忠党国,清剿了共党武汉上海的巢穴·此人还说,共党最擅长埋闲棋冷子,长线暗钉——内鬼,就在我们身边。”
不少人惊异,表情不大,依旧坐得板板直··戴笠用手指敲桌板:“你们说,谁是我们中间的那枚‘闲棋冷子’呢”·明楼面无表情。
·第35章··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灯光暗淡,冷漠地注视着所有的人·戴笠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看了一遍,笑道:“你们觉得,谁最可能是共党”·还是没人吭声。
戴笠提议:“不然,我们投票吧·你觉得可能是谁”·秘书上前,给每人发了张纸·学员们不敢有太大动作,只好用眼角余光互相打量。
陆续有人提起笔,慢慢腾腾划拉··明楼端坐半天,水波不兴地拿起笔,写了两个字,折起来,交给秘书··秘书把票收齐,递给戴笠·戴笠一张一张打开看,纸张窸窣的摩擦声仿佛锯子,锯着每个人的心。
戴笠按名字分组,零星几组,大部分只有一两张,其中一个,票堆在一起堆得倒塌··百分之九十的人,选了他··戴笠面上浮起一丝笑意,似乎觉得结果很幽默:“你们猜,这个算是被‘千夫所指’的人,到底是谁”·王同学脸色丕变。
他咬牙切齿地想,自己人缘不好也就算了,黄埔那帮孙子肯定恨自己·其他那些杂牌儿居然也忘恩负义王八蛋,平时被人欺负一个屁放不出来全靠我出头,这是看结业了用不上我了·王同学本来就眼大,越瞪越大,马上要喷出火。
其他人垂下眼皮,额角冒汗,竟然想到一起去了·戴笠的手指在那一堆纸旁边打转:“这个人……没想到啊·”·寂静。
有的人已经汗如雨下,不停吞咽·戴笠说话时不紧不慢,像一条蛇吐着信子,有规律地嘶一声,嘶一声,捕捉着空中的恐惧,和恐惧下不值一提的可笑心思··没人讲话。
戴笠观察每张脸,每个表情·紧张,惊吓,疑惑,愤怒,五花八门·只有一个人……没表情··安静,肃穆,沉着··戴笠笑意更大:“明楼,你说是谁呢。”
明楼平和道:“是我·”·王同学吃惊地看明楼,其他人也看他·明楼还是那么温和——该死的,高等阶级流淌于血液的优雅持重。
戴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的笑声几乎让所有人低头,气氛冷硬如铁砸下来··“为什么”·“戴主任,您先说我猜对了么”·戴笠用手指夹起那一堆中的一张,拎起一角,上面赫然两个字:明楼。
“真没想到·居然基本都投你·”·明楼神情丝毫不乱··戴笠奇怪:“你不紧张,不生气,不愤怒,不疑惑·他们这是投对了”·明楼道:“我早就料到,应该是我。”
“为什么”·明楼笑一声:“大家都觉得,这里面,只有我,即便真是共党,恐怕也死不了·投谁都不好,干脆投个不会死的吧。”
戴笠声音高了些:“你们是这样想的”·噤若寒蝉··王同学起立,严肃道:“报告,我不是这样想的·”·戴笠被他一惊一乍的唬一下:“……说说理由。”
王同学思路清晰:“明楼他爹是明锐东·共党最恨有钱人·”·直接有人喷了·压抑的低笑声此起彼伏·他们看王同学傻子似的巍峨矗立,觉得他从里幽默到外。
唯独戴笠没笑··“讲理由·”·王同学权当没听见这些嘲笑,幽幽道:“民国十八年,赣西南所谓的‘苏区’肃反,嚷嚷着开除地主富农出党,内斗得一塌糊涂,富农出身的干部无法立足,闹了出‘富田事变’。
民国十八年自相残杀到民国十九年,李韶九过足了杀瘾·富农尚且如此,明楼在他们那算什么大资本家,恐怕除了他自己不得好死,还得掘坟鞭尸明锐东呢”·同人楼诚·戴笠很欣赏地看王同学。
这个愣头青,歪打正着··“接着说·”·王同学有点纳闷,还有什么可说的只好硬着头皮扯:“在座诸位论出身,估计是我最差,一穷二白大头兵。
除了我,你们在共斐那里应该不止富农吧这样还当什么‘地下党’,恕我直言,你脑子有问题·”·戴笠真乐了:“听你这意思,竟然是你自己嫌疑最大了共斐原来最欣赏你”·王同学倨傲:“身正不怕影子斜。
共斐欣赏我,我看不上共斐”·“为什么”·王同学扫了一眼众人,理所当然道:“躲躲藏藏·还地下党,地下的是什么老鼠罢了。”
戴笠用手指敲桌板·一下,一下,一下··“诸位都是罪大恶极的‘剥削阶级’·有替共党卖命的,自己掂量掂量·现在用着你,难保等你没用了不会被‘肃反’掉。
共党恨你,知道么·”·明诚穿着笔挺的制服,用彩纸纱纸替客人扎花束·他对花朵很敏感,一束花的颜色搭配香味搭配,不必钻研,信手拈来。
这艺术的手艺,苏珊都夸过,十分罕见·他在花店工作,熟悉每一朵花的香气·站在花丛中,他自己也是一株朝气蓬勃悦目的清新植物··“年轻人,我能不能把你打包一起带走”经常来买花的老太太弯着腰,拄着拐杖,乐呵呵地跟他调笑,“看到你我都觉得我年轻了。”
明诚愉快地给花束打上缎带,笑容仿佛清晨树叶上清凉的露气:“好呀好呀,那是我的荣幸美丽的女士,我拜倒在你的魅力之下”·老太太被他逗得直笑,高高兴兴地抱着花束,走了。
现在经济不景气,店主干了件无比英明的事:雇佣明诚·他把附近的女客人都勾来·法国人离不开花,还有情·都需要生殖器,花儿们是最耀武扬威的欲望。
明诚白天上课卖花,晚上参加贵婉的读书会·第一天去的时候工友们看到他一愣,问他是做什么的·明诚腼腆:“我是卖花的·”·大家大笑:“怪不得,细皮嫩肉,哪是我们这种打铁扬沙子的”·也还是有谨慎的,打量明诚,疑惑他是否可靠。
既然是贵婉亲自介绍,本不应该问题·可谁都会走眼,贵婉不是神·明诚了然,非常大方地接受大家的审视:“我中学出来念书,是官费生,目前在索邦念大学。
家中的确殷实,但你们知道,这几年整个世界都被放血,实在不好意思再啃兄姐血肉,自力更生到卢浮宫前面卖假画,被抓,为了省钱硬是没交罚款,反正我查了,不进档案。”
大家被他逗得很高兴,有些喜欢这个刚从少年蜕变为青年的年轻人·他眼神明亮,有最活力的气息··“那么你到我们读书会来是为什么钱和前途,我们都没有。”
“救国·”明诚很坚定,“为了找一条救国的道路·我从很多年前就想找到个答案,我的国我的民什么时候才能爬起来我到处研究,到处碰壁。
我研究波兰,因为波兰这个国家让我眼熟,‘老子祖上阔过’·研究波兰研究很久,波兰没给我什么启示我看到了和它纠缠已久的沙俄,也就是现在的苏联。
我对苏联的主义和道路很感兴趣,我觉得我快摸着门儿了·”·贵婉微笑:“欢迎你来·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道路和答案·当然,我必须再提醒你一遍,很危险,这条道路非常危险。”
明诚笑笑:“现今国如此,顾不上个人得失·惟救国,惟救国,惟救国而已·”·明镜再次看到明楼,终于忍不住上去拍他一巴掌:“你又回来了明诚呢”·瘦高的青年穿着西装大衣,肩背挺直:“姐,怎么每次我回来你都不高兴。
你不想我”·明镜搂着他:“我哪能不想你·越是想你,越不想你回来·”·“明台呢”·“明台回苏州老家去了。
这几天他放假,我镇不住他,他想回苏州玩,就回吧·”·明楼点头·他眼神锐利而疲惫,看着明镜笑,笑得明镜心酸··“正好你回来了。
那我……”明镜哽咽一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让你掺和场面上的事·我觉得不安全·可是我现在发现,这样做不对·明楼,姐姐得保护你,你绝对不能出事,晓得吗”·明楼紧紧搂着姐姐,用温柔低沉的嗓音轻声道:“我晓得,我晓得,这么多年,没有姐姐就没有我。
我对姐姐只有感激·”·叶琢堂办了个私人茶会,邀了一众老头子来闲聊·他其实不能喝茶,只能喝白水·吃也得抠着吃,吃多少得医生批准。
他这个病,西医中医都要求忌口·再没有比控制饮食更让人感悟人生的,叶琢堂什么都不能吃,消沉地韬光养晦·难得提出要举行茶会,来的故交真的不少。
叶琢堂没怎么说话,有人通报,才有了点笑意·他点头,不一会儿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领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高个子年轻男子走上来,笑盈盈地在客厅跪下,给叶琢堂磕头:“叶伯伯生日我弟弟没赶上,我领他来赔罪啦”·叶琢堂赶紧让两人起来,起身亲自去扶他们。
广阔客厅里坐着的别的老人不明所以,看叶琢堂笑用手摩挲瘦高青年的背,对着他们温声道:“你们仔细看看,他像谁”·有人吃惊道:“这不是……”·叶琢堂喟叹:“锐东兄的独子,明楼。
太像了·大小伙子给他姐姐管傻了,来来来,见见你的伯伯叔叔们·”·明楼明镜一左一右扶着叶琢堂,一个一个见过当年上海滩叱咤风云的中流砥柱。
有人百感交集揩眼角:“真是老了·不经事了·”·当年的明锐东,眼前的明楼·隐隐约约,还有曾经风华正茂的自己·峥嵘岁月,差点都忘了。
·第36章·同人楼诚··明楼对着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先生们微笑··他们跟明楼回忆明锐东,当年上海的钱王·光阴快过杀人刀,他们被一刀一刀砍得终于知了天命。
眼前的年轻人又捅了他们一刀——明锐东从来就没死··他一直都在,他在自己儿子的血脉里等着看他们的结局·钱不该有王,钱王不该存在·老先生们拉着明楼流泪,感慨明锐东虎父无犬子,有明楼在,锐东兄当可瞑目。
明镜远远扶着叶琢堂,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胳膊上·叶琢堂静静地欣赏着明楼施展着明锐东的风度左右逢源··叶琢堂忽然想,当年一力要杀明楼的那个人,在不在其中呢·有些事明诚其实是知道的。
比如他大哥当时差点就死在上海··明锐东出事,明镜想让明楼马上走,明楼却一直没能成行·学费是一个问题,时机是另一个问题·钱好解决,时机却得等天赐。
明家实际的继承人是明楼,所有产业基本上都在他名下·如果他马上消失,明镜处境更艰难·明堂的父亲和谭溯嬴的父亲都算仗义,能援则援,也是看在明锐东还有个明楼,明家不能绝了血脉的份上。
明楼没了,明家才会彻底完蛋·明楼自己也不走,他帮不上姐姐的忙,站在姐姐身后也可以·明家还有男人,明家还没倒··明镜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明楼的命。
即便如此,他们姐弟俩还是差点被当街撞死··明镜跪在围观的人群中,抱着那个半边脸上都是血的幼童哭得彻底崩溃,毫无形象··胖嘟嘟白净净的小孩子大概两三岁,自己的名字,父母名字,一概说不清楚。
他看着倒在车前的母亲百思不得其解,妈妈怎么啦妈妈为什么不起来·民国十年中秋节,叶琢堂把明镜叫到家里去,和工商各界名流,一起赏了会儿月。
事态才平息下去··叶琢堂的茶不容易喝,明楼喝得从容不迫·他知道叶琢堂从头到尾在观察自己,评估自己,看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值得投资的·那么结论是什么呢·明楼对着一个喋喋不休感情丰富的老头子笑得润如春风。
茶会结束,明楼搀着明镜,器宇轩昂离开叶宅·叶宅为了防止刺杀,附近一律不允许停车,想进叶宅,必须步行·明镜靠着明楼,明楼一条手臂搂着她·满地扫不干净的枯枝落叶,等着被人践踏。
夜色已深,周围一圈鬼鬼祟祟的影子·明镜恍惚中,只能感到弟弟坚定地扶着自己——她用手指抹掉眼泪,哽咽着笑起来··明楼温声道:“姐,回家吧。”
明楼在家呆了两天,就要走·戴笠给每个结业学员做了一套精密档案,解释他们这一年干嘛去了·明楼的档案上,对法国解释这一年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做一名教授的助教。
通常这种助教说起来好听,实际就是个打杂的后勤·只要教授说他是,那就是,别人怀疑不大·对国内的解释是在法思念亲人,刚回国抵达上海,护照上有海关印章。
明镜问他到底是为什么回来,明楼笑着回答:“回来办一些学术上的事情,姐您知道,中国人想在国外大学留教实在不容易,我得想办法混点资历·”·明镜一听,也就不再细问。
她想叫明台回来,见见明楼:“这混蛋,我治不了他你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无法无天”·明楼连连叫苦:“姐,坏人我是不再当的,他从小到大都是我唱白脸,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恨死我这么大的男孩子都是野马,明诚那时候也不听话,只不过让明台比着而已……明台自小就皮,也是您惯的”·明镜给明楼收拾了一堆东西:“明诚还好吧怎么他跟着你,你还是瘦成这样子你们俩不做饭”·明楼赶紧道:“姐别塞了,我到那边不好运,雇人可贵了。
一般是明诚做饭,您知道我不会·”·明镜一边狠狠地往皮箱塞东西,一边笑:“雇人贵明诚不让雇吧·他是真守财,将来回来给我算账。”
明楼抿一下嘴,强笑:“对,他不让雇·”·临行前一天,有车来明家接人·明镜看车上插着国旗,车牌竟然是南京的·车上下来个挺精神的年轻人,对明镜毕恭毕敬:“明董事长您好,我们是行政院实业部的人。
陈部长派我们来请明先生去小聚一番·”·明镜有点悚然:“去南京”·年轻人笑了:“明董事长说笑,就在上海·我们陈部长已经在恭候了。”
明楼一边穿大衣一边下楼,大衣衣角飞起,仿佛铠甲上猎猎的披风:“知道了,这就走·”·明镜愣:“实业部陈部长陈公博”·年轻人笑道:“正是。”
明镜想揪着明楼的耳朵吼,你这都招了些什么人作死呀你·无奈当着外人,不能丢失淑女仪态,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楼上了黑轿车。
轿车一路行驶到一家雅致的“竹君川菜馆”·店面不大,在精巧幽静·近来川菜风行上海,这家私菜性质的小馆雅座千金难求·明楼一推门,里面早坐了个中年男人。
他一看明楼,一愣,显然明楼比他想象得年轻太多·他起身相迎抚掌大笑:“你是管测兄真是……仰慕已久”·明楼双手握住陈公博的手,言语中略带激动:“你就是陈部长真没想到咱们真有见面的一天”·当年陈公博为了汪兆铭跑到法租界创办《革命评论》天天骂蒋中正独裁,明楼远在法国,给予经济方面大力支持,隔三差五发电报文章和陈公博鼓吹的“民主”一唱一和。
九一八之后蒋汪在国际调停下捏着鼻子合作,陈公博到国民党行政院里任民众训练部长,实业部长··“陈部长现在可否一展抱负”·“一言难尽。
行政院是个什么地方,‘草长空庭’,如此而已·”·明楼和陈公博相谈甚欢,聊了一下午·陈公博满腔牢骚,诉苦蒋中正迫害国民党内部左派同志,汪兆铭同志尤其受罪。
说是一致抗日,姓蒋的现在就是敛权,瞧他对胡汉民做了什么吧··同人楼诚·明楼甚是宽慰他··陈公博只是叹气··入夜,陈公博要马上返回南京,两人依依惜别。
陈公博真心拿明楼当知己,认为明楼是难得的明眼明心之人··“看着吧,看看党国以后怎么样吧……兆铭兄为国为民忍辱负重,只怕哪天姓蒋的终于下狠手……唉”·明楼出了竹君小馆,身上微微散发酒意。
陈公博要送他,被他推辞:“正好我走着回家,散散酒意·家中大姐最恨我喝酒,要不然进不了门·”·陈公博大笑,两人告辞··等陈公博离开,明楼走到街对面,看一个人靠着电话亭抽烟,一地烟头。
明楼不吸烟,就把手揣在风衣里看他··王天风··他们俩现在是……搭档·还他妈是“生死搭档”··刚公布他们俩一组的时候,明楼出于礼貌上去打招呼:“王同学以后请多照应。”
王同学愤怒:“明楼我操你大爷的我叫王天风你是压根不知道吧”·哦·王天风··那么王天风现在叼着没滤嘴的卷烟要掉不掉吞云吐雾。
明楼难得近距离仔细观察他,一张娃娃脸看着跟明诚一样大,非得耍横耍狠·明楼忍着劝他“吸烟有害健康”,闭嘴保持沉默·王天风左手戴着块表,还是卡地亚的。
明楼大脑自动计算按照王天风的收入他得活到哪辈子才能买起这块表,王天风冷笑晃晃手:“这是我们陆团长的表·”·陆受祺·为人骁勇,北伐时牺牲。
明楼很歉意:“抱歉·”·王天风用鼻子哼一声,喷出一股烟:“你巴结姓陈的那熟练程度,我觉得你干个政客更好·发什么神经进复兴社。”
明楼只是笑,没说话··王天风也怕问紧了问出一篇牺牲小我报效祖国的大道理,本来天就冷··“明天启程去法国·娘的老子居然还有机会出个国。”
“你会法语吗”·“老子不会学啊”·“我很乐意帮忙·”·“呵呵。”
明楼一听是法国,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王天风夹着烟用拇指划上嘴唇,他打算留胡子:“干嘛死着脸,不想去法国”·明楼踮一下脚,深深吐一口气。
“不是·法国……有我不敢见的人·”·王天风上下打量明楼,浮现一种嘲笑:“情债啊·好过就甩啊·人家没杀了你真是客气。”
明楼苦笑,他真的不该站在这里听王天风胡搅蛮缠··法国,里昂,巴黎··明楼心里柔软地一痛···第37章··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十七凌晨。
明楼的船下午三点启航,他拜会完陈公博回来一宿没睡·书房的灯彻夜明亮,明镜半夜起来,看见灯光想去送杯咖啡·犹豫再三,还是打消念头·将要的离别最难受,那是悬在脖子上要落不落的铡刀。
明镜舍不得明楼··她站在楼梯上想,舍不得,又怎么办呢她不知道能撑明家多久·走一步,看一步吧·家里还有明台,明台也得走。
她心里想着,明楼明诚在法国那边站住了,就把明台送去·明台一走,她就没了顾忌,总算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她的视线飘向虚无的远方,在黑暗中默默站了许久,转身回卧房。
明楼根本没换睡衣·他笔直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淳姐身体不大好住院,医药费明镜不吝,但暂时找不到人手·这几天饭菜都是叫的相熟的大酒店,衣物送去洗衣店。
明楼说不着急叫明台回来,明镜也就没着急,明台回家来跟着遭罪··冷冷清清的··明楼闭着眼,大脑飞速运转··在戴笠面前,他一点没着急,因为顾顺章在见到蒋中正之前,绝对不会吐露“真正的”秘密。
顾顺章最怕别人抢功劳,徐恩曾手下的人个个不是善茬,要防着他们·见到蒋中正,就难说了··今天蒋中正会在南京见顾顺章··顾顺章咬出自己,会不会牵连大姐和明台。
明楼蹙着眉,他太阳穴一跳,疼痛瞬间攫取他的一切感知·明楼趴在桌上,到处摸不到薄荷油阿司匹林·淳姐不在,总不能喊大姐起来·明楼咬着牙站起,溜着写字台一边坐到地上,抱着头抵着膝盖。
明天走不走走,留下大姐·不走,王天风肯定怀疑·明楼有理由确信王天风就是戴笠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虽然王天风本人可能都不知道·这次回国中组部部长陈祖燕没找他。
调查科科长徐恩曾倒是找人跟他“叙旧”,那是明楼在中学的同学,他对这位同学压根没印象·徐恩曾这两天焦头烂额,大概在想怎么把自己身边机要秘书是共党这件事糊弄过去。
疼痛的岩浆在明楼头颅里翻滚,他痛得冷汗直流,下意识喊:“明诚……”·没人回应··明楼咬着手腕,闷闷地一哼··明诚梦见一只虎。
威严英俊的巨虎,令人心生敬畏与喜悦·明诚想上前摸摸它,它额前突然涌出血,弥漫眼睛,染得虎目血红·巨虎痛得咆哮,在地上打滚,带血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
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明诚心慌,他手足无措地跪在巨虎身边,看着威风凛凛的兽王生不如死,却无可奈何··我要怎么帮你。
明诚醒来,刚晚上七点·今天下午回来得早,本来想休息一下,结果真睡过去·不知道小憩时做的梦有没有喻义,淳姐在就好了,一定会絮絮叨叨说梦见老虎代表什么。
大哥每次听到这种言论都要笑,笑淳姐的思想太不科学·大哥……·大哥··明诚翻个身,他没换睡衣,直接倒在床上,并不讲究·少个人,生活精细不起来,也没有做饭的兴致。
闹钟兢兢业业提醒他现在是晚上七点半,该吃晚饭·明诚眼前耳边还是挣扎的虎啸,他心情烦躁,没开火,依旧用法棍沙拉打发一餐··同人楼诚·早上八点半,上海。
叶琢堂的秘书拿到医院的检查报告,第一时间送给叶琢堂·叶琢堂上了年纪起得早,正在花园里散步·他看到秘书递过来的报告,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打开。
秘书识趣退下,叶琢堂拿着报告坐到躺椅上,平复心情,慢慢打开··他的眼睛一动··过了许久,叶琢堂合上报告·秘书站在远处,根据多年的经验,这个报告结果必定不尽如人意。
叶琢堂喜怒不形于色,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失态··叶琢堂似乎在想什么·这一次并没有很久,老先生温和地吩咐秘书:“去买火车票·我要马上去南京。”
秘书一愣:“我们可以坐车……”·叶琢堂平静:“我抢时间·马上去买票,要最近最快的车次,让南京那边的人派车等着。”
“好的叶先生·”·明镜叫来早饭,明楼几乎吃不下去·明镜笑着拍他:“又不是第一次离家,怎么了”·明楼强笑:“我在想,要不然不走了吧。”
明镜立即道:“不行·不要胡闹·中午吃过午饭就送你去码头·”·明楼几乎冲口而出:“姐……”·明镜笑,突然伸手捏住明楼的脸。
明楼被这个动作吓傻了,明镜却轻声道:“怎么跟明台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到了法国给我拍个电报,隔三差五写封信,就可以·再说什么留下来的胡话,我真要生气的。”
明楼艰难地吞了一勺粥,满嘴泛苦··吃完早饭收拾东西,明镜吩咐园丁门房司机把明楼行李装车,等吃完午饭马上就走·明楼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温和沉静。
他心里惊涛骇浪,面上笑得温煦柔和:“大姐,我这次回来得急,没给明台带礼物·您看我这里有支金笔,是我最心爱之物,送给明台吧·”·明镜接过金笔,这金笔是明楼用了很多年的,笔握上一圈疤,似乎裂过。
“你送人也不送个好的,送个修过的·”·“这真是我最爱的,这几年一直不离身·让明台拿着用功读书,不要糟践了·”·“好啦好啦。”
明镜收下金笔,“他要是嫌弃不要,我可不管·”·明楼笑笑··中午一点,南京··顾顺章等待许多天,终于熬到蒋中正肯见他。
他身负许多重要机密,这些机密令他自信,他早构想了无数遍蒋中正如何对自己倒履相迎,如何对自己另眼相看,自己又如何加官进爵·他几乎算得上被蔡孟坚押解到蒋中正官邸,不过他不在乎。
他们在后门等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没有进正厅,进一个小的会客室·顾顺章看蔡孟坚,蔡孟坚懒得理他·又等很久,才有个人进来·顾顺章当然认得他是蒋中正,一激动就站起。
蔡孟坚慢一步起立,对着蒋中正立正敬礼·蒋总司令和蔡孟坚握手:“你很努力,不错·”·蔡孟坚还没回答,顾顺章伸出手,要和蒋中正握·这下不光蒋中正,连蔡孟坚都惊奇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蒋中正笑一声,似乎看到顾顺章,又似乎没看到,站着客套勉励几句。
客套完,蒋总司令的秘书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话,蒋中正转身出门·顾顺章想象中的盛大迎宾一概没有,蔡孟坚都不忍心看他··蒋中正快步走出官邸,亲自迎接一辆黑色轿车:“您怎么来了不是不舒服”·叶琢堂仔细观察蒋中正,发现总司令面上并无喜色,一派平静。
叶琢堂笑笑:“突然想来南京逛逛,就来了·我这个年纪,我这个病,想起来什么就得做,不然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没打个招呼贸贸然过来,是不是打扰你的事了”·蒋中正想到自己会客室里那个东西,几乎觉得好笑,根本难以启齿:“没有,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
您来南京,便是最重要的事了·”·顾顺章趴在会客室的窗子上往外看,看见轿车,看见蒋中正疾步往外迎接,看见轿车里下来个有派有款气势凌人的人……他想象中的,蒋总司令迎接自己的场面。
“那是谁”·蔡孟坚要把顾顺章领出去,只能等他,不耐烦道:“叶琢堂·”·叶琢堂低调一辈子,浙江帮的财阀中,大多数人认识虞洽卿而不知道叶琢堂。
顾顺章知道,顾顺章太知道他是谁了··蔡孟坚催促顾顺章快走·顾顺章对着蔡孟坚,笑一声··下午两点,上海··明楼的行李已经运上船,他和明镜道别,登船。
甲板上的露天咖啡厅已经开放,明楼坐着喝咖啡·明镜一定还在船下等,明楼喝一口咖啡,王天风观察他半天,突然笑道:“你紧张什么·”·明楼看他一眼:“你说什么”·王天风凑近他:“你紧张什么。”
他脸上浮现笑意,“你好紧张啊,明楼·”·轮船突然拉响汽笛,高亢的声音倏地揪住俩人的神经·王天风一缩脖子,他第一次坐轮船··明诚早上八点出门。
出门之前收拾整齐,刷牙洗脸……刮胡子·明楼刮完胡子有个向上仰下巴检查鼻毛的姿势,明诚每次刮完也这么干·在脸上揉完搓脸油,明诚郑重地戴上怀表。
小巧玲珑的怀表金属壳子冬天早上摸起来是一小块冰·明诚并不打开看,他把怀表塞进贴身衬衣口袋·凉意贴着心跳刺激得他一哆嗦,缓一缓,等到体温把怀表暖热。
明诚修长的手指摁在自己左胸,自言自语··“我能把你焐热吗·能吗·”··第38章··叶琢堂从南京回来就进了医院·说是吐了血,非常严重。
明镜连忙过去,叶琢堂的儿子和秘书守在病房外面,看明镜来了,起身打招呼··明镜着急:“叶伯伯怎么样了”·叶琢堂的儿子温声道:“医生说要静养,现在状况还好。”
同人楼诚·“是不是吐血了”·“从南京回来吐了一场,呕吐物里有血丝,所以赶紧送来医院·传来传去传成什么样了。”
不一时医生出来,轻声问道:“哪位是明镜女士”·明镜上前:“我是·”·医生点头:“叶老先生要见你。”
明镜快步走进病房·医生在外面,轻轻掩上门··叶琢堂躺在病床上,干瘦干瘦埋在被子里·他勉强睁开眼,吞咽一下,向明镜招手·明镜凑上前,叶琢堂仔细打量她。
明镜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叶琢堂抱过·那时候他是真的高壮,结结实实一个男人,一点不输明锐东·两个人喜欢在一起打羽毛球打网球,体育竞技搞得像角力厮杀。
父亲已经不在·叶琢堂重病缠身··明镜情不自禁,涌出眼泪,不停地淌·叶琢堂长长地吐了一口劫后余生的气:“你下次去看你爸,别忘提一提,说我叶琢堂总算还他一回。”
明镜闭上眼点头,眼泪砸下来··大战停战纪念日明诚发动工友做了很多法国小国旗,胸花,花束卖·明诚扎的虞美人胸花和花束特别好卖,组织也算小赚一笔。
他是新人,平时并不多话,聚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贵婉领导的小组实际上是个地下中转站·顾顺章叛变,上海许多同志为了安全要离开国内,分别从不同的路线撤离,往苏联走。
一部分同志取道西欧,途径法国,进入东欧·贵婉的小组已经秘密送走两个人··明诚还在考察期,一般不参与行动,只知道这些人进入苏联会接受进一步特工训练,有些羡慕。
他没有正经学习过特工课程,目前的作用大概是……为小组赚活动经费··为此他很郁闷··他一直坚持学习,研究波兰·研究波兰就绝对不会忽视跟它恩恩怨怨纠缠不清的俄国。
关于波兰的衰败和俄国的发展对比让明诚很着迷·他现在可以熟练使用波兰语交谈读写,坚持给苏珊写情书·虽然苏珊从来不回,但只要坚持,总有进步·有波兰语的底子,慢慢学习一些俄语很有帮助。
贵婉撞见他背俄语文章,笑道:“你想去苏联”·明诚不好意思挠头:“我对苏联很向往·前几天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刚成立,我很好奇布尔什维克的发源地。”
贵婉看着年轻的小伙子笑着摇头:“你的求知欲望很重,总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保持好奇心是好事,这也意味着你基本上没有定性·你看,你的用词是‘向往’‘好奇’,而不是‘探索’‘求知’。
他们去苏联并不像你来法国,是为了‘留学’而已·”·明诚双肩下塌:“好吧,我还没有通过考验·”不过他并不妥协,“我还是想亲自去看看将马克思主义继承发展的地方。
特别是列宁主义……现在列宁主义也有继承了·我一直以为我们中国封建社会才有‘正统继承人’这一说,原来马列主义也搞这一套·托洛茨基和斯大林争谁是嫡……”·贵婉飞快打断他:“马上闭嘴,明诚同志。
听着,这种话不要再对着人说,哪怕是我·”·明诚看贵婉脸色实在难看,马上老实:“我道歉·”·贵婉肃着脸:“这是你的保证,记住了。”
明楼和王天风漂在海上一个多月,俩人都很痛苦··戴笠有点良心,没给王天风买三等舱,买了个二等舱·他直接没管明楼的票,明楼自己买了个头等舱。
这一节王天风没放在心上,头等舱二等舱之间的隔门对他来说就是个摆设,只要他愿意,他随时能去头等舱浪·只不过,他确实不在意几等几等,他心里没想这个·他和明楼的差异不在船舱上,而在于思维上。
他们同时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不能交流·即便如此,还是要天天争论一些注定会令他们更加认定对方是蠢货的问题··“我真想揍你·我揍过你吗没有。
足以证明我很有修养·”·明楼不搭理他··他们这一次去法国,主要任务是清理共党在法国的主要交通站,切断他们的外逃路线·王天风觉得这不是什么难点,他一直很努力学习法语,现在能和寂寞的法国女人调几句情。
白种男人到了年纪就衰得势不可挡,法国女人很少见王天风这种带着少年风情的成熟男子·他像一只新鲜又足够熟甜的大果子,水灵灵脆嫩嫩,女士们恨不得咬他一口嚼一嚼。
物以稀为贵,在船上他比长相欧化的明楼受欢迎非常多·王天风当了半辈子大头兵,头一次感受到蜜蜂掉进花丛中的甜蜜的焦虑··明楼在心里好好嘲讽他一番。
王天风显然知道,把这当做明楼嫉妒··闲下来他们不打算吵架的时候,王天风计划如何铲除中共在法国的交通站··“一九二二年国共国外合作,国父委托一帮共产党在欧洲筹备组建国民党欧洲党部。
同年十一月份……周恩来在里昂成立国民党旅欧支部·虽然后来基本上都是解散的状态,顺藤摸瓜找出法国的共产党还有哪些,太容易了·比如这个,杨堃。”·“杨堃回国了。”·“调查杨堃在法国的社会关系。你在培训班学的东西都吃掉了?”·赶在圣诞节之前,明楼王天风到达法国。
依旧是那个路线·马赛入境,坐火车北上·路过里昂没有停,直接去巴黎·王天风决定从巴黎开始着手,顺着巴黎往里昂找·明楼坚持观赏火车外的景致,一声不吭。
王天风不在意道:“你在法国有个弟弟·”·明楼冷着脸:“是·”·“改天去拜访拜访·”·明楼抄起餐刀插在王天风面前的三明治上:“我弟弟是个学生,你别去找他麻烦。”
餐刀矗立,随着火车节奏无辜地颤抖·王天风嗤笑:“幼稚·”·到了巴黎,明楼懒得管王天风死活,自己上街溜达·在复兴社特务处培训班封闭式训练一年,几乎不和外界联系。
大姐偶尔写信拍电报,都被特务处拦截下来,拿给明楼,让他回·反正特务最会作假,特务自己就是假的·一年糊弄明镜没生疑·说来说去内容都是些唠叨,吃好穿好别不舍得花钱,明镜自己估计都想不起罗嗦了些啥。
为了回信特务处调查了明诚的近况,他在哪儿上学,住在哪儿·明楼双手揣在风衣里,漫无目的游荡·他很想干脆走丢算了,偏偏脑子下意识分得清楚东西南北。
这令他懊丧……他稀里糊涂走到一处公寓楼前··同人楼诚·特务处告诉他的地址··明楼默默站着,观察底楼的邮箱·九楼,907,MINZen。
明楼的眼睛使劲在这六个字母上扫过,数了很多遍··要不……留个信·他站在门口,尴尬地左右看看·邻居进出,都要看他一眼。
明楼实在受不了,拿出日程本和笔,顶着墙发呆··开头……开头写什么·弟弟亲爱的弟弟明楼写下“亲爱的弟弟”,自己一激灵,划掉,翻页。
不用中文,用法文··亲爱的诚··中文看起来肉麻得不知所谓的称呼,换成法文立刻变成寻常礼貌·明楼舒气,开了头,一切就简单·他流利地用花体字写道,非常抱歉没有正式信件,来巴黎来得突然。
分别一年,不知道你最近如何·什么时间合适拜访··明诚的邮箱冷硬地张着嘴等待明楼,明楼撕下那页纸,折叠,塞进去·生死未卜,听天由命··听天由命。
明楼低着头,风吹过他额前的头发,挡了半张脸··第二天明楼和王天风下榻的旅店收到了一封信,转交给明楼·明楼把心一横,拆开信·明诚熟悉的法文字迹温柔礼貌地告诉他,自己很想念兄长,这周礼拜三邀请明楼喝水。
……喝水·王天风伸个头看信在一边冒一句:“法国请客能请水”明楼吓一跳,面色不善收起信·王天风耸肩,“真要这样也不错,多省钱。”
对,省钱··明楼阴沉地独自上楼回房··到了礼拜三,王天风有事一早离开·明楼穿大衣出门,临出门的时候略一犹豫,还是把眼镜给戴上。
他用食指推一推眼镜,离开旅店··反正吧,终于到了明诚家·明楼敲门,明诚开门·开门的一瞬间,俩人都有点僵硬·明诚没表情,明楼不知道用什么表情。
明诚挺客气,把他让进门,像一般客人那样··好香·明楼在明诚开门的一瞬间嗅到一种熟悉的味道,这种柔和的食物馨香包围他三年··明楼有点感动和怀念,他坐在厨房的餐桌边,看明诚转身给他端……端了一杯水。
明楼伸手摸摸·嗯·还是凉的··厨房很干净,刚刚收拾过·明楼不能判断香味从哪里来,他只是对着面前一玻璃杯水沉默·明诚客气礼貌地跟他聊天,询问他这一年过得如何。
一年没联系,他很担心他··明楼叹气,拿起玻璃杯,把凉水一饮而尽·他习惯喝热水,凉水让他从嗓子眼一路冷到胃··明诚没想到他真喝,俩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明诚终于问了一句实在的:“你……你怎么这么瘦了”·明楼苦笑:“吃不好·”·明诚低着头,没接话。
明楼起身:“不打扰了·看你还好,就好·明堂跟我讲了你的近况,他说你很出息,我很为你骄傲·”·明楼礼貌地告辞,轻轻地关上门。
明诚一直坐着,双手扒着膝盖·坐了许久,他站起打开碗橱,里面是他精心制作的菲力牛排·昂贵的,明楼最爱吃的牛排··这么贵的东西,明诚从来都舍不得吃。
他突然很生气,拿出刀叉气势磅礴地切割,往嘴里塞,嘴来不及吞咽,手一直塞·塞着塞着明诚哽咽一声,接着吃···第39章··明楼一路走回旅店,王天风堵在旅店大门口上下打量他,突然凑近,深嗅:“嗯,好大的香气。”
明楼冷眼看他··王天风上嘴唇有一层胡茬,他最近爱摩挲着说话:“不是化工原料兑的香水·是纯植物的味道……我想想,城市里这么大的花香,你去花店不对,按照你的矫情程度,你去花店不会不买花。
你去找人,这个人在花店花圃工作·谁呢·”·明楼伸出两根指头在王天风鼻子下面晃·王天风往后一仰:“干啥·”·“烟。”
王天风一愣,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烟盒,里面整齐列着他早卷好的烟丝·他抽出一支递给明楼,自己叼上一支·明楼自己从他烟盒里拿出火柴在墙上一蹭,像模像样用手挡着火苗点烟,然后惊天动地咳嗽,吓王天风一跳。
“……你不会啊·”·明楼弯腰拄着膝盖咳得喘不上气,王天风难得好心给他敲背:“点烟第一口别吸太狠·看你蠢的·”·明楼擦把咳出的眼泪,直起腰。
王天风蹭燃火柴,在明楼面前举举,悠然点烟··“看着点,会了没”·明楼阴着脸,笨手笨脚终于把烟点燃,没敢跟王天风一样从鼻子里喷烟,吸一口在嘴里过一遍赶紧吐。
“你多大开始吸烟的·”·“十七·”王天风松松叼着烟,略略歪着头·他这个动作是端枪瞄准养成的习惯·习惯成自然,他似乎随时透过枪械的准星看人,眼神阴狠凌厉。
本来谁都不在意,却令欧洲的女士们心碎尖叫··“……太小了·”·王天风老练地用鼻子喷烟:“那时候怕死·我们团长递给我一支烟,我被呛得流泪,呛完就好了。”
明楼不确定王天风的来历,但他肯定不是广西人··陆受祺是广西人··明楼终于把一支烟消耗完,王天风点燃第二支用嘴唇叼着,微笑:“大彻大悟了”·明楼面无表情。
王天风拍拍他的肩:“想开就好·下午出趟门·”·国民党在巴黎和里昂有联络站,比较隐秘,根本没告诉明楼,一切国内来的情报都是王天风负责。
来法国许久,王天风突然提出带明楼去联络站,明楼脑子飞快运转·他联系不到组织,戴笠明显防着他·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暴露没有·现在他立于汪洋大海中央的礁石,四处绝路。
同人楼诚·王天风什么意思明楼不动声色:“我胃不大舒服,要去喝点热茶·一起”·王天风双手插兜,站在凛冽的冬风里微笑:“不必,你去吧。
晚上我们讨论一下住处问题·毕竟经费有限,不能一直住旅店·”·明楼看他一眼,走向附近的咖啡厅··贵婉一脸憔悴,好几天没有休息·明诚正在花店里照顾花朵,一手剪刀一手喷壶,看见贵婉进来的脸色,有点吃惊:“怎么了”·贵婉很镇静:“有任务交给你。”
明诚一愣,强自按压喜悦激动,竭尽全力绷着脸:“保证完成·”·贵婉左右看看,明诚低声道:“放心,就咱俩·再说店主他听不懂中文。”
贵婉几乎孤注一掷·出现叛徒,小组面临暴露·所有人都有巨大危险,只有明诚是刚刚加入,生面孔··“去火车站接一个人·中国人,男性,三十九岁,上海宝山县人。
下午三点到火车站·”·明诚认真:“姓名”·贵婉稍一迟疑:“谭忠余·”·明诚点头:“明白了。
贵婉看他一眼,刚刚成年的年轻人……全身都是热切和希望·她告诉明诚接头暗号,明诚全部记在心里··谭忠余也是要去苏联·明诚有些向往。
“我就抱着玫瑰花去”·贵婉叹气:“本来应该是我去,我抱着玫瑰花·现改来不及·”·明诚道:“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一过中午,巴黎下起雪·临近圣诞,细碎的雪花气势越来越大,随风扬起玉尘·明楼喝了点热东西,胃里总算不造反·他不大能吃凉的,从小就这样,夏天都很少吃西瓜。
王天风讥笑他资本家娇少爷,“娇滴滴的”·明楼不上他当,不搭理他,搞得他很无趣··两个人冒着风雪前行,王天风用围巾把自己裹得只剩眼睛,在前面走。
明楼跟着他,手心里冒汗·他想了无数暴露的后果,最可怕的是他暴露被秘密处决,组织家人不知道·他虽然死去,还是成为一个要挟组织家人的把柄·明楼攥着拳,奋力想如何把自己的死讯传出去。
毫无办法··巴黎地下组织突然全体保持静默,应该是家里出事了·有叛徒·不止顾顺章·明楼太阳穴一跳,有要痛的征兆·幸亏风雪寒峭,低温令他镇定。
王天风似乎没有心事,他在街边左右瞄着,眨眼看到远处十字街口有一束火红的玫瑰一闪而过·有人在风雪中抱着一束玫瑰,又浪漫又神经病··王天风笑起来。
他们走到一处偏僻的烟杂店·王天风敲敲门,再推门·门上的拉铃一震,狭窄的烟杂店后面转出一个人·中国人,女性,面目平庸·王天风和她对了暗号,她锁上烟杂店门,领着王天风明楼绕进后面。
烟杂店前面褊狭,后面却宽敞·女人再把门关上,从地板暗格里搬出电报机,戴上耳机,准时抄收信息··王天风抱着胳膊等,明楼站在旁边默默看·这一套码在培训班里学过,加了密但不复杂。
明楼右手自然垂下,食指跟着滴滴声的节奏在拇指上敲,强悍的大脑几乎同步译电··王天风汇报了近期情况·一切顺利,锁定目标·电报发出去,不一会女人开始抄收。
这女人是个独立电台,可以全权收发译电·明楼一直没声音·王天风眼睛向下一扫,扫过明楼右手··食指,敲拇指··“哈尔滨……警察局……破获……共党地下中转站……”·明诚抱着玫瑰花束在漫天大雪中走。
灰白的画面,漂亮的青年仿佛抱着一束火焰,艳红的颜色在他怀里燃烧··像一幅油画··明诚搭电车去巴黎北站·等着接人的不少,有举牌的,有抱花的,明诚反而不太扎眼。
他站在那里,静静等··“一人……转变……巴黎……中转……”·谭忠余提着箱子出了巴黎北站。
他实在是不懂法语,一路靠着一张写满法文的纸应急,到了巴黎,应该有同志来接·中国人,抱着玫瑰花束,穿棕色长外套·巴黎北站并没有比上海火车站好很多。
人多,无序,广播里声嘶力竭机枪一样法语,扫射来,扫射去·谭忠余站在站台上一筹莫展·忽然他看见一个青年向他走来……他穿着棕色大衣,抱着一束火红玫瑰花。
“先生,中国有玫瑰吗”青年微笑,用沪语轻声问··“烟缸……烟斗……”·明诚领着谭忠余往外走,顺便把玫瑰花束卖给一位等着接人的先生。
谭忠余轻声道:“怎么会是你烟缸呢”·明诚严肃:“烟缸临时派我来·不要多问,跟着我·现在不能回小组,你跟着我回家。
我要把你平安送出巴黎,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必须完成得漂亮·”·谭忠余起疑·他们对了暗语,长长几句都是对的·眼前的人打扮也相符,就是太年轻,他没见过。
他袖子里藏着水果刀,眼睛不停地看四周·火车站人来人往相对安全,想溜容易·出了火车站就失去屏障··明诚没回头,只是不住叹气:“烟缸料到你不会信。
你袖子里的刀随时能给我一下,我大概反抗不了·或者你干脆赌一把,跟我回家,烟缸在我家等你·”·谭忠余蹙眉:“她自己怎么不来·”·明诚回头,对着他笑:“你自己问她。”
“新加入一人……”·谭忠余一直保持警惕,明诚平安把他领回家·贵婉在明诚家坐立不安·谭忠余一脚踏进来,贵婉上前握住他的手:“对不住了,我没有去。
情况紧急,你今天晚上就走·”·谭忠余看到贵婉,才放下心·他蹙眉:“怎么啦出叛徒了”·同人楼诚·贵婉没回答。
“青,瓷……”··第40章··新年明楼和王天风谁都没心思过··明楼忙着到处拜访亲友,到里昂看望古兰教授,哄一哄古兰教授圈子里的老头们。
哄好了返回巴黎,拜会欧内斯特和阿尔贝·阿夫塔利昂教授,并递上自己写的几篇经济论文·欧内斯特看见明楼非常高兴,热力邀请他到索邦大学来共事,并且帮明楼找到了住处。
王天风不知道住哪儿,三天两头往明楼家跑,理由很理直气壮:你家敞亮··明楼坐在写字台前写东西,王天风翘着腿坐他身后沙发上翻报纸,有意无意道:“过年你都不去看你兄弟。”
明楼硬着嗓音:“没什么好看的·”·王天风笑一声:“你们兄弟感情不好啊·”·明楼接着写:“你天天粘着你弟弟么。
都是成年男人·”·王天风很无所谓:“我哪儿知道我没家人·”他站起来,走到明楼身后,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才发现,干我们这一行,孤家寡人是个优势。”
明楼心一沉,面无表情:“哦·”·王天风嘎嘎笑起来:“你怎么就是不生气呢·”·这一路坐船过来,明楼时有和他争论,乃至争吵,可不是“生气”,明楼的心混着钢筋水门汀,坚固不可摧,他对什么都不走心。
王天风直起腰:“今天吃什么”·明楼阴着脸:“你要在我这儿吃,就只有沙拉,还要麻烦你去买法棍·”·王天风嗤之以鼻:“小气。”
明楼不看他··一月底,法国成日阴着天,没有新的一年的喜庆·要下雪不下雪,酝酿情绪·屋子里温度非常低,明楼想大概王天风家漏风,冻得他待不住。
王天风溜达几圈:“寇荣那孙子到法国来了·你知道吧·这要是在国内就简单了,随手收拾掉的东西·”·明楼瞥他一眼:“别轻举妄动,别把法国人想成傻子。
除非你想被遣返回国·”·王天风在国内野惯了,到法国束手束脚心里憋屈·他乐呵呵地想了一会儿,神秘兮兮道:“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他去自己大衣那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只大信封,掏出来,是一张极薄的地图。
王天风一抖,巴黎街区在明楼眼前徐徐展开——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小点,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如溪流汇河··“这是什么·”·王天风得意:“这是青瓷。”
明楼没反应··“沈阳交通站被破获,共党吓草鸡了·被迫无奈启用一个新人,最近这个‘青瓷’活动得比‘烟缸’频繁。
到底是新人,被自己的‘组织’当炮灰了都不知道,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明楼准备转身接着写,王天风舔舔自己的牙:“青瓷行事越来越老练,虽然也沾了在法国我们行动不便的光。
但是我觉得我在见证一个优秀特工的成长——是不是很有意思捉住她我要问问她,当地下党是不是又刺激又好玩哦顺便说一句,我觉得这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
啊我好期待·”·明楼彻底不打算理他··“你弟弟有个女朋友叫苏珊·”·明楼猛地站起伸手揪住王天风领子一气呵成两步把他顶到墙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王天风,王天风观察着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盛怒而微微颤动。
“啊……你生气了·”王天风大笑,“终于生气了啊·”·明楼仿佛马上爆发的火山,却慢慢地,慢慢地笑了:“我提醒过你,我弟弟是个学生,不要去打扰他。”
王天风也笑:“你猜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对你弟弟感兴趣·”·明楼和颜悦色地逼近他,手绞着他的领子越来越紧,笑意越来越浓··明圣人一笑,阎王到。
王天风破口狂笑:“操你大爷的,你竟然真动杀意了·你刚刚是真想杀我·明圣人,你不是八面大风吹不动么这就被一屁打过江来了哎呦他娘的吓死我了,来来来,杀,杀了我戴老板的人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别忘了咱俩是……生,死,搭,档”·“戴老板是不相信我,派你试探我·试探几个月了,试出结果了”·王天风也很和蔼,拍拍明楼:“相信我,你有软肋就好,每个人都有软肋,没有软肋的不是人,是……鬼。”
他用气音凑到明楼耳边,“内鬼·”·明诚档案怕是早被特务处翻烂了·孤儿,没爹没妈,被明楼抱回家,不清不楚住下,说是明楼领养的又不是。
以前似乎有个养母,失踪了·成绩很好,某些地方可以说很惊人·学习能力非常强悍·王天风曾经说,把他招来,说不定比他哥听话··王天风在侦查巴黎中共地下中转站,这个中转站月初刚送走一个人。
他对信息管控严格,明楼并不能知道全部,只能按兵不动·他无法分辨目前是不是王天风逼迫他跟组织联系扯出烟缸,唯有以不变应万变··王天风特别热情:“看过《水浒》没落草为寇,要干嘛来着”·明楼攥紧钢笔。
“投名状·”王天风嘎嘎笑··明诚越来越出色,他几乎没有接受过系统特工训练,但他的应变力和敏锐度寻常人不能及·有人天生就适合当特工,他们的坚韧与耐力异乎寻常,不可想象。
明诚问过为什么他代号是青瓷·组里其他人都起得挺随意,他的代号显然是贵婉斟酌过的·当初上报时,她踟蹰很久··贵婉温和地看着他·带着少年锐气的青年,目光清澈坚定,一往无前。
“明诚同志,你听着,这些话你一定要记好,记到心里·‘瓷’可深埋地底几千年而不稍损气度,重见天日之时光华不减·我们注定要深埋,潜伏,不见天光,我希望你能保持你的心,安神定志,哪怕没入黑暗与死亡,终不可夺。”
同人楼诚·她拥抱明诚,像姐姐深爱着弟弟那样捏他的脸:“是的,我的确有私心·我希望你是青瓷,你能守得云开日出,但见雨过天青……千峰翠色来。”
明诚心里一疼·贵婉怕是有预感,根据她的经验地下中转站危矣··“我以为,青瓷的意思是,哪怕碎了,也是锋利的凶器·”·贵婉怒道:“胡说听着,哪怕我们都不在了,你要坚持下去。
这是我给你的任务·记住了么从今天开始,你进入冬眠,不要再行动·”·明诚蠕动一下嘴,最后挺胸抬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天风愉快:“快点,要去拜访你弟弟,你磨叽什么”·明楼绷着嘴··王天风笑嘻嘻:“我突然发现一个好玩的事情,想要杀你太容易了,我给我自己一枪,你就完了。”
明楼挺直肩背往前走··王天风雀跃:“你猜我敢不敢”·明楼在衣兜里攥着拳,手心冒汗,他真想杀了他··绝不可暴露。
这五个字像魔咒勒住他的心·明楼,地下党最后的几张王牌之一·不到启用的时候,绝对不能暴露,更不能死··艰难地走到明诚家楼下,明楼抬头看,楼上柔和的黄色灯光洋溢着暖意,那是一个永恒温柔的巢,平静温馨。
他自己不要,他……不能要··王天风根本知道明诚住哪儿,他径自上楼,敲门·门里面有人应:“来啦·谁呀”·这一声,扎明楼一下。
明诚打开门,看到王天风愣了,还有站在他身后的明楼·一瞬间他恭敬道:“先生,您来了·”·王天风往门里走:“叫‘先生’啊你们兄弟感情真生分啊”·明楼闭着眼吐口气,不敢看明诚,垂着眼跟着王天风往里走,声音硬邦邦道:“这位是王天风,我的……同事。”
王天风坐在沙发上:“客气客气·我要红茶·”·明诚笑道:“好的,这就来·”·王天风大模大样翘着腿,四处观察。
这是一个普通学生的公寓·又不普通,因为太整洁,都是书,各种各样的书··“赫,真是读书人·”王天风扫了一圈:“全是书。”
明楼淡淡道:“我们家的孩子,都会读书·”·明诚用托盘端着两杯红茶,轻轻摆好:“两位先生,请·”·明楼表情平静。
王天风用手指顶着太阳穴,一直那样似笑非笑盯着明诚,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明诚大大方方,没有反应·王天风看了一会儿,开口:“一般人被我这么盯,要么生气要么害怕。
你是第一个什么反应都没有的人·”·明诚含笑:“我不能丢明家的体面·”·王天风接:“对么,家生子·”·明诚舍不得生煤油汀,屋里比外面冷。
明楼和王天风进屋都没脱大衣,他伸手从怀里拿出眼镜盒,打开,戴上眼镜··王天风在不断地进攻,激怒他,也许也有明诚·人盛怒之下几乎没有理智,王天风最擅抓住时机。
明诚没上当:“是呀·”·兄弟俩都不生气,王天风觉得没意思,看到半幅油画:“呦,小明诚画画呢·”·明诚腼腆:“画得不好。”
王天风点头:“我更喜欢壁画·盛大,华丽,永恒的奢侈·”·明楼冷笑:“俗人·”·王天风微笑:“是的,我是俗人,喜欢一切奢华,比如说……这香味儿。”
他陶醉地一嗅,“嗯,香·”·明诚还是笑:“明堂哥要求我学化学,帮他配香水·所以我一直在花店花圃工作,昨天试着蒸馏花瓣,今天还有香气。”
王天风点头:“化学啊,我知道点·如今香水公司个顶个说自己‘纯天然’,屁话,熬煮花瓣汤能放个几天·不过是从煤焦油中提炼大量芳香族化合物罢了。
其实万变不离其宗,煤焦油里还有燃料,阿司匹林,糖精……TNT·”·他说TNT的时候,微微歪头,他面前架起准星,瞄准明诚··明楼突然略带呵斥:“明堂叫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下次叫他给你交学费。”
明诚对王天风笑:“王先生博学·”然后对着明楼略带愧疚,“我在勤工俭学,能赚不少·”·王天风站起,拿起一瓶香水,凑近,非常不雅地嗅了嗅。
明诚站着:“我新配的香水·王先生既然赏脸,就送给王先生了·”·王天风把香水往怀里揣:“好好好,我就喜欢茶花味。
叫什么名字”·明诚面无表情:“比翼双飞·”·明楼用手指一顶眼镜··“呦,谈恋爱呢·追姑娘要使劲,追上没”·明诚脸色发粉:“快了,不过……这是专为新婚夫妇定制的。
我也……总有一天能用上吧·”·明楼喝了一口红茶··“不要耽误学业·”·明诚朗声应道:“好的,先生·”他一直站着,笑道,“我做饭吧,先生应该也想我的手艺了。”
明楼突然想起那杯凉水,隐隐胃痛·王天风爽朗:“好,多谢小明诚·”·明诚去做饭,王天风玩味地看着他的背影,转脸笑道:“烟缸的味道。”
明楼蹙眉:“什么”·王天风笑意深深:“烟缸的味道……那么馥郁而馨香·”·“我们家的孩子,不涉足政治。”
同人楼诚·王天风慢条斯理拿出香水瓶,往空中一喷·“比翼双飞”的香气四散弥漫,劈头盖脸,泰山压顶···第41章··明诚在厨房里一通忙,吃到午饭已经下午。
王天风盛赞明诚手艺好,来法国就没吃过像样的东西·明楼看着一桌子菜,全是他爱吃的··他嘴里发麻,什么味儿也尝不出来··明诚没说什么,只是垂着眼睛,面对王天风的夸奖笑得很腼腆。
下午五点吃完饭,窗外彤云密布,路上路灯朦朦亮起,有气无力··“下雪了·走吧·”王天风抹抹嘴,非常客气对明诚道:“多谢了,难得吃这么舒坦。”
明楼板着脸:“好好念书,不要胡搞·”他从头到尾没看明诚,像大哥一样训斥完立刻就走·王天风呲呲牙,跟上去··明楼觉得……明诚在看他。
温柔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明楼闷头往前走··王天风跟在后面小跑:“你等会儿·走那么快干嘛”·明楼蹙眉:“不是还有正事你不找烟缸了”·王天风笑:“找啊。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范围已经缩小到几家花店附近……有消息说今天晚上青瓷护送一个‘43号’一道离开法国·”·明楼抿着嘴:“哦。”
“所以今天沉寂了这么久的烟缸一定会活动·”·王天风打个指响:“一网打尽·”·两个人回到明楼住处,在楼下被一辆马车溅了一身泥。
雪越下越大,明楼站在雪里看着那辆马车·王天风用手套掸掸大衣,两步走上前一把薅开豪华马车的门,咣当一响:“你想死”·马车里坐着个阴森的中年男人。
发福,水肿,方块胡·寇荣居高临下看王天风:“地图·”·王天风需要仰着头看寇荣,这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掉头就走··寇荣怒吼:“王疯子,你别他妈太过分”·王天风双手揣在大衣兜里,转过身,似笑非笑略略歪着头看寇荣,把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心凉:“看你这样,二鬼子不好当。
几个月没见,秃这么多·肝火大·”·九一八之后原东省特别行政区警察管理处处长金桂荣投了日本人,留用·寇荣是金桂荣碎催,跟着鸡犬升天。
据说很快要成立满洲警察厅,寇荣这次如果能搞到烟缸,前途无限··明楼没说话,直接上楼·寇荣跳下马车,手里拿着枪顶着王天风:“地图·”·王天风用手指挖挖耳朵:“没有。
开枪吧·咦那好像是法国警察”·寇荣太阳穴跳动,恨不得拿枪捅死王天风·王天风笑意渐淡,友好地拍拍寇荣肩上的雪:“看你这胖样,多加锻炼啊。”
明楼上楼,站在门口,脱了大衣,抖抖雪·王天风跟着上来,看样子不像挨枪子的··“那地图,是你抢来的东北那边的”·王天风脱了大衣,换了棉拖鞋,舒服地窝在沙发里:“青瓷的地图啊是啊,抢来的。
没杀掉,打昏的·”他一耸肩,“我就说,在国内随手解决的东西·”·“你和寇荣认识·”·“旧相识·”·“啧。”
“不过……既然他想当二鬼子,那就……怎么说来着‘割袍断义’·”·明楼拿出一张普通的法文版巴黎地图,铺在桌上:“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大致范围了吧。”
王天风站起凑上来:“差不多这条街·花店太多,得一一排查·今晚烟缸难得活动,得抓紧时机·”·……寇荣那个手下被打昏之前王天风不知道怎么料理他呢。
明楼和王天风一人一把枪,六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明楼道,“千万不能引起法国警察注意·”·王天风嗤笑一声。
风雪减小,王天风在窗前试了试:“行了,走吧·”·两个人走到那条街,几乎已经没有风,只有雪花无声坠落·明楼突然站住:“有人跟着咱们。”
王天风冷笑:“寇荣·”·明楼握紧大衣兜里的枪·王天风道:“咱们分开行动·味道越来越近,应该就是附近几家花店。”
明楼看他一眼,朝街道另一边走去··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明楼看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半·他突然有些焦躁,风撩起他大衣的衣角,他站一个花房后面靠着墙捏捏鼻梁。
明楼强打精神正打算观察,突然一个清瘦的影子如雷电劈进他的视线·明楼贴紧墙壁,极度震惊地看着明诚越走越近·明诚没有发现他,整个人缩在呢子大衣里,路灯下,寞寞独行。
他走到花房前门,左右看看,悄悄进去··明楼脑中嗡一响··剧烈的疼痛让他撑着膝盖弯下腰,几乎站不住··他一直觉得明诚在安然念书·他一直觉得他在为家人遮风挡雨。
他一直觉得牺牲可以到他为止··明楼咬着牙顺着花房后楼梯往上爬,从换气窗跳进楼梯口,拳风瞬间擦着他的脸过去·明楼一偏脸,向后一退,对方过来抢他的枪。
明楼攥住那只手往下压,那人转身后肘击,明楼枪托顶回去,顺势扣住他的肩关节,两个人倒在地上,那人被他死死摁住,闷哼一声,奋力挣扎,明楼差点没压住,他感觉到这具年轻身体强悍的力量。
·豹子成年了··明诚闷吼一声挣脱明楼,旁边陈列花盆花瓶的架子哗啦一倒,一地锋利碎片·明楼举枪相对:“别动”·明诚冷着脸,看明楼。
“解释·”明楼的太阳穴锥子扎一样痛,他从小到大发怒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解释”·同人楼诚·明诚反问:“大哥,你是什么人戴笠的人二陈的人来消灭我”·明楼痛得额角冒汗,他举着枪纹丝不动:“那么你呢你答应过我专心做学问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明楼身后一人轻轻叹息:“别动。”
贵婉的枪顶在明楼腰上·她向旁边微微跨两步,看到明楼的侧面,惊讶:“是你”·明楼放下枪,看她一眼,没什么奇怪:“真是你。”
贵婉也放下枪,明诚疑惑地看明楼,再看贵婉··明楼盯着贵婉,冲明诚一偏下巴:“他怎么回事·”·贵婉很平静:“他叫明诚,我发展的下线。”
“你不是在哈尔滨”·“东三省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来法国发展交通站,直属中央交通局·”·明诚在两个人中间疑惑的眼神成了惶恐:“你们……”·明楼突然转脸:“跪下”·明诚扑通就跪下了。
明楼对贵婉冷声道:“你不知道他是谁发展他做下线”·贵婉还没回答,明诚跪在地上,目视前方:“大哥,你跟我说,每个人的思想是自由的。”
明楼捏着鼻梁扶着墙,明诚担忧:“大哥……”·明楼没理他,硬挺着四处翻东西:“有拐杖吗·”·贵婉疑惑:“没……”·明楼看到伞筒里一把长柄雨伞,抽出来就冲明诚走过去:“对,都是我不好。
胡乱教你·我还告诉过你,要你安心做学问,成为学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贵婉想劝:“唉……”·明诚跪得笔直:“大哥说得每句话我都记得。
大哥教我的第一首诗我也记得”·那一年,幼小的孩童坐在明楼怀里,跟着明楼一字一句念··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明楼高高扬起伞,明诚倔强地等着挨揍。
明楼伞举了半天,就是落不下去·贵婉长叹,把明楼手里的伞拿下来··“他还有任务·”·明楼冷声:“什么任务”·“青瓷,护送43号去莫斯科。”
明楼看跪着的明诚··青瓷··你就是青瓷··明楼扶着一张椅子坐下:“你……换人吧·”·“不行。”
明楼垂着头,明诚终于忍不住:“大哥,你阿司匹林呢”·贵婉也看出明楼头痛得全身发抖·明楼吞咽一下:“你跪好。
为什么不行”·贵婉无奈:“青瓷就是43号·这只是……一种迷惑说法·他必须马上去莫斯科·我们内部有叛徒。”
明楼靠着椅子撑着头,静默··还真是……一厢情愿··他想着把刀光剑影挡在门外,小孩儿早站在刀尖上··“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巴黎北站·”·王天风在街上找,很快确定了街对面的花房·他埋伏起来,用枪瞄着对街的花房大门·不一时里面走出个高个子女人,王天风眯着眼观察,突然一声枪响,女人的天灵盖直接被打飞。
王天风骂了句脏,街头一辆马车飞奔而去··明诚疯了一样要往外跑,明楼一把捉住他,低声道:“镇静”明楼一把扯开明诚大衣,强行脱下。
明诚单薄的身体在寒冷的空气里马上瑟瑟发抖,明楼把他的双手反铐·用枪顶着他:“往外走”·王天风听见花房门仿佛被炸开,明诚穿着白衬衣双手反铐,踉跄着冲出来,跪在烟缸尸体旁边。
红的血,白的雪,触目惊心,互相成全··明楼的枪顶着他:“说,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说实话你就死了”·风雪大起来,凛冽寒风残酷地割着,明诚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抖动。
他恐惧地闭上眼,哆哆嗦嗦:“我来……来……送花……”·明楼的枪戳得更用力:“快十一点了你送花”·明诚苍白的肤色马上要化入雪中:“贵婉小姐说……有午夜舞会……”·明楼慢慢地,笑了。
他的枪抵在明诚下颌,明诚被迫仰起脸,正好看向王天风,惊恐的眼泪淌下来··王天风盯着明楼·明楼在笑,笑得很缓慢··“你觉得我信不信。”
明楼轻声道,“怎么那么巧,青瓷今晚要走,你就出现了”·明诚被枪顶得咳嗽:“我……不知道……”·他看到明楼在笑,吓傻了。
明楼起杀意——明楼想杀他··雪落无声,明诚崩溃一般眼泪横流:“哥哥,哥哥饶命……”·明楼喘粗气:“疯子,你来执行吧。”
王天风一直抱着胳膊,没说话,没表情,没动作,就那么看着·明楼背过身,王天风用枪比着明诚,怜惜道:“你做菜挺好吃的·可你为什么要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出现呢”·明诚瑟缩着闭上眼。
明楼背对着他们,感觉等待死亡的是自己·他的血液几乎被惊骇冻住··一声枪响··明楼一攥拳,喉咙里泛起腥,差点没站住·他转过身,看到明诚倒在雪地里,眼前一黑。
王天风一耸肩:“震昏了·”·同人楼诚·明楼看王天风··王天风一扬眉:“你看看他,我应该没打中他·”·明楼抱起明诚上半身,低声唤道:“明诚”·明诚勉强睁开眼,王天风上前拍他的脸:“小孩子,记住了,生死关头的想法才是最真实的想法,我们平时都不一定知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明诚含着眼泪:“不想死……”·王天风大笑:“正确·非常正确·”·马车去而复返,寇荣在马车中瞄准明诚。
王天风抬手一枪,正中寇荣眉心·寇荣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从马车里摔出来,马车未停一路跑远·明楼怒道:“你疯了”·王天风微笑:“他是不会放过明诚的。”
他上前查看寇荣,确保死透,对着寇荣的尸体温和笑道:“问金桂荣好·”··第42章··王天风直起腰,把枪扔给明楼:“你先回去·”·明楼伸手接住王天风的枪:“你干嘛。”
王天风整整领子:“去警察局报案·我的同胞死得不明不白,我得讨点说法·”·明楼半天没吭声··王天风拔脚就走,迎着风雪,背影笔直。
明楼叫他一声:“喂·”·“我不姓魏·”·“……如果你被怀疑了,我去警察局保你·”·明诚自己爬起来,站在大雪里瑟瑟。
白衬衣上又是血又是泥,扣子被明楼脱大衣的时候扯开好几颗,领子向下塌·他缓了缓,蹒跚着走到贵婉身边,垂头默哀·明楼回到花房取出他的大衣,把他包住,拉起他的手就走。
已经有枪声,警察很快就会过来··明诚低着头,跟着明楼··明楼的手很有劲·手指有茧,形状和位置是常年持枪开枪的标志——明诚从来没发现。
他很恍惚,满脑子轰鸣·一夜的变故太多,他傻了··贵婉出花房之前,和明楼进行了不长的谈话·明楼长期和组织联系不上,贵婉理论上是明楼的下级,更是爱莫能助。
蓬勃的信息量炸得明诚眼前冒金星··明楼,到底是什么人··明家大少爷,唯一的继承者·学识渊博的留洋学者·关系网四通八达的政客·还是……地下党·明诚看着明楼的背影。
高大,挺拔,值得信赖,永远可靠·有他在,天就塌不了··——这是他大哥··当年,抱着他离开地狱的人··“大哥……”明诚轻轻问。
“嗯”·“你……到底是什么人”·柔软的雪花肆意旋舞,落到大哥宽阔的肩上·明诚记得,那天晚上他趴在大哥肩上回头看,那张着怪物的口的大门,再也关不住他。
长久的寂静·脚步碾压雪花碎裂的声音被寂静托起,无比嚣张··“……我是你哥·”·明诚倏地攥紧明楼的手·明楼脚步一顿,接着走。
“还有·”·明楼没回答··明诚坚持:“还有,大哥,你是什么人”·他一定要听他亲口说··“你的上级。”
明诚狠狠地抽泣一声,然后开始笑,又哭又笑表情几乎失控··明楼没回头,亦攥紧他的手··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漫天飞雪中··贵婉把明诚的情况交待过,明天,不,今天一早由明楼送明诚走。
明诚跟着明楼回到明楼住处,巴黎高级社区,冬天暖如春季·明诚心里哼一声··“你去洗澡,换衣服,除了证件与钱什么都别拿,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去巴黎北站坐火车去德国,德国有人接你,从德国进苏联。”
明诚心说这套路线我比你熟,我都送三个了··他去泡澡,明楼去厨房烧开水,沏热茶·明诚泡澡出来,全身蒸腾着热气,脸色泛粉·他缩在毛毯中,抱着茶杯,垂着眼。
明楼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僵了一会,明楼叹气:“这一年……我……”·明诚突然道:“你是不是眼镜蛇·”·明楼讶异地看他。
“我们一直都不缺叛徒·”明诚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红茶,“顾顺章嚷嚷着中共有几个王牌特工潜进了国府,不挖出来将是心腹大患,又不说是谁。
他只提过一个代号,叫‘眼镜蛇’,是最狠毒狡诈的间谍,王牌中的王牌·根据我们在国内得到的信息,几个特工都没暴露·眼镜蛇也没有·”·明楼看明诚。
“本来我资历低,这些是我是不能知道的·但是……今晚之后,烟缸小组,只剩青瓷一人·”·明诚很平静,平静得令明楼欣赏。
“我在你心中是这种形象”·“不,您在我心中是最出色的·”·“烟缸有没有给你留下任务·”·“有。
有一个·”·明诚的语气平淡而果决:“我会执行到底·”·一直下雪,到清晨依旧是墨黑的天·明楼开着车送明诚去巴黎北站·他戴着眼镜,专注地看向前方。
明诚几次欲言又止·明楼祈祷他不要说出来,他真的究竟什么都没说·路灯一溜伸向远方,可怜兮兮乞求天亮一般··天什么时候亮·车驶出楼房区,平坦无垠的阔野尽头是更虚无的地平线。
明诚突然害怕看到地平线,那迷梦般的寂寥仿佛宣告太阳再不升起··同人楼诚·明楼送明诚去站台·送行的人有很多,明楼冷静地站在人群中,没什么表情。
明诚垂着眼睛,默默地往火车上走·他什么都没带,裹着大衣,孑然一身·明楼冲口而出:“明诚·”·明诚转身,明楼伸手搂住他··搂得很用力,把明诚往自己怀里按。
明诚吓一跳,一动不动·明楼抱着他,他听见明楼胸膛里坚定急促的心跳··“抱歉·”明楼轻轻道,“我真的……非常抱歉。”
“大哥……我很骄傲·太骄傲了·谢谢您·”·雪花纷纷扬扬,隔绝了人群与噪音·一瞬间天地只剩他们俩,还有悠悠的雪。
明诚终究得上车·他靠着车窗,听见火车呜咽着鸣笛,长长地一声唏嘘·他一直往外看,看见明楼立在雪中的身影·火车启动,明楼下意识地跟了几步,停下。
明诚望着他,他站在原地,渐渐远去··上海也在下雪·上海的雪通常是雨夹雪·半融化的湿雪凄冷得惨烈··明台站在路边读一张日文报纸。
·上海的日本报社刊登了前日共主席佐野学在日本发表的一篇文章·文章激烈抨击日本共产党是历史的倒退,赞赏日本侵华是“日本对一个在文化上与自己相比极其落后的国家的扩张行为,符合人类历史进步的原则”。
明台日语学得挺好,进步神速·他仔细阅读每一个汉字每一个假名,仿佛不认得·裹着冰的雨水淋着他,淋着他的报纸·他面无血色,连呵气都没有,似乎失去温度。
明镜今天下班早,家里空荡荡·她叹气,淳姐还在医院,医生说不乐观·这段时间淳姐时好时坏,好了就回来做工,不好还得回医院·淳姐对于大肆消费医药费一直战战兢兢,她想活着,又怕白花钱惹明镜不快。
她越是这样,明镜越是不好开口添人·这时候就显出家里人少的缺点·苏州老家明园的老管家只有一个女儿,叫阿香,从小在明家长大,人品是靠得住的·老管家想给女儿讨个前程,明镜答应了。
明天阿香到上海,家里得去接··明镜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夜色里,没开灯,只有发呆··忽然听见大门响,门房的声音传来:“小少爷,你怎么了”·明镜打开内厅门,明台全身湿透,面色青白,手里捏张报纸,踉跄着走进来。
门房要去扶他,被他推开·明镜吓坏了,大声道:“明台你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明台直挺挺站在玄关,全身淌水,脸上涔涔。
明镜慌忙脱他的大衣·这呢子大衣彻底透了,重得像刑具,明台竟然一路穿回来··明镜急得不行:“明台你跟姐姐说句话,怎么了”·明台看了明镜半天,用左手拇指一抹脸,带着浓重的鼻音笑起来:“姐……啊,我没事……”·明镜顾不上其他,只让他脱湿掉的外套。
明台似乎站不住,摇摇晃晃·他比明镜高许多,明镜根本架不动他,马上把他拉到沙发旁边:“坐下,坐下·”·明台缓慢道:“我身上有水……”·“别管那么多了你这个孩子”明镜心急如焚,奔回房里拿出大毛巾再奔回来,对着明台一通狂擦:“快擦擦干净,接着脱,我是你姐你怕什么”·明台坐着不动。
明镜想起来,开了明楼的房间门,拿出明楼的浴袍:“来来换上”·明台脱了马甲衬衣,套上浴袍,再脱裤子·他几乎找不到重心,脱裤子的时候差点摔倒。
明镜倒了杯热水:“喝点热水,缓一缓,再去洗个澡·你急死姐姐了,到底怎么了”·明台拿着水杯,昏昏沉沉··明镜从明台老师那里得知他实在是太讨女孩子喜欢。
这一点明镜无所谓,明楼明诚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看这个情形……·“明台,你在学校,遇到什么了”·明台眼神里终于有几丝清明:“哦……对……”他对着明镜强笑:“我……失恋了……”·明镜心里一疼:“你这孩子……”·“我啊……被骗了……不是那么回事……”·明镜心想哪个姑娘如此有手段把明台耍了:“早看清楚是好事,我弟弟这样优秀,什么人都是高攀。
不要难过,谁离了谁不行”·明台低笑,举起杯子仰头灌,眼泪跟着滚滚而落··深夜,明台高烧不退··明镜只是放心不下,晚上过来看看。
听着明台喘气声不对,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她慌忙开灯,明台躺在床上,满面通红,汗湿睡衣,无知无觉·明镜差点昏过去,慌慌张张给苏医生打电话。
难为苏医生三更半夜跑来出诊,给明台打了一针··“今天晚上看着点,注意让他喝水·明天我还来·”苏医生安慰明镜一通,才离开·明镜坐在明台床边叫他,他一点听不见。
他烧得嘴唇起皮,明镜给他喂水,也睁不开眼··苏医生一走,明家大宅只剩幽寂·父兄不在身边,明镜看着明台流泪·明台彻底烧糊涂,满嘴胡话。
偶尔几句明镜勉强能听懂,他喃喃自语:“报国吾往矣,吾往矣……”·明镜握着他的手,心底一股激愤·明家,明楼明镜明诚,护不了一个孩子吗·“不用操心这个,明台。
你只需要高高兴兴长大,平安活着就行了·姐姐送你出国,这世界上,总有太平日子可过·姐姐会保护你,明台,不要怕·”·明台静养几日,好得很快。
他依旧是那样无忧无虑,开朗活泼,没心没肺·只是明镜发现,他再也不去撬明楼的书房门看书···第43章··明楼送走明诚,从火车站离开·他不能说什么,他什么都没法说。
他的小少年应该懂·明诚在他的心里始终是个少年,盘腿坐在书橱前,披着阳光··同人楼诚·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明楼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射,把他看得清楚明白。
明楼平静地前行,穿过人群,小贩,商店··他早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笔直向他走来,面无表情,擦肩而过时不高不低的声音刚好够他听到。
两个字,中文··地位··明楼终于接收到了最新的指令·只有两个字,简单明确··他上车,倒车,离去··地位··王天风在警察局呆了一天,直到明楼去接他。
王天风走出警察局,一摊手:“法国警察当作帮会斗殴处理了·他们懒得管,有个警察嘟囔迟早要把我们这些斗来斗去的中国人都赶走·”·明楼看他一眼:“你真行。”
王天风看着明楼笑:“处理完了”·明楼没吭声··王天风拍拍他的肩··明台昏昏沉沉养病的时候,似乎听见一贯沉静的家中有雀儿叫。
叽叽喳喳,欢欢乐乐··明家新来个十几岁的小少女,名叫阿香·勤快能干,瘦小身体里都是干劲·她始终记得父亲的嘱托,不能丢他老脸,所以更加勤奋。
可她天性爱笑爱闹,刚来认生憋了一天,观察明镜实在是个和蔼的大小姐,于是再也装不下去··明台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门外有人笑,有人在楼下花园哼歌,有人蹦蹦跳跳走过走廊。
明镜坐在他身边,轻笑:“这是阿香,从老家来的,老管家的女儿·接替淳姐……人不错,就是有点吵·”·老管家一直很疼明台,明台没见过他女儿。
老管家把明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规矩大得很,佣人们对明台毕恭毕敬,让明台很不自在·他眨眨眼:“阿香啊……”·明镜道:“要不要我去告诉她安静点”·明台笑笑:“姐,咱家……就是太安静了。
您就让她笑吧·多开心啊·”·明台睡了两天,第三天披着衣服坐在窗前往下望,观察阿香一面哼着苏州小曲儿一面晾衣服·阿香无意间一抬头,发现窗前有个瘦高的人,她分析应该是传说中的三少爷,于是举起手很兴奋地挥舞。
明台一愣,大笑两声,咳嗽起来··明镜上楼,看到明台坐在风口,骂道:“要死了,还没好全窗开这么大”·明台坏笑:“所以要保持通风,把感冒病菌都散出去,大家共襄盛举。”
明镜看明台还是那样,心里松口气·她打电话去问了明台老师,明台这段时间在学校里没有异常,学习勤奋,交游广泛·受女孩子热烈追捧但是没有和哪个走得很近。
明镜觉得奇怪,但又不好问得太细·男孩子的事,她一个做姐姐的问不明白,只能尴尬··明镜下午要去公司,千叮咛万嘱咐阿香按时送水给明台,要温的白开水。
阿香领命,真的隔一个小时就问问明台要不要喝水·明台想小憩一会儿,每次刚刚上来睡意阿香就敲门,让他哭笑不得·第三次明台被敲起来,苦笑:“我的姐姐,你应该去当兵专门负责时间纪律”·阿香紧着小嗓子很严肃:“三少爷,您有包裹。
外国的哦都是洋文字·”·明台扶着脑袋坐起,阿香拿着个纸盒进来:“所以,您要喝水吗”·“……不喝,我要睡一会儿。”
“哦·”·阿香退出去,明台披衣下床拆包裹·拆开一看好像是本书,又厚又大装帧古色古香·明台翻过来,封面上烫金五个大字:金瓶梅词话。
明台一愣,书里掉出封信,流畅美丽的法文,是诚哥的字迹··“这是咱们敬爱大哥的珍藏·都说这本书想看什么都能看到·道学,淫秽,压迫,礼教,残杀,倾轧,文学。
你能看出什么来我们中国人虽然忌讳谈性,倒是不缺乏自己补充‘知识’的来源·在我看来,它只是个故事,让我受益匪浅的故事。
我觉得你实在也该看看·读一读,把读后感留在心里·顺便,当年我看它主要是为了淫秽·”·明台拿着这本烫手大地瓜,面红耳赤··明诚坐着火车,一路进入柏林,在柏林有人接他,是名成熟干练的女性。
她和他握手:“同志你好,我是吴先清·”·明诚对这样知性年长的女性有好感,他们很快熟识起来·吴先清的丈夫也是共产党,但在国内·她这一次是要去苏联留学,正好结伴而行。
“我们可能要过波罗的海,进入列宁格勒·我去过,相信我,那里很美·”·明诚看了看周围,欲言又止··德国跟他想象得不一样··没有很破败,也没有很凋敝。
哪怕现在经济萎靡,德国人也比中国人过得好多了··“你想说,德国,柏林,怎么一点都没有被惩罚的迹象·”吴先清笑笑··“我知道为什么。
只是心里郁闷·”明诚蹙眉,“美国不会让法国或者英国独大·”·吴先清领着明诚到达落脚地点:“你先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去苏联。
准备好了吗”·明诚点头:“时刻准备着·”·从柏林启程,坐火车穿过波兰,立陶宛,渡波罗的海到列宁格勒·穿过波兰时是茫茫无际的森林,山巅偶尔能看到巍峨的城堡。
明诚一直一直看着··他每天在心里给明楼写一封信·只在心里,只是秘密··“亲爱的大哥,·我离开德国·德国比法国冷·德国女人健壮结实,脸很薄,没什么表情。
吃了这么多德国酸菜,总算见到酸菜的家乡·”·明楼和欧内斯特处得非常好·欧内斯特出版的博士论文引起轰动,他用经济学原理解释历史上一切的动荡变革,令人耳目一新。
当然骂声也有,而且不少··明楼跟欧内斯特笑道:“你知道我是中国人,对宗教信仰没有那么狂热·要我解释,还能解释出更大逆不道的来·”·同人楼诚·欧内斯特好奇:“什么”·“宗教,宗教其实都是经济活动。
我举个例子啊,你看,教皇克莱蒙三世上任第一年就开始出售赎罪券·他主要是为了十字军东征筹款,所以推出品牌旗下的新商品,巩固客户对品牌的忠诚度·我要表扬他和天主教教会的是,他们居然知道要面向具体的目标客户群,实施价格档次区别——高中低三个价。
虽然教会独占市场,一个新品牌仍然崛起,就是新教·新教的行为是很标准的在大品牌覆盖下新生商品抢占市场方案:提供更廉价,更方便的祷告方式,直接跟上帝沟通不用什么教会。
天主教,新教,两个品牌的竞争故事·”·欧内斯特捶明楼一拳:“你快写出来,发表,保准吸引火力,他们都骂你,我就少挨骂了”·明楼大笑。
“亲爱的大哥,·我的火车进入波兰境内·我将要穿过波兰……我现在脚下的土地就是波兰土地·这感觉很奇特,我研究它那么久,它曾经辉煌过……可是它很破败。
穿过成片的农田时能偶尔看到远处的城堡,巍峨,壮丽,被夕阳拉得只剩一个影子,和这个国家一样落寞·我仿佛看到我的祖国·这一次去苏联,是为了什么呢逃命吗我要好好想一想。”
明楼开始频繁地和国内联系·他低调了那么多年,上海人终于知道当年明锐东的孩子,还有个男孩儿,叫明楼··叶琢堂带着酒,去墓园·墓碑上的明锐东还是当年那个样儿,英俊得跋扈,笑得却温文。
他旁边是他的妻子,眉眼温柔的女人·叶琢堂什么都没说,拧开酒瓶,往明锐东墓前倒·酒香四溢,随风飘散··锐东兄,这么久没来看你,不知你最近可好。
你和嫂夫人伉俪情深,想来是不错的·叶琢堂拄着手杖默默想··我的病不大好·医生劝我赶紧去美国治,我哪里走得开·能拖一日是一日罢了。
叶琢堂的秘书和司机站在远处,看叶老先生垂首静默··“叶老先生在看谁”·“明锐东·”·“当年的钱王”·“是的。
他们是莫逆之交·”·叶琢堂晃了一下手杖·黑白照片上的明锐东……忽然成了明楼·他第一次看见成年的明楼,吓一跳·旧年记忆,一瞬间铺天盖地。
时代不同了·不是我们的了·孩子们朝气蓬勃,我成了老不死的·这几天我一闭眼就能看见你,看见你还是那样·你有明楼,应当瞑目·未来是他的,未来到他手里,会如何呢。
中国,会如何呢··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初,国民党中组部调查科在瞻园举办培训班·负责人顾顺章,言明一定要军人,最好是经过北伐生死历练的军人·有一技之长,比如射击,格斗,电讯,爆破,伏击,档案要经过严格审核,万万确保没有接触过共党,谈论过共党思想都不行。
各个部队选派,然后考试·四面八方的军人来到南京,进入瞻园··一个高个子年轻军人坐在火车站看报纸,他似乎刚下火车,脚边摆着行囊·报纸上面一人鼓吹民主盛赞国府的文章写得繁花似锦,中国大好国运都在他笔下。
军人找到文章署名,“管测”··“扯几把淡·”·军人评论···第44章··王天风来到烟杂店,坐在长相乏味的中年女人旁边,面无表情。
“烟缸,即贵婉,已经铲除·烟缸小组其余人,被东北寇荣屠戮殆尽·寇荣已经被清除·我本人因为枪战在警局拘留一天·”·女人看他一眼:“那么为什么明楼没进去。”
“要留一个在外面策应·”·“那么为什么是你进去了”·王天风笑了··“最近党里都召了些什么废物。
法国警察跟咱们警察一样,要钱的·明楼进去了,你他娘的给我钱去赎他”·女人没生气,开始发报··“追杀烟缸任务完成。”
王天风站起,“毒蜂毒蛇小组,正式解散·”·明楼在索邦大学翻到明诚的档案·所有课程分数都很漂亮,最后盖了个“退学”的戳。
退学手续是明楼特别办的,缺勤一周课时,是要开除的·档案上明诚的照片笑得神采奕奕,笑得明楼心里发疼··你明明……有大好的前程··明楼默默把明诚的档案整理好。
“亲爱的大哥,·我今天抵达列宁格勒·这座城市非常美,有很多博物馆·我想把所有博物馆都看一遍·对于未来我很迷惑,不知道应该怎么走。
贵婉给我的安排很明确,进军校·她向上级打报告申请的时候我压根不知道·她用心良苦,既然卷进间谍之中,就要接受专业训练·我高兴不起来·我的确进入了红色圣地,但我没有丝毫的归属感。
吴大姐几年前曾经留学苏联,俄语不错·我向她讨教,她告诉我,我讲俄语波兰味非常重·如果不想被耻笑,最好改了·哪怕是中式俄语都比波兰口音强。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俄国人特别看不起波兰人,历史原因·”·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日本攻占了上海闸北,国际震动·过了闸北就是各种租界,日本人也真是敢。
国府指望国际调停,调停到二月日本人也没走··“嘿,你老家被日本人占了一点点·”王天风用手指比划一下,“只有一点点,比其他租界小多了。”
明楼权当没听见他的挖苦:“嗯·”·毒蜂毒蛇小组任务完成解散,他们俩不再是“生死搭档”·王天风非常高兴地告诉明楼他自由了,爱干嘛干嘛。
虽然王天风依旧隔三差五来他家一趟··“你就这么平淡地嗯一下”·明楼笔直地坐着看书,慢吞吞翻一页:“刚开始·”·“啥”·“这才刚开始。”
同人楼诚·王天风奇怪:“你说我琢磨好多天了,日本人突然攻占闸北到底有什么战略意义你老家闸北那里产煤还是产铁”·“什么都不产。”
“对呀,什么都不产,什么都没有,还特穷,还得罪国际,日本人要干嘛”·明楼翻一页:“他们在试探·”·“试探谁”·长久的沉默之后,明楼轻笑一声。
“试探党国为了上海能做到哪一步,‘国际’为了上海能做到哪一步·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失望·”·王天风翘着腿,仰在柔软的沙发里面。
明楼站起,走到他身边,坐下·蛇一样的目光瞪着王天风,仿佛要把他看穿·王天风不在意,继续仰着,闭目养神··“为什么不说·”·“说什么。”
“明诚的事情·”·王天风睁开眼,看着明楼,看着看着觉得有趣,就笑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把他捅出去,他会死吗”·明楼阴冷地看着他:“不会。”
王天风凑近他:“我能把你的档案倒着背,我知道你爹你爷你祖宗都是干什么的·我能得罪你吗不能·”·“不是这个原因。”
“哦,那我是共产党·”·“滚·”·王天风舔舔自己的牙,低笑在他喉咙地翻涌·明楼烦他这个笑法··“那我告诉你个秘密。”
“讲·”·“我是个疯子,我不是个傻子·”·明楼当然不信戴笠真的会放他自由·戴笠深深迷恋匪帮里的江湖义气,他把义气和古典忠孝结合起来宣扬,宣扬对蒋总司令彻底的效忠。
拿着第一期培训班学员做实验·根据明楼的观察,很成功·这样做明楼倒不反感,天下皆然·他们的格斗教官姓王,戴笠介绍过他是位高人·的确是高人,明楼见过,王亚樵。
戴笠很有意思·明楼分析,就目前而言,自己是二陈的人比自己是共产党问题还严重点·因为共产党交给二陈就行了··“戴老板到底怀疑我什么怀疑我是共产党怀疑我是CC系”·王天风拍拍明楼:“不矛盾,老兄。
戴老板谁都怀疑·”·明楼对王天风笑:“咱俩现在不是生死搭档,这就表示,我死,你不会有事,对吧·”·王天风耸一下肩··“那么你看我像什么人”·王天风用手指摸摸上嘴唇,轻声道:“当一个人身份太多的时候,他就谁都不是了。”
他拍拍明楼的肩:“你觉得你是谁”·“亲爱的大哥,·我在列宁格勒有一段时间·欧洲所有的建筑风格在中国人看来大同小异,但他们可不这么认为。
我把每一家博物馆都逛了·吴大姐马上动身去莫斯科,她问我在列宁格勒上学还是莫斯科上学·我真的不想去什么大学的‘中国班’,一想到又要重新学语言考学校,心里丧气。
我把索邦大学念完就好了·”·明楼和王天风差点把对方杀了··对于这次会谈,大家都不高兴·没有收获到想要的信息,简直是失败··“如果有一天我们要搞死对方,一定得是痛下杀手干脆利落。
一旦让对方跑了,贻害无穷·”·“很对·”·“亲爱的大哥,·今天我过得很不愉快·我发现苏联境内的气氛很紧张,说话必须小心。
我大概是在法国呆得久了,说话很不注意·很多人不喜欢我的做派,认为我‘布尔乔亚’,是臭德行·那么我的确需要反省·在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之前,我必须尽快掌握俄语。
因为有些基础,又会波兰语,俄语对我而言并不像对其他人那么难·我可以简单地对话,但并不能像在法国那样和陌生人聊天·苏联人对谁都很警惕·他们讲话很小心,避免出现被断章取义。
我有一丝惶恐,更多竟然是亲切,多像国内苏联已经完成了第一个五年计划,但是您信么,我没看出来欣欣向荣·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之争远比我想像得严重,影响力还会持续下去。
我想念您,不知道您过得如何·”·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上海各大报纸同时出现一篇文章:《伍豪等脱离共党启事》·共产党很快反击,刊登《巴和律师代表周少山紧急启事》。
两方人员打口水仗,王庸秘密潜入上海··他的腿又受伤,等不了了··“去赵卉林骨科医院·但愿他老人家……能帮我·”王庸痛得汗湿衣衫,这时候还能笑出来:“他应该相信我是共产党了。”
上海加紧追查匿藏共党,抽冷子哪条路就设卡挨个查身份·今天宁波路前后一堵,印捕华捕每个人都要盘问,所以宁波路淤塞了一整天·一辆高级轿车正好被堵在路中间,进退不得。
一个华捕去敲车门,开车的人摇下车窗,摘下墨镜,面无表情:“轮不到你查我·叫你们管事儿的来·”·华捕一看这人有高傲的清贵之气,知道肯定不好惹。
上海这种地方,随便一脚都能踩到有背景的人·他赔笑:“这也是上边派下来的任务,我们哪有办法”·“所以我同意你们查。
查完我要去医院上班,一堆病人等着我·”·华捕只好道:“您是”·年轻男子冷冷道:“我叫赵卉林·”·不久那辆车离开人群,巡捕特别搬开了障碍物,准许赵医生通行。
“多谢赵医生了·”王庸倒在后座上,腿疼让他恶心头晕··赵卉林叹气:“你的腿真不想要了都化脓了·你别太乐观,这一次搞不好真得截肢。”
王庸笑:“那就请赵医生再救我一次·我真的没办法一条腿跑山路·”·同人楼诚·赵卉林不想耽误时间,一路开车进医院,马上让人推着王庸进手术室。
王庸躺在床上笑:“唉,真亲切·”·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九日,清逊帝溥仪潜逃东北,成为“满洲国”执政,年号大同···第45章··明诚在列宁格勒有个外号,叫“法国来的”。
开始是中国学生之间叫,后来连苏联人也这么叫·明诚真的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是“法国来的”,吴先清好心提醒他:“你看上去简直像在法国活了一辈子了。”
明诚一直跟着明楼,言谈,举止,神情,一点一滴·习惯是种病毒,浸入骨髓,一辈子拔不去··明诚突然笑了·只有笑容,没有声音·吴先清被他笑得难过:“你怎么了”·他摇摇头:“我在法国的时候,法国人‘夸’我是日本人。
我来苏联,苏联人说我是‘法国来的’·您看我是长得像东洋鬼子呢,还是西洋鬼子呢”·吴先清道:“你知道……没有中国。”
“哪里没有”·“哪里都没有·”·吴先清率先通过语言测试,动身前往莫斯科·明诚去送她,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不要告诉我你的俄语不行。
你的俄语水平不错,但为什么不测试”·明诚晃一下,眼睛看天:“我是觉得……疑惑·苏联和我想得不一样,我来苏联的目的也和想象的不一样。
记得吗我是来逃命的·”·吴先清不知道明诚的代号,也不知道他在法国的经历,只是听他说,逃难来苏·似乎这个年轻人受到了相当的打击,他内心充满千疮百孔的疑惑。
吴先清拍他:“作为你的同志,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你……失去了很多·”·火车站很热闹,哪国都一回事·巨大的烟囱冒着烟,汽笛长鸣,贯穿天际。
“失去了很多同志·一个挚友·离开爱人·揣着满腔迷茫·我的思想出现波动,我不知道来苏联干嘛来了·研究马列吗·”·“研究马列主义不好吗很多人都是为了研究它们,才到苏联。”
明诚笑一声··“研究马列然后呢”·青年人的消沉并没有出乎吴先清意料·会疑惑,才会思索·会思索,才能坚定。
吴先清自己经历过,她不打算讲太多大道理··“我们的同志必须明白,我们学马列主义不是为着好看,也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秘·它只是很有用·教条没有什么用处,说句不客气的话,实在是比屎还没用。
你们看,狗屎可以肥田,人屎可以喂狗·教条呢既不能肥田,又不能喂狗,有什么用处呢”·明诚听得一愣一愣:“吴大姐……”·吴先清亲昵地拥抱他:“不是我说的。
这个人你迟早会认识他·你该认识他……他是对的·马列主义不是为了教条,或者时髦,是为了有用·当你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我告诉你个办法,用脚想。
到处走一走,溜达溜达,用脚踩在结实的土地上,你这样年轻,世界在你脚下都是小的·”·明诚低声道:“我不是个坚定的战士·”·吴先清上火车:“不,你是。”
她跟他告别··明诚对比了很多学校,到底没去莫斯科·他很舍不得列宁格勒,他真喜欢这里,这么多博物馆·没事他就喜欢去看油画,盯着一幅一动不动,看一天。
索邦大学优异的成绩帮了他,虽然他没毕业,成绩都是实打实的·四月份,他申请到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事政治学院·这个学院不分系,课程设置灵活·除了短训,一般学制三年。
他显然比一般的中国留学生底子厚,土木工程系的基础让他对军事理论课程游刃有余·他很喜欢工兵爆破项目,有一段时间总是跃跃欲试炸什么··其次喜欢的是体能格斗课程。
明诚很会打架,但是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大多数时候靠蛮力·他拼命学习格斗,骑术,枪械操作,射击·第一次摸枪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摸到了他注定的宿命。
时不时有国内的新闻,欧洲的新闻·明诚顾不上,他发疯一样·苏联教官都感到了他的异样,这个沉默瘦弱却异常能打的中国学员··明诚不再显得很健谈。
他必须小心,否则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刚进列宁格勒的时候,就有人警告过他了·一九三零年格别乌抓捕中国大批留学生,裁定他们是托派·判决是说一些流放西伯利亚当苦力,一些坐牢然后遣返。
但不少人在被羁押时虐待致死··“他们的确是共产党托派反对派·虽然之后都开除了党籍……提供名单的告密者也是个中国学生,他告密之后在宿舍里上吊死亡。
我希望你明白,苏联正在大跃进,清洗一直没停过·”·明诚越发沉默··苏联搞农业全盘集体化,重点发展重工业,要大炮不要黄油,所以轻工业用品永远短缺。
大街上到处排队,吃的东西很多都需要抢购·明诚当然都能抢到,他所有爱赫麦斯赐予的天才都用来为了列巴斗智斗勇··他抱着硬硬的大列巴默默啃,一面翻《真理报》。
据说真理报报社已经被民众指责抱怨的信件淹没·斯大林的高压统治让群众们的怨怼达到高峰,被斗下去的右派布哈林李可夫托姆斯基声望渐高·大家觉得没开除他们之前一切东西都充足,反右倾斗争之后这些大右派滚蛋了,也什么都没有了。
明诚疑惑,我来苏联就是找这个的·十一月底有个假,吴先清邀请明诚去莫斯科玩·明诚背着背包从列宁格勒出发,坐火车去莫斯科·十一月底在苏联已经是严寒,火车里每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
明诚看火车车窗外,出了列宁格勒,有些地方赤地千里·进入莫斯科之前,明诚下了车·他需要用脚想一想,吴大姐也许是对的··明诚裹得很严,走路都有些困难。
气温在零下,这地方对人来说活着就是一场搏斗·所以苏联人爱“斗争”·明诚胡思乱想·按照地图,前面是一个叫若科夫的村子,属于莫斯科郊区,非常贫困。
报纸上表扬过好几次,农业全盘集体化做得好,集体农庄建设得符合伟大领袖期望··同人楼诚·等明诚跋涉到村子,已经是下午·太阳有气无力沉下去,怏怏不乐。
他证件介绍信带得齐全,进村子自我介绍说,看了报纸,仰慕若科夫村的农庄建设,所以想来看看··看他介绍信的大叔像模像样看了半天,憋不住问另一个人:“尼古拉·伊利札洛夫呢”·“他今天要盘查粮仓。”
……大叔你把信拿倒了··明诚叹气:“总之先生,我真的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个中国人,来参观你们的建设,学习你们的经验,以后等我回国也好把经验带回去。”
满脸胡子看不清长相的人把信还给他:“你也是中国人”·明诚惊奇:“还有别的中国人”·“你如果真是中国人,尼古拉看到你应该高兴。
那你来吧·今天我们要开集体农庄庄员大会,总结生产经验,你可以旁听·”·村民领着明诚进入村子·真的非常破烂,破烂到让明诚亲切,他的国家大多数农村都这么破。
集体农庄庄员大会开在谷场·秋收过去早都收拾起来,因此显得空旷·大家很随意地坐着,中间一堆不大的篝火,可能要节省麦秆·明诚的穿着显然太好,皮衣皮靴大背包,很多人总是瞟他。
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应该是洋鬼子级别·明诚赞赏自己终于混出息,继续默默坐着·大家似乎都在等尼古拉·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想今年的上缴粮食。
上了报纸以后,上面为了表功,主动加大上缴粮食份额·然而若科夫本来就赤贫,好不容易在尼古拉领导下有了点活气儿,现在要加大份额,就是要他们的命·尼古拉盘查粮仓,大概是计算还有多少余地。
有人长叹··过了会儿,明诚无意间哼了几句俄罗斯民谣,大家面面相觑·明诚谁也没看,对着篝火,轻轻地哼唱·他嗓音低沉共振,唱歌很好听。
篝火的光影雕刻他的脸,一对眼睛倒映着贝加尔湖的水··后来大家一起唱,因为也没别的事情·明诚会的俄罗斯民谣不多,跟着学·寒冷的夜空里,守着小小的火光,唱陌生国度历史久远的歌曲。
唱着唱着,有人拍明诚肩·明诚回头,看见一个不高,身材结实健壮的……亚裔年轻男子·他的笑容很亲切,具有感染力·明诚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这种人……这种天生领头儿的人·其他人很愉快打招呼:“尼古拉·伊利札洛夫你来啦”·尼古拉坐下:“抱歉来晚了。
我们开会,商讨上缴粮食的事情·他对明诚眨眨眼,“一会儿我们聊啊·”·开会的事明诚没插嘴,只是默默听·这件事不轻松,尼古拉很犯愁。
明诚一直观察他,他显然天生是个领袖,他身上的气息明诚太熟悉了——明楼的那种气息·对于尼古拉的评价,明诚认为应该要比明楼更高明·明楼是无可辩驳的控制,尼古拉是润物无声的征服。
散会之后,村民陆陆续续离开·尼古拉和明诚依旧守着篝火,尼古拉往里添麦秆,用中文道:“你也是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政学院的啊·”·明诚惊奇:“你怎么知道”·尼古拉笑:“你胸前别着校徽呢。”
明诚伸手摸摸校徽:“你也是”·尼古拉拍拍他:“小师弟·”·明诚有点高兴:“听口音,你是上海人”·尼古拉摇头:“浙江奉化人。
在上海上过学·”·明诚开心:“我是上海人·他们叫你那么一串,我以为你是个俄罗斯人·”·“你没有俄语名字吗来这儿都要起。”
明诚往火堆里扔麦秆:“好像有,档案里应该是,我记不住,平时不用·”·“你来苏联做什么你是党员吗”·“不是……苏共预备党员,不是正式的。
至于为什么来苏联,我也在想,越想越迷茫·”·“迷茫一下正常·我也迷茫过,当初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的时候·”·“今天最高兴的事,遇到个校友。”
尼古拉好奇:“你为什么选列宁格勒的学校大部分中国人都往莫斯科走·”·明诚抠靴子:“我喜欢列宁格勒的博物馆。
绘画,音乐,各种艺术,历史·有个人告诉我,研究一个国家,可以从有趣的方面入手,哪怕是传说故事,都会告诉我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说得不错。
”·“我爱人·”·“……嗯·”·“我来苏联,别的一直迷惑,就想明白这个·我爱他,这样。”
“相信我,能想明白这个就不容易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完成列宁格勒军政学院的课程之后,去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看一看,反正那里有短训。”
尼古拉眨眨眼,“伏龙芝的学员日常配枪哦·”·明诚看着他笑··尼古拉站起来,拉他:“你去我家凑合一夜吧·明天有去莫斯科的列车,到时候我送你。”
明诚道:“我还得在你这儿取经·”·尼古拉大笑:“我在这儿又跑不了,你什么时候来不行·对了你留个地址,我们可以写信。
只是你真的得趁大雪之前赶紧去莫斯科看看·不是说下雪不行,那时候太麻烦·莫斯科的雪和中国的雪不一回事,我保证·”·明诚跟着他往住地走:“我怎么称呼你一直尼古拉怪怪的。”
尼古拉一拍手:“忘了自我介绍,我的本名,蒋经国·”··第46章··明诚和蒋经国躺在一起,半夜睡不着·毯子不够,蒋经国特地跑村民家去借的。
俄罗斯的寒风让两个南方人彻底理解严冬是个什么意思··同人楼诚·明诚心里惊涛骇浪,只是面上没显,要不然太尴尬·他眼前总是当年四月十二日明楼夜雨站在家门口流泪的景象——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贯穿他童年少年的关于大哥的疑问,那一晚在花房都得到了彻底的解释。
他崇拜他,他尊敬他,他……爱他··旁边躺着的这个人……明诚仰面躺着,盯着房子顶棚·这是常见的俄罗斯乡下房子,和国内农村的茅草屋属于两种类型的破烂。
明诚总觉得哪里漏风·裹着毯子,整个人还仿佛躺在凉水里··“嘿,睡了没·”·明诚一顿:“嗯,睡不着·白天坐火车睡太多。”
“你一定在想……旁边这个人怎么个情况·太诡异了·他的爸爸反共,他在苏联的农村搞集体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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