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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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上)(5)
·原田雄二根本没来得及发出他人生最后一声惨嚎,便被人利落地扭断颈部,一命呜呼··宴会散去许久,明楼才独自一人出来·他一出来,杜家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秘书对他都带着几分敬意,礼貌送他上车,目送他的轿车潇洒画个圈,驶出停车场··明楼明诚同时吐一口气··他们俩刚从战场下来,神经依旧紧绷·明楼翻车后座上原田雄二的皮包,里面他调查明楼的资料,不得不说已经触及关键点。
“杀他是不得已·以后万不可如此行事·”明楼收起文件,“这家伙一死,同在香港的我嫌疑岂不更大·”·明诚道:“咱们内部应该是有变节者,或者根本就是间谍。
这事必须马上上报,知道你身份的又不多·”·“有一个·虽然他已经死了·”明楼很平静··明诚瞬间不寒而栗··顾顺章。
他到死没有吐露更多的机密,也许是他想凭借这些机密保命,也许是他不想便宜了徐恩曾戴笠为他人做嫁衣,也许是蒋中正的轻视激起了他一点傲气——他总归是死了。
他到死都没闭嘴·明诚攥方向盘:“你是说,他有可能会告诉别人”·明楼闭眼休息:“往下我们会很艰难。
这个人在暗处看着我们·他在哪里在中统在军统在汪伪还是在根据地”·明诚道:“我们下一步去哪里”·“去陈公博那里。”
明楼很悠闲,“他邀请我回来的,当然得去拜访他·周佛海拉拢一帮搞经济的,比如唐寿民,陈公博能不着急所以他拉拢我·汪兆铭发表艳电以后,他一个铁杆亲信反而缩在香港不动弹,没准备好明目张胆做汉奸,真是……幽默。”
明诚一犹豫:“去港大吗”·明楼沉默良久:“让明台安心读书吧·希望他别再捅看不起先生之类的篓子·”·明台不在香港。
早在九月初,他乘坐上海飞往香港的航班上,遇到一个人·圆脸,留着一字胡,说话温和透着冷意··来者不善啊··明台阅读手里的《西印度毁灭述略》,面带微笑。
·第62章··回到下榻的饭店,已经是深夜·明楼从陈公博那里出来一直沉默,明诚开着车,没多问·泊车之后明诚跟着明楼回房,明楼没揿电灯,自己站在窗前,背对着灯火辉煌的夜景,对明诚轻声道:“过来。”
明诚关上门,放下东西,走到他对面··明楼捏住他的手·明诚的手指修长漂亮,大姐曾经说明诚不当学者当个艺术家也很好,他的手不拿画笔或者刻刀很可惜。
“今天第一次杀人·”明楼的手很热,热度传给明诚··“他不死,你就有危险·所以他必须消失·”明诚很坦然。
他或许可以说为了任务,为了地下组织·但绞杀原田雄二的那漫长的几分钟,他最真实的想法是:这家伙不死,明楼会死··那他就下地狱去吧··明诚杀人,干脆利落,运用了在军校里学习的很多理论。
颈部,人体最脆弱的颈部·明诚本人并不很喜欢血腥的场面,不好收拾,一团糟··和大哥最擅长的一刀割喉不同,明诚选择拧断原田雄二的脖子··“你很出色。”
明楼轻轻揉捏明诚的手指,“沉着冷静,非常好·”·明楼背对着光,明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在笑·明楼却在明诚的眼睛里看到星辰,璀璨华丽。
“谢谢·你……当初第一次执行任务,是怎么过来的”·“我们都不喜欢杀人·但杀人是一种手段·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
或者说,直到现在,我连喘息的机会都不曾有·”·明诚沉默··明楼张开手臂,光影仿佛被他挥开,为他臣服:“欢迎来到……真正特工的世界。”
第二天明楼应邀再去杜镛浅水湾宅·秘书再来接他,腰上已经没有枪·明楼没有笑意地笑一声,但没难为他··下车时明楼装模作样吩咐司机一些事情,他进杜宅,司机就开车离开。
同人楼诚·这样,明诚不用在车场干等··明诚开车返回酒店,换装出门,一出门,立即隐入人群··他要去军统九龙站·九龙站早就接了消息,等着明诚过来。
明诚一来,九龙站的站长给他敬烟,明诚叼在唇间,并不点燃,眯着眼看站长··九龙站长心里苦闷,因为戴老板曾经在九龙被英国人逮捕三天,戴老板对九龙站一直以来都是眼不见为净。
九龙站长莫名其妙在戴老板眼前挂了号,这能怨他吗能·九龙站策划暗杀太多,招了英国人的眼·戴笠一到香港就被捕,九龙站别说提前得到情报,就是连个屁都没闻着。
这件事令九龙站长一直战战兢兢,生怕戴老板把自己当成职业生涯中的污点除去·明诚一眯眼,站长同志下意识一缩脖子··“好好干,别总是想着打打杀杀。
咱们是情报人员,你看看九龙站让你经营的,跟斧头帮似的,你们人手一斧子是么”·“明长官说笑……”·“你才说笑。
我不是你长官,更不是‘明长官’,哪儿敢高攀明家·”明诚冷笑,“你要不叫我阿诚·”·“阿诚先生您……别逗我了。
我们,我们哪有斧头……”·“人手一把斧头出去打架啊·前段时间不是杀林柏生还特么没弄死,人在玛琍医院,要不你再去杀他一回。”
这位“阿诚先生”在戴先生麾下得用,据说和大公子还有患难交情·大公子在苏联差点被打成托派,九死一生辗转带着一家回国,被蒋委员长关在老家读书,现在在江西任职司令什么的……底下人传,这是老皇帝磨砺太子的戏码。
宋夫人不像能生的样,二公子来历不清不楚,大公子不是太子爷是什么·阿诚先生就是有嚣张的资本,所以他理所当然自然而然地嚣张··站长眼珠子乱转,明诚就在他对面观察他。
过一会儿,站长眼珠子消停,明诚随手翻九龙站的什么资料:“戴老板的意思是,你们九龙站,往英国人那里努力一下·别打打杀杀,就你,你英语好么”·“……还行……”·“还行个屁。
找人,发展高学历会英语的下线,这个用我教你”·“不用不用,阿诚先生,我们,活动经费不够啊……戴老板一直不批,我们在香港真是寸步难行,更别说往英国人那里努力了……”·明诚不耐烦:“你在香港这种地方还赚不到钱,我用不用告诉戴老板”·站长唯唯诺诺:“属下无能……”·明诚叼着烟思考,嘴唇无意识搓弄香烟:“经费我倒是能想办法帮你一回。
只此一次,戴老板是希望你能好好经营九龙站的·”·站长感激:“谢谢阿诚先生”·明诚冷笑一声··出了九龙站,明诚就把香烟吐了。
他根本不会吸烟,因为明楼不吸·明楼除了应酬偶尔喝一点酒,平时没有吸烟喝酒的爱好·据说是明锐东立的规矩,明家孩子不能有任何不良嗜好·明台基本上滴酒不沾,从来也不抽烟。
明诚发明一个办法对付“敬烟”这种贻害无穷的礼仪,那就是把烟叼着,不点·帅帅地叼着烟,装做自己是个老烟枪·他看一眼表,离去接明楼的时间还早,高高兴兴开着车回酒店。
明诚回到酒店,左思右想,还是给明台打个电话·打给港大秘书处,费了一番周章才找到明台·电话里明台精神不错,底气很足,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硬的愉悦。
明诚总觉得哪里不对·明台在回答他问题的时候总有个微小的停顿·以往明台跟他们讲话,要么就是一句顶一句,要么就是一声不吭·明诚问食堂吃得惯么,明台笑:“不如诚哥你的手艺好。”
明诚心一沉,继续试探:“你那边……什么天气”·明台抬头看郭骑云,郭骑云在黑板上写:小雨刚停··“香港比上海潮湿。
雨刚停,原本我还想让大姐给我寄青团,但是算了,放不住,两天就霉了·”·“你那是什么声音”·“哦旁边同学出黑板报呢。
我不跟你说了,等会儿还有课呢·”·“嗯,什么课”·郭骑云额头上都冒汗了·明台是物理系的,港大的课程表谁都能查,明诚撂了电话去港大一问马上发现问题。
他僵硬地看王天风··王天风一直监听电话,眼前还是那个雪夜里被枪震昏的单薄少年……·他笑笑··有意思··王天风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明台哭丧脸:“高数考试,我真不跟你说了,我们高数杨教授更年期。”
“你在香港帐号有时间的话告诉我·我给你打一千块你先花着·穷家富路·好了我不耽误你时间了·”·明台放下电话,回去上课。
郭骑云擦把汗:“这样就行了”·王天风冷笑:“过场而已·能懵得了毒蛇才奇怪·就看他是愿意就此合作,还是闹一场。
他选哪一个我都很期待·”·明诚放下电话,马上去港大秘书处询问课程问题·的确高数考试·明诚说他是学生家长,想看学生出勤情况·“明台”出勤情况一排钩,所有课程,风雨无阻。
选修课,没有哲学··明诚合上资料夹,心里发凉··明诚悄无声息潜进校园,找到教室·正好高数考完,学生们鱼贯离开,明诚站在门柱后面高声一喊:“明台”·一个面目平庸的青年循声看过来。
明诚心里咯噔一敲··明楼从杜宅出来,按计划他明天就要回到上海,开汪伪的会·上车之后明楼笑:“杜月笙和戴笠搞了个‘军事委员会苏浙行动委员会’,杜月笙高看我一眼,戴笠可拿我怎么办。”
同人楼诚·明诚阴着脸,欲言又止·明楼奇怪:“怎么了”·明诚咬牙切齿:“大哥,明台可能出事了·”·明楼一愣:“什么”·明诚一捶方向盘:“明台不在港大,港大有个冒牌货”·明楼一惊:“确定么”·明诚道:“确定。
我打电话问明台一些问题,明台回答很奇怪·说食堂不如我的手艺……我好像挺少专门做他爱吃的菜……然后港大课程风雨无阻全勤·他能全勤么他能看上所有的先生么最后冒充者显然不了解明台,选修课全都是理科的,竟然没有哲学类”·明楼捏文明杖。
“还有更奇怪的·”明诚很疑惑,“明台的状态挺好,语气还挺……愉快·不像被绑架,也不像受胁迫,可如果不是绑架胁迫他自己逃跑,港大为什么有个冒牌货”·明楼冷声道:“明天回上海,我会通过军统寻找。
这个画蛇添足自作聪明的风格,我想起个人·最好别是他·”·一直试图激怒我··看来我真得……发一次怒··很久不见,老朋友。
·第63章··明台被绑在椅子上·他满脸伤,可是不在乎·血沿着他的眉眼往下淌,他咧嘴一笑··郭骑云一拳下去,打得明台差点连人带椅子仰倒。
他踩着明台的腿,异常焦躁:“说,是谁派你来的,谁是你的上级”·王天风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一对眼睛,像埋在夜色里的鹰。
明台喉咙里滚着低沉的笑意:“哦……不就是你么·”·郭骑云吓一跳,连忙看王天风·王天风面无表情,郭骑云恨不得杀了明台:“死到临头,胡说八道”·明台牙齿上沾着血,狼狈不堪:“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只有你清楚。
最近郭副官特别需要钱吧·”·郭骑云始终离明台一臂距离,明台够不着他,不过不急,明台欣赏着郭骑云的脸瞬间褪色··赫,棕黄黢黑的脸色居然能这么惨白。
“你刚刚揍我的时候我看到你戴着表·不幸我们一家对手表都有点研究,这款百达翡丽按郭副官现在的收入水平大概得到公元一九九五年才买得起·上海交际圈眉来眼去的男男女女这几年流行送表,说这是‘表心意’。
嚯,这是什么香味这是一款上海高级限量版香水,叫‘比翼双飞’,专供情人间使用·我刚巧认识调制它的人,它强悍的附着力绝对不输给真正的法国香水。
根据现在的浓淡程度,郭副官你是四五天之前沾上的·想必过了不错的一夜综合两点,沪上有名媛淑女垂青郭副官·郭副官需要钱,需要许多许多钱,当叛徒有什么奇怪……”·郭骑云前几天的确请假,但只有王天风知道。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抓明台领子:“闭嘴”·明台一偏脸咬出领子里藏的木片割过郭骑云动脉,郭骑云愣住··明台咬着木片微笑。
这要真是领刀,郭骑云血溅当场··王天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明台通过测试·”·郭骑云手足无措地看王天风,明台扬扬下巴,示意他过来解绳子。
郭骑云无法,只好上去帮明台解开··王天风慢条斯理摘下自己的卡地亚,放在桌上··“明台出去·”·明台用大拇指蹭蹭嘴角,双手插着裤兜离开暗室,还特别贴心地关上门——里面发出异常巨大拳拳到肉的声音。
操,真他妈狠·明台一笑,扯动脸上的伤口,得去包扎··戴老板说了,特工战时不得贪恋女色·郭副官,安息吧··九月底,明教授抵沪。
“新政府”大会紧张筹备,明教授刚好踩线赶上··“到香港得去拜会一下杜老先生,不然太不像话·”明楼很歉意,“杜老先生说多年没听见乡音,拉着我刚闲话。”
明楼明诚到达上海,没有回明家,在饭店订了一间房·国民党六大按时召开,早上出门前,明诚给明楼刮胡子··明楼看窗外·没有秋高气爽,早上起床就是阴天,似乎要下雨。
非常冷,已经起风··“大哥想什么呢·”·“这会一开,就是实打实汉奸了·”·明诚垂着眼睫毛,专心致志刮胡子·明楼没有留胡子的打算,刮起来大刀阔斧很过瘾。
他们坐飞机从香港回上海,飞机落地前居高临下,俯瞰这个生养他们的地方··上海,天堂落进地狱··繁华与罪恶,一样壮阔··明楼伸手,轻轻贴在飞机窗玻璃上,仿佛在抚摸这个城市。
他告诉明诚,将来他一定要埋在自己的家乡·生前名身后事他都可以不在乎,现在他的愿望是落叶归根··明诚扶着他的肩,一句话讲不出·明诚漂亮眼睛里无限沉静,便是给明楼最大安慰。
六大开得很低调,甚至是仓皇·街对面有意大利军队帮忙守着大门,生怕有锄奸团体来捣乱,大小汉奸一锅烩··明楼的车刚拐进来,唐寿民的车先抢道趾高气昂开过去。
唐寿民过去,明楼倒是不急了,拄着文明杖坐在后座,观察来人——王克敏,梁鸿志,褚民谊,梅思平,高宗武··“陈公博早进去了”·明诚回答:“汪兆铭一直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这里休息,陈公博陪着,从来没出现。”
又来个大员,周佛海··明楼讽刺一笑:“都是出类拔萃的汉奸,真是……济济一堂·”·明诚心里一叹··人都进去差不多,明诚握着方向盘:“咱们进去吧。”
同人楼诚·许久,明楼下定决心:“进去·”·明教授是最后一个进会堂的·他一抬脚,跨过门槛,在满室目光中坦然坐进主席团·屋外面风越刮越大,苍天积着怒火,劈下一道雷。
汪兆铭的脸被闪电一映,青白色格外像活尸··会堂的电灯开着,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够亮,幽怨地悬在梁上,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有人在与会者里发现卢英……这种大汉奸怎么会在会堂里大会闹起来,拒绝和老汉奸卢英共事。
李士群对着闹事人脚边就是一枪,剧烈的枪声吓翻了一堆人·明楼气定神闲面带微笑,明诚坐在他身后神情肃穆眼神阴森·汪兆铭没受影响,接着讲“和平运动”。
闪电一下接一下,一屋子扁扁的人影·活尸和魑魅魍魉,齐心协力演一出鬼气森森的喜剧··明楼抬手捏鼻梁·明诚看他捏得越来越频繁,知道他头疼犯了。
这时候没法帮他按摩,只能心里着急·汪兆铭讲完话,还有人讲话,都废话完再来职务任命·宣布明楼为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政治部经济司首席顾问,海关总署督察长时,明楼开始吞咽。
他疼到极致,已经想吐了··天雷徒劳打了半天,这么些汉奸,一个没劈死·这些屁话都放完,还不能散会,明楼要风度翩翩地应付陈公博·陈公博亲切地握着他的手,把他引荐给汪兆铭。
陈公博蛰伏期间周佛海大出风头,手上有不少实权·陈公博醒过味要夺权,必须有助力··明诚默默地看着汪兆铭陈公博和明楼谈笑风生·明楼的太阳穴在跳,他的笑意仍然如惠风拂面。
这才是第一天而已·明诚告诫自己,这才是第一天·往下的岁月,更艰难,更漫长,更无奈··终于熬到散会,明楼叫人把车先开回饭店·他领着明诚在曲折的弄堂里穿行。
明诚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他们回到了自己的起点,或者将来的终点·少年的明楼抱着年幼的明诚离开,成年的明楼领着成年的明诚回来··凉风让明楼舒服一些。
他们徒步往东走,走出上海崎岖的心思——东方的太阳挣扎着积存力量,准备冲出地平线,炙热的亮光,已经烧穿了黑夜··明楼和明诚站在明公馆门外,谁都不敢进去。
有家……回不得··“我真没胆子跟大姐说这次回国来做什么·”·“我也没有……”·“大姐动家法一般只对我,她认为你是被我带坏的。”
清晨明公馆厨房的灯一亮,有仆人起床准备早餐,大姐很快要坐车上班·明楼心里一慌,转身就走·明诚跟着他:“大哥,别急·”·明楼嘟囔:“没脸,没脸,快走。”
明诚难过:“大哥·”·明楼有点委屈:“阿司匹林让我吃一片吧·我受不了了·”·明诚立刻掏出来:“没水……”·明楼倒出一片,干吞。
明诚拍他的背:“现在连黄包车也没有,要不你在路边歇一会儿,我去看看租车行”·明楼挥手:“没事儿,走回去·我要踩踩家乡的土地。
你……天亮就去查明台的事·我去参加陈公博的宴会·”·明诚点头:“放心,我会找到明台·你自己去赴宴应付得来吗”·明楼摘下皮手套,明诚赶紧也摘下一只。
明楼在大衣袖子底下捏住明诚的手,拉着他一起走:“应付得来·快点找到明台,这次找到他,把他关家里,哪里都不让去·”·明诚笑道:“好。”
郭骑云可能是差点被打死,明台好几天没看到他·明台不是故意害他,是存心害他··王天风给明台下达第一个任务:协助刺杀··老特务带一次新特务,这是王天风立的规矩。
但如果任务执行中新人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老特务可以当机立断解决所有“麻烦”··所以,这算一次毕业前的生死考验·明台如果不蠢,不拖后腿,或者能帮上点小忙,应该不会被解决。
“刺杀目标·”·“陈箓·”·“刺杀时间·”·“三天后·”·“刺杀地点·”·“上海。”
“协助对象·”·“刘戈青·代号:匕首·”·“我的代号呢”·“没有·如果你在任务执行中被解决掉或者被对方逮捕清除,浪费一个代号。”
王天风办公室敲门进来一个高个子浓眉大眼青年男子·和明台差不多大,却是个狠辣的老手··“你们互相认识一下·”·明台冲他立正敬礼:“您好,我是明台,目前没有代号。”
他还礼:“我是刘戈青,代号匕首·”·闽南口音·明台神来一句:“您觉得, Holmes是译作霍尔莫斯呢,还是福尔摩斯呢”··第64章··明诚一早起床,去机场查询明台乘坐的航班。
上海两个民用机场,一个虹桥一个龙华,全都被日军占领·专门辟一处小厅作民用,其他地方作军用,卫兵把守··往虹桥去的路上到处设网架机枪,走几步就要被拦下查证件。
幸而明诚开的是“新政府”的公车,车头上插着日本旗,遇到的麻烦少·明楼尚未正式就任,明诚作为秘书处主任提前去领取一应证件文件,这就派上用场。
·淞沪战役前后打了几个月,上海破破烂烂·日本人聚居区在修缮,其余的放弃挣扎一样,碎砖烂瓦对着苍天··明诚默默地开车,走过他的家乡。
陈公博官邸举行私宴,宴请志得意满觅得封侯的高官们·明楼坐着出租车到达,陈公博看他进来,随意笑道:“给你配的车呢”·同人楼诚·明楼微笑,低声:“干点私活,手底下太笨赶不及了。”
陈公博反而没放心上,转脸跟明楼介绍:“来来来,希圣我跟你提过的,这位就是明楼·”·明楼连忙跟对面的人握手:“陶先生久仰·”·陶希圣比明楼大六岁,嘴角天生往下抿,严肃又不近人情。
研究历史故纸堆的人,脑子里大概也是陈旧无用的忠勇仁义·他应该是个严厉的教授,或者严谨的学者,明楼觉得惊奇,这样满脸“峭直”的人是怎么混到汉奸堆里的。
陶希圣对明楼还算客气:“明先生,久闻您博学·我正想着,哪天跟你单独讨教切磋一下历史与国学·”·明楼笑:“陶先生是真正的‘博学’,于历史上见地独到,今后怕是要成家立派著书立传的。
我怎么好意思跟您‘切磋’平白露怯·”·陶希圣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笑意,全身不自在,僵硬地端着酒杯罚站,听明楼说他“成家立派”,冷笑着脱口一句:“著书立传不敢想,千古骂名可期。”
所幸他声音不高,旁人没听见·明楼低声:“陶先生慎言·”·陶希圣再不说话··陈公博坐在沙发上,眯着眼微笑·明楼捏着酒杯跟几个人站在不远处聊天:“曾经有人告诫我,不要随便跟人聊经济。
因为一涉及经济,我马上就满脑子数据金钱,既没品,又无聊·我接受意见,除了开会做报告,实在是不敢多谈经济·”·门外有人匆匆走进,低声跟陈公博耳语。
陈公博一愣,随即点头:“让她进来·不用特别迎接·”·明楼正在妙语横生,无意中一转脸看大门,瞬间吓住·他表情动作不大,手中的酒杯里的液体惊涛骇浪一晃荡。
门外款款走进一名女子··这么多年不见,她还是那样·端庄,大气,古典小说里的大家闺秀·她并不特别明艳,但令人一眼难忘·她站在滔滔江水另一边,高不可攀。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明楼的亲姐姐··明镜踏着凶器一般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明楼跟前,定定地看着他:“明长官,你好啊·”·明楼心里一凉:“姐……”·明镜轻笑:“不敢当。”
她左右仔细端详明楼:“这么许多年没见,你出息了·”·明楼求饶似的:“姐……”·陈公博一晃下巴,旁边有人出来打圆场:“明董事长您来了,早听闻明董事长风姿不凡,现在一看真是光彩照人……”·明镜转脸看他,面无表情,他立即闭嘴。
明镜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一周,好奇似的一张一张脸辨认·新政府的官员们很尴尬,对着一个女人生出些许惧意·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用清亮的目光……打量他们。
明镜掏出一封恐吓信,里面两颗空子弹·她把空子弹拍在陈公博面前的茶几上,不知哪儿来的劲,酒杯跟着一跳··“我明镜十七岁掌家,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想吓唬我,麻烦你们用用心·”·明楼终于忍不住:“大姐你……”·明镜转脸看他,柔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楼回答:“前几天……”·话音未落,被明镜一耳光抽得眼前一黑。
明长官大庭广众之下挨打,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警卫想阻止,陈公博身边的人冲门口轻微摇头··明镜怒视明楼,眼睛越来越红,泛起眼泪:“你给我回一趟家”·明楼还是低着头:“是,大姐。”
明诚查了虹桥机场,那天没有飞机飞香港·他再去龙华机场,离得不近开车开得心急火燎·他满脑子明台的声音·小时候的,成年之后的,笑着喊他:十五十五~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明诚问他,那谁是初一·明台颠颠跑了··明诚咬牙切齿:本来以为你老实了,考上港大我还挺高兴·老老实实做学问,有什么不好混球一个……·你给我等着·阿香在家鬼鬼祟祟做卫生,看见大门进来一个魁梧威严的男人。
她有点心惊胆战,看他像大少爷,否则门房不能放他进来·她试探:“大……少爷”·明楼脸上还有巴掌印,看她一眼,尽量和颜悦色:“大姐呢”·阿香怯怯:“大小姐说了,您回来,就直接去小祠堂跪,跪,跪着……”·明楼吐口气,很礼貌:“谢谢。”
阿香目送传说中的大少爷上楼,心里惊疑不定:为什么他那么吓人·明楼推开小祠堂的门,明镜站在牌位前面,看着明楼·明楼关门,脱大衣,跪下。
明镜冷声:“当着明家列祖列宗的面,讲讲你在做什么·”·明楼沉默··明镜拔高声音:“说”·明楼深深呼吸,放轻声音:“做我该做的。”
明镜笑了·她柔和地看着明楼:“那为什么不敢回家·”·明楼无言··“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不敢相信·明长官,你混得好,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怎么不回家咱们明家都沾沾你的光。
来你跟爸爸讲,你对着爸爸的牌位讲你在做什么”明镜声音发抖,目中压不住泪光,越蓄越多··明楼抬头看到“明锐东”三个字。
心被践踏,被碾碎,疼得麻木,明楼咬紧牙关忍着,重复一遍:“做我该做的·”·明镜怒不可遏拿着家法给明楼一棍子:“你清醒一点”·明楼硬挨一棍子,一动不动。
明镜眼泪再也止不住,弯腰抓明楼的领子:“那汪兆铭是个什么东西,那陈公博是个什么东西,那一屋子瘪三都是什么东西你和他们混在一起·你要怎么跟爸爸讲爸爸怎么走的,那一车的血你记不记得啊,你记不记得”明镜泣不成声,明楼没有表情,跟着流泪。
·同人楼诚·大姐为了保他的风骨,为了保明家的风骨,拼命这么多年··烟消云散··姐姐在哭,可是明楼什么都不能解释··他只能闭上眼,等着挨家法。
明镜哭得更厉害:“明楼你……怎么回事不是一直在当学者你回来做什么这些年你怎么了你怎么变这样……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明楼睁开眼,终于对明镜吐露三个字:“中国人。”
明镜看他,他再不说一句话··做他该做的,中国人··明镜跪在明楼对面,搂着他大声地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干净二十年的委屈··明楼直挺挺地跪着,听姐姐的哭声。
龙华机场……明诚终于找到明台的航班·同航班的乘客有很多,暂时没发现什么蹊跷·他和大哥琢磨过,如果是绑架,不能一个月一点音信也没有,怎么也得要钱。
不是绑架,明台精神状态良好声音饱满底气十足,那他去哪里了他偷跑了,谁有能力在港大安插个替代品·大哥当时下眼皮直跳,他在发怒的边缘:“这手法是戴笠手下常用。
当年我参加调查处的训练……大同小异·”·得戴笠真传的……可不就是那王八蛋··明诚决定把名单带回去给明楼看,开车离开机场。
回到市区,已经快天黑·日军加强警戒巡防,就算是新政府的车也要查·明诚等得心急,看那几个日本兵吆五喝六的,心里闷火··明诚前面的车好像是工部局的,看车牌像是工部局巡捕房,被日本兵纠缠,没完没了地审问,用枪托威胁性地敲车身,大声地用日语嘲笑奚落。
开车的应该是个白人·日本人在上海简直像是报仇,作践中国人,作践西侨,他们蜷缩的精神难得伸展,一发不可收拾··明诚检查很快通过,毕竟汉奸的证件,还是很好用的。
巡捕房的车似乎跟他同路,一直在他前面·明诚有点好奇,看那辆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买烟——雷欧·明诚很震惊,真是雷欧这么多年,他似乎没什么变化。
神情郁郁,还有些愤恨··明诚停车,上前拍他·雷欧吓一跳,转身看明诚,半天没认出来·明诚笑道:“还记得我吗法国大革命明楼,我是他弟弟,明诚。”
雷欧恍然大悟:“你变了好多……真没想到还能遇上……你……”他一瞥明诚身后的车,表情变了变:“你现在是日本人”·明诚仿佛挨了一棍子,无力地争辩:“不,不是。
还是中国人·”·雷欧一脸了然:“哦·”·明诚咳嗽:“你……还好吗”·雷欧坦然:“正在打算辞职回国。”
“不在上海了”·“日军进来以后要求公董局增加席位,巡捕房增加日捕,一步一步,这里很快是日本人的了·”·雷欧点燃一支烟:“英国佬明确表示如果日军入侵租界,英国不会干涉,它希望美国或者法国组织有效反抗。
你看这世界上只有英国佬聪明·”·“法国会保护租界吗”·雷欧看着明诚笑··“不会·”··第65章··明诚回到酒店包房,检查房间门发现明楼已经回来。
他进门急道:“大哥我查到航班名单但是我看不出蹊跷……咦怎么不开灯”·房间里漆黑一片,明楼背对着月光,坐在沙发里。
明诚伸手要开灯,明楼出声:“别开灯·”·明诚立刻听出他声音异样,轻轻走过去,眯着眼借着溶溶的月光观察明楼·明楼没什么异常,就是……左右脸有点不对称·明诚的手指轻轻抚摸明楼左脸,明楼一躲。
“你……”·明楼笑一声:“大姐打的·你别开灯,一个大巴掌印·”·明诚坐到他旁边,伸手搂他的肩,他略微一抖。
明诚蹙眉:“大哥”·明楼陷入无尽的夜色·今夜难得月光清澈,照不到他的脸··“大姐……让我对着父亲的牌位讲我在伪政府里做什么,我什么都不敢讲,我也不敢看父亲的牌位。”
明诚马上抓住重点,大姐动家法了·打明楼哪里了刚才一哆嗦……·“大姐……怎么知道的”·“报纸。
她看到我的名字了·我对不起她,我什么都不能告诉她·”·明诚不知道说什么··明楼叹息:“你坐到我右边·我左胳膊抬不起来。”
明诚站起,坐到他右边,明楼伸手搂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重复一下组织给你下达的任务·”·明诚一犹豫:“保护你,必要时命令你撤离。”
“如果我暴露了呢”·明诚不回答··“说,如果眼镜蛇暴露青瓷如何做”·“眼镜蛇暴露……青瓷……青瓷立刻带着情报撤离上海……”·明楼闭上眼,感觉着明诚皮肤上带着热度的清洁的味道,用气音道:“对……非常对……到我暴露那天,你不要悲伤,因为那将是我最开心的一天,知道吗你得笑,为我笑。
全上海都会知道明楼是个自寻死路的蠢货,可他不是汉奸……”·明诚眨着眼睛往上看·他懂,大哥就是过不了坎··明楼自幼学的就是仁义惇慎,素志忠贞。这些陈旧的,无用的,该死的信条活活要勒死他。·同人楼诚·“我需要一晚上的时间。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明楼自言自语,“马上就好·”·明诚到他身前,半蹲下,把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肩上,圆眼睛认真地对着明楼··月光在他眼睛里。
明楼俯身搂住他:“谢谢,谢谢·”·明楼缓过劲,终于肯开电灯·明诚一开灯,两个人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半天明诚才看清明楼的脸……大姐打的时候看样子的确下死劲,半边脸不能看了都。
明诚完全没笑:“大哥我查到明台当时坐的航班名单,你过目·”·明楼深沉,端详半天:“王成栋·”·明诚专心看他。
“王天风以前的化名·”·明诚愣住,记忆里震天的枪声突然震得他眼前一黑·他是心存侥幸,觉得明台自己跑了,跟以前离家出走考察法国一样。
这没关系,他绝对不生气·他全身汗毛立起,动物最原始的应激反应:“所以真是军统把明台掳了”·明楼阴着脸··明诚愤怒:“我马上联系重庆,联系特务处”·明楼道:“既然发现晚了,就不必着急。
现在不知道王天风在哪里,是不是在重庆·你今天去查乘客名单,一旦离开马上就会有人去问你查的什么·只能祈祷重庆那些笨蛋做得干净一些,别露马脚,要不然咱们兄弟三个,老大老二在汪伪,老三在军统,那就有意思了。”
汪伪一窝汉奸叛徒,他们自己也觉得对方不可信·明楼觉得这很幽默··他扶着沙发站起来,抽冷气··明诚轻手轻脚帮他脱衣服,脱掉马甲衬衣,左臂肿的非常厉害。
明诚心疼:“伤没伤到骨头”·明楼苦笑:“大姐哪有那个劲·皮肉伤·”·明诚引着明楼伸胳膊,问他什么感觉,然后轻轻按压,问他疼不疼,麻不麻。
明楼惊奇:“你……于医学也有研究”·明诚去盥洗室拧毛巾准备冷敷:“军校里教过一些应付跌打损伤的方法·来敷一敷。”
晚上休息,明诚睡在明楼右边·两人都没睡··明天是任职第一天,是一场漫长战役的第一天,结果未知,听天由命··明诚握住明楼右手,他们十指相叉,安静地一同沉进幽暗深海中。
没有声音,没有氧气,只有无尽的坠落,等待没入深渊··“这枚小小的种子到了应当的时刻,便会开出花儿来,成为一首诗·”·“美与善,在传说和歌谣里获得永恒。”
明台没睡,他在为赴上海执行任务做准备·刚过中秋,月色还足·十月七日,农历八月廿五是陈箓生日,必定返回上海·大概王天风就没指望明台一个碎催能起什么作用,他只要不捣乱即可。
刘戈青从上海回重庆,和王天风密谈一天,明台坐在外面等,等到入夜··……还是挺冷的·明台跺跺脚··等刘戈青出来,看明台还坐着。
他拖着步子走过去,脚步声很大·干他们这一行,脚步声大一点算不成文的礼貌,提前打招呼了··明台一抽鼻子:“你给老王带好烟了·土耳其”·刘戈青惊异:“你闻得出来”·明台乐呵呵:“匕大哥。”
刘戈青一偏头:“走吧·”·明台站起来,比刘戈青高一点·匕首是军统赫赫有名的杀手,知道他的人不多·趁着他回重庆汇报计划,王天风要求他带明台。
“你那时候是谁带着”明台好奇··“王老师·”·“哦·老王·”明台点头,还有点期待,“抱歉,我尽量不添麻烦。
关公当不了,当个周仓绰绰有余·”·刘戈青看表,过了子时,已经是五号··“六号到上海·”刘戈青拍拍明台的肩膀,走了··明台在冷风里瑟缩,目送刘戈青。
去杀汉奸·明台心里热血沸腾,觉得自己终于有点用处,恨不得马上抵达上海为民除害··民国二十八年十月五日,著名经济学教授,新任政府财政部经济司首席顾问明楼的车停在政府大楼前。
他的助手兼秘书长下车,打开车门,记者蜂拥而上,问明长官对于上海现在破破烂烂的经济到底有什么解救之法,以及新政府对上海的经济有什么计划·明长官不说话,在秘书长的护送下走上台阶进入办公楼。
明长官的秘书长长身玉立挡住企图往政府大楼里冲的记者群··“政府政策在未公布之前都是机密,抱歉我们无可奉告·”·“那您就等着看明天上海的杂志经济栏印‘无可奉告’四个字吗”·明诚没有表情:“如果你想,照登吧。
不用通知我,我不关心·”·明楼去向财政部长周佛海报到,然后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前·明诚已经等他,沉静的眼睛看他·明楼点头,明诚一推门,明楼抬脚往里走,明诚跟着他……走进属于经济顾问,海关督察长明长官的办公室。
一马儿踏入了唐世界,万里乾坤扭转来··“单枪匹马能扭转乾坤吗”·“怎么也得两个人·”·明诚花了两个小时把各路妖魔鬼怪认了个全,和大家打成一片。
所有人觉得秘书处明秘书长比较好相处,不像明长官那么吓人·明长官得到周先生和陈先生的同时器重,政府大楼里对明长官更另眼相看,抱不上明长官大腿,还抱不上秘书长的大腿么·不过根据八卦,明长官和明秘书之间的关系差不多类似于……古时候公子状元及第书童成了淮南鸡犬。
谁知道,反正都姓明··明秘书长一阵春风般拂进政府大楼,化雨的和煦撩起各样沸腾的心思,紧锣密鼓准备上演好戏·他坐在观众席鼓掌,看得兴致勃勃,兴高采烈,兴趣盎然。
同人楼诚·明诚正式开始自己的秘书生涯·第一天上班也没什么好做的,会计部门正在审核一些预算,审核完毕送来,明诚煞有介事地抄抄写写,等人送文件·秘书长如此勤奋,其他秘书只好也跟着勤奋,在纸上乱画。
明诚正出神,走廊有人敲门,有人挺恭敬地问:“请问,明长官在这里么”·明诚瞥一眼,中等身材的人,打扮得装模作样,还紧潮流拄根手杖插大葱。
满脸奸诈笑容,一身歪风邪气··“您要见明长官有预约么”·那人看明诚是尊人物,估计是管事儿的,点头哈腰:“您好您好,我是特务委员会直属行动组的梁仲春,您是……”他扫明诚桌子上的工位牌,“您是明秘书长,幸会幸会”·明诚一抽鼻子,上下打量他:“……哦,幸会。”
明长官办公室揿内线,明主任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一声·秘书长立即起身,进茶水间泡咖啡·梁仲春有些吃不准,看他忙完了离开秘书处,直接推明长官办公室的门,送咖啡进去。
梁仲春拿眼睛看其他秘书,有个秘书一耸肩,尽在不言中··明诚回来,梁仲春站在走廊里等他··“梁组长不忙”·梁仲春一点尴尬都没有,非常坦然:“明长官是经济顾问,海关总署督察长,当然也是特务委员会副主任,也是咱们七十六号的顶头上司。
我做下属的,来见见自己上司,汇报一下工作,展望一下未来,应该的·”·明诚实在欣赏他:“明长官今天没空·你有事儿,倒是可以跟我说。”
梁仲春还是那非奸即盗的笑容,他可能自己觉得挺诚恳:“明秘书长,明长官日理万机,我本来也是不敢打扰他的·您可是明长官得力助手,有您在,一样让我们这些下属安心工作。”
这马屁拍得明诚很舒爽,于是决定给他好脸色:“工作的事不急于一时·梁组长如果需要汇报的事情多,不如我们改日再谈”·梁仲春和明诚握手,明诚感觉手里多一张支票……他目送梁仲春噶噔噶噔走开的背影,心里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是真瘸。
·第66章··中午过后来了几个日本军人·军衔不低,瞥明诚一眼,直接进明楼的办公室·明诚看他们的背影,轻微吞咽··明诚若无其事走回办公室,翻个白眼:“这是干嘛呢”·刘秘书往外看看,神秘兮兮做了个“梅”的口型。
梅机关的人,新政府态尚皇··等了半天日本人都没出来,周佛海的李秘书长烟瘾犯了出去抽烟,正好路过秘书处·明诚跟着出去·周佛海有个毛病,闻不得烟味,身边的人不能抽烟。
李秘书长每次犯烟瘾都得长途跋涉下楼跑后花园,明诚敬他时下最贵的进口滤嘴香烟,“土耳其”,帮他点燃·李秘书长眯着眼吐烟:“嗯,好烟。”
明诚往里一偏脸:“日本人怎么来了”·李秘书长举着烟,咬上嘴唇的死皮:“说是发现咱们这里有人背景资料作假·新政府意义重大,不能出纰漏。”
他左右瞄瞄,低声道:“咱们这里有人涉苏·”·明诚挑眉:“不能吧,涉苏的话还能招进来”·“所以说材料作假。
其实搁以前苏联跟日本热乎的时候留学苏联算什么事儿这不诺门罕战役日本人输了么,刚赔进战车师团·日本唯一的战车师团,国宝,完蛋了。”
明诚低着头擦燃火柴,擦了好几下才成功,送到嘴边点烟,点了半天愣是点不着··李秘书长直乐:“老弟你不会吧第一次抽烟都这样。”
明诚终于把烟点燃,咳嗽几声,脸色发白:“这年头当官的都一个毛病,明长官跟周长官一个样,就讨厌烟味·”·李秘书长把一盒土耳其都拿走了。
明诚对着花园,抽完一整支烟,火星在他唇间抖··日本人在明长官办公室呆了很久,期间竟然还有笑声,笑得秘书们面面相觑·明秘书长从外面回来,挺平静:“里面开茶话会呢”·您不知道我更不知道啊。
秘书们赶紧低头乱画·过一会儿日本人终于出来,和明长官握手道别,操着撇腔拉调的中文邀请明长官哪天一起欣赏茶道··明楼送走梅机关的人,看明诚一眼:“进来。”
明秘书长进办公室,明楼关门:“你身上什么味儿”·“怎么回事什么档案作假”·明楼走回办公桌:“你。”
明诚心里一沉:“他们看出我的背景资料有问题”·军统给明诚重新做了份履历档案,到法国混了几年买了个文凭,很多富家子弟这么干。
“日本人看出你的档案里有个时间错误·和你的出入境上海记录不符·”·明诚冒冷汗··“不要把日本人当傻子·”明楼喝一口咖啡,“不过咱们这里真的有人档案作假,隐瞒留学苏联的事情。
你这事儿我随便圆过去,我们之间聊的重点也不是你·”·明诚着急:“我的事就这么过了”·明楼看他一眼,轻笑:“他们用得着我的时候,这件事就不重要。”
这幢鬼影森森的大楼里,每个人都心怀鬼胎·都是叛徒,叛徒最怕秘密,但背叛本身就是最大最无耻的秘密··明楼晃晃咖啡杯:“凉了·”·明诚接过来:“大姐说,今天下班就回家。”
明楼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火辣辣地疼·昨天晚上冷敷,消了不少·他用食指蹭蹭左边的颧骨:“嗯·”·明楼和明诚下班,明诚直接把车开去明家。
车头上飘扬的日本旗被明诚拆掉,他不敢带着日本旗进明公馆··同人楼诚·十多年没回家,明公馆,恍如隔世·一进内厅门明诚有点吃惊,以前没发觉明公馆这么敞亮啊·有个小巧玲珑细眉细眼的小女孩自卫地手持鸡毛帚横在胸前,看明楼,再看明诚。
明楼她认识,那么后面跟着的这个男人……·“大,大,大少爷,二少爷……”·明诚一听就笑:“你叫我啊”·阿香被他禾禾的笑声吓一跳,惊恐的仓鼠一样看着他。
明诚有犯罪感,只好闭上嘴··明楼温声道:“大姐呢”·阿香攥紧鸡毛帚:“大小姐出门了……她吩咐说等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你们就要去小祠堂跪,跪,跪着……”·明诚笑:“不要这么叫我。
这个家里最小的不肯喊我哥,要不你叫我一声哥”·阿香一脸坚定:“阿诚哥……可是这样你还是要去跪着……”·明镜出去很晚才回家,进门问:“他们俩呢”·阿香摆放晚饭:“在小祠堂……”·“跪了多久”·“三个多小时了……”·明镜冷笑一声:“上去叫他们下来吃饭。
吃完接着跪·”·阿香上楼叫人,好一会儿明楼明诚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走下楼··陈箓住在愚园路,这条路明台非常熟悉,对着地图能准确讲出各家住宅。
愚园路多数是巨富高官,每家都有警卫,加上有英国巡防队,他本人是非常反对在愚园路动手的··刘戈青叼着钢笔帽,把计划做最后的完善·他性子沉稳,以至于给人的印象是比较腼腆,完全不像军统最好的杀手。
明台惯会顺杆爬,管他叫大师兄,都是老王门下嘛··刘戈青看明台一眼,这个小孩子完全不明白去执行任务是什么意思··“我完全反对在愚园路动手。”
明台很坚持,“我们换个地儿吧·”·刘戈青看明台,没生气,没不耐烦·他被王天风从上海召回就有心理准备,明台本身也不是很惹人厌。
“知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七号动手”·“呃,礼拜六,陈箓生日,他难得返回上海”·刘戈青拿下钢笔帽,慢条斯理:“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天,汪兆铭离开上海·”·明台眨巴眨巴眼睛·他天生严肃不起来,总是似笑非笑很嘲讽·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故意的··“根据线报,十月七号,汪兆铭带着自己的心腹一早离开上海赴南京,要和日本人在南京密约。
这个不归我们管,但你要知道,他会带走上海最菁英的情报安全高手·”·“啊”·“知道金陵毒酒案么·”·“咱们的人做的……”·“对,虽然只死了两个日本低等官员,足够吓破他们的胆。”
明台真的没想到去杀个人还有这么多门道,他以为杀完能跑就行了·刘戈青坐在他对面:“我教你一条宝贵经验,你以后一定会用得上。
对于咱们来说,最难的不是清除目标,而是善后,不要在高手眼里挂号·刺杀陈箓,离开上海,返回黔南·七号是个绝好的日子,高手们离开上海,剩下的大颗呆,一个和一群,有区别么”·明台沉默很久。
刘戈青继续就着台灯看地图,明台突然冒一句:“我要是汪兆铭,我可不敢去南京·”·刘戈青笑一声,没抬头:“我觉得最应该害怕冤魂索命的是唐生智。”
六号一早,一切都很普通·明台照旧出操训练,军用飞机中午到达黔南训练营,下午送他们到上海·这一天是送给养的日子,有军用卡车往山上开,好几辆。
一早明楼发觉明诚有心事·明楼说自己手臂不方便,需要明诚照顾,所以明诚睡明楼卧室·明诚翻身一晚上,明楼什么都没说··明诚开车,明楼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等着他开口。
明诚蠕动嘴唇,还是沉默··到了办公室,明楼看桌子上摆放好的需要他审核的文件,明诚出去准备咖啡·秘书处接了个电话,刘秘书不耐烦:“不买不买,侬脑子瓦特了”·明诚看她一眼,再看一眼挂钟。
准时上午八点··他端着咖啡走进明长官办公室··黔南训练营通讯霎时间全部中止·电讯班慌忙跑去找王天风,给养车正开进训练营大门·深山中沉静如渊薮的训练营突然拉起警报,全部进入战备状态。
忙乱中明台被人拉住··明诚把咖啡放到明楼桌上:“大哥,我要救明台·”·明楼抬起头:“你说什么”·明诚重复:“我要救明台。
你我都知道,明台一脚踩进来,就一辈子出不去了·”·明楼捏紧钢笔,蹙眉:“你怎么救”·明诚再看一眼墙上挂钟:“明台在黔南军统训练营。
我们有三分钟时间……不,一分半钟,切断训练营通讯,用给养车带明台离开·”·明楼倏地站起脱口而出:“你好大胆”·明诚站得笔直:“大哥,明台不能掺合进来。”
明楼第一次对明诚震怒,明诚清晰地看见他面部肌肉轻微地抽动··“你刚在日本人面前招眼,你疯了”·“今天送给养,只有这一个机会不救明台难道看着他跳下来吗”·明楼和明诚喘气粗重。
“大哥你昨天睡觉做恶梦了对吧·你喊明台,你也想救他·”·明楼隔着桌子双手揪住明诚的领子压低声音怒道:“可你怎么能擅自行动”·同人楼诚·明诚被他拉得站不住,双手撑住桌子,看着明楼,不说话。
明楼闭上眼,强令自己冷静:“听着,我是你的上级·我说过除非事关生死你无权做一切决定·”·“就是事关生死,事关明台生死·”·明楼决定不纠缠这个:“有取消行动的办法吗明台不走呢”·明诚回答:“我告诉他们暗号。
如果明台环境安全但不走,三分钟是极限,他们就立即撤离,不能让人发现·”·明楼捏明诚的肩膀:“你再这样,我会撤销你所有职务,所有职务,你给我滚回后方”·明诚咬牙:“是,明长官。”
明台震惊:“这算什么执行任务之前最后的考验你们谁啊我为什么要走”·拉住明台的男人确定这是明家小少爷无误:“你赶紧跟我们走,这是你离开这里唯一的机会”·明台挣开他:“抱歉我不走。”
拉明台那个人急道:“培根卷金针菇和白兰地贻贝”·明台回头:“你什么人”·那人跺脚:“要救你的人”·明台环顾四周,全营备战,要求就是三分钟准备完毕。
时间马上到,明台推他:“我不走,你们赶紧走·告诉让你来救我的人,我很好,我在履行我自己的人生·快走要不然你们都走不了了”·王天风离开办公室,观察奔忙的人群。
刘戈青表情淡然地走来,点点头··王天风笑·这不是毒蛇的手笔,这应该……是那位小朋友做的·啧,还差火候··刘戈青收起手里的匕首。
王天风给他下达的任务··如果明台有异心,格杀··给养车离开黔南训练营··明诚走出明楼办公室,刚要开门,顿住·他想起明楼没压住的那一嗓子,蹑手蹑脚返回去,拿起明楼手边的咖啡往自己身上一泼,把咖啡杯一摔,震天响,转身往外走。
明楼眼皮也没抬低声道:“再端一杯进来·”·明诚站在门前一声咳嗽,打开门·门口没有异样,秘书处的秘书们愣愣地看明秘书长一身狼狈,满脸怒容。
明秘书长悻悻一挥手:“干活”·明台没走,计划取消·黔南训练营的通讯一顿折腾,干扰到中午准十二点才停止·四周是山林,找不出干扰源在哪里。
王天风心里骂,操,这个应该就是毒蛇的……问候了··毒蜂致毒蛇:举国抗战,人人皆可牺牲,令弟凭何例外·明楼对着明诚苦笑:“明台……明台就是不能死啊。”
明诚用薄荷油给明楼按摩太阳穴··“王疯子这个人,最招人恨的地方就是他始终言行合一·为了抗战他不拿自己当回事,也不拿别人当回事。”
“大哥,回他吗”·“问候他全家·”·明诚轻声道:“我们可以奉献自己的一切,但……我们不能奉献亲人。”
明楼攥住明诚的手··七号一大早,汪兆铭领着新政府的班底离开上海奔赴南京,带走几乎所有安全高手,包括梅机关的日本人··七号晚上,发生一件震惊上海乃至全国的刺杀案:新政府外交部长陈箓被刺于家中,身中数枪,血肉模糊,脸上用血糊着一张纸条:抗战必胜,共除奸伪。
八号的清晨上海新闻业沸腾,报童叫卖报纸喊着耸动标题:“二十员保镖随身护卫,巨奸陈箓终登鬼箓”“面目糊纸共除奸伪,老贼卖国至死无颜”。
军统密令上海站毒蛇想办法搞到汪兆铭赴南京与日本人的卖国密约··明楼级别不够,根本不能随行去南京,怎么搞到密约明诚有些焦虑,他在想如何窃取情报。
怎么窃取偷密约·明楼看报纸,气定神闲地欣赏版头上惊悚的陈箓尸体,还有那张共除奸伪的纸·来得正是时候··“赴南京的都有谁”·“粱鸿志王克敏这俩是汪兆铭对头。
汪兆铭自己的人,肯定有陈公博周佛海,还有陶希圣高宗武·”·明楼微微一笑:“弄不到密约,把知道密约的人送回去,不就行了么·”··第67章··六日夜到达上海,明台来不及对家乡感慨。
他看见日本军队··不是上海站岗那些,是背着枪,全副武装,耀武扬威,正在行军的军队··军用飞机进不了上海,出了黔南在昆明转民航,进入浙江地界换车。
刘戈青和明台都有假身份,明台是个跑单帮的上海人,刘戈青和他一伙的·这年头能跑单帮都是伪政府里有关系的,加上明台日语溜得很,一路上省非常多事··日本军队,日本军队,日本军队。
训练有素的日本军人整齐划一的步伐一步一步践踏脚下的土地,践踏明台的尊严··“不要露出表情·”·“是,我知道·”·刘戈青和明台就近在上海郊区休息。
已经凌晨,上海市区进不去·刘戈青很镇定,明台终于忍不住:“那什么,武器”·刘戈青看他一眼:“明天自然有人给我们提供。”
明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放在简陋的木桌上,攥起伸开··“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射击成绩非常棒·”刘戈青在看一封信,表情始终淡淡的,“不用紧张。”
明台问他:“你……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想的什么”·刘戈青很镇静:“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明台微微睁大眼睛。
“国土沦丧,六分罪是汉奸的·如果我能让某一些人当汉奸之前掂量一下,那也可以·”·同人楼诚·“王天风告诉你的杀汉奸就可以了”·刘戈青笑了:“当然不止。
我能做的,只有杀汉奸·你倒是可以想想自己还能做什么,也许你能比我做的多·”·“如果汉奸是你的亲朋好友呢”·刘戈青收起信件,看明台:“如果是你呢你怎么做”·六号下午明楼去了一趟海关。
上海海关在日军控制下·九月份欧战爆发,日本言明对欧中立,英法对德宣战,实在顾不上远东,租界现在是泥菩萨··明诚恍然大悟:“梁仲春下死劲巴结我,我可明白为什么了。”
明楼嗯一声··“这小子肯定走私……”明诚冷笑,这可是暴利,豁得出命就行·他越来越喜欢梁仲春了,这家伙真是个妙人。
“我得好好掏掏他的底·一张支票就想打发我·”·“你打算怎么……掏他底”·“这不简单,我是你的秘书长,秘书长能做的手脚可多了。
借你的公章啦,替你批个条子啦,特批个谁谁谁的货物进关啦,什么的·”·“……哦·”·自从上海沦为孤岛,物价蹭蹭往上涨,走私成为暴利中的暴利。
政府走私,官员走私,甚至日本人都走私·明诚总算发现个生财之路··“姓梁的不简单·小混混爬到特务委员会直属行动组组长,肯定有过人之处。
不要轻敌·”·“是,知道了·”·海关总署的人总算见到了新任的督察长……他从门外走进,态度温和礼貌·并不盛气凌人,可他就站在云端。
他的助手在他身边跟着,始终错半步,态度恭敬沉默·总署署长亲自迎接这位传说中的汪主席的亲信,特务委员会副主任·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位沾着特务身份的督察长可怖阴森,带着七十六号和伪政府大楼的双重鬼气。
真见到才发现,没有鬼气,很有贵气·他应该是大家族出身的学者,风度气韵一样不缺··两位时尚画报下来的先生光彩照人地勉励他们为新政府努力工作,共同建设繁荣东亚,协助汪主席完成和平伟业。
明长官声音厚重低沉,带着挑逗听觉的震动,因此说的都是屁话,竟然也不觉得讨人厌··随行的记者拍了照片,拍得很不错··离开海关直接回家,明楼疲惫地闭目养神。
他心情不佳,明诚只能沉默·过了一会儿,明楼轻声道:“日期的事日本人不打算追究了·”·“谢谢大哥·”·搬回明公馆,他们能比较亲密交流的地点只剩车里。
明诚回到自己的房间住,两个人很久没有分开睡,非常不习惯··“明台的事,让我想起必须跟你正式地讲·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工作上下级,倒还好·可是我们不是……我明白这一点很困难。
但工作中我就是你的上级,我希望……你能明白·”·明诚看一眼后视镜:“是的,我有反省·我明白·以后不会自作主张。”
明楼捏鼻梁:“这几天政府大楼气氛不对·汪兆铭蠢蠢欲动·”·“汪兆铭要去南京·这件事瞒不住,他要带的人实在是太多。
只是不知道他去南京到底干嘛·”·明楼没回答,明诚忍不住:“头痛”·“不是,有点困·”·“大姐让你喝天麻水……管用吗”·明楼笑一声。
回家之后明楼和明诚进入书房·明楼踟蹰,明诚有些疑惑,只好等着··明楼伸手:“交给我·”·明诚不明白:“交什么”·明楼轻声道:“你的怀表。”
明诚一惊,耳朵发红··“交给我·”·明诚伸进外套里,解下贴身带着十多年的怀表·明楼揿开表盖,青年自己的照片在那里,被人爱慕地看了十几年。
怀表上还带着明诚的体温··明楼打开书房书架后面嵌入式保险柜·明诚第一次见这个保险柜,非常大·里面只有一本画册——明诚的画册。
里面每一页,都是明楼··明诚看明楼,明楼笑:“这个保险柜……当然是用来珍藏最宝贵的东西·让它们好好地呆在安全的地方,好不好”·“藏起来。”
明诚轻声道··明楼拥抱他:“藏起来·”·明诚跑到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捧回一只大盒子·黑蓝色,皮面,宝玑手表的盒子。
他郑重地把手表盒放进保险柜,看着明楼关上柜门,柔润地咯噔一声··七号阴天·老天沉着脸看人间的蝇营狗苟,目送汪兆铭的车队离开上海,开往南京。
陈箓挂着外交部长的名,不敢在上海多呆·他生日这一天,一般都得回家一趟·刘戈青的行动小组按照计划,七号一早在愚园路附近集合·明台这才见到其他人,还有武器。
黑市来的枪,查不到来源·老练的特工们分武器,刘戈青吩咐注意事项,强调撤退路线·明台有点呆,眨着眼睛听··七号中午,陈箓的火车到上海。
火车一停,车上下来一堆一模一样打扮的人·戴着礼帽,压低帽檐,穿着棕色外套,匆匆涌向四面八方··陈箓混在其中,观察四周,上了自己的车·黑色轿车开向愚园路。
半路上开始下雨,越下越大·陈箓心慌,只催促司机:“开快一点,快点·”·轿车一到愚园路,陈家的保镖马上出来护着陈箓下车进别墅·陈箓几乎狂奔,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特别害怕。
陈箓的儿子觉得父亲异常:“父亲,您怎么了”·陈箓慌张:“有人看着我,有人看着我”·陈箓儿子跟着毛骨悚然,只能加强戒备。
厨房准备生日宴,佣人们大部分都在厨房帮忙·忽然有人听见一声闷哼,厨房后门被打开,几个穿着雨衣戴口罩人悄无声息冲进来·佣人们吓傻了,呆若木鸡。
陌生人训练有素,领头的一直往里走,断后的几个人留在厨房,用手枪比划佣人,禁止他们出声··同人楼诚·接着客厅数声枪响··刘戈青几枪解决陈箓和他的贴身保镖,拿着“抗战必胜,共除奸伪”的纸沾他的血往他脸上糊,陈箓的儿子领着保镖跑下楼还击,枪声四起。
一直傻愣愣的明台一推刘戈青抬手一枪,正中一个保镖的眉心·刘戈青拖着明台的后衣领子迅速撤离·行动小组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从厨房原路撤退,跑到大路上四散分开,一边脱了雨衣和枪一起扔掉。
明台跟着刘戈青小跑,被雨淋个透,语无伦次:“他他他死了”·刘戈青领着明台翻墙进入陈箓宅附近的民居,明台六神无主:“他死了”·刘戈青看他一眼:“你枪法不错,正中眉心,救我一命。”
明台吞咽:“所以他死了”·“死了,被你杀的·”·明台拄着膝盖原地打圈·刘戈青刚想说话,明台举起手虚拟一推:“别别别,别安慰我,不用,给我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好。”
街上声音沸腾,惊动了警察和宪兵··八号一早,陈箓的尸体遍布各大报纸··明台清晨出门观望风声顺便买早点,用来装包子的油渍抹花的旧报纸上,有明楼的脸。
明台吃着包子,阅读报纸上关于新政府海关总署督察长勉励众人的新闻·明台吃了许多包子,差点噎死··刘戈青等明台回来:“快点,撤离,返回黔南。
你怎么了·”·明台显得很轻松:“我怎么在报纸上就看不到好消息呢·”·明楼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他说陈箓死得是时候,但有话他没说。
他也是汉奸··哪天说不准也得上报纸··明诚照样去茶水间准备咖啡,政府大楼里到处人心惶惶地谈论陈箓的事情·他微笑地看着咖啡壶,清晨的阳光在他身上,今天是个大晴天。
明楼没说的话他明白··没关系,反正他现在也是汉奸··明诚推开办公室门,端着咖啡轻笑:“明长官,咖啡·”··第68章··法租界公董局情报处处长雷欧纳赫·杜布瓦报告:·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九日明楼抵沪。
十月五日正式就任汪政府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政治部经济司首席顾问,海关总署督察长··明楼此人心思缜密,学识广博,擅长交际,手头人脉充分,投汪后尽职尽责。
青年时代留法期间曾经见过德共首领,有过共产主义言论·但未见明确政治倾向与信仰··类似周佛海··结论:极度危险··公董局批复:·注意观察。
必要时,可接近,作为特情利用··明楼返沪,和以前认识的人联系几乎全断·谭家当不认识,叶琢堂养病不出面,以前见过的伯伯叔叔们个个远着他·明堂终于得了一个小女儿,满月酒没请他。
请了明镜,明镜回来一直很兴奋,跟每一个人形容明堂的小女儿多可爱,小手小脚多小,闭着眼睡觉时眼珠子轱辘轱辘转,长大了肯定是人精··“明堂哥高兴死了,名字起了一堆,哪一个都不满意。
满月要进族谱,大嫂随便指了一个字,叫‘衍’·明堂哥说‘这样也很好,天下水朝宗于海,富足平盛,犹以许国愿’,正好也应了明盛的名字。
这小姑娘我看长得像大嫂,以后一定漂亮……”·明镜絮絮叨叨地整理小衣服小鞋子·家里谁都不会做衣服,阿香特地回了一趟苏州老家请自己母亲做了一些,才做好捎来,明镜还得去明堂家一趟。
·明楼坐在一边从头到尾没说话·明镜没发现,亲自叠这些小衣服·精精致致,小女孩的小衣服,还飘着一点皂角的香气··明镜感叹:“多好呀,小小的孩子。”
明诚煮好咖啡端出来,明楼沉脸看报纸,半天不动,就那么举着··明镜终于发现明楼就是不说话,她嗔道:“大嫂为了生明衍可是拼了,一把年纪医生都建议放弃。
这一次满月酒大多数请的都是女客,和大嫂聊聊天看看孩子就算了,明堂哥怕大嫂伤精神·你要去早说,一屋子女人围着你”·明楼看半天报纸,咳嗽一声。
明诚深呼吸一下:“大姐,我开车送你去明堂哥家”·“你那车我不敢坐·”·明诚苦笑:“大姐……我开家里车。”
明楼的车实在不敢停家里,每次回家之前明诚都要拆日本旗,拆了远远停在巡捕亭子边上,还要专门给巡捕钱看车··明镜肯定能看见,明楼那车……日本小旗飘得欢,明镜就觉得当初在小祠堂就该多抽他两下。
“我要去香港·”明镜把小衣服都收起来,看明诚,“你也送我去”·明诚知道大姐一提起这个就有气,反正不是对着自己就是对着大哥,只好硬着头皮迎接火力:“那个……可能不行……”·明镜冷笑一声,叫阿香过来装衣服。
明楼总算说话:“大姐要去香港”·“看看明台·小没良心的,最近电话越来越不勤快,我去看看他又折腾什么呢·这次要再惹祸,非要动家法”·明楼翻一页报纸。
明镜看一眼不动如山的明楼:“我有货被扣在港口了·”·明诚眨眼,看看明楼,看看明镜·明楼不动声色··“我可以批个条子让他们放行,只不过这两天不行,大姐你得等一等。”
“呦你说的不算啊”·“大姐……”·明镜站起来走了··阿香端着碗过来:“大少爷,喝天麻。”
同人楼诚·明诚接过来:“谢谢,一会儿喝·”·明楼和明诚一对视,明诚会意,点头··下午明诚借故出门,和军统联系明镜到港事宜。
接下来就看王天风怎么对付了··军统在上海租界一共三个指挥中心,二十二个交通站,三座无线电台,还有一处负责爆破和储存爆破器材的技术室·这还不算不在编的秘密人员。
全国其他地方都叫“站”,只有上海叫“区”,军统上海区·重庆军统本部有什么,上海区就有什么·戴笠还是有些本事的,把军统在上海经营起来。
本部在上海有个特派“总会计”随时拨款,明诚一直想查出这是谁·明楼参与一个指挥中心,负责五个交通站,可以使用一座无线电台·明诚负责爆破技术室,只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可炸的。
除了三座无线电台,明诚自己就是个独立电台·明诚不清楚上海军统还有多少像自己一样的独立电台,毕竟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多,培养起来十分困难·戴笠多疑,三个指挥中心互相不联系,信息也不共享。
明诚对此做法有疑议,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明诚开车在街上乱转·他发现自己被跟踪··明诚觉得有趣,于他而言对方技术很外行·他故意走走停停,逗耗子似的。
反正明楼的车油钱能报销,他才不心疼··沿着九江路一直到跑马厅,明诚停车,摇下车窗,往外看·他戴着墨镜,薄薄的唇轻轻抿着,他在笑··雷欧无法,只好也停车,跟明诚打招呼,鸣笛一下。
明诚下车,一甩车门,风衣被风一撩,落落地走来··“好久不见啊,喝一杯”·雷欧尴尬:“好的,我请客·”·明诚笑:“前面是斜桥总会,有家咖啡厅不错。”
“难得周末,多谢·”明诚点了最贵的,心满意足抿一口·他被这玩意儿烫过以后有点阴影··雷欧笑一下:“是啊,难得周末,咱们还得对着对方。”
明诚不经意:“夫人还好孩子们还好”·雷欧也不意外:“还好,本来要回国,她怀着孩子医生警告不适宜长途跋涉,只能留下来。”
“英法对德宣战,现在到处都不安全·”明诚心里还是顾念法国,巴黎,里昂,说不清道不明··“五号,哦就是明楼就任那天,德国占领波兰华沙,屠杀犹太人。
犹太人站成一排,举着手,被德国人用枪解决掉·”雷欧一耸肩,“日本会怎么对待中国人……已经屠杀过了·”·明诚喝咖啡。
“明楼最近好吗跟着你是不得已,我联络不上他·他现在也算……高官显贵”·“我大哥最近还好。
老朋友约他,他会高兴·”·法租界公董局情报处处长雷欧纳赫·杜布瓦报告:·一九三九年十月二十五日,联系上明楼·与他下午茶,相谈尚可。
特别注意他的助手··此人对明楼有异心··结论:更加危险··法租界公董局批复:·继续观察··民国二十八年十一月一日,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汪政府军事顾问须贺彦次郎会同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在上海举行“日支国交调整会议”。
明楼作为中高层参与会议,旁边坐着犬养健··铺天盖地的陈箓的尸体深深着实刺激陶希圣,他最近一直神情恍惚··读书人有种天真的使命感,认定自己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哪怕不能青史留名也不是这样脸上贴着骂名至死无颜。
“日支的支是什么意思”陶希圣站在会场外面没完没了,“这个支是什么意思”·日本人没有搭理他的,陶希圣转身就要走,日本卫兵拿枪对着他。
有人劝陶希圣:“就是名称,就是个名称,你别多想·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计较名称,有意思没意思”·陶希圣觉得自己脸上烧灼地痛。
他已经感觉到那张纸条贴上来··开完会陶希圣起不来,明诚架着他离开会场,陶希圣在他耳边自言自语,上贼船,上贼船,下不去了……·明楼把陶希圣送回家,安慰他别多想。
陶希圣原来和谁都淡淡的,这一下突然跟明楼亲近起来,六神无主拉着明楼:“楼兄,人固有一死,若我那个死法,如何见列祖列宗”·明楼接着劝。
连着两天两个人聊得投机,还唱苏武牧羊·“为免刀兵乱,奉命去和番·”·明诚站在门口心里呸一声··陶希圣边唱边哭:“我有心将身跳入北海,不清不明所为何来到如今我只得暂且忍耐,望苍天保佑我待等时来”·从陶希圣住处返回明公馆,明诚去街对面停车,回来看见明楼在大门口狂甩大衣。
明诚一愣:“大哥”·明楼阴着脸,拎着大衣往大门里走·门房看他那脸色没敢打招呼·明诚赶紧脱了大衣跟着甩两下,小步跑着追上去。
陶希圣问日支的支是什么意思··明诚站在明楼身边,看着他神色无恙,却感觉到他心里的暴怒·一个人不可能真的没有喜怒哀乐,但他可以藏起来·藏的久了,也许会爆炸,也许自己都忘了。
当天晚上明楼没吃晚饭,推说不舒服要睡觉,很早便熄灯·明镜看他那样,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楼一关灯,大家都蹑手蹑脚,喘气不敢大声,觉得没意思,也都早睡了。
明诚躺在床上,听到卧室门轻响·一只手伸进被子抚摸他,明诚轻笑:“心情好了啊·”·“不好·需要安慰·”·竟然有点委屈。
明诚背对着他,没翻身·身上的被子被揭开,背后一凉,躺下个人··“我这床窄·”·同人楼诚·“挤一挤·”·明楼在明诚身后搂着他,心里终于感觉踏实。
“我本人支持配偶应该同房睡·”明楼强调一句··明楼搂着明诚,嘴里无意识哼哼:“我有心将身跳入北海,不清不明所为何来到如今我只得暂且忍耐,望苍天保佑我待等时来……”·当年他带着明诚追马连良,明诚最爱《珠帘寨》,明楼最爱《苏武牧羊》。
明诚亲吻明楼的手:“快睡吧·”·明楼凑近明诚的脖颈,亲吻他肩背脖子的皮肤:“晚安,亲爱的·”·明诚攥着明楼的手:“晚安,亲爱的。”
·第69章··明诚一推门,阳光全消失··门外艳阳高照,门里暗夜无垠··这好像是个舞厅,咖啡厅,酒吧,歌厅……贝里埃有点天才,一切都刚刚好,隐秘晦涩笼罩着沸腾翻滚的欲望。
英俊的少年们走着整齐的步伐高举托盘穿梭上酒,带着面具打扮奢华的贵妇被取悦,笑得花枝乱颤·爵士乐在交辉梦幻的舞台灯里带着挑逗的情愫蒸腾四溢·男人女人,寻找快乐,天经地义。
这是数千年前夜色下的索多玛··漂亮的年轻男人从大门口进来,阳光在他脸上有一瞬间的贪恋·他走路很优雅,仿佛经过最严格训练的美人鱼,在深海里游弋。
他踩着沸腾的情欲,行走在荒淫的地狱中间··贝里埃打扮得像个牛仔,用浓烈雄性的气息和漫无边际的甜言蜜语撩一位发福的女士·女士被他撩得神魂颠倒,直到他看到走来的人。
贝里埃舔舔嘴唇,心里骂一句粗口·他站起,微笑跟女士道歉,走到吧台前·来人坐到他对面,吧台里面的蓝色灯光打在两人之间,雄性动物之间开始斗艳。
“赫尔墨斯,给冥界送信来了你那位明先生当自己是什么宙斯吗”贝里埃懒洋洋地趴在吧台边上。
“混不下去就来我这里·你很受欢迎,希腊的赫尔墨斯,法国的爱赫麦斯……”·明诚用修长的手指敲吧台,对酒保笑:“一杯白水。”
贝里埃撑着下巴,用蓝眼睛瞪明诚:“来我这里喝水”·明诚玩味地看他:“你要钱还不容易,我对你不够大方吗”·“你很大方,违逆本性地大方。”
贝里埃含混不清地笑,“可谁知道你的大方到什么时候为止·”·“你自己说说,多久没送有价值的情报了·”明诚拿着杯子观察。
“女人身上能得到的情报非常多,有价值的却不多·女人似乎天生对保守秘密有欠缺·”贝里埃一耸肩,“最近华懋饭店的印度苏玛丽公主很有风头,裙下臣无数,你不如去试试运气”·明诚看贝里埃。
“好吧,好吧,只是个玩笑·你豁得出去的话完全可以……不要看我·你家那位‘宙斯’舍不得·天神发怒,有人可要倒霉。”
明诚沉着脸:“不要胡说·”·贝里埃仰头大笑,上气不接下气·他略过这个话题:“钱·”·明诚食指中指夹着一张支票晃一晃:“我一向有品。”
“苏玛丽新收纳一个男人入裙底,在华懋饭店·德国名施腾纳,名义上是来华做生意的·但你想象不到我打听到什么……这小子先当希特勒的侍卫又当蒋中正的侍卫。
打听到这一层可不容易,赫尔墨斯·”·“然后”·“他当初离开德国的罪名是反法西斯……可我要没记错你们这位蒋先生好像挺推崇法西斯主义的”·明诚晃支票。
贝里埃有点生气:“就这么多,你这个吝啬鬼·”·明诚把支票点在桌上,摁着划到贝里埃面前:“无意冒犯·”·贝里埃看支票上的数字,非常满意:“很好。
还好·问宙斯好·”·明诚冷笑:“当然好·我给的价可比日本人高·”·贝里埃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嘿,我答应提供情报,可没答应为你们卖命,亲爱的。
我不讨厌日本人,在我眼里你们都一个样……高矮都差不多·”·爵士乐节奏突然加快,吧台一侧的走廊里传出女人痛苦又幸福的呻吟·明诚看贝里埃一眼,离开。
明镜离开上海,抵达香港·阿香母亲不舒服,叫阿香回苏州一趟·明楼让家里的司机陪阿香回去,吩咐司机看好阿香,路上兵荒马乱小姑娘不安全·阿香一走,明公馆突然安静下来。
明楼一早上班,刚坐下明诚就开车出去·中高级官员的秘书长到处跑很正常,毕竟大家都有私活·明秘书长没在,刘秘书敲门送一封信给明楼:“明长官,今天早上刚收到的信。”
·明长官坐在窗子斜照进来的晨光中,威严宛若天神·刘秘书没敢废话,放了信马上出来·明秘书长不在,秘书们没有去准备咖啡的,因为明长官的饮品用具都是明秘书长亲自保管。
军统的恐怖行动在上海愈演愈烈,毒杀了不少新政府相关人士··秘书们本身也不想去献殷勤,出了事就完了·官场小人物也有生存之道··这封信已经被检查过。
明楼抽出来一看,是封邀请信·特务委员会邀请高级官员们在华懋饭店的舞场一聚··这一看就是周佛海的主意·华懋饭店的舞女是有名的,周佛海出名的有寡人之疾,迟早一天栽在色字上。
明楼虽然兼着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职,一直没去七十六号,对特务委员会没表现出过多兴趣·丁默邨和李士群明争暗斗抢权,把第三方的明楼当成可拉拢目标·明楼敲敲这封信,挑起眉毛又放下。
龙潭虎穴,龙潭虎穴··明诚从外面回来,进茶水间给明长官准备饮品·秘书处的秘书们面面相觑,明秘书长身上好大香味,不是正常的香水味,是那种场合的香味。
明诚端着咖啡推门进明长官办公室,明楼在看文件,明诚表情轻松:“咖啡·”·同人楼诚·明楼看他一眼:“嗯·”·明诚疑惑,这又怎么了。
虎着脸,受气了·明楼等了半天,没有明诚的解释·他咳嗽一声:“下了班,送我去华懋饭店·”·明诚一愣:“去干吗”·“有人请跳舞。”
明诚一蹙眉:“知道了·”·他走出去,随手关上门··华懋饭店的舞场最风光时等着接人的司机能排满一条街·不得已饭店想了一个办法,装个灯塔,每个跳舞的进门领一个号码牌,跳完出门把号码牌给门童,灯塔就打出数字让司机来认领。
明诚开车送明楼去华懋,追着夜色的影子,到达时已经是完全的黑夜·明诚什么都没说,明楼下车,门童上来恭敬地递给明楼一个号码牌,通过车窗递给明诚一个副牌。
明楼随手把号码牌揣进大衣,走进大门··明诚开着车跟着门童去停车,停在灯塔附近··上海还是有太平盛世的,只不过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嵌在灯红酒绿中。
会场里早就热闹,明楼走进去连连告罪:“来晚了来晚了,路上有些堵·”·丁默邨是个小个子,略驼背,戴着眼镜,探脖子,看什么都很用力·李士群刚好相反,又高又胖,看丁默邨得向下。
周佛海早开始跳,搂着最著名的舞女转圈·他舞技不行,等于是搂着舞女在走·大家都跳舞,明楼不跳不行,只能随手牵一个,绅士地领着下舞池,长相都没看清。
那姑娘被明楼选中吓得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她不够高,只到明楼胸膛,被明楼搂着,全身都是虚的,靠在他身上··跳了一圈,乐队换曲子,明楼借口去找饮料,走到舞池边上坐着。
他旁边一个光头的胖子看着他直笑:“我以为明长官不会来呢·”·是缪斌·这位仁兄平时有点神叨叨,装神弄鬼·他乐呵呵地研究明楼:“您身边的伽倪墨得斯呢”·明楼看他一眼:“说笑了。”
缪斌研究明楼的面相,研究半天啧啧两声:“可惜了,可惜了·”·明楼有点不耐烦,不再搭理他··明诚下车活动,站在车的一侧看到路另一侧华懋的边门出来两个人。
高个子白种男人,矮个子穿纱丽的印度女人·两个人似乎在吵架,听不真切·明诚眯着眼观察,白种男人有点像施腾纳,那印度女人可能就是自称公主的苏玛丽。
两个人吵了半天,苏玛丽一推施腾纳,施腾纳差点摔下石阶,苏玛丽怒气冲冲返回华懋·施腾纳一甩胳膊,往反方向走··明诚趴在车上,看得起劲··舞会一气儿到半夜。
明楼和不大熟的同事们相处得不错,有些做股票的还能从他这儿套点信息·周佛海退得早,他不光有寡人之疾,还有河东之狮,一到门禁恋恋不舍地匆匆离开·丁默邨搂着女人到后面去,李士群倒是不着急,拉着明楼聊经济。
明楼正好乐得不动弹,跟他扯淡·姑娘们缩在一旁崇拜地看明楼,可惜再也没机会··等到午夜,场散得差不多,明楼才脱身·明诚看着灯塔认领明楼,明楼坐进车里,一阵香水味扑进来。
明诚打个喷嚏··轿车离开华懋,明楼疲惫地仰在后座上,沉浸在海中,只有下巴浮在水面,光照不到他··明公馆没人·明诚打开客厅灯,幽幽地,缺人气。
明诚脱了外套,笑道:“你洗澡么·”·明楼坐在沙发上,看他··明诚的眼睛很亮,仿佛海面上的星辰·他笑:“我先洗·”·明楼的眼睛跟着他转。
一楼明楼的书房兼卧房有单独的盥洗室,明诚打开明楼的房间门,没开灯,走进盥洗室,响起水声··明楼突然跳起来,几步冲进房间,一把推开盥洗室的门··明诚站在花洒下,光着脚,没脱衣服。
水流拂过他的衬衣,微弱的光下衬衣仿佛抚摸皮肤的波浪,流淌过他劲瘦细薄的,明楼最爱的腰··明诚右手手肘撑着墙壁,拇指贴近嘴唇,低笑:“不蠢·”·柔软的水声清脆地撞在瓷砖上,携带着潮湿的情欲的味道肆无忌惮地蔓延。
明诚站在水里··伽倪墨得斯,举着水瓶微笑的美少年··明楼欣赏着,笑出声·他不紧不慢地脱外衣,扔在地毯上··“今天一天飘的都是醋味……是该洗洗了。”
“镇江还是保宁”·“镇江掺保宁·”·明楼凑近明诚的颈窝,微微一嗅:“人心真是酸·”·明诚被淋透了,水流伸进领子,顺着美好的路线往下滑。
明楼探究水流在皮肤上的去向,解开衬衣扣子,皮带,湿透了的衣服重重滑落,皮肤相合,温热的水冲刷着冷冷的空气,蒸腾的水雾缭绕·明楼高大魁梧的身体站在云端,标准结实的肌肉全是希腊雕塑的美感。
贝里埃问,宙斯呢··宙斯先生在这里·明诚又得意了··明楼把明诚推在瓷砖上,瓷砖很凉,明诚皮肤微微起粟,他被水冲的睁不开眼睛·潮湿的,柔软的,凌厉无比的物质……·去他妈的吧。
明诚把明楼拖进浴缸,巨大的浴缸正在放水,血流被热水激励,叫嚣着冲击感官,眼不用看,耳不用听,口不用言,死在那一瞬——那一瞬明诚抱着明楼的脖子,一下把他拽进水中,狂妄的欲念到达巅峰时撞上一场灭顶之灾。
·明楼结实的手臂抓着浴缸边缘,战栗地喘息,咬牙切齿:“小王八蛋你真要杀我……”·明诚又咳嗽又笑,他哆嗦着在感觉里出不来,热水延迟了快感——他凑近明楼,双目依旧是海面上璀璨的星辰,美丽又贪婪:“哥哥,你心甘情愿。”
这场折腾下来盥洗室简直不能用·明诚懒得收拾:“明天再说·”·他擦干身子爬上床:“晚安·”·明楼光着身体一摊手:“我睡衣呢”·同人楼诚·明诚卷卷被子:“今天不伺候你,光着睡吧。”
明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今天跟李士群聊了一晚上经济,他在做股票,想赚外快·哦跳了一支舞,不过那姑娘太矮我看不到她的脸·”·明诚埋在被子里闷声笑。
明楼就是不上床,他要睡衣··明诚叹气,爬下床找内衣内裤和睡衣:“好吧好吧,贝里埃开了个沙龙,其实就是个男妓院·女性们也是有权利寻欢作乐的,我本人没什么意见,也永远都不打算参与。
他虽然无耻,每次的情报都不错·”·明楼郑重地穿上内衣内裤睡衣睡裤,包裹齐全了才上床·明诚依旧光着,被子下面扒着他,蹭蹭脸,调整个舒适的姿势:“睡吧,明天早起刷盥洗室……”·明楼仰躺着,全身僵硬。
·第70章··明楼睁开眼,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法国··十一月份的早上,清澈的阳光有些慵懒,缠着窗棂的影子打转——窗帘被拉开,明楼在晨曦中眯着眼看看自己的手。
明诚用托盘端着水杯进屋:“醒了来喝点水·”·他起得早,衬衣西裤小马甲,打扮得周周正正精精神神,就不是昨天晚上那个人。
最近明楼早上新得一个任务,醒了要喝一杯温开水·明楼坐起,拿着玻璃杯喝一口··“烫不烫”·明楼一气儿喝光:“挺好的……”·“起床吧,早餐我端来”·明楼伸手搓搓脸,掀开被子下床。
盥洗室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松口气,非常坦然地开始刷牙洗脸刮胡子··明诚端着热牛奶华夫饼三明治进来:“鸡蛋煎的全熟,家里没有沙拉酱勉强用花生酱将就一下,我下午去买。”
煎鸡蛋明楼不喜欢单面的,他比较奇怪喜欢两面煎全熟·明诚有本事将鸡蛋煎得脆黄白嫩兼得,蛋黄两面煎出的薄而透明的膜柔韧香软··明楼看着托盘里的早餐感慨一下。
他早就想念明诚的手艺,吃了那么多年·阿香做的饭其实也挺好,很地道,但不合他口味·明楼深知自己四体不勤实在没资格挑剔,因此只好什么都不说··一顿久违的早饭,安慰了明楼的舌头,胃,还有精神。
“送你去上班之后我去一趟七十六号·”·明楼享受餐后咖啡:“嗯·去那里干嘛”·“你记不记得你还是个伪政府的特务头儿我时不时得去看看。
今天得去梁仲春那里转转·”·“他又伙同你走私”明楼问一句··“嗯·”·“瞒着我”·“瞒着你。”
明楼用手指挠挠脸:“你俩为什么这么有信心能瞒过我”·明诚看明楼,看半天忽然就笑:“他相信我必须得背着你干就行……你别管。”
“哦·”·明诚收拾餐具:“关于上海各种组织,我一直在收集情报·德国党卫军纳粹支部,日本大东亚商会,英国法国各国的‘突击队’,还有各方势力控制下的媒体,包括电台报纸,我会尽快提交报告。”
明楼放下咖啡杯,站起穿大衣:“辛苦·”·明诚戴上皮手套,出门开车··明楼跟在他后面出门,一开门一地枯黄败叶,被气流裹挟着往他身上扑。
明楼拿手套随手弹掉,踩着一地叶子往外走··园丁这几天请假,看看这乱的·明楼心想··明诚开车来到极司菲尔路,亮一亮“昌始中学”的派司,拐进里弄,在“天下为公”的牌楼门口停车下来,瞟一下两侧的机枪,抬腿往里走。
本部“高洋房”里的人都认识明秘书长,有一些还能和他说上话·这秘书长是个好相处的,看着比明长官脾气好一些,八面玲珑还让人心生好感··梁仲春拄着拐杖迎出办公室:“诚兄弟里面请,客人也到了。”
明诚看一眼人来人往的大厅:“这么忙·”·梁仲春苦笑,低声道:“日本人的‘名将之花’阿部规秀被土八路轰死了,整个日本情报系统都炸锅,咱们礼貌,跟着炸。”
明诚兴趣缺缺点头·除了票子,基本上没有能让他兴奋的··进梁仲春办公室,里面早坐了个年轻男人,见明诚进来,起身相迎··“来来来,这是汪曼云汪委员,这位是明诚明秘书长。
大家坐,我去泡茶·”·明诚看他噶噔噶噔的费劲:“别忙了,咱们赶紧说正事,明长官还等着我回去·”·汪曼云第一次干这事,有点紧张,看梁仲春又看明诚。
明诚和他握过手,很随意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翘腿:“这么着急叫我来干嘛条子不是都批了”·这批“药品”从香港来,经手人是上海美商卫利韩贸易公司,汪曼云牵线。
从香港来倒不稀奇,姓杜的老本行就是这个·稀奇的是似乎从香港出来遇到点问题··“你不知道,军统的九龙站换人了,新来的这个叫‘王新衡’,和以前那个一团和气就混日子的不一样,是个麻烦。
以前那个和咱们是‘心照不宣’,军统上边估计也有数·姓王的要拿乔,咱们还没料理好他·香港那边出港不通融,咱们是强行出港,进上海就有些麻烦。”
明诚修长的手指敲沙发扶手··汪曼云看梁仲春看明诚,明诚一脸沉思·梁仲春笑得露出一枚尖牙,竟然有点俏皮:“诚兄弟,两成利·”·明诚神情慎重:“三成。
我也是担着风险的·明长官可不好糊弄·”·汪曼云一听三成,着急插不上话··梁仲春汗下来:“诚兄弟,你这……未免太高”·同人楼诚·明诚冷笑:“你把军统的人给惹了回头我还得打点军统那边的人。
王新衡是谁你能不知道国民党大公子的大学同学,你们下他面子,麻烦还在后面呢”·明诚作势要走,梁仲春连忙劝:“诚兄弟,诚兄弟有话好好说。
知道你神通广大,三教九流都有你的人,天上地下你都说得上话,这不才要麻烦你来来喝茶,喝茶,这可是我最好的存货了·”·汪曼云吐口气:“诚先生,这次真要顺利过去……三成利也无妨。
只是你真的能把一船东西悄无声息放进来明长官不知道不可能吧”·明诚看着汪曼云,眼神一动不动,盯得汪曼云不自在,然后他开始笑。
“明长官知道了可就不止三成利·海关最近加紧查封走私货物,明长官一向尽职尽责·要不咱们试试”·汪曼云面皮发红,他没给人这么呛过。
梁仲春叹气:“既然如此,诚兄弟多费心·”·明诚起身离开,离开之前很爽朗:“等我好消息·”·梁仲春送明诚回来,汪曼云有点愤愤:“死要钱”·梁仲春坐下捣鼓他的茶具:“别生气,来喝茶。”
汪曼云坐下:“嚣张,太嚣张”·梁仲春喝口茶:“上海的水质就是不行啊·”·汪曼云道:“只有他了没别人能帮咱们的了”·梁仲春看他一眼:“目前的确只有他。
因为只有他死要钱,不在乎仕途·”·汪曼云蹙眉:“什么意思”·梁仲春唉一声:“你不是和明楼关系挺好明家什么情况你挺清楚不是就他——”梁仲春往走廊方向一偏脸:“有个屁的仕途。
明楼活着压制他,明楼死了谁拿他当个菜·可不就是死要钱了”·汪曼云顿了顿,这倒是··梁仲春笑得露出尖牙:“我有个朋友在工商局,你猜明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汪曼云摇头。
“八成的产业在明楼名下·实打实挣钱的好肉全是明楼的·当初明锐东咔吧死了,要不是有明楼这个男丁安稳军心,明家早他妈散了·明镜是代管,她想染指明氏,董事会非内讧不可。
那时候明镜代管是因为明楼未成年,现在明楼三十大几了明镜还‘代管’不撒手·两成不重要的边角料产业在明镜名下·听出什么来没有这位明诚他一分钱的家产都没有。
明家还有个老三在香港,这个老三更是个厉害的,他和明诚都是养子,他倒进了族谱·关于明家老三的风言风语你听说过没”·汪曼云自诩君子,一般不听人嚼舌,明家老三的闲话他都听过。
说明老三其实是明老大的外甥··“明老三最次最次能有明镜的财产,明诚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不赶紧趁着势攒钱,你觉得还有别的出路”·汪曼云叹气:“人心啊。”
梁仲春哼一声,什么亲的热的,全是假的·他模仿明诚一贯的腔调:“明家待我,恩~重~如~山~”·模仿完他自己都忍不住乐··汪曼云看他一眼,也笑。
对,如同你是个家~庭~主~义~者~·明诚离开梁仲春的办公室,觉得气闷,走出本部的洋房在花园里叼着烟发呆·花园一侧不远处是电讯处,有个年轻姑娘往本部送电讯,路过明诚。
明诚用嘴唇夹着烟对她微笑··那姑娘对他礼貌地点点头,好像不知道他是谁·明诚打招呼:“你是朱徽茵”·朱徽茵看明诚。
她是个眉眼细致温柔的姑娘,此时对明诚有点警惕·常见撩女人的路数··“您好·您认识我”·明诚用嘴唇搓烟,一笑:“我见过你。
你的电讯代号是‘Z17’吧·明长官夸你字好,我印象里他没夸过别人……你练过馆阁体”·朱徽茵一听“明长官”,明白过来这是明秘书长,神色淡淡,眼神柔和:“您好,明秘书长。”
明诚显然愿意跟人聊聊:“他们跟我说你是这里最好的通讯员,抄译速记全能,还是震旦大学数学系的才女·明长官差点就把你要走,说是不想看那一把一把的破字。”
朱徽茵神色始终未变,安稳镇定:“多谢明长官抬举,才女不敢当,我非常喜欢数字,数字整齐而有规律,令我愉悦·练馆阁体是为了让字更好辨认。
至于全能——更加不敢当,我只是比较熟悉业务,毕竟是为了谋生的差事·”·明诚被她逗乐:“别紧张,我只是想聊聊天·你平时看什么书”·朱徽茵回答:“一些枯燥的数学方面的书。”
明诚笑得很顽皮:“我最爱看童话·安徒生的童话·我小时候不肯睡觉就有人给我念安徒生童话·其中一篇我特别喜欢,《夜莺》·你看过吗”·朱徽茵温柔回答:“似乎看过,记不清了。”
明诚长长一叹:“夜莺歌唱安静的墓地,那盛开的白色玫瑰花,那发出清香的接骨木,那染上未亡人眼泪的新草……”·驱散死亡的,夜莺的歌声。
明诚目送纤瘦的姑娘轻盈坚定地走向本部高洋房··夜莺,将要歌唱那些幸福的人和那些受难的人,歌唱隐藏在周围的恶与善··明诚离开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秋风一吹,枯叶扑上他的肩,被他毫不在意地拂掉···第71章··上海沦陷,一些人的雅兴一点不受影响·比如嫖,比如毒,比如赌··很多高级会馆纷纷开设地下赌场,顺便兼着烟馆。
大烟鬼们一管烟下去什么都说··赌场里人声沸腾,牌桌上渴望金钱的一双双眼滴下血来,所有人在被剁手砍脚丢黄浦江之前都很信自己的运气··同人楼诚·一个清瘦高挑的影子站在地下赌场门外。
几个彪形大汉一看是他,立刻恭恭敬敬打开门,鞠躬:“诚先生来了·”·瘦,高,西装革履,叼根未点的烟,地底下的上海新出现的“诚先生”。
有个汪伪高官大哥,背靠日本人,穿行于浓郁稠密的混着哀嚎的大烟云雾·他是个谜,他左右逢源,他对谁都游刃有余,愣是在拥挤的地下势力里插一脚·风闻他和杜先生有关系。
嘈嘈切切的私语传说着秘闻,诚先生身上有当年掐着上海脖子的杜先生的影子·“诚先生”三个字的意思就是金钱,金钱,金钱·“诚先生”身后还有一个人,从来不露面的人。
这个人更是个传奇··他手指缝里漏一丝财富,人间就下大雨··一阵穿堂的清风鞭笞着乌烟瘴气,赌得急眼的人还能分出神智来吆喝一嗓子:“诚先生来了”·明诚连连笑着打招呼:“玩好玩好,不用不用,快坐下”·他走过赌场,一阵此起彼伏的问安,他摆手微笑,直到走到后门。
又有保镖开门,明诚走进去,大马金刀坐进沙发,双腿交叠翘茶几上,半仰着下巴,眯起眼睛,薄薄的唇玩弄香烟··门外又进来个人,矮胖肥肿满脸油,笑得倒是和气,身前身后都是保镖,几个粗壮汉子把斗室塞个满。
明诚懒得正眼看:“来了啊·讲讲傅宗耀作什么死·”·胖男人姓柯,是傅宗耀的助手,外号“大掌柜”·柯掌柜面皮被脂肪涨得紧迫,竟然还能让他笑出褶子:“傅市长只是要把自己的私人存款提出来。”
明诚突然大笑,禾禾禾半天:“我操傅宗耀也是倒霉,姓傅干嘛都是副的·”·柯掌柜噎一下,只是又笑:“虽然中汇银行是杜先生的,可我们傅市长不是也有投资么股东没道理不能提自己的存款。”
明诚拿下香烟,终于看柯掌柜一眼·他睫毛太密,垂下来的时候让人觉得他还睁着眼,作蔑视的表情效果不理想:“哦呦·这个事儿咱们得捋一捋。
从傅宗耀当年丧家犬一样躲青岛开始·”·柯掌柜身后有个人要动,被柯掌柜拦下来··明诚当看不见:“傅宗耀站错队支持孙传芳对抗北伐,北伐胜利被蒋中正通缉,姓傅的躲青岛,投靠日本人,托人给蒋中正磕头才回上海,得了杜先生收留,在中国通商银行任总经理,是不是”·柯掌柜没回。
“继续·杜先生自己私人的中汇银行刚成立,傅宗耀为了拍杜先生马屁投了一大笔钱·上海沦陷杜先生去香港避难傅宗耀说杜先生到头了,是不是”·柯掌柜还是不说话。
“中汇银行遇到点问题,傅宗耀釜底抽薪要提钱,还是一次性提取·这是趁杜先生病要杜先生命啊·”·柯掌柜沉着脸:“我们来这里,是看你大哥的面子。
你这一口一个傅宗耀姓傅的,也是好家教·你们兄弟被日本人捧得高,面子大,所以我不能说你们俩不要脸·既然如此,何苦难为我们傅先生现在上海这个世道,无非为了活着。
傅先生急用钱,要提自己的钱,哪个银行都没道理不放·都是投靠日本人的,你打算如何”·明诚笑:“姓傅的见好就收缩着点·日本人还要拉拢杜先生,姓傅的想取而代之,也太不拿我们当流氓了。”
柯掌柜也笑:“我佩服诚先生一点,什么时候都敢‘单刀赴会’·”·他身边一个汉子立刻掏枪瞄明诚,没想到明诚跳起来踩着茶几一脚踢飞手枪,踢折他的骨头。
保镖惨叫一声,所有人一起掏枪··赌场里人声鼎沸,暗室里一阵枪响,没人在意,顶多是赌得倾家荡产的人赔命而已··过一会儿暗室外面的赌场保镖听不到动静,恭敬地开门。
无论是谁活着,他们都保持中立·诚先生把香烟塞进嘴里,拿着手绢蹭西服上的血渍,很不高兴··“对付你们这帮杂碎,我一个人也就够了·”·诚先生看看两个木鸡一样的保镖:“通知你们赌场的负责人,把里面打扫打扫,脏死了。”
诚先生出了赌场潇洒一倒车,飚了出去··他着急回家做饭··明楼在办公室里练字,补功课·昨天晚上梦见林先生拿拐棍敲他,问他最近是不是读书松懈了。
第二天右手果然又痛又麻,似乎也是明诚压的·明诚喜欢矮枕头,最近发现明楼的胳膊高度正好··明楼写着字,等明诚做完饭过来接他·他这几天加官,入选财政专门委员会委员,很得日本人赏识。
不过他心情愉悦,因此没觉得多恶心·计算日子大姐的船应该到港,到港大姐会拍一封电报··明诚急匆匆推门进来,明楼看他一眼:“午饭好了”·明诚关上门低声道:“大哥,塞尔维亚的樱到港。”
明楼捏着钢笔,一笔一划写着··明诚安静地等待··“清除·”·“是·”·“傅宗耀的人按您的计划解决掉了。”
“非常好·”明楼当然信赖明诚强悍的执行力·他从不担心··所以他问:“晚上吃什么”·“……午饭还没吃,先生。”
梁仲春在跟人比划,形容一个妓女的长相:“大鼻孔大牙缝,满脸画的,一左一右两条眉毛,一上一下两条嘴唇·”·电讯处的人送来电讯,梁仲春一看,立刻头大,怎么又死一个·汪政府风水不好还是姓汪的妨人啊·十月份死了二十多个,进入十一月份还是有人被暗杀。
七十六号压力很大,天天被日本人骂被汪主席骂,干脆乱抓人·处决名单丁副主任李秘书长都通过,偏偏这个明楼打回,不同意,还把梁组长叫去骂一顿:“十四岁的卖花姑娘都是抗日分子,你在讽刺新政府”·对面看梁组长脸色难看,知趣闭嘴。
梁仲春不知道怎么往上汇报,新政府的一个啥啥人又被杀了……梁仲春以前也是军统,他知道军统这么做的目的·人心惶惶,干活的人都跑掉,新政府就是光杆司令了。
同人楼诚·梁仲春认命,他刚嘲笑过明诚死认钱,他这也得加紧攒钱,跑路保命的时候用得上··晚上回家,吃完晚饭明楼奔回书房,明诚翻个白眼,出息,又没让你洗碗。
明楼在书房等半天外面没动静,他出来,看到明诚站在客厅画画··专注的神情一直未变,还是那时用菜板子夹画纸坐在厨房画画的小少年模样··画有个大致轮廓。
树林小溪木屋,恬静安逸·技法或许有问题,但画面却美好得像个梦··明楼站着看半天,一时没忍住:“空间层次感虚了点·”·明诚想拿笔在他脸上涂。
“我就追求这种虚幻感,这叫中西结合·”·“不谦虚·”·“我要那么谦虚干嘛”·“你画我就挺好。”
明诚转脸怒视··“好吧好吧·其实这里你可以……”·客厅电话铃响,明诚去接电话:“不要乱改我的画”·明楼挠挠脸。
明诚瞪着明楼,让他乱动试试,一边接了电话:“嗯,是你·这么晚了什么事·能说,先生不在·又怎么回事那一船不是放进来了你他妈太贪了吧四成利。
没得商量,屁话除了打点我你还打点谁”·明楼终于没忍住,拿起画笔涂了两笔·明诚犀利的目光使劲往他身上戳,嘴里跟梁仲春打哈哈:“当然有风险,先生知道得扒了我的皮”·明楼差点笑出声。
也行吧,起码在外人眼里,我在明家,还是说了算的···第72章··极司菲尔路附近的居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白天有市声,大概可以盖一盖·入了夜,哀嚎和惨叫贯彻夜空。
那简直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十八层地狱里冤魂的嘶叫··很多人做恶梦,梦见鬼·不成人形的鬼,索要自己的头,索要自己的肢体,索要自己的命·夜晚的极司菲尔路是阴间的路,冤魂在七十六号门口徘徊不去,淋漓的血汇聚成河,缓缓流淌,静静淹没。
七十六号后面原有个小公园,现在没人敢去··荒草里有尸体··十月过后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的特务,成批成批投降·只要逮着一个,后面的自己就寻上门来自首。
一车一车进进出出,审讯室加紧值班·有些人梁仲春还认识,见面能打个招呼··梁仲春觉得自己在做一个荒诞的梦··一边为了汪政府的人被暗杀焦虑,一边还要处理一堆一堆“转变者”。
实在太多七十六号塞不下,五十五号招待所能塞一部分·转变者唯恐自己的情报不受重视,全都夸大其词往严重里说,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认识军统里的少将级别卧底。
这无疑地增加了七十六号的工作量,刑讯也是要人力的·梁仲春殚精竭虑之余还能挣扎着继续走私,凭借的就是顽强的意志力··“吹得太过,你看看,啊,就这些蟹脚能认识少将参谋长级别的间谍数一数都六个少将参谋长了国民党现在的军衔是不大值钱,也不至于少将都跑来当间谍啊”梁仲春呲着尖牙冷笑,“这群瘪三。”
审讯室张主任道:“这里还有个少将……七个了·不过这个有区别·他说……咱们七十六号里,有个国民党少将级间谍。”
张主任看梁组长·梁组长是转变者,转变者只能当最疯的狗咬人,否则总是第一个被怀疑·梁组长对着张主任微笑:“是呀,少将级别间谍,是谁呢。”
梁仲春强打精神应付明诚·这才是个催命的鬼,不光要命,还要钱·他几宿没睡,眼下发黑,对着明诚讪笑:“明秘书长,这么早·”·明诚不满:“废话,昨天晚上谁半夜给我打电话”·梁仲春打个哈欠:“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忘了时间。
最近兄弟忙得天昏地暗,分不了白天黑夜·”·明诚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着重询问他的船·这次的船从马六甲来,经手人还是卫利韩公司·明诚惊叹:“梁组长,你的手够长的。”
梁仲春赔笑:“不是我手长,谁让上海是世界的富贵眼呢·”·明诚和梁仲春探讨他们的船,进港出港通关手续·七十六号外面的惨叫声没断过。
明诚不耐烦:“所以明长官就不爱过来·你们也不怕·”·梁仲春又打个哈欠:“还是有成效的,真抓到几个军统地下党有真材实料,很快能问出些东西……”·梁仲春的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梁仲春拄着拐棍出去,不一时拿着份电讯递给明诚:“诚兄弟,这个怎么办”·明诚一看,脸色微微一动。
早上出门前,明诚拿出汪伪的海军军服,今天明楼要主持一个上海财政协商会议·明楼看明诚拎着那玩意儿嫌刺眼:“你放下·”·明诚叹气:“大哥你得穿。”
明楼阴着脸换上军服,不照镜子·明诚只好充当镜子替他收整:“其实挺不错的·你什么时候穿……咱们的军装·”·明楼笑一声:“上海金融界形容明家老大八个字你知道么。”
“风度翩翩,一表人才”·“非常感谢,是恶贯满盈,只手遮天·”·明诚不知道该不该笑·他拽一拽明楼的肩部布料,让制服看上去更平整。
领章是上校,降衔儿了··明楼手头经营着周佛海的一部分私产,已经开始见效,陈公博想投资·汪伪的“立泰银行”原本是个不入流的地下钱庄,放放高利贷,改组成为“银行”一直半死不活。
明楼接手运营,非常有起色·钱的问题其实简单无比:不是你的,就是我的·想多赚钱就要抢同行,明楼玩得溜溜转··明家老大把持海关,经营银行,仗着日本人的势,在上海金融业兴风作浪。
同人楼诚·明楼很怀疑大姐去香港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躲一段时间,眼不见为净··“明诚是明楼的鹰犬爪牙·”明诚一耸肩,“好吧我的形象也不佳。”
“小汉奸·”·“大汉奸·”·送了明楼,明诚开车来七十六号·梁仲春迷迷瞪瞪被他套话,套来套去没套出有用信息。
梁仲春可能的确不知道·只是他稀里糊涂地说七十六号最近要来个“贵客”,丁副主任亲自请··再往下,什么都问不出··梁仲春终于把催命鬼给送走,心里松口气,打算补补眠。
明楼的大姐和小弟被困在香港的酒店里,梁仲春吃不准明长官是不是还要这两个人活着,干脆让明家人自己商量·日本天皇特使高月三郎,外号“塞尔维亚的樱”在香港被枪杀,日本人勘测子弹是从街对面的一个大酒店里射出,不依不饶闹到英国出动警察封锁整座酒店。
英国人现在并不想在远东和日本人起冲突,只好公事公办“破案”找杀手·酒店的全部人都有嫌疑,挨个排查··上海沦陷,通货膨胀愈演愈烈。
日本人在经济上难以和租界抗衡,必须想点其他办法·例如开一个大会,把所有叫得上名的商人聚集到一起,一起探讨如何共建大东亚共荣,协力对抗“白祸”。
大商人大金融家们被“请”来,默默地坐在政府大楼的会议厅里·有一些死硬老家伙就是不来,也承担得起不来的后果:“让你们明长官自己来枪毙我。
他把我打死了,我见着他父亲也有话说,夸夸他明家祖坟冒青烟光宗耀祖了·”·不肯来的人,有叶琢堂··叶老先生致力于帮工厂内迁,胃病越拖越厉害。
早该去美国治疗,但他放心不下上海,放心不下中国·工厂内迁尚能保存几息活气,在沦陷区跟日本人周旋就真的什么都不剩·大规模的工厂内迁导致他十分惹眼,日本人记着他。
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叶老先生躺在医院里,根本无法起身··明楼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练字,练到终于心平气和,攥着拳往会议厅走·他酝酿好微笑,坚决不能松动。
明诚慌慌张张跑来,在明长官耳边低语:“大姐和明台被困香港·”·明长官的微笑一丝儿变化都没有··他穿着日式海军制服,离开办公室,沿着走廊走,拐弯,上楼梯。
会议室里有很多人在等他,他知道他们想什么·他们等着看他的汉奸相··……和这一身狗皮··会议室里的老年中年青年默默坐着,他们唯一能做的抗议。
走廊响起脚步声,一步一步碾他们的心脏·他们感觉到带着杀气的死亡迎面走来·在流言传闻里异常阴森可怖的“明长官”停下步伐,会议厅里的气流霎时间被卷出去。
无与伦比的气场和他们只有一门之隔,恐惧的一瞬漫长无比··门被推开,凝固的瞬息中能够执掌生杀的英俊男人逆着光走进··“大家好·我是明楼。”
·第73章··时间进入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上海终于知道沪西歹土恶人除了姓丁的姓李的,最坏的那个,姓明··七十六号绑架暗杀,街上突然就有人倒下。
上海是个伟大的城市,承担繁华,承担罪恶··十一月,一位名叫郁华的法官被枪杀,血漫漫淌一地·路人默默走过,祈祷天理何时昭彰··丁默邨和李士群明争暗斗,撕了半天醒过神来发现钱袋子被别人捏得死死的。
这个人,就是一直不声响的明楼··他怎么那么有本事·这才两个月,和汪主席都勾搭上,有一阵时间汪主席天天叫他去讲经济讲股票·他能把商贾市侩买进卖出和数字涨跌讲得妙趣横生,汪主席跟听说书似的,听高兴了拍板把委员会直属的立泰银行交给他打理。
立泰银行本来是个死了半截的,明楼接手立刻改变经营策略·上海租界除了花旗渣打汇丰这样的洋银行,再就是中中交农四大银行,大家族的底子,厚实无比,业内叫“四尊山”,压死所有小银行。
民间资本说死说活就那么多,整个中国还赤贫是事实,单一个上海的蛋糕怎么做都只有那么大·新政府部门的人准备看明楼的笑话,明楼一上手干了第一件事:把立泰银行搬到外滩,对面就是工部局。
立泰银行的装修奢华无比,大理石地板汉白玉石柱鎏金门框水晶吊灯,进门就要用汹汹的富贵意蕴砸人天灵盖··这地段的租金高到汪主席不得不过问,其他人都觉得明楼神经病,立泰银行搞不起来岂不是要拖死政府明楼单独跟汪兆铭解释:多数人看银行,不是看什么经济政策,看的就是个气度。
底气足的银行,钱多的银行,存自己的钱才放心··再说,现在上海的银行各有各的专攻路线,做国债的,做外汇的,做贷款的,不管如何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户群,哪怕是一些小银行还有“一元存款”的灵活交易制度。
那么他给立泰锁定的客户群主要面向北边和南边逃难来上海的大户·各地战事频发,北边的“王公贵族”,南边的“世家望族”这两年一直在往上海跑,简直能算得上第四次移民潮。
这些人的心态很好揣摩,咬着最后一丝“尊贵”绝对不放,闲钱也得存符合自己身份的地方·立泰把自己的格调抬上去,符合他们的“身份”,最重要的是,这是政府做后盾的银行。
等立泰储备达到明楼的预期,马上可以开始和日本人做外汇,投资日本人在华的商业行为··明楼的蓝图画得汪兆铭心旌荡漾,仿佛马上就是宏伟的金钱铺路的未来,同意了明楼的计划。
笑话没看成,明楼成功了·立泰银行一个月时间挤垮一堆中小银行,达到储备预期,明楼被汪主席引荐给梅机关机关长·一品大员们试着让明楼的立泰代管经营他们的私产,效果惊人。
投资的人,投资的资本,越来越多··上海滩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去世太多年的人……他是钱王,钱是他的奴仆,供他驱使差遣,多少人仰着头祈盼他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他被人当街枪杀。
他的儿子,完美继承了他的风采,几成新一代钱王··同人楼诚·可惜……·是汉奸··这时候丁李再要弄死明楼,来不及了·汪兆铭不算个什么,只是明楼入了日本人的眼,不好办。
日本人也是有长久计划的·占了上海,占了中国,得有明楼这样的“人才”为大日本帝国金钱开路·影佐祯昭本来就是个知华派,因此格外高看明楼一眼。
李士群主子是晴气庆胤,这时候还不成气候,不能和影佐祯昭对抗··明楼在上海金融界杀出一条血路,逼得多少人跳楼·本来金融的游戏就是赌命,以前跳楼的人,以后跳楼的人,都不会少。
谁让姓明的沾上日本人,显得尤其坏··恶贯满盈,只手遮天··明镜从香港回来,虚惊一场·明镜回来,阿香的母亲立刻病愈,放阿香回明公馆,掐着点比明镜早一天到。
阿香伺候明镜洗漱换衣服,明镜低声问:“我不在家,家里还好么”·阿香羞愧:“我娘身体不舒服,我回苏州了·”·明镜了然,不再问。
“小少爷还好吗”·“又黑又瘦……精神倒是很精神·”明镜发现明台行走坐卧特别像个军人,无意识流露出来的。
像家里两个··明镜长长吐气:“家里男人都顶天立地,用不上我了·”·明氏的生意好做不少,很多人的气节在明楼“现形”之后奇迹般消散,不再抵触明镜。
明镜坐在办公室里长久地不说话,她舍不得明氏倒,明氏是父亲的·她又不甘心沾着汉奸鬼子的“便宜”,忽然觉得好笑·明氏的一个合作伙伴前几天全家自杀。
倒是和明楼没关系,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举债过巨,一了百了··明镜无话可说··一过十二月,上海骤然变冷,天天下冷雨,又湿又冷,绝望至极··地下党在上海被几次清洗,现在又是大规模叛变,剩下心志坚定不当叛徒的,被人四处追杀。
黎叔架着一个年轻男子,摇摇晃晃在冰雨里奔跑·年轻男子绝望:“黎叔,我们是不是完了”·黎叔咬紧牙关几乎扛着他,说不了话。
年轻男子在大雨里痛哭:“黎叔,你快放下我,你跑吧,跑出上海,别回来”·黎叔到底上了年纪,半搂半抱着他喘口气·年轻男子一条腿一条胳膊都折了,基本不能动,他哀求:“黎叔你快走”·黎叔没有表情。
脸上的血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那么容易绝望,咱们的党早就完了·自从四一二,我再没绝望过·闭嘴,好好活着·”·年轻男子哆嗦着问:“我们到底去哪儿”·“去医院。”
“哪家医院敢收枪伤”·“上海劳工医院·”·年轻男子大惊:“黎叔你疯了还是你叛变了劳工医院是国民党的”·“不,咱们的。”
黎叔很平静··雨越下越大,夹着冰碴,刺骨寒冷如烈焰,烧灼地痛·家住愚园路的七十六号会计王阆仙回家有些晚,黄包车到了家门他举着伞往车下走,突然窜出几个人对着他就是几枪。
黄包车夫吓得夺命狂蹿,那几个人没找黄包车夫麻烦,放了枪就跑·王阆仙倒在雨中,热的血在冷雨中散发热气··一听枪声,家家闭门闭户,连王阆仙自己的家人都不敢出来看,王阆仙就那么躺着。
他只中了一枪,不在要害,一时之间却动弹不了·路旁拐角早立着一个人·又高又瘦,穿着雨衣,看不清脸·那人慢慢走出阴影,朝王阆仙走来,轻声笑。
“中统的还真是废物·乱放枪,都没打中要害·”·低沉优美,厚重深情的气流穿过他的喉咙,仿佛上好醇酿··王阆仙一阵激动,伸手抓那人的裤脚——明秘书长救我救我救我·雨衣帽子遮住明诚的脸,昏黄的路灯映着他的薄唇和下巴。
他低头,端详王阆仙,还是笑··“告诉你一件事·”·“先生要你的命·”·明诚伸手,抓住他的下巴,轻轻一掰··“先生还要徐恩曾的产业。”
中统转变者王阆仙被中统清理门户,死于家门口··明诚进门,阿香大惊小怪:“阿诚哥,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明诚微笑:“加班。”
阿香接过明诚的雨衣,明诚去厨房准备天麻水·阿香不能进明楼的书房,他要不回来,明楼就只能渴着——大少爷万不会自己弄饮品··明楼在屋里练字,他实在不想梦到林先生,尤其是搂着明诚的时候。
明诚端着天麻水进来,明楼坐在温暖的台灯下看他:“回来啦·”·明诚放下天麻水:“中统那帮笨蛋·我收拾了一下·”·明楼一笔一划写着:“嗯。”
王阆仙是徐恩曾的心腹,转变之前帮徐恩曾经营在上海的产业·如今一转变,徐恩曾不杀他才怪··明楼喝了天麻水,脑子里飞快计算如何干净地接手徐恩曾的财产。
王阆仙还没有吐露过,事情好办·七十六号里斗得风起云涌,丁默邨斗不过李士群,吊二陈的膀子,李士群也和重庆眉来眼去·明楼钳着鼻梁,下笔一重,写坏一个字。
他放了钢笔,起身洗漱··明诚去整理他的字帖··每个字都好看,开阔大气,有骨有节,间架结构错落有致·明诚很满意,捏着一小叠纸张吻一下,小心地收进专门的文件盒里。
“你可以直接亲我·”明楼说··“起开·”明诚回答···第74章··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汪政府正式接管上海票据交换所。
上海票据交换所交换银行间的本票支票汇票汇款,是上海金融的枢纽和命脉,一刀下去整个中国都得血崩··同人楼诚·所以二十日那天几乎所有记者都涌向上海香港路五十九号,看日本兵开进这座高高在上的,海汇富贵荣华的建筑。
镁光灯闪耀,新政府第一经济财政顾问明楼发表了精彩的讲话,勉励大家为了东亚的和平繁荣协力奋进·二十一日所有报纸的版头都是这张看上去意气风发,俊雅英武的脸。
小孩儿在明楼脸上乱涂乱画,一道一道,一刀一刀,割他的脸··二十一日夜,大雨··卉林骨科医院的院长赵卉林回家有些晚,妻子孩子等他开始晚餐。
家里正在准备圣诞装饰,一棵大圣诞树上缠着五颜六色灯泡,还缀着小小的福字··赵卉林一到家,孩子们欢呼着要开席,突然有人敲门·工人迎出去,一会儿进来道:“先生,有客人找您。”
赵卉林只得起身,让妻子孩子们先吃·赵太太竖着耳朵听,楼下门厅处几个男人唧唧哝哝说话,好久赵卉林穿好大衣背着药箱上来:“我出诊,很急。
你和孩子们吃完晚饭不用等我,先睡·”·赵院长说一不二,赵太太没法反驳,只好眼巴巴看着他下楼,跟着几个男人离开··赵卉林开车,黎叔坐在副驾驶指路。
夜里下大雨,能见度几乎没有,安全起见必须小心·可是这世道,也没什么安全了··这车上的人赵卉林一个不认识·在门厅里,黎叔拉着赵卉林的手,急得几乎落泪:“十七床王庸问赵院长好。”
赵卉林眯着眼看他··黎叔道:“王先生曾说,如果遇到生死问题,可来向赵院长求援·我们自知是祸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来麻烦赵院长。
只是……只是……”·赵卉林面无表情,看黎叔:“王庸他在哪儿”·黎叔低叹:“离开上海了。”
赵卉林哦一声:“我这样的,用你们的‘行话’怎么说‘特情’”·“不,王先生说,您是他的至交好友,所以能来求救。”
赵卉林还是没表情,点点头:“很会说话·这倒是他的声口·我们走·”·黎叔坐在一边很感慨,这个赵卉林到底是个人物,大雨的夜敢载着一车不认识的危险分子出门。
王庸说他是性情中人,一点不错··赵卉林开着开着皱眉:“你确定这附近有医院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黎叔苦笑:“上海劳工医院……原本是国民党CC系为了筹钱立的名头,说是医院,其实也就是个诊所。
吹得挺好是上海工人的福利,上海八十万劳工,二十个床位·”·“那怎么收留你们了你们不是死对头”·“您说对了,他们是恨不得把我们赶尽杀绝。
只是上海沦陷后国民党大部分撤离,一些捞钱的名头由人代管·这医院以前根本没人,国民党自己都闹不清楚它是干嘛的,所以我们……”·“所以你们趁虚而入。
代管的是你们的人你们还真是,个个都王庸啊·”·黎叔不知道怎么回答:“赵医生说笑了,我们要个个都有王先生的本事,也落不到这个境地。”
赵卉林笑一声·王庸两次倒霉都是他救的,最落魄最狼狈的都让他撞见了··开车拐进小巷,来到一个不大的石库门房子前面·赵卉林背着药箱跟人下车,进去。
里面的情况比他想象得好很多,虽然地上都是伤员地铺,但整整齐齐,收拾得很干净·二十个床位,藏了四五十个人··赵卉林翻了翻,震惊地发现这里药品居然很齐全,工具也齐全。
甚至有盘尼西林还有两箱是未开封的·他把药箱一放,挨个伤员查看伤口·轻伤的当即处理,重伤需要手术的大致记录一下·忙了一晚上,窗外雨停,太阳将出未出,欲语还休似的。
赵卉林扶着腰,他血糖有点低,所以脸色苍白:“我要见你们院长·”·黎叔一动:“院长他……”·“真的院长·管事儿的那个。
说的算的那个·”赵卉林毫不客气,“我舍了妻子儿女的温馨晚餐来这里不是听你们扯谎的·你听好了,把我的话复述给你们管事的,你们这里的伤员大多数情况不妙,有几个必须马上截肢保命,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
我能从医院里带来信得过的医生护士,务必和你们院长面对面谈一谈·他可以考虑一下·”·黎叔无法,只好道:“好的,我会传达给上级·”·赵卉林从劳工医院出来,在方向盘上趴一会,才开车回家。
明长官刚刚出了风头,似乎走路都带风·被汪主席叫去,和日本人开了半天会·秘书处的秘书们看明秘书长不在,鬼鬼祟祟相互沟通鸡犬略略升天的感觉。
“明秘书长又干嘛去了”·“去七十六号了·”·明诚这几天七十六号跑得勤,牌坊前停车,走进高洋房,和梁仲春扯皮。
梁仲春叫苦不迭,最近又没有走私,这瘟神缠上他了是怎么着··好在明诚坐坐就走,废话不多··他跑七十六号第四天,引起日军宪兵队涩谷准尉的注意。
涩谷站在二楼盯着明诚,看他往里走··“这人是谁”·“明楼的秘书长,明诚·”·涩谷准尉不再说话,安静地看。
第五天,涩谷看明诚,皱眉··“他有问题·”·“明楼也是七十六号的人,只不过办公室不在这里,秘书长往这里跑,似乎正常·”·“不是。
步伐·他昨天和今天走进来的步伐数一模一样·查一查他在法国学的什么·”·“我们调查过他,他在法国……是买的文凭。
属于文学·”·涩谷又沉默,阴森森地看着明诚消失在窗下,大概进入高洋房本部··“文学啊……”·同人楼诚·朱徽茵远远地看见明诚,停下打个招呼,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没有交流。
明楼接管票据交换所遇到第一个麻烦,日本人疯狂回收镍币··上海市面流通的辅币都是镍币,五分一角两角·镍,军需战略物资,枪支弹药的制造全都需要。
几乎一夜之间,老百姓发现镍币失踪了··民间市场骤然混乱,民心惶惶,商业动荡··明楼和明诚整宿没睡觉··明楼竭尽全力想办法·他阻挡不了日本人的破坏行为。
五分一角两角的镍币似乎不起眼,它们有可能就是普通人一顿饱饭·日本人要镍,就收镍币,管不着中国老百姓的死活··明诚在他对面,就着台灯画了一晚上图纸。
七十六号的图纸··七十六号原本是个私人住宅,被强征之后经过一系列改造,加盖楼层,深挖地下室,两侧多出不少建筑物·私人住宅时期的图纸他可以弄到,但后来的加盖是机密,他弄不出来。
只能用蠢办法,亲自丈量·朱徽茵帮他,毕竟不是建筑相关专业的,信息能多可靠不知道··熬一夜,明诚抬头发现明楼趴在桌上攥着拳·他连忙站起,脚下一麻:“头又疼了”·明楼闷声闷气:“这毛病怎么就治不好。”
大姐从香港带回来一些药油,倒是比薄荷油管用·明诚给他按太阳穴:“带一些天麻水去办公室·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还要开会”·明楼头疼得心急火燎,此时有心抱着炸弹跟日本人同归于尽。
明诚心疼:“今天休息一天吧”·休息不了·明诚心里默默回答自己·必须尽快把镍币这件事解决·民生问题不是假大空的共同繁荣,是老百姓手里的烧饼,盐,青菜,酱油,是明楼披肝沥胆奋斗所向。
明楼坐直微笑:“我好了,放心·”·“留着跟那帮瘪三去装·对着我不要装蒜·”·“好吧,疼死我了·”·“有头绪了吗”·“我今天要去见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人。
希望父亲的面子和股权还……能用·”·明长官到办公室又开会,明秘书长去茶水间准备天麻水·等明长官开完会出来,明秘书长进办公室送水。
“明台……有消息了·”·明楼捏着杯子仰在椅子上:“什么”·明诚犹豫一下:“王天风申请给明台的嘉奖,刺杀高月三郎有功,批下来……”·明楼突然站起,满面怒容,举着杯子就要摔,吓明诚一跳。
明楼举起杯子一瞬间想到明诚准备天麻水的费劲,到底没摔,一仰脖全干了··“不烫啊”明诚嗔道,“你看你……”·明楼颓丧地坐回椅子:“实在太糟糕了。
以前做计划只会想到成功如何失败如何,几乎不会想执行计划的人·现在换成明台,我什么民族大义都讲不出来·”·“可是明台的确很出色·他说他在履行自己的人生。
大哥,为他骄傲好不好”·明楼撑着头··“我约好了中国银行的人,下午就可以·去见吗·”·“去。”
十二月二十三日这一天,赵卉林收到回复:劳工医院的院长同意见面··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收到回复·看来对方的确很着急伤员问题,赵卉林很满意。
医生最恨不自重的病人和病人家属··赵院长开着车来到劳工医院,黎叔下来迎接,有些殷切:“您来了·真的院长在楼上等您,请您自己一个人上去。”
赵卉林细瘦高挑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楼,黎叔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的·伤员不能再拖,院长……答应见赵卉林,风险太大。
赵医生,希望……你真的是个好医生··赵卉林慢慢走上来·劳工医院真正的院长站在窗前,背着阳光·神情极度疲惫,依旧非常有气度,向他伸出手:“您好。
我就是真的院长,管事儿的,说的算,又根本不懂医学的院长·”·赵卉林认识他··前几天还在报纸上看到他··他没有握住伸来的手,神色淡淡:“明长官,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第75章··赵卉林是个实干家,一旦谈妥,他马上就能带着人来收拾伤员。
他觉得明楼很有趣,对他印象不坏·哪怕不知道明楼底细,只知道他是数得上的汉奸时,赵卉林都不是很讨厌明楼··相由心生有几分道理··结束谈话之后,赵卉林淡淡道:“我知道,按你们的规矩,你们是观察我很久才联系我。
我还是要告诉你,如果你们当初尽快联系我,也许好几个伤员不需要截肢·”·明楼在瞳瞳的天光里沉默··“对不起·”·他不知道跟谁道歉。
明楼极端疲乏,明诚担心他随时昏过去·连轴转了四天,明楼会见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人,尽快解决辅币问题·他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铸造新的辅币,用铝。
两大银行的人打哈哈,谁都不能说得准·短时间内马上定制一种新的货币,发行,兑换,哪怕是辅币,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再说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本部在上海沦陷以后就搬去香港,即便在上海还有影响力,现在谁都不想当出头椽子引起贪得无厌的新政府注意。
所以银行都推说,发行货币这种事,银行做不得主,只能政府牵头··明楼通宵写报告,他必须用大量的数字通俗易懂地证明辅币对老百姓来说多么重要··天麻水和阿司匹林失去了作用。
明楼滚滚的汗打湿领子,额角起青筋·明镜急得直淌泪,毫无办法·苏医生来了两趟,明确告诉明镜,明楼这个毛病就是思虑太重,养着还行,天天这样劳累就是赌命。
明楼提出要求,这几天他必须保持清醒,能不能帮他好好地度过·苏医生没办法,给明诚一些镇痛药物·这些药物一般用于术后,异常昂贵且不好弄·贵对明家来说不成问题,重要的是用量必须控制,镇痛药物容易产生依赖,所以不能给明楼,只能给明诚。
同人楼诚·明楼写好报告,马不停蹄去找新政府财政部长和汪兆铭·这些人对辅币有些不以为然,毕竟有纸币·明楼忍着头疼和脏话跟他们解释,普通工人的工钱结算大多数都是辅币,普通人家买菜买米用的也是辅币。
辅币出现问题,引发民众恐慌,对现有货币失去信任,恐怕纸币都没有什么作用·辛亥革命时期大清银行倒闭,民众也是这样对货币失去信任,纷纷兑换银元,引发挤兑风潮,当年倒了七八成钱庄银行。
立泰银行刚刚立稳,如果碰上挤兑风潮,他明楼也回天乏术··高层一听立泰银行有危险,牵扯到他们的私产,立刻重视起来·新政府牵头,四大银行还是不动。
明楼掐着太阳穴蹲在办公室,他现在想去撞墙·明诚看着他,怕他有过激行为,搂着他的肩膀,不停地亲吻他,让他安静下来··明楼平稳情绪:“去叶老先生那里。”
明诚一愣:“他老人家”·自从明楼明诚回沪,叶家跟明家就断了关系·明楼支撑着膝盖站起:“去他那里·现在缺个德高望重发话的。
这些银行什么心思我知道,就是不想沾上汉奸伪政府·如果这时候有个有威望的人号召一下,他们以后也有个说法·”·明诚帮明楼穿大衣围围巾:“叶老先生不在家,在医院。
据说几天以后要去美国治病·”·明楼苦笑:“老天还是照顾我,能赶得上·”·明诚开车载着明楼去私人医院·明楼仰在车后座,整个脸一丝血色都没有。
明诚的心被油煎,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可以表达自己多难过多心疼,这样只能加重明楼的负担·明楼在明镜面前一直都是行动如常,他告诉姐姐自己很舒服,头已经不疼了,不用担心。
明诚希望明楼在自己面前不需要一点伪装·他就是难受,他就是不舒服,他就是头疼得想自杀··没关系,没关系·明诚给自己鼓劲,我可以承担,可以承担。
到医院,明诚忧虑:“那个……你自己去”·明楼拄着文明杖——这时候这东西倒不是个装饰了:“你不是还有事我自己能应付。
等你来接我,我脸上要有巴掌印你别笑就行·”·明诚想笑,努力半天笑不出来··明楼拍拍他的肩,转身往医院走··高大伟岸,顶天立地。
傅宗耀请明诚喝茶·明诚开车到茶馆,傅家的保镖要下他的枪·明诚皱眉:“你是个什么东西,杀你用得着枪·”·傅宗耀在折腾功夫茶。
单看他的面貌,更像个年高德劭的老教授,不像个人渣·明诚和保镖僵着,他低头弄茶·明诚冷笑一声,把枪扔给保镖·保镖伸手一接,觉得腰上一阵风,自己的枪到了明诚手里。
他一惊,却发现明诚的枪里根本没子弹·其他保镖拿枪瞄明诚,明诚置若罔闻··“你们的枪必要的时候都是我的·”明诚右手持枪,弹夹直直掉下,左手一接,修长的手指把子弹一个一个推出来,叮叮当当砸地板上:“下我的枪下我的面子吧。”
“算啦·”傅宗耀平静地倒茶,“诚先生来喝茶·”·明诚把保镖的枪扔回去,旋即夺回自己的枪,外套衣角一撩,枪已经无影无踪。
傅宗耀忙一阵,将嗅瓶递给明诚·明诚很老道地把玩嗅瓶:“茶不错·”·傅宗耀为明诚倒一杯茶·明诚挑一下唇角:“我可不敢喝。
我怕下药·”·傅宗耀没动气:“楼先生最近如日中天,我哪里敢·”·明诚翻翻眼睛:“是,他挺好·”·“可是我不好。
我的大管家不知道去哪里了·”·“那我也不知道·”明诚凑近傅宗耀,含着坏和恶的笑意轻轻弥漫,“我也不知道你一直想杀我,不知道这座茶馆四个角都有冷枪对准我,也不知道你心里不甘恨透了杜先生。
跟杜先生作对刚对上就损失一个助手,你猜我是你会怎么样”·傅宗耀阴着脸看他··“我会老老实缩起来,老命要紧·哦,对了,我要说一句,你一直跟我大哥不对付,那就是跟我不对付。
我大哥完蛋了我仗谁的势嚣张你说是不是·老先生,见好就收,至理名言·”明诚伸手,给傅宗耀整整领子··明楼坐在叶琢堂病床边··叶琢堂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老先生神情淡然平和,没看明楼,盯着远方虚无的一点·明楼以为他会拒绝见自己·或者对自己一顿怒骂··都没有··“我这几天……一直梦见你爸爸。”
明楼心里咯噔一下··“你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个愣头青呐·什么优雅持重,那是后来装的·”·明楼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父亲,真是杀他的好刀··“你爸爸追你妈妈的时候,天天带她去看戏·你爸爸喜欢京剧,迷得不行,有一次看得太晚,你外公家以为他带着你妈妈私奔了,差点让家人拿着棍子去揍他。
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牵着你妈妈的手给你外公外婆磕头,说要娶你妈妈,或者把他就地打死,无怨无悔··“一九零五年的时候,清政府还没倒,鼓励全国自强运动。
大家决定办铁路,拒绝洋人和洋资,筹建中国人的浙江铁路公司·你爸爸敢自己跑北方招募路股,我们都觉得他异想天开,他硬是募集了十一万·他是真的有本事,竟然说动东北王张作霖认了股……”·今天是上海冬日难得的晴天。
轻而薄的阳光绒绒地照着·明楼始终低着头,叶琢堂也没看他··“你知不知道他‘钱王’的外号怎么来的”·明楼沉默着摇头。
“辛亥革命那年大清银行倒闭,江浙沪的商人为了保住五百万商股上书孙文要求成立中国银行·正好国民革命军需要军费,一拍即合,成立中国银行上海部,哪知道谣言引发了挤兑风潮,老百姓全去兑银元。
兑换,中行没有那么多储备·不兑换,中行彻底没有社会信誉,以后也是要倒的·你爸爸豁出全部身家,一箱一箱的银元从明家往中行搬……整个上海都看见了。
那时候,才开始叫他‘钱王’·我们对钱无可奈何,钱却是他的奴才·上海出了个钱王,也只有他一个……直到他被暗杀·”·同人楼诚·明楼的手攥一下。
“我常想,你爸爸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图什么呢·现在我才想明白,你爸爸一辈子咽不下一口气,支持中国自己的铁路公司,中国自己的银行,中国自己的工商业,不惜一切……他图的,可能就是个尊严。”
叶琢堂扬起手·明楼闭上眼,等待耳光·叶琢堂轻轻地拍一拍他的脸,亲昵地,嗔怪地轻声道:“好孩子·”·明楼差点绷不住。
明楼离开前,叶琢堂有些顽皮地笑·回忆补充了他的精神,瞬间他和回忆里的人一样年轻:“你妈妈在世的时候,你爸爸兜里经常用手帕包一把椒盐花生,没事就吃。
倒不是他爱吃,因为你妈妈就会做这个·”·明诚急急忙忙开车来到医院,他怕明楼等急了,看明楼拄着文明杖慢慢走出来,脸上也不像挨揍的样子,松了口气。
明楼微笑着看阳光下的明诚·他是他的小少年,身上披着阳光,眼中闪着阳光,温柔而温暖·明楼眼眶慢慢有些红,眨眼频繁··明诚以为叶老先生给他气受了,连忙上前拥抱他:“没事没事。”
明楼把脸贴近明诚的颈窝,声音有点发抖,还有点委屈:“要吃椒盐花生·”·“……啊”·“椒盐花生。”
“你不是不爱吃花生……好的好的,回家做·”··第76章··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出现私印辅币,和用邮票代替辅币的现象。
叶琢堂去美国求医之前,在家里开了最后一次茶话会·请了很多老家伙,也有不少后起之秀·叶琢堂的茶话会一直是上海经济金融圈默认的荣誉·邀请,等于承认,等于被高级圈子接纳。
大家等了许久,等到叶琢堂坐着轮椅,被明楼缓缓推进来··当即有哗声··明楼表情一点没松动··叶琢堂裹着厚厚的毯子,一把骨头陷着·他许久没出山,这副形销骨立的样子着实吓人。
可是他神情平静安详,竟然有几分超脱·当年上海几个异常出色的年轻人里,就属姓叶的沉得住气·那时候两江总督刘坤一指着叶琢堂:你能看到最后·这位两江总督一辈子在自己的漩涡里打转。
支持变法维新,反对罢黜光绪·反对割让胶东半岛和台湾,却和各国驻上海领事签了《东南互保条约》·排斥洋务笃信孔孟之道,到最后成了个外交活动家。
一辈子要外御敌辱,在甲午战争中一败涂地·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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