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追命无差] 损无咎+番外 by 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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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追命无差] 损无咎+番外 by 繁兀
悬疑推理原著向 · ·文案 ·正文0-28章+两个NPC番外·在合适的章节后面努力加些构思和感想,梳理一下,便于寻找新脑洞的侧重点· ·善恶可分,一心不改·看老二老三跟人尔虞我诈,层层剥洋葱·展开稍慢,正式案子前加了一个与主案有关的小案子,主要是冷血的场合,第五章开始引入主要案件· ·内容标签:原著向 悬疑推理·搜索关键字:主角:铁手,追命 ┃ 配角:冷血,无情 ┃ 其它:· · ·☆、楔子· ··天热得能把人烤化,原来这话竟不是说笑的。
追命走在大山林子里,总觉着自己已经和叶子枝干间的水汽融到一块去了··这样多树,却连丝风都没有··热到嘴里发苦··在林子里兜兜转转,时间飞快,追命却未觉得累,他一直不曾停歇,一直出汗,又一直没机会饮水酒,通体竟然是舒畅的。
也许是天终于暗下来,且月光已浮现的缘故吧··冰凉的光使追命更加泰然,他想瞧瞧月亮,抬头却只隐约见到层层隐蔽的树杪·他向着光亮较强的那处走去,几步路后,终于出得林子,此时再望天便毫无遮碍了。
铺天盖地的玄奥苍穹高挂着一轮…嗯·那是像白玉盘,只当中心涂黑了月牙般的形状··亮的大半地方映出了蓝盈盈的光,追命的眉毛拧得死紧,稍垂眼看去,他那眉骨连带眉毛已纠结到可以剜了去。
面前的大江,江水澄澈,江底铺满雪白的圆石,明月高悬,江面上竟无波光··更别说四围静得可怖,直让追命怀疑自己是否已失了聪,那通透似水晶的江河,细细看去分明是在流的,而且他颈边的汗水正一点点变凉干燥。
既然有风,怎会无声·即便是何家,也不见得有这样高明的障眼法··正当他惊疑不定,忽又望见江对岸坐有一人,饶是追命目力超绝,也恍惚看不真切,但比起周身的奇景,那人看来很是平凡。
似乎与自己也未相差过甚··这么奇怪的地方,看见一个蛮正常的人,反而愈加奇怪了··追命还是想往对岸看看,可那般宽的江水,凭他的轻功也不保证飞越得。
这时追命发现一座桥,于是他便走过桥去——横跨江面呢,好长的桥——径直奔向了坐在光秃秃河岸边的那人··靠近些才发现是个小小年纪的少年郎,说小自是比着追命年至不惑的岁数论的,实则约也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那少年人一手撑腮,一手拎着根柳枝往地上扫,腿也垂在江岸,他脚上一双皂色靴子已给打湿了··月辉泛白晃眼··追命在远处就瞧他衣着光鲜,这时离他不足五步,更看出那一身衣服的精贵。
可是柳枝……这大江两岸绵绵不绝的树林,绝非柳树··“小哥儿,莫要坐得那么靠水,小心跌落去·”·追命说的是真心话,却也指望自己一张笑起来的脸能让那少年卸除点防备。
他有些极重要的事情须打听,头一件就是,这是什么地方·大概是让方才林子里的气迷障了,追命怎么也想不起眼下身在何处··“无妨,我不怕呢。”
少年回头来看着追命淡淡一笑,把那人生生笑愣在原地,两人间最后三步的距离是再也没能缩短··“二哥”·从气度到表情,从眉眼到姿态,分明是铁游夏。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追命瞪直了眼,紧皱着眉毛还不忘掐自己一把,半点都不疼,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这一场大梦··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准咧·少年的铁游夏抱有歉意又略微尴尬地说道:“这位大哥怪风趣,我这小年纪……”·——哪可能有这么老相的弟弟。
家里一直教育铁游夏要替人着想,再者他本身也思虑周全,年纪虽不大,说话已晓得点到为止··但又有哪处不对··原本温和的铁游夏忽然笑起来,嘴唇弯出一种极之狡黠的弧度:“找见我之前,你担了惊受了怕吧”·他这么一说,追命突然反应过来,早先光怪陆离的景象不知何时已然变了。
耳边有江风的呼啸声响,天上一钩新月,夜幕挂满了成簇或是成行的星子,就连江水也迎着月色奔流,闪出粼粼的光,漆黑之处又如同墨一般··夏夜,皓月,清风。
良人,——虽然年纪还太小,但总归是同个人··极好的时光,追命对着铁游夏又复闲雅的眸子盯了半晌,抱起胳膊轻声笑起来,愈来愈大声,直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真太不公平,要说也是自己的梦,却造了反向着那人··他走到少年身边,一晃眼间竟已坐下,又拿起葫芦来咕咚咚喝了几口,然后才伸个懒腰,躺倒了去。
“你叫什么名字”·“铁游夏·”·“那你晓得我是哪个”·“知道,崔略商。”
如此便好,大家既都识得,说话也方便些··“家中亲戚待你不好吗,怎么一人跑出来了”·“那倒不是,他们很照顾我,只不过我想自己闯闯,”铁游夏笑了笑,又说:“总不能老赖着人家。”
“学过武吗”追命忽然改了趺坐,正色问道··铁游夏点头:“只会些拳脚功夫,内功却不行,粗浅得很·”·悬疑推理原著向·追命捏了捏下巴,颇热忱地提议:“我认得位高人,玄功出神入化,你愿不愿随我去拜师”·若是尽快送他去找世叔——凭自己的本事想必寻得到,许能赶及过两年去保护庄主。
然后便又能遇见了··哎,一场梦而已,这样认真岂非太可笑··铁游夏带着和气的表情踯躅了一会儿,笑问:“功夫练好有什么用呢”·“好处多多,抱打不平不至于让人薮平了,想救人时能救,想帮人时可帮,遗憾会少些,”追命喝口酒又笑道:“最末也能强身健体,活得长久点。”
“我能帮人,还能救人”·“能连我的命都要靠你来救·”他明知是在梦里,说话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了。
·“崔大哥是在说笑哩,这么俊的身手哪要我救·”·咦,他又知晓了·追命没和铁游夏辩驳,拗着嘴角有几分神秘地笑了笑。
——二哥,你救我又哪止一次··“好,我跟你走·”·铁游夏应承得痛快,追命一下子宽了心,便觉昏昏沉沉的睡意猛然间袭来··“可是乏了先去我家歇息,明天再上路。”
铁游夏关切地看着他,眼神已有些成熟清和··追命顺着那人伸出的胳膊望去,只见十余丈外一块巨石突兀而生,半植根江岸,半凌空于江面,在巨石顶处的平台,有座楼。
那楼他可熟悉,且算得半个主人··追命禁不住笑问:“这地方你住得可开心”·铁游夏颔首,神情十分之愉快,起身拉着他往“旧楼”去了。
结果挨上枕头便睡着的反倒是铁游夏,空给追命留了寒榻半边,孤灯一盏··追命借着窗外似烟的月光打量少年的脸,眼角堆出褶皱,眼底渐起暖意,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低头在铁游夏脑门亲了一下。
——快些长大,我等着你··然后吹熄了油灯,心满意足又依依不舍地闭上眼睡了过去··再睁眼时还是在几无月光的屋里,却只有他一人·追命轻叹两声,翻身下床点燃蜡烛,随手拿了一坛酒站在窗边慢慢地饮。
窗是合死的,细丝的凉风从窗缝中挤进来,房中的温度自然不会因为这一丁点的微寒而变化··追命酒喝得十分缓,含在嘴里半口都要许久才咽下去,目光也有些缓滞,大概是由梦中惊醒得来的迷蒙。
他一边回味酒的醇厚,一边回忆江畔那少年的身形模样··想着便愈发失神··——原本可是绝无机会能见到··忽地,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
“我去打个小溲,你就睡不住了”·追命头也没回,嘿声道:“你若总是夜里起来,啧……”·一去一还,铁手没再找话,驳嘴停在此处刚好,他瞧着那人有心事,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做了场梦·”·“噩梦”·“美梦·”·铁手放平了心,笑呵呵地从窗边揽过追命,顺手将他怀里抱着的酒坛子也夺了来:“美梦还不快去躺下,准能接前继续”·这倒不必要。
好梦犹在,正如梦中··两人熄了灯又躺回床上··月色熹微,趁铁手闭着眼,追命按住他额头亲了一下··TBC.·作者有话要说:這篇有前文,前情提要:1、鐵手追命目前的狀態是夫夫日常期 2、鐵手認了個乾女兒,追命認了個乾兒,那倆小朋友是夫妻倆 3、追命被任怨大刑伺候過,左臉留了道疤,還生吃過一個叫“于沉浪”的配角的肉,尚處於心理陰影期 4、追命找到了自己的三姐、五哥、六哥,且這些人已搬到京城居住· ·☆、章一· ·[一]·清晨,追命甫坐起身来,就听见仿佛响自窗边的报更声。
他缓缓淡淡地一笑,那口不轻不重的气方叹了半截,胳膊已叫人拉扯着往下拽去··“太热睡不住”·追命摇头,顺势又躺回去些,侧身笑道:“疼。”
铁手眉心微蹙,默着往他腰胯间探去,手触及处竟是湿凉的,再看指尖上已经沾了血··追命笑笑道:“想是我睡得不老实,又给扯开了·”·“起来换药。”
铁手说着便要起身,刚像只八脚螃蟹般扒到床沿,又被追命拦着腰揽了回来:“不碍得,随它疼去,左右无事,多歇一阵·”·“我给师哥说了,这回多停几天,总能等你养好伤,不必贪在一时,赶紧换药,”他在追命肩上磕磕下巴,贴到那人脸侧嘟囔,声音都发闷。
“唔,也是·”·耳朵眼被热乎乎的气息吹得极痒,耳根子也不出意外地软起来··眼下正是三伏天气,这么凑靠哪还得半分清爽,追命又裸着上身,霎时间便蒙了一层汗,腰间的伤口更疼得火辣。
他微一咋舌,推开铁手麻利下床,两步作一步跨到屋当中那张桌子边站好,只等着人来换药··铁手这才一派温和慈蔼地笑了,如菩萨塑像似的,他踱至桌边坐好,又将追命往跟前拽了拽,三两下将那人腰上血水浸污的裹伤布拆去。
然后轻轻叹了一声··那道伤绕着追命的腰划了小半圈,虽然不深,可随着呼吸仍有血沿着伤口沁出来,那样鲜活·与它一比,过往的伤都成了冰面泥地上的轻痕,被这微动着的小虫尽数吞吃了。
追命给盯得奇怪,不自觉伸手去摸,还未触到已叫铁手挡住··悬疑推理原著向·“停手,还嫌它不够俊”·“嘿,你说换药,又不动手,”追命忽然甩开唱词的宫吕调子,慢悠悠地哼道:“吾——心——焦——”·铁手嘴角翘起那么点,不再多言,将伤口清理干净些,又从药匣里挑拣出一瓶伤药,细细地涂撒在鲜红的那线上。
他仔细忙活,高束的头发扫下来挡在眼侧,也一并遮蔽了落在头顶的温存目光··追命看着铁手,慢慢淡笑起来··——怎么竟能修得个人待自己这般好。
常有贵人相助不提,遇上兄弟知己也罢去不谈,单只论获识铁游夏一项,老天便着实不薄··“好了,”铁手将伤口包扎好,满意地拍拍两手,转身就去架上扯了件单衣:“楼下歇去,屋里憋闷不比外面。”
虽不贪一时,但大好闲在光景,往那片杏林荫凉里稍为虚度似乎亦无不可··追命自无异议,下楼时还顺手提了两坛酒··二人却未曾想到有不速之客来访,细作追究倒也不算是客。
*·“爷”·若非手里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吴淼当真要蹦跳着跑过去小杏池,他眼神不是太好,靠近到两丈远才发现喊错了人:“哎哟,是二爷啊。”
可不是嘛,追命躺在地上哪能瞧得见,吴淼自远处望到的便是正俯身与人嬉耍的铁手··吴淼突然来至可是于水火之中救了追命··“三水”·“吴淼”·两人顺着小子的来向一瞥,果不其然看见抹青蓝的倩影。
那倩影袅娜地走近些,忽然欢快地挥起手来:“铁阿爹略商哥哥”·嗬,凡事叫季棠古一掺和,当真是乱成团,说来她同吴淼两个成亲也近一年了,性子却丝毫未变,多半和她夫君的纵容脱不开干系。
“怎地回来了”·那二人刚爬起来,吴淼已扶着季棠古在池边的石凳子上坐好,大小包袱和菜筐子也摆到桌上·铁手和追命看看季棠古些微现怀的腰身,再对望时眼中便有些感慨的笑意。
追命呵呵笑道:“丫头要有小丫头了”·“才未必呢,我可想生个男娃娃,以后给他打扮得英姿飒爽,还要教他功夫”·这话一出口,吴淼着紧摇头,只盼季棠古莫再说了。
铁手却笑了笑,和声道:“你要觉得我武功还不差,等孩子长大些,我来教·”·季棠古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睛,竟然没有立时答应,这可把吴淼急坏了,慌忙找起别的话头。
“哎,都忘回爷话了,我们呐,是叫登州曲捕头赶回来的·”·铁手奇道:“曲兄向来和气好客,怎会如此”·追命也责道:“是不是你胡闹,惹得人厌烦了”·“爷,二爷,您听我说啊,”吴淼解释说道:“我们去到登州,按着二爷给的地址寻着了曲捕头家,还碰上一位郁大侠与一位程大侠,他们三个一知晓小古有了身孕,就劝我们赶紧离开。”
季棠古也紧张兮兮地接道:“他们说山东有抢偷小孩子的,我们原本是听闻淮南有这样的恶人才往北去的,谁晓得……真怕人呢·”·“哦对了,爷,那位曲捕头还问您能不能抽空走一趟,他说接手这事情时贼人早窜逃别处了,他不好追查。”
追命一听,自然是面露难色,吴淼也是灵敏的,打量几眼,眉毛都挑起来:“爷,您又受伤了”·说罢颇不经意地瞥向铁手,深深却又轻轻地剜一眼,眼白占足七八分。
直似在埋怨铁手怎么没看顾好追命··追命看得真切,遂笑道:“小伤不碍事,你买了许多东西,肯定是要备桌好菜,快些去·”他又转向铁手说道:“二哥吃饱喝足,尽快启程,去老曲那看看,劫贩幼童拖不得。”
“好,”铁手应承下,眼神中方显几分无奈··季棠古可瞧见了,眨眨眼睛问道:“你怎么啦”·吴淼既明事理,也说:“二爷是有重要事情待办吧我看那曲捕头和两位大侠是有大本领的,他们又没说非要人帮忙,也许二爷不着急去呢。”
“无妨,”铁手这般明显的欲言又止,还不住地瞟追命,吴淼唰地就明白了,当即两根手指塞住季棠古的耳朵,任凭媳妇挤眉弄眼地抗议也绝不松手··“我昨夜才赶着门禁回城,还半天不到……”·铁手是说不下去了,拘泥于这些私情小事,真不痛快:“嗐,啰嗦什么,吃完饭就走,早些将孩子寻到。”·追命却是极悠哉,笑道:“这才是,再者老四正在潍州,你们许能一道回来。”
这便算说定了,吴淼手脚不停,立刻钻进了厨房·他和季棠古清晨已在城门外面等着,一开城就直奔老楼,时辰还早,只要动作麻利些,铁手必能在正午之前出发。
隔了一年,厨房里的摆设都变了样,吴淼使起来便觉手生,正巧这时铁手晃悠过来,掀开门帘和声笑问:“用我帮忙”·“那可好了,您快来,”吴淼欢欢喜喜地招揽铁手,将筐子里的菜蔬肉鱼挨样翻过,问道:“二爷,我们爷最近爱吃啥”·“你尽管煮,他都爱吃,”话没说完铁手忽沉吟又道:“鱼却是切切不可有,等下吃饭也千万莫提鱼肉。”
实在不成,且不用吃下嘴,追命看见听见沾“鱼肉”的说话,不由自主就想到于沉浪,便是山珍海味美馔珍馐也立时没了胃口··吴淼不明原委,瞧铁手面色沉重,也没敢多问,只听话将鱼弃在一旁。
一顿饭吃得愉快,全亏季棠古笑得热闹··悬疑推理原著向·铁手塞了满腹的吃食,又装好一包干粮,便收拾行囊离京了·剩下三人在老楼的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升起来,季棠古脖颈额头都冒出些虚汗。
“呼,好热·”·她随手扇着,好容易得些凉风,原来不知何时早晨那阵轻风已停了,阳光耀眼,又无一丝风,满片的银杏林子都似定住了形··“爷,您和她进屋歇去,天这样热,”吴淼替季棠古抹抹汗,扶她起来,连带着赶追命一并入屋。
那两人既被管惯了,又乐意被念叨,瞪眼互瞧一下,点头回了老楼··楼里无烈日照射,季棠古迷糊糊地有些困乏,追命忽然打手在她眼前晃晃,轻声道:“季丫头,我有样东西得给你。”
说罢他自身后长案拿来个两层漆盒,小心摆放在季棠古眼前,沉声解释:“我去太平门将你爹娘的尸骨讨了来,葬得不好,你若愿意该新起座坟·”·姑娘原本好奇滴溜的眼睛登时黯淡了,打开盒盖,将上一层取下,只见里面各装了个羊皮囊,一贴着常悯的名字,一贴着梁曦。
季棠古抽了几下鼻子,突然趴到追命肩膀上哇哇哭起来,弄得那人一时怔住,只好拍拍她后背,好似哄小娃儿一般··此番情形,吴淼进来瞧见时可真吓了一跳··“这,这是哪样”·“水哥,爹娘——爹娘,”话说了半截又开始鼻涕眼泪同流地哭。
追命招招手,吴淼忙跑过去,几句便听了明白,于是就将媳妇扯开,柔声安慰了一会儿,等到她边哭边打着呵欠,便扶着季棠古上楼睡觉去了··再回厅里,吴淼犹豫了片刻,还是叹口气走到追命面前:“爷,两个人的尸骨哪可能这样少,您告诉我小古爹娘怎么了,不该让她知晓的我不说。”
“嗯成家后懂得体贴人了,甚好·”·“爷——”·“常大哥夫妻的尸身不全,太平门只留了头,便是我特地去要他们也拿不出更多。”
·追命说得轻描淡写,吴淼却也不傻,直觉其中必曾有过大风险·可是不好再问,追命捉起酒坛喝个没完,偏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三爷的酒,若是不想喝完,可以从启明饮到入夜。
恰是几天前的事情,追命结了件案子,身上只着轻伤,又刚好路过太平门总坛,略盘算了一下就报上名字登门叨扰··梁青月屠杀季棠古全家时正值初领门主之位,若是要雪耻扬威,说不准会将梁曦二人带回总坛。
追命此去只求一试,即便无所获,也至少能探得些消息··他打定主意要让常悯梁曦夫妇安息瞑目··追命去时总掌门人不在,迎他入正堂的是十二门主之一的梁廿七,亦是前任总掌门“闪空”梁三魄的挂名弟子。
梁青月一死,梁廿七立刻接掌其位··除了轻功,梁廿七也精于刀法,与梁自我、梁取我兄弟俩一路的“斩妖刀”,唯他自觉功夫强一些,故抛弃了原本名字,改作“廿七”,意思是要致敌于死地,无论强弱,也绝不必要使出二十八式斩妖刀法。
梁廿七自度没伤过无辜,行事虽钻营机巧倒也算正直,因而面对着追命仍很坦然··“三爷此来…所为何事啊”·追命先重重地咳叹一声,才斟酌着道:“梁四门主,不瞒您说,在下实有紧要事相求。”
语音到此便堪堪地止住了··“三爷但说无妨·”·“不知门主可曾听说过梁曦此人”·梁廿七当年与梁曦有过数面之缘,梁青月屠了常悯一家老少的事情他亦知晓,微一思量即想通大概,眉梢轻挑,眼珠子也仿佛突然变深了似的。
——那是梁青月一人惹下的恩怨,绝不能让追命栽到梁家的头上··——总掌门费了几年工夫才渐渐将四散的梁门子弟重聚一处,眼下正是再振声威的关键时期,断不可因为区区小事影响了掌门鸿业。
——若是追命有心为难,只见机行事,将他搪塞过去便是··——梁门一心,天下太平··梁廿七思绪百转千回,却仅是微闭了闭眼,当真的眨眼之间。
他捻捻颌下的短须,怡然道:“在下知道,青月门主的私婢·”·追命哈哈一笑,轻轻摇首,竟拆下腰间的葫芦自顾自地喝起来··他不说话,梁廿七也不着急,安闲地坐在旁边,稳如泰山。
终于追命收起酒葫芦,淡淡笑道:“门主多虑了,我此番来,只想取回梁曦与常悯的遗骨,并无他事·”·梁廿七方显出几分好奇讶然,——难不成这追命同梁曦还有何等不可告人的秘密联系,否则堂堂一个天下闻名的神捕,独闯太平门就为两具烂透二十年的尸骨·“三爷……三爷坦诚,在下也据实相告,阿曦姑娘已为梁兄青月家法处置,遗骸奉在梁家宗祠,不好随意移出。”
追命点头又道:“门主想必有办法·”·梁廿七一看事态如此,心顿时悠然起来··连窗外的蝉鸣都没有先前那样惹人厌烦了··——吾之糟粕,尔之珍宝,既然追命一心求讨常梁遗骨,那便是落定在太平门手里。
要不了他的命也要他洒几滴血在梁家的祖宗庙前··“三爷,此事难为啊,妄动供奉,恐怕先祖神灵一不乐意便要降罪我等,”梁廿七饮了口茶,又说:“但是追命三爷专程来求,在下亦不敢推辞……”·追命仍淡淡笑着。
梁廿七忽地起身对着追命抱拳一揖,又伸手一引作势要往别处去:“三爷先随我来·”·他长髯短须面皮青白,一袭茶色平纹花罗长袍,头上深褐巾子后面还缠了对凤衔竹枝的白玉巾环,长身而起时竟有极之硬朗的豪气,看来也是条猛汉。
悬疑推理原著向·太平门枝叶甚广,各色人等都有,梁廿七不似那些狡诈阴险的,又不曾作恶,追命登时不想与他生出龃龉··TBC.·作者有话要说:依然屬於前傳的後續内容·這一對小夫妻在拜堂的時候分別認了鐵手追命儅乾爹,於是那兩個人就變成高堂被人拜了一拜,另一種形式的進過喜堂了吧·吳淼原來是老樓的管事,特殊技能:做菜· ·☆、章二· ·[二]·天热极了。
梁家宗祠前有一道长坡,铺着溜圆的河石,波浪似的台阶不足半片脚掌宽,只更加难走,有不如无·夹道是数十年的大棵桂树,金银杂乱的成簇桂花给烈日烤灼,散出了一团又一团腻人的甜香。
深碧的叶子像要滴出油··追命闻得有些发昏——说来旧楼院里也是多株高苍的丹桂,味道却是清雅怡心得很——不由拿起葫芦灌了几口酒。
酒里正浸了些旧楼摘采的桂花,顺着琼浆一并滑进追命喉中,且有几瓣挡在他齿间,微一咀嚼更觉舒畅··——待二哥回京须找他再讨些泡酒··人一放松,追命面上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梁廿七捋髯笑道:“这丹墀雪道自立门之日便有,年久路滑,三爷小心脚底·”·追命闻言竟然真放慢了脚步,恨不得一走三蹭··可是偏不打滑,好似他根本没踩在石头上。
卵圆的石头常年磨蚀,太阳一晒莹亮的泛青光,还真有几分日头照耀积雪地的景色··然而丹墀,又是如何说的呢·追命自在想着,随梁廿七稳稳当当走到了祠堂门前,尚距五尺远,已觉出股由乌木雕格的两扇厚重宽门间森森透出的阴气。
梁廿七并指如刀,轻轻拂扫,只听得当啷一声,再推时门便吱呦开了··他也没让,径自走进去,蹴走跌落在地的铜锁,才请追命入内··“三爷请来看。”
追命唇边原本一直带着十分浅的笑意,即便梁廿七有心挤撮示威,也全不在乎,而现在随着梁廿七抬高的手看去,目光顿时染了寒气··堂中匾额下一高一矮悬着两颗枯黑头颅,麻绳绑得仔细,四平八稳,唯独开门时激起的风让常悯和梁曦的头犹自轻晃不止。
凭借门外照进来而逐渐隐没的天光,追命清楚看到二人的面目都混作一片,像重脚碾踏过··梁廿七恰在此时叹了口气:“唉,在下一瞧便忆起当日惨状了·”·追命直瞪着他,沉声道:“梁门主,可否让我请走二位冤魂”·梁廿七扬袖一指牌匾,对追命揖道:“三爷,并非廿七推脱,您也看在眼里了,在下实不敢惊扰列祖列宗,况且令母身出梁门,三爷想必能同情同感。”
他慨叹一声又接着说:“然三爷拳拳心志,在下亦不愿拂逆,如此境地当真为难啊——”·追命暗自无奈,这梁廿七转弯太多,无中生有小事化大,自己应付起来虽然轻而易举,可是心中又略觉无趣乏味。
“还望门主慷慨以赠,只当追命欠梁兄的情·”·“三爷容在下考虑一晚,明日辰时廿七在此恭候·”·梁廿七有了计较,要在此次将太平门当年被追命折损的颜面挽救回来。
话已说到这份田地,梁廿七还是不肯立刻交出常梁尸骸,若是到明天,事情必然更加难办,免不了正面冲突··追命希望这事解决得更简单些··他趁梁廿七想辙的夜里,仗着自己一身轻功,顶着明晃金灿的月色,奔往了太平门的宗祠。
却也没立时进去,只停在离之最近的那棵桂树冠上··月光中一条丹墀雪道,如银似练延到祠堂,一间正厅两间偏室,外面围了两圈门人,火把点燃了连地上都映出昏黄的颜色。
四十余人,自戌刻守在那,到寅刻正是最渴睡的时分,一人打起呵欠,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引得所有人都涕泗横流地眨巴眼皮··追命等的就是这会儿··夜风吹过。
桂树抖了抖叶子··火焰轻摇几摇··堂顶的瓦片也被吹开数块··追命挂住匾额倒钩下去,屋顶照进来的月光正落在绳结上,他舔舔嘴唇,微微一笑掐住直垂的麻绳,两指一剪常悯夫妇的遗骸便能到手了。
太不正大真不光明··亏得还是名捕,竟想出了偷的主意··追命突然停了··麻绳很新,绑住的东西也不对劲··一颗还是干瘪的头,另一包却成了雷火弹,只怕再震就要炸飞这祠堂的顶。
追命又舔舔嘴唇·——嘿,还说什么不愿惊动先祖··松开了手··轻柔的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他蹿出屋顶,长身立于屋脊,低低笑了一声。
在那两圈人惊异的目光刚转来时,追命像火把烧出的烟,又像月色留下的暗影,随风散了··瞬间又出现在丹墀雪道的始端··太平门里更声响起,已然卯时了。
月亮西沉,旭日正东升··***·宗祠门由里打开,满堂的烛火,梁廿七手执一柄凤尾刀,身边的方案上摆了一垛枯草,当中插根新蜡,烛火两边是季棠古爹娘黑干的头颅。
隔得太远,追命只能瞧出那蜡烛长不过一掌··梁廿七又放了一节竹筒在草垛上,然后扬声道:“三爷,在下舍命相搏了·”·追命暗自叹气,就是不想纠缠才深夜窃骨,这倒好,原本没有恩怨也要闹出嫌隙来。
“梁门主,何苦——”·清晰的语声悠悠传开,被梁廿七高声喝断:“三爷”·悬疑推理原著向·“追命三爷,不论活人还是死物,既是梁门的,可不由您偷。”
头里两个字咬牙切齿,随着他话音落下,长足三十丈的丹墀雪道两旁静静列出了连绵的队伍,各人手持兵刃,脸上的表情都似要剐了追命一般··要说追命腿法,真拿去给太平门的人学,也未必能有一个练成,可自家东西烂在自己手里也不能让外人得好,这心思却是到处都通。
眼见梁廿七把“新仇旧怨”都算了进来,追命也点头缓缓道:“是我违诺在先,没话好说,门主将阵法请出来,追命一闯便是·”·那烛火烧得艳丽,实不能再耽搁。
“请”·梁廿七一声断喝,乌泱泱的人蝗虫马蜂般扑了上来··这也算阵法·追命不愿伤人,太平门数百号弟子认准了这一点,都赴死一般与他搏命。
而且他们想伤追命··不杀他,也杀不死他,但要他受伤··淌血··越多越好··丹墀雪道好一条丹墀血道·追命只求飞跃冲出上下左右前后东西南北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包围。
飞跃,飞越··非越过去不可·行动受制,追命果然受伤了··被剑气刀风波及,叫金丝网触到手背,让头顶脚下夹击的飞镖撞出的火花蹭着了面颊。
轻伤,好比针尖刺在指尖,只能挤出一颗米粒大的血珠··落在地上,渗进土里··就是染不红在熹微晨光中如雪一般的坡道··梁廿七眉毛越皱越紧,只不过颂首诗的光景,追命已攻到祠堂近前了。
他突然嘬口尖啸,声音极其惊惶凄厉··他要使诈··——他又不是善人··他是奉总掌门之命留守太平门总坛的十二位值年门主之中行四的——·“四海归一”梁廿七·***·追命听见那声尖啸,心给惊动了一下。
已闹到而今这样,要是梁曦常悯终有闪失,太也不值··一惊,身法就慢了一弹指··是时追命周身围绕着各般利刃,他正拧转躲避··梁廿七挑出来的人,轻功很好,虽然差了追命老大一截,但仍是上乘。
微微的凝滞,让其中一人在最后的刹那赶上了追命上腾的身形,目眦欲裂牙关紧咬,狠命将手中的剑锋递了出去··中了·那人险些哭出来。
长剑如蛇贴着追命腰侧划过,沾了极艳的红,仿佛旭日是自薄刃上升起··剑脱出皮肉,迎风一扬血迅速干结,追命也转瞬间在他们眼前消失了··泛白光的甬道仍未染红。
梁廿七青白的脸孔却激得怒红了··追命笑懒懒地站在他面前,腰际的衣衫已让血浸透··白蜡还剩四寸长··***·“三爷端的好身手·”·梁廿七眼角发紧。
追命笑了:“在下这就来领教梁门主的刀·”·梁廿七往前踏一步,从祠堂出来,擎刀的手腕一抖,凤嘴刀微颤,隐隐低鸣··天光渐明,追命瞥了眼梁廿七左右两侧的刀架,眼神郑重了几分。
梁廿七所以名为梁廿七,还有个冠冕堂皇的缘由··据说他会使二十七种刀··冠冕堂皇,亦即是假话,骗人的··梁廿七会的可不止二十七样,长刀短刀,直刀弯刀,带柄的连索的,单刃双刃铜刀铁刀。
这可不简单,不同样式的刀耍起来法门各有差异,梁廿七不仅都记住练熟,还有些独到的体会,并能将之融入最为精擅的斩妖刀法··他的武功,在江湖中数得上。
追命却是一流高手··梁廿七暗度拼尽能与追命打成平手,可今天不同··追命在树上匿了半夜,这里又是太平门的总坛宗庙,百多门人虽不出手也视眈眈地瞧着。
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何况追命已耗费不少体力且受了伤,自己焉有不赢之理··得势的一方都觉得些许不公平··但这并不耻辱,梁廿七是为了家门而在此一战,他要战胜追命。
挫败追命··——然后再将那两颗头施舍给追命··梁廿七心中畅想着,就如同已经赢了一般,十分快乐兴奋··壮志蓬勃,逸兴遄飞。
可惜他错了··但凡论及输赢成败胜负,总要有至少两个人在比试,有些觉悟高的,还能自行分裂,号称着超越自己抛弃过去··梁廿七与追命这战斗起来,却快将自己打没了。
无从下手··追命全不正面应对,梁廿七出招过去他便躲——也不似躲,更像是原本就要那样飘开移走,梁廿七运气太差正巧撞了空··比如梁廿七原要砍追命已受伤的腰侧,却只砍到轻扬的衣角。
比如趁追命给石头绊了一下的刹那去削他脚踝,竟切进了石头里··梁廿七给追命兜的有点急躁,声势反而更猛··追命在他刚要舞起凤嘴尖刀的瞬间忽然发出异动,像只飞虫直愣愣地扑火。
梁廿七一惊一喜,收刀封拦,他要先困住追命的攻势再一鼓作气地反击··他看见追命的脚离自己尚有三寸——还不够近——的时候,手腕忽然刺疼。
双手手腕··十指顿时发麻,刀呛啷落地··——他怎么能踢中·梁廿七咽了口吐沫,忽然挽了柄戟刀,红缨一晃直刺追命。
·悬疑推理原著向刀有很多,都在他近旁··追命又开始躲··这可让人看得胡涂,怎么被求的紧追着求人的,还追不上··要说轻功,梁廿七自然是极好,但他不敢乱飞,一是因为追命动,他只得以静制动,二则他要死守常梁二人头骨,不能露出太大空隙。
——毕竟,速度再快,换刀已是冒险··追命求的也是空隙,多短都无妨,只要能让他熄灭那支蜡烛就足够了··所以他踢飞梁廿七的兵刃以图制造间隙。
很成功,但祠堂还是闯不进去··接连几次过后,追命暂缓了这计策··只因他想起铁手曾讲过的袁祖贤“家天下”大法,眼下这情形,不论梁廿七有心还或无意,都是异曲同工之妙。
梁廿七的破绽,竟让那数层的神主守住了··追命逼近祠堂门口就被一种气场挡回来··他一个人,和一群姓梁的硬拼·活人倒还好,魂啊灵的却真邪门。
不成··得要破梁家神主气场,破梁廿七的信念··追命的眉毛忽然皱了皱,挑了挑··然后又笑了··这一笑让梁廿七很生气,他刚执起一把单锋唐刀,雪亮的刃满布着焰火的留痕。
使刀的人脾气原就比较大··梁廿七怒立遍地横尸的刀丛之上··***·这回追命抢攻,箭矢似的直飞梁廿七眼前,两腿一绞,唐刀从根上折断,然后他比来时更快地倒飞回去。
梁廿七没想到要反击,自打追命身形甫动的那刻起,他已经完全地呆住了··如果这才是追命真正的威力,那方才岂不是在逗蚂蚁·梁廿七勉强收敛心神,又换一把三尺环首刀,全神贯注地盯着追命。
于是他终于看清追命是如何来到他眼前,但仍未瞧见那人究竟如何用脚“抢”走自己手中的刀·梁廿七猛然想明白一个道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及实力有用。
差距过甚··难道竟要认输·不,不能,那岂不是跌了面子损了声威再抬不起头来·他要撑住,绝不松口··追命直如鬼魅附身的十脚过后,梁廿七已经面色死灰,双眼通红,他怒啐一声,袍袖忽然哚地长伸出去,卷起刀架尾端一柄阴黑掉刀。
刀近,梁廿七抄住,横拦身前··霎时间天仿佛暗了几分,它在太阳下非但不发亮,还散着森冷的冰气,将日光的魅力都吸走了··梁廿七耸肩,刀突然凶猛急速地旋转起来。
他又在杆底托一下,手抚着刀柄如同安慰豢养的幼兽··轻拍··粱廿七两鬓的发扬起··短须脱落半数··刀冲天飞了出去,升至二丈,于空中一折。
只见道黑影急刺向追命·眨眼间就到了他心口··刀风已划破了追命的衣衫··追命这才不紧不慢地踢出一脚,却是朝向手中已无刀的梁廿七。
梁廿七运气格挡,眼中暴出华彩··就算自己中招,那刀也早穿透追命的胸膛了··——他已忘了这人不能杀··不该动杀念··追命一脚击出,走势极诡奇,绕着梁廿七转了半圈,直奔祠堂门口。
余风竟还会拐弯,顿了一顿冲着方案径自扫过去,烛火登时熄灭··干枯的草丝分毫未动··再瞧那柄双刃掉刀,刀尖像根本就没铸出来似的,平平截断,剩余半片正轻轻颤动。
梁廿七的脸已成酱色··在方才最紧要关头,他使出的正是“四海归一”··融会三十余种种刀法和刀,色空空色,这是由刀生发的绝艺··刀孕育的刀。
刀子··他就是靠这招硬扛过梁三魄的怨神指,成为了“闪空”的徒弟·当时刀碎,梁廿七人却没倒下,还在梁三魄的指甲上留了浅白的一痕。
而今叫追命莫名其妙地踢断刀刃,竟好像已杀了他··刀尖飙地往后斜飞,梁廿七只觉颈间同时一凉,还以为是自己的头颅飞了出去··飞到苍茫东海边,怒涛滚滚击石拍岸,而他的头则是巨浪中的一粒沙,倏忽沉低恍惚升腾,蜉蝣而鲲鹏。
·地是青的树是红的··刀尖落地,咄地插在梁廿七跟前··追命踢到刀上的一脚,却在他脑中踢出了奇异的幻觉异相··——之前十脚已让梁廿七神迷意乱,最后不过是机括的关键,杀意有多重,杀自己就有多狠。
梁廿七输了··败了··丢了人失了心··他倚着刀杆跌落滑倒跪伏下去··却被搀住了手臂··“梁兄,腿法统共十一式,可都记清了”·——本就是太平门的,也该物归原主。
梁廿七蓦地抬头,便见一对深邃沉静如井的眼睛,他低咳并着笑叹,藉由追命扶托之力站了起来··“在下小人之心了,三爷不愧大方气派,”说罢将断刀弃置,招手唤道:“来人快替三爷治伤。”
着人替追命包扎好伤口,梁廿七又取了两个锦盒分别盛装常悯和梁曦的遗骨,恭恭敬敬地交给追命··追命谢过他好意,抬腿便要走··梁廿七忽然奔到追命面前抱拳一跪,朗声说:“太平门拜谢三爷赐还追命腿法。”
其他门人一见,也随之拜倒齐道感恩··此刻正当辰时更响··初升的太阳在丹墀雪道洒落一片温柔浅暖··悬疑推理原著向·结果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就在这太平门极里之处,追命,再次,消失了。
唯有低笑仍留在风中··不成想隔天就传起了“追命腿难敌斩妖刀,三捕头拱手奉还太平门腿法秘籍”的风言,追命听说,也只微哂··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他自分仁至义尽··***·追命腰上的伤便是这样来的··他把常悯和梁曦的尸骨带回老楼后就给焚化了,还特地找了个顶漂亮珍贵的盒子装起来,——那两个也是好相貌的一对璧人,合衬。
季棠古刚巧这几天回京,仿佛冥冥注定··不知她小憩时有无梦见爹娘呢·追命没问,要问也不该他,季棠古睡醒了下楼来直嚷着要找吴淼。
等吴淼把二人的东西归置好急匆匆出现,她却又不说话了,红着眼圈委委曲曲地抱着自家相公··追命在一边饶有兴致地观赏··吴淼好哄歹哄——可全给追命听去了——平复下季棠古的情绪,已是晌午渐近黄昏了。
于是他又钻进厨房,这次掀帘子找来的是追命··偏就站在门口不再往内一步:“那两条水里游的玩意儿,给季丫头炖汤·”·吴淼一愣:“可是二爷不许我——”·“欸,他现下又不在,”追命打断道:“炖了,让娘俩补补。”
吴淼听话地杀起鱼来,熬鱼汤原是他拿手好菜·不过他没把鱼汤端上桌,只是晚饭前嘱咐季棠古别吃太饱,等两人回了房才变戏法般端出一锅汤··爷是爷,二爷也是爷,都得听着。
吴淼出奇地想念起铁手来,他还当老楼管事时,可没发现追命这么不好管的··——二爷都是怎么说服爷的·嘿嘿,独门绝技概不外传。
***·另一边厢,追命对着满窗月色也在估算铁手行到何处了,见到冷血未·还没有··他俩见面是又一天后了··冷血在潍州结了案,收到传讯说铁手要往登州,便打算提前去等,没料到正好在城郊遇见了师哥。
分别许久,偶一相见彼此都无恙,自然十分高兴··可才听铁手讲了大概,冷血英挺浓烈的眉已经拧紧,劫贩幼童实在可恶··“事不宜迟,二哥,咱们快去找。”
“哎,”铁手看了看冷血东扎西裹的伤,和声劝道:“勿要太急,先去曲兄那里问问·”·TBC.                        ·作者有话要说:·从太平门这段一直到五叠岗那部分,写的同时沉迷新水浒电视剧,不知道为什么设定人物就会追求一些物质上的实在性。
比如兵器,就查阅了一些武器类的书籍,所以梁廿七的刀和五叠寨众人的枪斧锏等,都是实际而且尽量写实的兵器;还有像梁廿七的衣服发饰,大概也能找到类似的实物··这种正常的武器和相对正常的武功把这些配角限定在较低的武功层次。
boss就不是这个路数··老二老三也不是【··挺好玩的··而且细致实在的物体,似乎有助于脑补··不过最后还是发现,很多兵器并不够帅嘛。
旧楼的桂花,是私设··“梁门一心,天下太平”是前传中很多太平门闹事的人的化名“辛平”的来源··“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自《庄子·齐物论》,文中有一些地方借用了老庄观念,包括另有故事的程毁(字复一)的名字,而文题则是来自易经的山泽损卦,文章的思想背景其实与原作中铁手对佛更有体会的设定有出入。
于是后期我试图让它们在出入中结合·· ·☆、章三· ·[三]·铁手冷血找到曲宴家里已是当天夜晚,叩叩几下敲过门,听得院中传出隐约的答应声。
“来了——来了”·小宅口挂盏红纸灯笼,还钉了对年节的桃符,风蚀雨侵已生裂痕··出来应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只穿身不见外人的单衣,手里举着半块饼。
他开门看清来人,咕地噎了一声,忙将饼往身后藏去,在裤子上抹抹手才迎铁手冷血进来院里··青年头点得颇勤,可是嗓子给饼堵住,说不出话来··铁手笑着拍拍他后背,一霎间就帮他顺过了气,又回头朝冷血一颔首,二人随着曲宴进了里屋。
房中饭桌旁坐着位锦袍的中年男人,唇上髭须修得齐整,看年纪似乎是曲宴的父亲,瞧见铁手冷血只极友好地微笑··这人有种很会享受的气质,保养得好,穿着亦合体,布料看起来软滑透气,和清冷朴拙的房子不太对路。
另一别扭处是他右片衣袖只剩半截,又被仔细地缝合在腰际衣衫上··“郁兄,久疏问候了,”铁手向那中年人欠身,转而好奇问道:“程兄和曲老前辈呢”·那人起身来到门口,顺路不留痕迹地拎了件外衣塞给曲宴,招呼着铁手冷血随口道:“二位长途奔波,实在辛苦。”
·没等铁手客气几句那人又说:“复一回山了,五舅么……”·“我爹年前没了,他老人家不让张罗·”·“宁和怎能如此同长官说话。”
曲宴这时已草草收拾好形容,笑眯眯地对铁手冷血拜道:“黄县捕头曲宴见过铁大人冷大人·”·铁手也笑道:“你乱拘什么俗礼”又兀地反应过来,沉声慨叹:“曲前辈竟故去了,老三还让我问他声好。”
·悬疑推理原著向——吴淼只说曲捕头,也没讲清年长年少,铁手和追命都误会了··曲宴却摆摆手回道:“三爷心意曲宴斗胆代领我爹没病没灾的,喜丧,走的时候可平和。”
铁手点头沉吟,又笑:“前辈辛苦半生,而今也算得偿所愿了·”·从进门起便没出过声的冷血扫了一眼墙上挂的九节鞭,忽然问道:“缠魂骨”·曲宴还未赶得及点头,铁手拊掌轻叹,忙推着冷血到那中年人面前,歉然道:“我俩失礼了,郁兄,这是敝四师弟,冷凌弃。”
说着又低声对冷血嘱咐:“连屏山‘藏意潜掌’郁冽前辈·”·冷血听见连屏山眼便亮了,知晓郁冽名号已是神光暴长,拱手敬礼道:“久闻连屏山双绝威名——”·许是冷血目中倏然而至的遗憾神色太过明显,郁冽笑了笑截道:“可惜用剑的让动手的发傻赶回了山,我们那‘无峰堂主人’也久慕冷四侠绝艺,今日无缘全该怪我。”
连屏山双绝,一位便是眼前的“藏意潜掌”,既是功夫也是名号,只因天下间就他独个儿使得;另一位叫做程复一单名个毁的,自建座无峰堂在山上修道,所习“泣哀剑法”也是享誉江湖数十载。
铁手又引着冷血转向曲宴,和声道:“曲角寒老前辈是小曲捕头的父亲·”·冷血点头:“果然·”·所说这人从幼年到老死一直在做衙役捕快,办过不少令人称道的案子,正经是铁手冷血的同行前辈,因为使条九节鞭,轻功也十分不赖,被挂上就莫想再逃,故给歹人贼子讽作“缠魂骨”,时间一长却真变作了名号。
忽然冷血来回看了看郁冽和曲宴,皱眉道:“不对,事态紧急,怎么二位还在此处”·这时曲宴终于插进话来:“四爷别怪罪,咱也非是那不醒事的,可接手时一伙贼人早跑出登州……”·“慢着,怎知是一伙”·“小人的嘴真赶不上四爷心思快,”曲宴躬身又道:“我找见他们行踪,可是职分受限,他们在当地没犯事,官衙不管,我也抓不得,又不想惊动劫匪,亏了阿静小侄儿出主意,装个样子被劫走了,我和哥这不正等他来讯儿呢。”
“什么”·铁手听了当即责道:“曲宴啊,你怎么让百姓涉险”·“无妨,让他去试试,”郁冽轻笑摇摇头:“和复一学了不少功夫呢。”
冷血急问:“几天前的事”·铁手也犹疑问道:“郁兄,令郎多大年纪”·曲宴看二人生气再不敢多嘴,一劲儿使眼色让郁冽帮着说话,郁冽瞥瞥他,低叹口气笑道:“就是把那小夫妻俩赶走隔天,约有四日了,我家小子今年十二。”
铁手更觉心焦,转念又自忖多虑,反感叹地方捕役难为,白白耽搁了大好时机,他们向来是没这等麻烦限制,倒自由得多·可是,当真为一方百姓谋福的还该是各地官吏,自己师兄弟四人再能管事,也难免力不从心。
冷血却仍旧着急,抿抿唇正要出门,又被铁手扣住肩膀拖了回来··半个月来他都在追剿一帮十八人凑成的悍匪,日前才挨个收押归案,便着紧跟着铁手白天黑夜地赶来黄县,即便不论他遍身的伤,铁手也不能放着小师弟半夜去缉拿贼人。
“我知道你心切,但是现在家家户户都睡了,你去哪里查找线索”铁手真不愿抹去冷血眼里那刺人的迫切,又实在无法忽视他眉目间遮掩不住的疲惫,只得正色道:“怎么,本事越大越不听师兄的了,可教郁前辈瞧了咱们师门的笑话。”
“二哥的话我不敢不听,但是——”·铁手微笑,盯着冷血和声道:“你今晚养好伤,明天一早,不必天亮,我和你一起去查——可不可以”·最末的四个字说完,冷血虽仍紧皱眉头,但已然转回身来了。
“非逼着我卖回老,”郁冽的髭须随着嘴角一翘,他清清嗓子朗声道:“乡野小食粗茶淡饭,老拙请四爷赏脸入座·”·说着就要躬身行礼,惊得冷血忙伸手去抬:“前辈不可”·这下可给郁冽抓住时机,左手往里一抄瞬间便擒住了冷血的手腕,呵呵一笑将人拉去桌旁按到凳子上:“纵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不吃饭啊,年轻气盛好,但不要损折了自己的本钱。”
“铁二捕头也来坐下,郁静的事还得与你们细说·”·正合铁手意思,郁冽和曲宴安了个“细作探子”在劫匪里,就不好当作一般掳掠儿童的事件处理,至少要做好那小娃败露形迹的准备。
“哎,这样好,我再去盛些粥来,”曲宴一看冷血不走了,兴致又起来几分:“咱眼拙没瞧出四爷受伤了,您等着,我这有伤药,顶好的伤药嘞·”·“多谢。”
剩下三个人,铁手还是忍不住怨了两句:“郁兄,您怎么放心让令郎一人犯险·”·“郁静机灵着呢,不怕,再说复一把渊宗剑留给他了,普通贼寇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嗯”·冷血刚顿了一下,铁手已奇道:“一看便非寻常孩子的,少有人会劫掳·”·这是既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目张胆有恃无恐了。
郁冽目光沉了半瞬,立刻又笑道:“年纪也不小了,我相信他·”·铁手闻言瞟一眼冷血,冷血微微点头算是应了··——明日清晨,尽快去查。
晚饭是很快吃得了,冷血药也换好,本来与铁手商量着不再叨扰,只去驿馆住着就是,却被曲宴硬扯着留了下来··悬疑推理原著向·“二位大人别走了,就住这,我们家房子够住。”
自曲角寒过世,他家里久未这样多人,既然来了哪还有放走的道理··铁手冷血拗不过,终于还是留下了··***·夜深,人静··“二师哥,这事情我们应付不来吗”冷血洗过脸回房,看见铁手燃着个豆大火光的小油灯在写信,以为是向无情求援,剔起眉毛疑问道。
“不是,”在暗黄的灯火下,铁手笑得亦有点昏昏:“出门时老三伤还没好,我问问他怎样了·”·冷血似乎明白过来,竟然就点点头站在桌子边再不动弹,铁手原放了六七张笺纸在手边,让冷血这么一站,匆匆写完两面就住了笔。
他封好信,放在桌上,嘱咐冷血尽早休息就径自去睡了··等铁手稳定轻缓的鼾声渐渐响起,冷血默默地坐下也拿了张纸,悬笔停了半天只写完一行字··——小红,此次未曾受伤。
他来回看了几遍,眉间川纹挤出来也仍未落款,忽然展颜颔首又加上一行··——离京已十九天,很想见你··这才放心写上“凌弃”二字,也封好了搁在桌上。
明明灭灭的小灯火,比不过冷血笑得亮堂开心··万事凑巧,第二天拂晓时分,铁手冷血两个拾掇好了正待出门,一个县衙小吏火烧火燎地奔来找曲宴,说是有封急信。
一节小竹管,写了个朱红的“静”字··***·“怎样”·那黄纸条不过三寸长二指宽,又写又画,不见一个完整的字,郁冽却边看边点头,听得铁手询问才沉吟道:“贼人九个,六男三女,所劫除去静儿,另男女童各一,女婴一。
从蓬莱直下即墨,又经密州新泰,来信时人在历城·”·铁手微微点头:“无怪潍州过来并未听闻斯人消息·”·郁冽挨个字摩挲下来,又道:“静儿还说,他们的口音和淮南庐州那边相像。”
“他又如何知道”·“四捕头莫急,我每年都带郁静下山周游一月,前年正好去过巢湖·”·冷血颔首,神情却不十分明朗,铁手看看他,略一沉吟又问:“郁兄,可还有其他消息”·“消息没了,”郁冽轻咳一声,叹道:“只是静儿说不再来信,又要我不必忧虑。”
铁手看他终于开始心焦的样子,禁不住劝慰:“令郎既能将讯息送出,想来境况不那么紧张,郁兄且稍放下心来·”·“二师哥,劫匪既在历城,之后或往西北,或者南返,这就去追吧,”冷血向郁冽欠身又说:“前辈,郁静就交由我们来救。”
他正看见曲宴,接着道:“你去告知事主家里,孩子会尽快送还·”·没想到曲宴哼了一声,微有讥刺地笑道:“要不是咱们问到人家头上,他们都不愿报官,四爷不送回来也罢,这等父母,只有小孩吃苦受罪的份儿。”
被劫掠的孩子中,女婴正是在黄县被偷,曲宴去问了才知孩子生下来家中不喜,卖又卖不出,要不是其母阻拦,也许早已溺死了,谁知竟被人趁夜偷走,那妇人也就此疯癫。
原来曲宴并非曲角寒亲儿,也是幼年时算命的说他命硬克血亲,被卖到曲家作仆童的,心中对父母鬻子向来厌烦··冷血不知这层缘由,看曲宴时便浓眉一剔,只嫌他掩不住的刻薄。
——冷血虽也是孤儿,境遇却不同,既未和血亲父母生长过,又自幼得诸葛先生关照,从不觉艰辛··再说他一颗心坚毅悍诚,又哪里是随便谁人比得的。
冷血话音落定,一正腰间所悬铁剑,昂首便出了门,铁手这回倒没拦他,只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塞给郁冽,急笑着托付道:“四师弟说得虽有理,然西北方向颇不安宁,贼人带着男女长幼,恐怕不会再往远去,我不劝郁兄空等消息,但求兄长查探此路向,只望无失,此去经过汴京,还请郁兄务必将信送至神侯府。”
郁冽没等铁手说完,已合眼颔首,他既知人家好意,当然全盘听下·京畿多么太平,不如就收敛杂念,乖乖当次信使··——静儿啊,定要小心,可别让你爹和师父伤心失望。
转念又暗忖不该,铁手和冷血管了的事自己绝不该再担忧··***·请托过郁冽,铁手转身疾去追赶冷血,二人疾奔五十里之外的驿站··路上,铁手将心中的安排详细地叙说了,要冷血直赴历城附近,尽快跟上劫匪,他自己却要沿贼人的去向再走一遍。
铁手说了许多,但气息依然雄浑绵长,冷血虽然内功修为不高,但一直未张口答话,故亦不曾影响脚下的速度··二人都全力狂奔且能并肩而行,当然也因为他们轻身功夫不相上下。
都不太好··所以铁手冷血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驿站,各选匹良驹,揽辔扬镳分道而去··两个时辰后,郁冽也启程奔赴京师··三人三路,只有冷血比较顺利和寻常。
郁冽没见到预计要找的人,铁手则经历了夜半奇遇··那是铁手正到沂水附近,这一路找过来,越发地对劫掠孩子那九人的身份产生怀疑·倒并非担心他们是什么了不得的恶人,反而是感觉这伙人不像大奸大恶。
一来他们所经行之地尽是山东的名胜,而在抢了小孩后竟没有急着逃窜,依然慢行赏玩;二来四名幼童似乎未受虐待··甚至在沿途的车马行,铁手还打听到他们曾租过马车,伙计更是说孩子虽在闹,“父母”脾气却好得很。
——这与淮南劫童女魔的传闻相去愈发远了··于是铁手立刻给冷血去了消息,让他先勿要出手·冷血本也不打算轻举妄动,收到来讯的时分他已经跟上那一行人,直往西南去了,只待他们回巢后便能一网打尽。
悬疑推理原著向·铁手既放心冷血追缉,自己就从费县拐了弯,下了淮阳一带··事情就发生在这天夜晚,他要查所谓的女魔,便又算多管上件闲事,自然要将时间省起来用——觉,能少睡就少睡。
所以三丈高的地方飘过那个姑娘时,铁手还以为自己终于劳累过度着了魔··——大半夜的,又是城郊乡野,怎会有这般绝色的女子·她的衣服若是白的,则会让夏夜带上些森森的凉气,但女子的衣衫却是今夜月光那样的淡淡鹅黄,柔和淡雅清新得多。
·原来在月夜中藏身的最好打扮不是夜行衣,而是穿一袭月光··她还带着阵浅香,似乎是风从江河湖海吹卷而来,所裹挟的那种味道——要是太艳烈的香粉味,必然又似女鬼了。
女子的倩影只在铁手头顶上空飞虫样急掠了过去,他不但嗅出人家的香气,瞧清了服色,还看见她怀里抱着个包裹··从城里方向过来,女子,怀中还有东西··或者是,婴儿·铁手立刻弃马直追。
他既已看见她,便绝不会轻易放跑··女子身法竟然格外灵巧,幸亏铁手有内息支撑,又是在跟踪不宜太靠近,否则真让他追许还追不上·这一抹月光的去向看来是山脚的一个小村,铁手来时曾经路过,也记得方位,心底有谱便觉放松许多。
他还仔细地观察了女子的轻功身法——虽然半天没瞧出啥门道,恐怕铁手是真于轻身功夫不算开窍,分明都认真记背过各种轻功的名称特点传人等等··他们吃公门饭的,多掌握一样信息,有时便是多了一线生机。
就轻功来说,追命为了让铁手更多些直接的体会,各门各派无门无派的身法也不知给他演示过多少次,再问,还是要百个里面错一两个··内功掌拳、刀枪剑戟、腿法指法,以至于暗器,却从不见铁手记错。
他现在只发觉女子使的是种极高明的身法,腾跃间的曼妙远非寻常轻功可比··——老三在就好了,他肯定能一眼看破··——也不知郁兄把信送到了未。
思绪飘飞之际,两人已然先后逼近了山脚小村··如此时分村子里有间屋是亮着烛光的··女子到了村头便不再用轻功,急匆匆地走去了那小屋子··门开时的火光映得她身上一阵暖意。
铁手当然想知道女子的底细,她为什么夜定奔来此处,怀中的包裹是否偷得的婴孩,所见之人会否是同伙,若然他们又会怎样对付那小娃儿··好奇多多,铁手当即做下决定,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墙根。
结果尴了好大一尬··岂能不尴尬,本以为是劫孩子的恶妇,却不小心将男女私密的情话都听去了,铁手在事态发展得更严重前,蹑手蹑脚地溜了··原来是城那头万顺镖局的千金,窃恋上了这边的年轻村长,夜里偷偷跑出来给情郎送吃的。
她那路轻功叫作“虫儿跳”,名字不好用处不小,正是她爹爹、她爷爷乃至她爷爷的爹爹的绝技··铁手只好悻悻地回去找那匹被他扔在路边的枣紫马··——淮南幼童遭劫的事须再探虚实,只望四师弟处顺利才好。
TBC.·作者有话要说:曲宴、曲角寒、郁冽、程毁还有他们自己的故事,郁静则基本上就是番外里那一点了··这小孩子当然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经历,但没经历过什么风波,所以他的性格本身就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胆,只是老爹的带领教育下,他的能力智识足够支撑他的“不怕”。
因为这一群人有基本完整的设定,在这里多嘴介绍了几句,尚有一个追命中心的脑洞,希望能再带曲郁程三人玩一玩··程毁的名和字,也是齐物论里面来的,“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泣哀剑法、渊宗剑和藏意潜掌也是这个基础上的构想,具体咋回事已经忘了··郁静的名就是取了道德经那句“清静为天下正”··至于这孩子姓了郁而没随程毁姓,是那两个人的情调嗯。
曲家的名字就没这么多由来,宁和是曲宴的小名,反映了曲角寒对生活的向往【··曲宴是个孤儿,郁静是个孤儿,冷血是个孤儿,这篇文里很多孤儿,他们的人生不一样。
 ·☆、章四· ·[四]·冷血确没遭逢意外,那些贼人带着抢来的小孩,离开历城后便一心赶路,似真是朝着庐州方向而去··他已远远地望见过郁静了,那少年无有受到辱虐的样子。
婴儿给一个女子照料得不错,女童虽伤心却没哭闹过,只是偶尔给训斥两句,另一个男娃娃就总吵嚷,被骂得更多,偶尔还打··冷血看到这些,极不高兴··还有让冷血更气愤的事,沿途他们又偷了个婴儿,抢了个少女,还是生生从村头劫走的。
光天化日,目无王法,若不是要看他们最终去往何处,冷血早一剑挑了那马车··但眼下还得忍一时··忍到了··是帮占山为王的强人,落脚在姜花村北、富家镇南郊的五叠岗。
冷血想办法通知了铁手和郁冽,用半天的时间约莫查探山寨情况,又用一天半在周边听了听当地对这伙山贼的评断,就只身闯了过去··他连官兵也没带,便是要给五叠岗寨子次机会,况且寨中还有些无路可走的寻常百姓,轻易剿了必伤无辜。
可冷血一个人站在那山寨高门之下,却好像带了百十军马,看得守卫们不由心惊,不知这勇悍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头··瞧他那模样,穿戴普通,也没见厉害兵刃,只一柄无鞘的铁剑悬在腰际。
但是剑芒逼得人不寒而栗··守卫中有个能管事的,心中不由盘算起来··——要是来投诚,那当真好,万一是来挑事,却不像容易对付的··悬疑推理原著向·“阁下是哪路好汉来小寨有何事体”·冷血没抬头,只将眼皮往上翻了翻。
“捕役,要见你们头领·”·——官府的坏了·那人急让喽罗去给山大王传讯,犹强自镇定地站在瞭塔之上,憋出股气势瞪着冷血。
冷血眉心一紧,又道:“我是来查案的,不是剿匪,你们不要惊怕·”·“我是冷血·”·——冷血冷血是什……冷血·“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快——快去找大哥,四大名捕杀过来了——”·***·冷血当然不是杀来五叠岗,但是剑一般挺直地站在那,人都带着锋芒,又因为心中不满他们偷抢孩子,脸上也泛着寒气,看来可不就像个索命的。
两个小匪连滚带爬地跑进了主厅,往上位二人座下三人仓惶拜了几拜,便塌了嘴哭号起来··“大哥,不好咯来了个官府的捕快抓人”·“来的哪个要抓哪个”·五叠岗的老大甘涛,使一杆梨花鸦项枪,唤作“尖火龙”,虽是草寇,但向来仁义,本身不是喜欢打家劫舍的,也早和周围州县的衙役们打点好了关系,乍听闻有捕快来自己寨子抓人,顿时有些迷茫。
又哪止他不明就里,赶来报讯的小兵以前没见过官府剿匪,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只会念叨官府捕快,甘涛稍加细问,他却什么都答不上来··下首一个操着蒺藜骨朵的壮汉站起来冲甘涛抱拳一揖,豪声喝道:“哥哥,让咱去看看哪个老几来惹事。”
甘涛尚在犹豫,坐在他身侧的五叠岗二头领“双角犀”洪闻已然发了话:“大壮兄弟去瞧瞧也好,陈三,陪你二哥一道去·”·这寨子最早时就是甘涛洪闻结伴打下的,两人排辈只依了年纪长幼,说话是一般分量。
他们在江湖上还有些名声,往后的三人却只是被招揽上山当卖力气的了·亲兄弟三个,舞一对开山板斧的陈大有、使蒺藜骨朵的陈大壮,还有用连珠双鞭的陈大福··可惜这陈二陈三原是庄稼汉,根本不晓江湖事,风风火火地赶来寨门一看,只让冷血气势逼得瞬间着了恼,兄弟俩一对眼,再不犹疑便下令放箭。
——看也知那小子不是善茬,难道还真等他杀进寨子来才拼斗不成·冷血纹丝不动地站着等,眼看着寨门上一圈人鬼鬼祟祟张起来弓弩,直觉再不说清楚恐怕要生误会。
他可没料到误会已生··要怪就得怪传话的杂兵没见识没胆量··冷血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咳声一出寨门上的人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弩机也随之轻震。
“我要——”·“放”·五叠岗的攻防军事久未动用过,弓弩手其实大半生疏,但是冷血站的位置太近,他们用的又是乌龙铁脊箭、铁骨丽锥箭这等有重量的,拼了命射出去,那箭矢也呼啸着疾袭冷血。
冷血轻微地叹了口气,并哼了一声··他叹气闷哼的时候,六十余支重箭正冲着他脑袋胸膛飞过来··他竟还闭了闭眼··然后左脚往前跨了半步,手按上剑锷。
还不拔剑·不拔,最后一批箭尚未到近前··***·洪闻放下手中刚凉下来的酒,拿起桌上两柄铁锏,用袖子惋惜地擦起来··想他三尺四寸的五棱锏双持,当年和大哥占山的时候多么威风,现在终于盼来一个挑事的,打架还得交给小辈兄弟。
——唉,可惜了一身好武艺··“如何”·厅中又急匆匆奔来一人··——想必已经料理完了,唉……·这回还是个报讯的喽啰,却比前两个镇定多了:“搞不清楚,守门的万老哥说是么子四大名捕蛮扎实,陈家哥哥让咱们放箭,可是射他不中。”
哐当,“双角犀”的铁锏砸到了地上··“尖火龙”让一口酒呛得灭了火··“哥哥,哥哥你怎么了”陈大有看见甘涛洪闻瞬间煞白的两张脸,烈眉怒挑,圆眼愤睁,虎地提起两把板斧奔了出去。
要说这陈氏兄弟中,属陈三最冷静多智,陈大有虽然年长,脾气却烈得很,一点亏都吃不得··“兄长,这…咱们几时做下能惹来四大名捕的恶了”·甘涛擦干净髯上沾的酒,沉吟道:“想必不是咱俩……嗐,这三个,给咱们说那些孩子是自愿上山的?”·“傻货说了真话哥哥又不至于怪他们,这下好了,我早当初就说他们不能留”·甘涛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你莫跟我嘀哆还不快去管着他们。”
洪闻气哼哼瞪回去,却没敢犟嘴,只干尽碗中酒,抓着五棱锏起身就走·甘涛仍坐着合计了一会儿,才拿起堂上摆着的双尖枪,检查完火药筒子没受潮,叹气摇着头急忙往厅外走。
到得寨子门口,才知这盏茶不及的工夫,外面已闹翻了··陈大有火气冲天地只要往前冲,嚷嚷着给弟弟报仇,一副连阻拦的洪闻都要斩杀的劲头··甘涛嘴角一拗,细看陈二陈三才知道那个傻大哥怎么这样生气。
陈大壮胸口染红,左右大腿也各是一片,陈大福左胳膊三寸长一道口子,左边耳朵也给削掉了,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原来兄弟两人看箭射不中冷血,夺过弓弩就要自己上手,——他们只当是弓手力气不足。
谁知这换弓搭箭的一丁点时间,再看时冷血已不见了,又一回头发现那凶神恶煞正在自己身后··悬疑推理原著向·——冷血轻功是不太好,那得和他大师兄三师兄比。
陈二陈三只一愣,便觉天旋地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和冷血相对着站在寨子前面了··又大又亮的太阳升得老高,陈大壮腋下的汗哗哗地淌,陈大福咽了口吐沫。
冷血的剑无鞘··但无鞘的剑并没拿在手里··难道不是个机会吗·陈大壮陈大福均转了这个念想,好似心里通了窍一般,吼一声就冲冷血扑了过去。
夹击··蒺藜骨朵扫头脚,连珠鞭拦腰横打··冷血紧抿双唇,颔首拔剑··其实他根本不必将这两个莽夫当作对手,随便出招也能打得两人满地乱爬。
可是那样对不起自己的剑··既然已经将它拔了出来··寨门上的人们只看见门口黄土扬起,树上蝉鸣了一声,待尘埃落定,山寨的两个头领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冷血仍站在原处,剑插在腰间··剑尖在滴血··***·甘涛走上前,默默拦在冷血和洪闻等人之间,把长枪向地上一抵,正色道:“冷血,你说要找我,做么事伤我兄弟。”
“尖火龙甘涛你寨中有人劫掳幼童婴孩上山,你可知晓”·甘涛暗中叹气,——果然是为了此事,你们瞒谁都好断不该瞒着我。
“冷捕头,即便我兄弟做了错事,但论什么罪,该如何罚,不由你定夺啊,”甘涛哼道:“这样伤人,还以为四大名捕是明理的,谁知和那些官府败类一样”·他本来就看不起在衙门当差的,这时节算是把气一股脑全撒在冷血头上了,急得洪闻直想冲上来掩嘴。
·冷血反而毫不动容,轻轻摇头视线越过甘涛洪闻望向陈二,定定问道:“陈大壮,去年十一月,你强抢姜花村女子张氏,张老汉阻拦,被你一推落井而死,可有此事”·“我哪晓得老亲爷弱得像草,经不得推搡,可我把小珠儿和娘都接了来,好生照顾,总能抵无心的过失了。”
冷血一收下颌,凛然道:“你并没死·”·说完他横了一眼甘涛··甘涛哑口无言,陈二害了一人性命,冷血因此刺了他三剑而已,实在没更多好说的,——比起把陈大壮告去官府,这点根本算不得罚。
并非冷血心软,据他打探的陈二种种作为,都不是大害,也做过些善事,而且他占去的张珠儿已有了身孕,要是随便把这人杀了,许又酿成一桩惨祸··陈大福却不服气,他受伤严重得多,左臂鲜血汩汩,现在还未有知觉,说不定从此废了。
——都是这厮害的·“官府的狗腿鹰爪,老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陈大福今年二月初八,你带人趁夜洗劫了富家镇金银铺汪家、丝鞋铺贺家、漆器行杜家,还砸了他们的店。”
“老子一个钱也没得留,劫富济贫,哪么有错”·冷血冷笑一声··“这三家的钱财都是正道得来,遭你偷窃已无力支撑家业,汪贺两家被迫变卖祖产离乡谋生,杜成兰杜老板和杜夫人难堪债务,双双自绝,杜家家破人亡,”冷血抬手直指过去,便像剑似的逼问道:“这些,算不算是你的罪过”·陈大福槽牙磨得吱吱作响。
——运数自有天定,他不过是行道义,怎么能落罪到他头上·错,也是错在老天爷不长眼··凭什么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就要过穷苦日子。
***·冷血望见他眼中腾腾而起的不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才又看向甘涛··“再说劫掠幼童一事,甘涛,你快些放人,我不逮你们送官·”·今日要是换了铁手或是追命,平心与甘涛说话,事情许早就结了,他本也不太高兴陈氏兄弟和寨里其他人胡来,拐了孩子上山。
偏这“尖火龙”有牛一般的犟脾气,好好与他说话,他就讲理,赶上冷血这种语气的,他就算不占理也非挣口舌之利不可··一要争胜,什么恶毒胡诌的话都冒了出来。
冷血不欲和他争拗,静静听完,最后皱眉道:“好,你让我自己问他们·”·甘涛挥手赶走了几个人,“去,把伢们请来见过冷大侠·”·洪闻一直关心着冷血的举动,生怕他突然发难,也就没注意陈大福跟着几个小兵一起溜回了山寨。
冷血可瞧见了,还看见他又跟着一群小孩走了出来,顺手就将走在最后的少年扣在了掌下··陈三左臂仍在淌血,右手却完好无损,力气大极了··而他抓住当作人质的男童,看起来吓得微微发抖,眼神倒很平和。
怀里还死抱着一柄剑,大有剑亡人亡的架势··冷血眼睛稍微睁大了些··——那可不正是郁静吗·TBC.·作者有话要说:尝试着让土匪带了点湖北地方口音。
同时为了增加可感度,给山寨胡诌了一个具体的位置··打斗时的大场景设定还是靠新水浒脑补的,比如有寨门,有守寨的弓箭手,有通风报信的小喽啰之类。·包括“哥哥哥哥”·其实我觉得甘涛洪闻也可以有江湖人的故事,他们的名字就是从“江湖”引申出来的嘛。
陈家兄弟仨的姓名则十分接地气嗯··里面还有我对贫富差距的思考【这个并没有·· ·☆、章五· ·[五]·冷血认出的是郁静怀中的剑··更准确来说,是冷血的剑响应了郁静的剑。
那少年抱着剑踏出门的刹那,冷血的剑在他腰间猛地轻颤··悬疑推理原著向·情人间初次触摸的颤抖,冰雪入颈浑身一震的颤抖··不可言喻的躁动的兴奋的颤抖。
冷血的眼亮了,目光扫遍,脸上悍然的神色也更强··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其中之一莫名成了人质,还有两个婴孩,由五叠岗的女眷抱着··他抚了一下剑刃,开步走过去。
众人默默让出路来··陈大福并不声张威胁,冷冷地盯着冷血,也只有他才知道其间压力有多巨大,像只兔子看着头豹子慢慢踱来一般··他惟愿大哥二哥醒事些,能把自己豁出去创造的机会利用好。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就算那是柄剑,也应该折在这里了··——最差,总能斫出缺口来罢·陈大陈二果然遥遥望定了,眼神往来数次,陈大有甚至难掩脸上越发明显的急切光亮。
蠢蠢欲动的蠢蠢··要是甘涛和洪闻方才看过冷血的出手,他俩必定会阻拦陈氏兄弟··可二人出来得迟了,又不太瞧得上冷血比起陈大有陈大壮来略显瘦削的体格。
甚至于那兄弟三个激出来的团结一心的气势,让人们短暂地忽略了他们正流血的伤口··某个瞬间,仿佛冷血才是恶人,五叠岗上正准备围攻他的倒成了誓死捍卫家园的勇士。
冷血昂首又踏出一步,他离着孩子们还有二丈距离··一丈了··陈大有像发怒的野牛般冲了出来,手中的巨斧让烈日映得熠熠生辉,他声势赫赫地跨过去时,地上还扬起了烟尘。
陈大福却已悄无声息地擒着郁静挪到最前面,有点示威而威胁的意思··冷血面无表情,迎着扑来的陈大有走过去··陈大壮在等,方才他和陈三夹击冷血失败了,这次要换个路数。
他等到陈大有奔到冷血近前那么近那么近的机会,掩袭至冷血背后,疾越而起,双鞭朝冷血头顶套去··时当正午,鞭影只落在冷血身上··陈大福抑制不住地喜笑,手下力气更大,抓得郁静隐隐皱眉。
兔起鹘落之间,再无发生变故的余地··连蝉鸣都一霎止歇··却突然有人不分场合地说了话··“这样偷袭,他反手一剑便可刺穿你心口。”
和气明朗的声音乍响在每个人耳边,字字清晰,连成句语速却极快··在场的人除了冷血,均是一愣,唯有他眼中更加镇定,且浮起一种十分安心的暖意。
·——没想到这么快就赶来了··陈大壮竟真考虑了一瞬这句建议,但他立刻醒觉··冷血又没拔剑·那这话就是废话屁话空口大话,听不得。
于是陈大壮仍用双鞭间的锁链去套冷血挺直的颈子··陈大有一见弟弟如此,也毫不犹疑地将手中板斧向冷血坚毅的双肩斩落去··他们耳边又有鬼似的响起声轻叹。
叹息未止,冷血突然拔剑,往后急退一步反手刺向陈大壮胸膛··亮似银铸的铁斧离冷血的头顶只有半尺,寒芒激人的剑尖距陈大壮的胸膛也约半尺·依情形看来,就算冷血刺死陈大壮,他也命丧巨刃之下了。
“不可”·甘涛怒喝,咬咬牙一枪掷向冷血寸寸逼近的剑锋··官府的人死在这,自家山寨也就完了,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兄弟送命。
一枪掷出,洪闻也同时拼了命地往三人处跑去,两柄铁锏张牙舞爪地擎着,又使劲地向前伸,只求在开山斧砍斫下来之前将之格挡住··他们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但那区区几丈的距离竟似永远跑不完、始终飞不到一样。
有人离得够近,也许能挽救斧刃剑尖下的两条性命··只是,郁静的功夫够不够好,速度够不够快·他一个人一柄剑,能行吗·那少年已无暇多想,手肘向后用力一捣,抬脚在陈大福两膝间轻蹴,眨眼便挣脱了禁锢。
而后飞身直冲战团而去··他师父的剑,剑名渊宗,让他使起来稍微嫌沉,甚至他比那柄剑也高不了几寸··但郁静一跃而出直前不退的气势,让尚在远处观战的铁手不由赞许点头,不愧为程毁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已将招式精髓学去泰半了,对于一个年纪这样小的孩子来说,很是不易。
剑仍在鞘中,但意韵汹涌澎湃如巨浪盖天而来,颇为摄人··可惜还差些什么··铁手无暇细想,他实在没法安心看下去了··——相信冷血,但不相信在场其他人。
掠出去之前,铁手听见旁边的郁冽忧心忡忡地低语··“千万莫拔出鞘啊·”·同一时间,铁手眼见着郁静在飞扑让渊宗剑出了鞘,他立刻意识到差在哪。
郁静掌控不了它··剑鞘在时还能抑制剑的欲望,而今那少年已给扯得身不由己了··铁手当即做了决定··先救郁静··郁静正恍惚晕眩,忽见一截玄色衣袖扫来,几根手指在他剑上点了点,又有人往他腕下一拖,贴着他胳膊朝他双胁轻推,那股控制不住的力量突然就散去了。
他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跌在郁冽怀中··“爹”·“没事了·”·郁静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陈大壮也不明白,怎么自己的手肘麻一下,连珠鞭就长翅膀般飞走了。
陈大有最不明白,眼前如何多了一个人,还抓住了自己的斧子··——那人抓的可是斧刃,哪么却没流血·哗还将自己的板斧捏下一块去·他顿时想起小时候和弟弟们团了泥巴胡闹,谁的泥饼子大,谁就能赢,所以他们总爱去偷别人揉好的泥团。
悬疑推理原著向·用手扣住软软的泥巴,挖下一块来,就算废了别人的武器··难道铁斧也变成泥巴饼子一样·毁了他兵器的人竟还和善地微笑起来,将手中的铁块一扔,缓缓地向右推掌。
洪闻不由得倒飞了出去··铁手又折腕一挥··甘涛的鸦项枪也在空中顿住,势头全失落了地··铁手身法不够快,自然也是和他大师兄三师弟相比而言。
他乍出击,瞬间便破了陈大有的斧劈,毁了陈大壮的连珠双鞭,挡住了奔来的洪闻,格开了飞袭的长枪,还将郁静驱出了战团··但有一人和那人的兵刃,铁手碰都未碰。
冷血··冷血的剑停在陈大壮的胸口,剑尖与皮肤间连塞张纸的空隙都不足··人和剑仿佛成了石雕,纹丝不动··甘涛看见,颓然坐倒在地,吁叹数声才终于有力气站起,慨然对铁手道:“感谢义士救命之恩”·“甘债寨主多礼了,”铁手几步走过去,微笑着回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我姓铁。”
方才被一掌扫落在地的洪闻蓦地嘶声高呼··“铁手——”,喊出来又急急收了声,两膝一并便要叩头谢恩,头还没磕下去,眼前忽多了片阴影,又被那人已插回腰间的剑芒逼得一阵眼花。
洪闻顿了顿,仍是伏地道:“在下替兄弟谢过四爷不杀之恩·”·冷血反倒一愣,忙扶他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摇头··陈大有不服··“哥哥做么事谢这狗官”·“住嘴还嫌面子掉得不大过来谢罪”·洪闻回头再看时,冷血已不在跟前了。
***·冷血要先看看那些孩子们的安危··铁手也在询问甘涛事情缘由··原来竟是陈家兄弟北游途中,看见黄县那家要溺死婴孩的,一个不忿就夺了来,反正人家也不要了,不如自己养着。
他们是带着媳妇一起跑去游山玩水呢,妇人看着孩子又怜又爱的,这些莽汉禁不住枕边风,一路上看见中意的且生活仿佛不是多好的孩子,竟然全就偷偷抢了··“他既有佩剑,衣着又整齐,为何也劫掳”·郁静被铁手拉到陈大有跟前,还没等壮汉回话,少年已做个鬼脸笑道:“铁叔,您别问了,这家姨娘非要我给他们当女婿。”
冷血摇摇头,寒声道:“在林河村口,你们抢的女子婴儿又是怎么回事”·洪闻恭敬答道:“冷四爷,那姑娘还没有出嫁却生了孩子,有家回不去,大有兄弟看不过眼,才把母女二人请来小寨,绝非强迫。”
郁静以外的三个小孩问遍,也只有这个姑娘愿意和儿子一起留在五叠岗,其他的都想离开··可是问他们要不要回家,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又都摇头··“二爷,这乱子是我寨中弟兄惹下的,在下不能不管,既然不想留在咱们这里,还有别个去处,”甘涛清清喉咙,正色道:“望江有个卢善人,好接济贫苦,收养孤幼,两位大人不妨去看看。”
铁手仔细问过,暂将那处地址记下··他又柔声安慰那少男少女,只说找到妥善的安身之处就将他们接去,两个孩子嗫喏半晌,终于勉强答应了。
“二爷放心,他们在寨里住着,在下断不敢有丝毫闪失·”·***·离开五叠岗的路上,郁静悄悄凑到冷血跟前··“你那剑从胁下击出,上挑便可削断骨朵,藉势还能挡住开山斧,”郁静的眉毛都皱出不解:“你没想杀陈大壮啊”·冷血摇头,咧嘴一笑。
“唬吓而已·”·郁静忽然发现这位冷四爷不动剑的时候也不太可怕,笑起来还挺好看呢··“若非你们争相解围,今天这场面,哪需要我出手,四师弟一人足可解决,”铁手听见他们说话,笑呵呵地接道。
冷血又摇头:“不,多亏二哥神功震慑,五叠寨以后应该收敛了·”·他说完了想起什么事一般低头问郁静:“你学的是泣哀剑法”·“咦,你竟知道我师父的武功吗”少年看来极是兴奋:“那等我练好剑,就去京城找你,师父也去”·“可以,”冷血点头,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使剑,不要倚仗剑,也不要输给剑,要让它听你的心意。”
郁静拿起渊宗剑细细端详,好半天才看着冷血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他两个说话的工夫,铁手也有话问郁冽,事情算告一段落,他方有余暇想些私事··“郁兄,信可送到也见到老三了罢,”铁手顿了顿,索性接着说道:“他身体怎样了”·“信已交到你们大师兄手里,追命却没见到,大捕头说是出门办案去了,”郁冽忽然挑起右眼角,来回打量着铁手犹疑道:“你……”·“郁兄——”铁手伸出两根指头一晃:“莫问,我不答你。”
郁冽笑叹一声,再没问下去··***·五叠岗转眼就成过往,悠悠地便入了秋··这日清晨,铁手甫步出府衙大门已发觉天气怡人的清爽··秋天此时的太阳,是可称作冷日的,并不暴烈,在提供些微暖意的同时,也使人无由地慵懒。
连街边墙角缩成一团的乞丐都不忙活求讨,只遮住面孔窝在太阳地睡觉··经过这乞丐时,铁手顺带瞄了眼,心下升起感叹,即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人若想惬意,总能有办法、有心情。
他又走两步,突然住脚,闭上眼侧头停了一下,转身回到乞丐跟前··悬疑推理原著向·那人怀里竖抱着根竹杖,杖头栓了只拔去塞子的酒葫芦,酒香让阳光激发,静静飞散。
乞丐身前的破碗中有三枚铜钱,铁手摸摸耳朵,吸吸鼻子,伸手在钱袋数了十个铜板放到碗里··缺了半沿的斗笠抬起窄窄的一条缝,那乞丐慢吞吞地用食指点了点,又把兜里盖严实,嘟囔道:“老爷,太多了。”
伸出来的手上又是土又是泥,连指甲缝都黑漆漆的,铁手看着忍不住瘪嘴,却还是笑道:“我买你的酒·”·“那又太少,只够一半,”乞丐低咳几声,抬胳膊取下葫芦,自言自语说着:“我替老爷想个办法。”
他竟然把葫芦塞到斗笠下面,咕噜噜就饮起来,完事还打个酒嗝,才将轻了许多的酒葫芦递给铁手·铁手也没多话,接过葫芦,起身拍打两下衣摆就迈步离开了。
乞丐跟上来的时候,他已将葫芦里的酒喝得只剩一口··“我只买酒,不买人·”·“买酒送人,行里规矩你没听过”·TBC.                        ·作者有话要说:个人比较喜欢铁手阻拦郁静的那几下手部动作,还有结尾的崔乞丐w “静飞十一腿”是少年无情外传中所说的“追命腿法”,而静飞二字是温爹亲密之人的名字,一来我对少无外传保持不接受的态度,二来我不很希望自己喜欢的人的绝技名竟然是别人的名字,但又想用点原作的东西去当作追命伪装时的外皮,所以在文里,一是追命曾化名田静飞,一是这章末尾“静静飞散”。
但这些都没用在追命以本尊出现的时候,或者可以说这是一个“追命又伪装啦”的标记··原本想过一些郁静在这件案子结束之后,跟随程毁去京城拜访冷血的场景,但是,谁说故事一定要讲尽呢,反正他们是去了,冷血不仅和程毁切磋到了,还指导了郁静怎么用剑。
 ·☆、章六· ·[六]·铁手从怀里摸出块手巾,用剩下的酒沾湿了往后一扔,刚好就落在追命手里··“抹泥就够了,墨多难擦·”·“欸,一根根指头仔细涂的,擦掉岂非可惜。”
铁手暗地发笑,语声便带点引诱:“没吃饭吧,此地凌涛楼很有些名声,不想去看看”·可跟在后面那人半天都没应声··他只好停下脚步,正要回头,背后已让人撞了结实,追命的声音响在他耳朵边上:“喏,干净了。”
伸过来的手果然什么泥污都没有··却也使指头的伤疤更加明显··铁手把酒葫芦往追命手里一塞,忽然就抓住那人跑起来·想追命何等轻功,给拉着手狂奔的经历还是头遭,怔愣之间竟连身法都忘却了,待他回过神来,嘿声一笑反扣住铁手的腕子,专挑无人的小巷疾奔腾跃。
虽然往来行人不多,但白日里在大街上施展轻功终归吓人,况且凌涛楼的方位追命早知晓了··铁手也才真个冯虚御风了一回,好不畅快··仗着追命轻功神速,二人没多时便到了凌涛楼。
酒楼能得此名,全因建于江边山崖凹壁之上,石台下江水滚滚,惊涛拍岸的声音在楼中处处可闻,便是相对而坐,说话亦非呼喝不可··到凌涛楼须经一段幽深岩洞,走过去即刻豁然开朗。
岩洞里又不燃灯,地上尽是水洼,路也磕绊不平,首尾两端尚有些光亮,中间当真是阴风嗖嗖鬼哭鬼叫··偏偏有些爱那瑰奇险要的,三五结伴,一边惊号一边又更坚定去凌涛楼的决心。
铁手听着前后都有尖呼声四起,不觉吭吭低笑··“笑啥”追命捏捏他手掌,——反正洞里黑得好似泡过浓墨··只有面对面紧盯着,才能看见眸子澄澈温润的微光。
铁手和声笑道:“想起八无先生说过,世人就爱新鲜花样儿,果真有理·” ·“咱们正也要俗一回,”追命忽压低了声音:“二哥不喊几声来听听”·“不。”
岩洞虽然蜿蜒,也并不太长,比之二人由府衙至此的路途更是十不能一,偏偏他俩走得极慢,身边一拨又一拨地超过去不少慕名而来的游人··步子慢,话也十分少,手却握得颇紧。
终于出来洞口时,追命似舒气那么叹了一声,铁手扭头看他,目光轻闪,默默松开了手··又立刻往上挪两寸,牢牢抓住那人小臂··***·凌涛楼有三层,顶楼临窗的位置赏景最好,早都给占去了,铁手追命来得太晚也没奈何,互笑一下坐在正当中的桌子边。
店伙计见来了客人,端了酒壶注子酒碗和各样杂食,招呼得却不甚殷勤··追命为扮乞丐,衣衫破陋不说,竹杖都还拿着没肯扔掉,铁手衣着也只是整齐干净罢了,又不华贵。
伙计新来凌涛楼不久,眼睛还拙得很,没把二人当成金主··可是铁手一瞧着菜牌念叨起来,那年轻小子脸都笑得团圆似绣球··“好嘞,果子来麝香甘蔗、沈香藕,菜上脂蒸腰子、八糙鸭,爷还要什么羹汤吗小店有百味羹、杂彩羹、杴叶头羹、五软羹、四软羹、三软羹、集脆羹、三脆羹、双脆羹、群鲜羹。”
铁手等他说完才淡淡笑道:“好,那依小二哥的,要群鲜羹·”·“小哥儿,加一碗笋菜冷淘,”追命扫了眼铁手,接着说:“要是有新下的银杏,炒一碟来。”
铁手按按脑门,直似要较劲般又道:“再包几个羊肉馒头,还有将这葫芦打满·”·伙计头点成筛糠一般··——有有有,要什么都有。
·悬疑推理原著向“客长,来咱们凌涛楼,不尝些江河肥鲜吗鱼鳔二色脍、酒炊鯚鱼都是小店名菜·”·铁手止他不及,笑面一隐摆摆手将店伙计赶了走开。
“是我疏忽,乱进什么酒楼,”铁手把果儿小碟往追命跟前推一推,和声道:“若没了胃口,咱们这就走·”·追命猛灌一气酒,又嚼了几颗乌李子,叹口气摇头说道:“如我这般贪口腹之欲的,总不好一辈子不沾……嗐,鱼!…二哥选一样来吃罢了。”
说着说着,脸色渐渐暗下去仍不自觉··铁手本还想劝,盯着追命瞧了一会儿只点头应下,叫来伙计要了道酒炊鱼·那人好容易想破碍,他才不会自作高明地阻止。
只要追命有心思,他就帮着成事··待到鱼摆上,酒又换了一轮,追命盯着满桌的菜看来看去,忽贼笑起来··“这些要都吃完,可不大好·”·铁手本没怎样,听追命一说才仔细打量,耳根子竟渐渐地发了热。
他犹豫一下还没答话,追命又戏谑道:“我经得住补,只是不知晓二师兄遭不遭得住……唔”·“咳,”铁手喝完一碗酒才说:“你吃。”
声音只在嘴巴里打转,又低又闷··其实楼里尽是涛声,闭上眼如同身在水晶龙宫,客人俱是称奇,谁又理他们在窃窃说什么··追命哈哈直乐,盏茶工夫方收敛神色。
铁手一看也正色问道:“还没问你,为何跑来找我”·——追命来得十分巧,正当铁手刚结案,想是算好了时间··“我听说你这边事情已了,当然直接过来,”追命吃了块鸭子又接道:“你和老四之前在五叠岗救下的两个娃娃,是给送去望江卢长生家里了”·“是,怎得了卢长生这人我在当地打听过,善行颇受称道,难道竟有不妥”·铁手显见地有些着急,若那人有分毫问题,自己岂不是把两个孩子害了。
“我还吃不准,”追命拍着他胳膊摇头:“前天遇到一人,他自说原本是被卢长生救济收养的,不想在卢府住了半年,竟又被掳走·”·“这人说话可信吗”铁手静下来,沉吟道:“如此来看,也未必关乎卢长生了,可是既然有他照管着,怎会又给劫走。”
追命把笋菜淘面推到铁手面前,缓声道:“我问了这小哥,只说是在望江地面给买走的,可没细说·”·“那更不对了,就在当地卢长生应当知晓,” 铁手疑道:“那家只买了一个是孩子吗他知不知道其他人的消息”·“慢来慢来,他说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娃,再多就不知了,所以我干脆去问了鸨……呃,他家主人——”·铁手截道:“先停住,咱们说的是哪里的人”·追命揉揉脖子,尴尬笑道:“湖州仁兴镇,琅玕箐榭。”
“琅玕箐榭”·听着就有点招疑··追命猛然摆手:“先莫管它,我是来找着你一块去卢长生那瞧瞧,路上再与你细说,这里人多口杂不妥当。”
铁手疑虑未解,眼神都没太跟上,只茫然点了点头,吃完淘面又夹了几块鱼肚子肉放到碟里··二人再没多谈正事,只说些办案时候有趣的见闻,听得认真了就连菜也忘了吃,正在说话的那个便只得停下来,扣扣桌子提醒另一个吃饭。
故而满桌子的菜下得十分慢,但总算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吃饱喝足,追命起身要走,却被铁手拉一把又坐了回去·他刚坐稳,眼前便多了一只瓷碗,嫩白的鱼肉半浸在泛点油花的酒汤中,碗里还搁着把小匙。
“这里厨子手艺真好,你一定要尝尝,”铁手挖起一勺往追命手里递,声音又沉和下来:“鱼骨都剃了,不想看就闭着眼吃·”·“老三。”
匙子又往前送一点··追命咋舌皱眉,终于接过了,还真紧闭着眼睛往嘴里塞,第一口囫囵着就咽了下去··鱼肉吞进去,汤汁可留在齿舌间,鲜美得要将大牙酥掉一半。
“唔……还成·”·他右眼皮掀开条缝,眼珠子一转便看见铁手满脸心中大石落地的温和笑意··***·前天追命还在仁和,虽然知道铁手就在不远的县城,但恐怕打扰他办案,便没找过去。
刚巧追命也才结了件案子,此地长官邀他去酒楼吃喝,他借口疲累推脱了,只留在驿馆,想着安生歇一晚,好尽快回京··或者等养足了精神再去铁手那边等他结案,久未相见,总不愿甫一照面就风霜疲惫的。
追命这晚可是休息得一点都不好··驿馆,他极少住,却也不至于因为床铺难睡而辗转,实际上戌时更鼓刚响,追命已躺在床上有些昏昏然了·偏在这时房门给人叩了三下,追命挑挑眉并没应声,于是紧接着又快速响了两响,声音却比方才大了点。
追命叹口气,颇为无奈地走到门口,——他该早些将灯熄了,佯装无人在内也不算耍赖··“崔大人,”来人见追命开门,喜上眉梢忙揖道:“我家老爷听说这位小兄弟遇到奇案,差我带他来见您。”
他后面垂头肃立的那人,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身形却是瘦弱得很,瞧来是个少年··追命一听真有正事,当即敛容,将二人请进了屋,只要那少年细说,谁知他摇了摇头,狠狠剜了眼带他来的那人,却不张嘴。
“崔大人,您看,我们问他时也是这幅样子,非说事情重要,不能给闲人坏蛋听去,——瞧把我家老爷说成什么人了,唉,亏得老爷心好”·悬疑推理原著向·“这样……”追命没听他说完,打量那少年一会儿,和声笑问道:“我是京城捕快,不受刘大人差遣,你可愿意同我讲清楚”·少年抬头看他,咬牙点了点头。
这少年人在屋内明亮处一映,眉眼竟颇为温秀柔和,只是神色不太爽朗,看多了稍为嫌腻··追命却未在意,他看过的美丑奇怪,两只手都数不完,寻常范围内的容貌实在已很难引起他的兴趣。
可等他送别了那带路的,再回头看时,才晓得这少年绝不能算是普通的人··至少,谋生的活计就很不寻常··那少年郎君款款站在桌边,伸手已将腰带除下,神情再不复先前微愁和轻恨,反倒伴着灯火一起盈盈暗送起来。
他手指翻动时也像柔柔的草叶迎着风舞动··“宝晴是服侍官爷就寝的·”·追命差些没将口水吓喷出来··——这什么事·他没来得及阻拦,那少年已把穿在外面的衣衫除下了,贴身着的竟是女子服饰。
“你赶紧住手”·追命后悔不迭,直恨自己怎么不去赴酬谢他的酒宴,再惹人烦也总比这波澜不息的惊吓好千百万倍··他这一想却已大概明白,那位刘老爷精于官场往来逢迎之道,活该自己顶着京城名捕的头衔,师父还是诸葛小花,又怎么可能被放过,既然请不出来只好将意思送到驿馆,以表拳拳之心。
这心意礼物追命一点都不想要··早前朝野传遍的风言风语,闹得虽响,可也过去那样久了,追命哪料到竟还有外官记得·但他又一转念便即刻通晓了,当官的将官场上事无巨细地记住,就好比他们要把江湖中的人和事上数三代也谨记于心一般,都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功夫,有时可比拳脚更为重要。
然而眼下之急,是得把这小子赶走啊··——否则我堂堂清白之躯……嘿想啥呢·追命心思像闸口盘车一样噔噔直转,就没在意那小郎君淡染艳色满含情思的眼睛。
幸亏没看见,不然许就呛死在场了··“…官爷”·他穿一身藕色亵衣,鞋也不知怎么就给蹬离了脚,边柔声细问边软似无骨地往追命贴过去。
贴了个空,一踉跄都有点跳舞的味道,面上还害臊那样飘起了红云··——天·追命狠拍后颈,抓起少年扔在桌上的衣服往他身上一抛,从头盖个严实。
眼前清净,追命终于找到机会收起后背的寒气,冷冷说道:“男娼近来可不合律法,得要送官惩处的·”·“官爷就是当官的,可真要把宝晴送去挨板子吗”这宝情将衣服掀开,眨眨眼睛笑问道:“奴的下截打烂了,爷不心疼”·“好生说话” ·追命只觉头皮又要炸开,眉毛一皱啧道:“你快走罢,我不抓你,谁付的银子找谁去。”
“宝晴不知,奴是专为官爷而来,爷何须管哪样多,只让奴陪着乐上一乐,”他把外衣掀掉,抬脚又向追命走去,步子依然似舞:“爷,宝情的滋味可是销魂,爷尝过怕要不舍得奴走。”
每句话都让追命的脑袋止不住地摇··此间房无窗,但总有门,追命尚在摇头,却闪身越到少年身后,已将门推开近半··少年傻在那里,不晓得眼前的人怎么突然没影了,而后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他猛一哆嗦。
“唉……你偏不走,那我须得走了·”·再待下去,自己未准还要遭受更多惨无人道的折磨··宝情一听又急又怕,扑过去又是一空,偏他不死心,紧爬两步堪堪抓住了追命衣摆:“爷官爷您可别要害小的性命求爷——”·情急之下,强捏的嗓子也放开了,声音登时清爽许多。
追命在被抓住的同时已经停下步子,驿馆尚有别人,这样出去要人瞧见,恐怕算不上什么好事··他站定不动:“你能穿好衣服正经说话”·“能能只要爷不走,怎么都行。”
“叫什么名字落籍在哪里刘大人让你来的为何说我走会害你性命”·“……甘祁涵,”他已规矩穿回衣服,眼睛却不敢看面前的烛灯,只是抬头扫了一下追命,又极快地去瞧自己的脚趾头:“小人现在仁兴镇琅玕箐榭住着,刘大人说有京中贵客要招待,妈妈送我来,明天才使人接,回去妈妈要查身子,若是我给知道没陪过客,要罚三天不许我吃饭,可能还会打呢。”
“官爷,小人实在不经饿,更遭不住打啊”·追命皱起眉头看他,瘦弱样子恐怕饿三天真就没了活路··饿,当真太难受。
“你说你,年纪这么轻,”追命长叹一声,颇有点和蔼地笑了笑,忽然又露出些狡黠:“眼下没人看着你,何不趁机会逃走,去讨点正事做,以后再不用担惊受怕,摆笑陪人。”
·甘祁涵给说得呆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瞪着追命,半晌才怯怯地问:“您…您到底是什么官啊”·“嘿,小小年纪记性却差,不是说过,满江湖走的捕快。”
“小人年纪不小……”甘祁涵脸色竟怅然起来:“我不逃了,命定如此,再逃也没用·”·“嗯这样想可——”·追命说到一半住了口,只因他发觉甘祁涵的神情很像有故事要讲,而那少年又似乎颇有些倾吐的欲望。
正好由他去讲··“小人的生母是私妓,我六岁就给卖到商人家为奴,虽然辛苦卑微,但总能活·后来长大了,幸得主母青睐,家主不在时,小人也浑似半个主人,可这种勾当能瞒多久十三岁时候我又被卖给出海的商客,好歹小人面皮不错,那些老爷们没亏待我,谁知道有次遇了海上的强人,小人成了灾星,没人要了。”
悬疑推理原著向·甘祁涵停下,眼睛不住瞟桌上的茶壶,追命轻叹一声,直接把壶推给他·甘祁涵也没客气,杯子都不用,揭开盖,捧着壶猛灌一气,淌得满脖根茶水。
喝完了直接用袖子擦擦嘴,看见追命饶有趣味地瞧,怔了一怔赶忙低头,张了半天嘴才接上话:“幸亏当时正在望江,是卢善人救了小人,住在卢府的时间,不瞒官爷说,是小人最好的日子。
没想到……”·“怎么”·“有次卢老爷带大伙出门游赏,走到半路,不知怎地我迷迷糊糊晕了过去,醒时才知道落在歹人手里,我们哪能敌过那些强人——”·追命截道:“你们”·“还有几位在卢府的相识,我们只好听话,碰见秋姨是巧事,她看小人和阿平尚有姿容,便出钱将我们买下了,这才来湖州。”
甘祁涵终于叹出来:“这样的生活,必然是命中注定了·”·追命面色郑重,沉吟不语,这秋姨想必是琅玕箐榭的鸨母,另一个阿平大概也是男娃娃,只是其他被掳孩子的下落呢·“你先别忙发愁,我问你,卢府就任人劫掳,竟没寻救你又知不知晓别人的去处”·甘祁涵只是蹙眉摇头,什么都答不来。
问他无用,追命打算去找有用的人··TBC.·作者有话要说:前情叙完,新案开始·酒楼的报菜名抄了东京梦华录嗯【··凌涛楼的构思来自北宋画家燕文贵的溪山楼观图。
印象有点模糊,仁兴镇的名字应该就是根据湖州那片的某个地名杜撰的了··小官外面男装里面女装据说是当时馆子的实情··伪娘男孩纸,我自己其实不怎么感兴趣。
甘祁涵的名字,祁有大、极的意思,涵有滋润意,他的名字是专门为他取的很润的名字w· ·☆、章七· ·[七]·翌日,天刚擦亮,房门轻开三指宽的缝隙就停住了,追命顿时惊醒,察觉背后轻动,倏地起身朝着瑟缩出门的甘祁涵笑道:“你自回去,且放心,保你不会受罚。”
甘祁涵点点头,打开门请追命进房:“多谢官爷,您请进来,外面天寒·”·一刻后,琅玕箐榭的马车来了··车行出驿馆不久,马突然嘶叫一刹,刚落到车顶上的追命不由嘿笑,动物倒比人灵性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发现拉的车稍沉了些。
又过半个多时辰,琅玕箐榭已然在望,只见粉白院墙半遮着内中楼阁,看来似处颇雅静的宅子,谁能想到竟是红尘营生的地方··鸨母和宅院相称,无半丝的俗艳意思,瞧来是徐娘未老,风韵岂止是犹存。
也已不能算作风韵,倒近于风神了··她一见追命——还是自己开窗将追命迎进屋的——便屏退侍婢,自将酒壶酒杯拿给追命,淡淡一笑歉然道:“不知刘大人所邀贵客竟是追命三爷,未备佳酿,奴私藏的酒,恐难入三爷眼目。”
追命目中闪了一霎清光··他已经比甘祁涵早进琅玕箐榭,只是没有立时来找这鸨母,中间所差,不过片刻工夫而已··追命开门见山,女子知晓的却好似更少,说是自己出行到望江,正巧看见合适买下的孩子,至于来路从未多想,往前的事情更是一概不知。
后来又将那阿平找来询问,也没得着··许是不知,许是不愿说,追命也不能强行撬开别人的嘴,更不想在琅玕箐榭久留,嘱咐过不要责罚甘祁涵便匆匆拜别··酒自然是未动的。
他飞身离开时,还瞥见甘祁涵在门口向他行礼··***·“事是这样,有主意没有”·“的确该去卢长生那里再看看,万一是他暗中捣鬼,将府里孩童卖人谋财,那太也可恶……对了,”铁手一拍膝盖喜道:“我之前在他府中曾见过两个说定夫家的女孩子,也说了一两句话,咱们去到那,可以此作借口问询。”
“如此当真好·”·铁手忽又摇摇头:“只是——”·“怎么”·“当时仿佛有他家奴仆在场,万一卢长生警觉,怕就不会有所行动了。”
“总好过无,权且试他一试·”·“嗯,如若是他作怪,只盼就此现出真形·”·二人要赶去望江,入夜还在疾奔,不意外错过了宿头,便沿河边找块干净无风的地方,生起火来将就过夜。
晚饭也拖到这时候才吃,正是从凌涛楼包走的羊肉馒头·烤之前追命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油纸包,铁手凑过去看,瞧里面包了个油亮布骨朵··羊肉馒头表面经它一涂,再烤时嗞嗞作响,烤热了张口去咬,似乎比在店里还好吃些。·“哎,”正经事议完,馒头也吃没了,铁手忽然对别的事情生起兴趣:“那样的妓馆,是什么情形”·普通的窑子花楼他们都进过,男妓阁子,经这一回当推追命为第一人了。
“二哥想看可太容易了,京城杭州要么别个富庶的地方,或者再往南,随你去打听,还怕没有门路吗”追命随手挑了挑篝火,揶揄道:“我却不陪你。”
“只问你什么模样,又没说要去……我哪会想去瞧这些·”·“没特殊,和寻常花楼一般,那些男娃娃连穿衣打扮都像姑娘。”
·铁手闭着眼皱起眉想了想,猛地一晃睁开眼来频频摇头,哭笑不得道:“罢了,想这做什么·”·他只是突然记起来,姑娘家的衣衫自己好像也穿过一回,还是套喜服。
咿,想多了怕要发噩梦··在铁手一睁眼一闭眼之间,追命已然悄无声息地挪到他左边,也背靠那块石头坐好,眼前篝火跳来跳去煞是好看··悬疑推理原著向·“游夏,”他扭过脸死盯着铁手给映得泛光的眼:“咱们——”·铁手将眼珠转到一侧,斜睨着截道:“少说有两个月未曾见面。”
“这样久了啊·”·那一声笑叹,低沉的尾音被堵在了齿间··追命只觉得铁手的头发都让火光照成金黄色的,在眼前晃得人发晕··结果那人吻尽兴了,竟然靠着石头出溜滑倒在地上,躺牢靠了还不忘把脸埋在没光的暗影里,然后以一种颇有点强硬的语气嘱咐道:“下半夜换我来守,记着喊我。”
“唔,”追命喝口酒低声应了··***·追命只听呼吸也晓得铁手没有睡着,况且他口鼻喷出的热气已让自己腰际腿侧的衣衫都渐渐发了潮··于是手不由自主地爬行到了那人脖子,再往上一点,贴着发根倒扣进去。
铁手的脑袋晃了一晃,河滩的草叶搔着他耳朵眼,痒得很·再者两只手都当作枕头垫在脸下面,仍嫌不够高··最扰人的是追命身上的味道··他换了许多吐息的方式,非但避不开那柔和却苍郁的气味,反而越贴那人越近了似的。
铁手放弃般重重喷一口气,闭紧眼,额头又向追命腰胯的暗影里躲了躲··脖根那只手忽然覆住了后脑,带着一种揽托的力量··“枕着·”·铁手任追命托着自己的脑袋安放在腿上,脖子转动几下很快找寻到最舒适的位置,确乎比睡在地上好得多。
甚至于越发明显的、追命身上藏不掉的体味,在微凉的夜风中竟无由堆砌出层层包裹的温敦··“过子时喊我·”·他决心要睡了,故而又谨慎地嘱咐一遍。
“好·”·追命答应着,一掌盖住了铁手已然闭合的眼睛··***·那双眼再睁开时,果不其然看见河面上泛起了清晨特有的朦胧,远处树杪也几已可辨了。
“你又……”铁手叹了半声,转脸盯着追命冒出胡茬的下颌:“咱们还要赶路,不歇怎么能成·”·追命低下头来看,只嘿嘿地暗笑。
这两天他奔波不停,确感疲乏,但单是费力罢了,铁手却不同,上一件案子与人斡旋虞诈的颇辛苦,该当多养养神··可昨晚应承了,现下又食言,自己既不占理还是莫要驳嘴的好。
铁手一骨碌坐起身,脱下罩在最外的衣衫,出手快不见影地将追命一裹按到肩上·夜深露重,那人就着单衣,早已潮透了,□□在外的肌肤碰到都是凉的··“我不——冷…”·“知道,”铁手说着只将人又拉近了些:“天色尚早,也不必多,你睡半个时辰再走。”
“欸我有分寸,当真乏了自会说与你,不需睡·”·“……三师弟·”·无怪铁手次次都用这法子,细数下来只剩它尚可见效。
待二人收拾妥当启程时,天边已浮起了橙红··*·卢长生,是个近十年来在望江名声渐起的大善人,最常有的善举便是扶助孤弱,家宅偌大,收养的少年青年也不少,逢年过节或是天气好时,还爱风风火火带出去游玩。
他不但供给这些孩子的吃穿住行,还常请托人帮未婚未嫁的说事,便是有想经商的想念书的,也一应资助··铁手上回查了这人底细,知他年轻时虽有恶行,现如今却是有口皆碑,又在庐府住了几日,认为全无问题才将孩子寄养在此。
谁知再来竟是为这卢长生或许有的隐恶··“莫叫他知道我是哪个,才好问琅玕箐榭的事·”·“好,那这葫芦先不要了罢,否则可叫人一眼看破身份。”
“不须你说,我也晓得,”追命嘿笑一声,拆下葫芦递给铁手,扭转脸去颇有点不舍地哀叹几声:“扔远些·”·咔嚓嘎吱咔嚓,铁手的动作已比上次熟练许多。
葫芦弃了,再找间寺庙点香熏了熏好似浸过酒的衣服,他们便往卢长生那里去了·快近卢府门前,追命突然吭咯咳嗽几声,张嘴出来的声音都发哑,这才一抖擞肩膀,威势赫赫晃着摆步走了去。
铁手跟上去前还愣了刹那··看门的还认识铁手的相貌,知道是极重要的人,一面着急通报,一面将二人迎进了主厅·追命刚在厅里站定,还未及四处打量完,已听见传来阵凌乱的脚步声。
原来是群仆人抬着个软轿,托着饮水痰盂等等零碎,急火着跑过来··轿上坐的便是卢长生··饶是铁手之前已说过卢长生样貌不算寻常,要他莫太奇怪,追命乍一见仍旧挪不开眼。
倒不因为丑,主要是那人怎么瞧都像恶棍无赖··别说,往前数三十年,卢长生还真是此地臭名昭著的地痞流氓·那时他的名字是卢常胜,镇日里做些坑绷拐骗的勾当,有钱就去赌,没钱便白嫖。
后来终于招惹上了厉害人物,给从头到脚打了个通透,牙揍掉一半,腿筋斫断了,耳朵没了一只,半边脸还让烟熏火燎得焦黑,右边眼皮黏住了似的睁不开··要不是当年住在这的卢善人救他,真便没命了。
老卢善人看他有悔过之心,又因着自己无子,正好卢常胜亦是姓卢,索性收作了义子,临终时更将家产托付了,只让他好继续行善,以赎功德··卢常胜因而成了长生,一是感谢活命之恩,二是求个吉利。
“下人不懂事,怠慢了铁二爷大架,”卢长生左眼转向追命,头也偏过来疑道:“这位好汉却没见过”·“卢员外,这是叫作‘啸林无影虎’田静飞的,”铁手头也没回,拉着追命推到前面来,笑吟吟又道:“铁某朋友,来路上碰见,正巧也要拜访贵府,在下便请着一道来了,您莫见怪。”
悬疑推理原著向·这话原是没和追命商量过的,只是想起他来路上颇有气派的样子,随口胡诌罢了·那人一听名号,心里暗自发笑,脸上却特意装扮出些傲睨一世的神色来。
·——啸林无影虎,嘿,怎么不叫沙河多脚龙··卢长生瞥瞥追命,显是没当回事,客套几句素闻久仰便没了后话··想他吃够了打架的苦头,而今痛改前非从新活过,看见匪气重的莽撞江湖人,大概心里也是颇不以为然。
“见过卢老爷,”追命竟也只匆匆回了一句,就低下头狠揉起鼻子··卢长生身上潮湿腥膻的霉味太重,嗅来不爽,追命他鼻子蛮灵,只是冲进来的味道太浓烈时,鼻孔总羽毛扫似的发痒。
铁手嗅觉也极好,但没有这爱打喷嚏的毛病,所以他不露痕迹地又将追命拽了回来,还自然而然地拦在了二人之间··可惜他没料到,卢长生大概最近抱恙在身,口气颇重。
怪不得追命和怕生似的一劲儿低头··——且慢慢地挪到椅子边坐下了··于是铁手的视线只得一直紧锁住卢长生那排金晃晃的上牙,看着金光飞闪,多少能消磨点冲入鼻腔那股带着陈腐味道的臭气。
卢长生却对自己休戚与共的口气很是习惯,似乎还因为平时能够交谈的人不多,直冲着铁手喋喋不休说了许多才要人奉茶··话题没甚大趣,听到后来铁手都觉眼前发昏,好不易找有了打断的时机,不想卢长生忽而止住话头,转而深思又颇感慨地看着追命,点头摇头叹个不停,直似才意识到这是个活人。
追命心中奇怪,偏愈发作出百无聊赖的样子,在椅上瘫作一片,简直立时便要睡去··铁手见状,后退几步探手推了推他,待追命打个呵欠直起腰板,才又朝卢长生笑道:“敢问员外何故感叹”·“唉,我起初未着意,这回细看了田大侠,方知有眼无珠,还当是什么不入流的草寇,原来真个好腿脚,唉,怠慢了。”
说着,他轻轻地敲打抚摸起了枯瘦的双腿··追命眼里蓦地带了点感情,这时卢长生又殷切地说:“铁二爷自不必说,田好汉想来亦有许多英雄经历,恳请二位赏在下薄面在此多留几日。”
他转向铁手接着道:“铁大人前来怕是有公事,在下自然全力配合,住在这也可桩桩件件问清楚啊·”·卢长生脸上很有些老人家特殊的热切期盼,看着就叫人不好拒绝。
“员外好意,铁某却没有公事,也不叨扰了,此来是要探几位小友,”他指了指放在追命手边的三提锦盒:“送下东西便走,还待与我这老友去会会他兄弟。”
一说不是为办案,厅中气氛登时轻松许多,老者脸上竟堆出几层皱褶··“二爷原来是为日前住下的单炎和于阿逢,我这便找人带他们来·”卢长生即刻找来个下人,轻声吩咐几句又笑道:“要我说啊,二爷还是赏光,咱们喊上这些孩子一齐吃餐饭岂不好么。”
铁手一见那穿着墨绿绸布料子的管事,心下更确定几分,上次他送人来,在后院与那两位待出嫁的女子说话时,身边便是跟了这个人··“还是不叨扰惹嫌,田兄先前也说备了饭菜,铁某已应下——”·“无妨无妨,”追命忽然截道:“俺是粗人,吃的也是粗茶淡饭,铁二哥还是答应了卢老爷,也好让俺瞧瞧大户人家的吃食。”
“欸,田大侠话虽万般不妥,单凭他说要留,我便觉得有理,二爷莫再推辞啊·”·铁手摆出苦笑看看追命,又扭脸朝卢长生重重点头,算是答应了这餐晚饭。
没一会儿那墨绿衣衫的管事领出两个年约七八岁的小童,正是铁手早前在五叠岭带走的单炎和于阿逢·二人一见铁手欣喜非常,扑过来直喊恩公,又像在躲铁手对面的庐长生。
铁手拍拍他们的新衣,又按上二人肩膀捏了捏,反手一指追命道:“去找那个大伯,带来些你们爱吃的点心·”·路上才买的点心和小孩子的玩意,花了铁手不少银子。
单炎和于阿逢飞快跑来,追命趁手一拎,便将小男孩抱了起来,只剩个小丫头摇晃脑袋瞧来瞧去··“哟,小炎哥,你胆子差别去瞧他的脸好长的一道疤啊,怪吓人的。”
追命刚把单炎放到腿上,那小子一听于阿逢的嘱咐,立刻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死死闭了起来··卢长生哈哈笑道:“田兄弟莫在意,这俩小东西,看见我也吱哇怪叫,到处乱躲,说啥也不敢瞧。”
这人说话,留心措辞还好,但凡一不在意便露出许多从前莽烈的作风来··“不碍事,”追命故意瞪起眼,虎虎地对着于阿逢,咧嘴嘿嘿道:“你这小丫头,怕不怕俺来阵大风把你卷跑。”
于阿逢明显吓住了,望着追命纹丝不动,小脸还呆鼓鼓的··***·又没多时,卢长生便说个失礼告辞,道是要先去请郎中替他按摩手脚,晚上才回来一起吃饭。
他的软榻还没完全离开正厅,追命已将腿上两个小娃一提一个推到铁手怀里,疾走几步去赶卢长生··“恩公,那大伯干啥去啦”·“不管他,我问你们,要是我带你们走,可愿意跟我走么”·“那以后就跟恩公住在一起吗”·铁手沉吟一下,正想回话,于阿逢忽道:“哎哟不行,小炎哥害怕,跟着恩公说不定又要再见那位伯伯。”
单炎猛然点头··“那我再找人家,只怕没这个房子大·”·于阿逢还在犹豫,单炎已怯怯问道:“还是吓人的老爷吗”·“不会。”
“那我们跟恩公走·”·“好,记住了,待会吃完饭,你们只嚷着要跟我离开,”铁手伸指头在他俩嘴上虚点了点:“千万莫说是我的主意,不然走不得,又要每日瞧着卢老爷了。”
悬疑推理原著向·“我们可听话,绝对不说·”·两个孩子答应得兴奋,铁手又开始忧虑几时给他俩说明编谎唬人不算好事··另一边厢,追命跟着庐长生直到那人卧房门口,下人陆续走了,唯留着郑管事和待命的郎中,追命将两只手搓起来,眼神还犹疑地瞟卢长生。
“田兄弟还有事么”·“这…唉呀这……”·他眼神扫一扫郑管事,又扫一扫郎中,庐长生领会了,挥手将那二人赶了出去。
看他举动干脆,竟仿佛与“田静飞”有些些对路··“这下可但说无妨了田兄弟想必有紧要事情·”·“唉,”追命先深深叹口气,又似抛却了什么抹脸道:“庐老爷如此干脆,俺再腻着倒惹人厌了,小人来是得了湖州阮妈妈指点。”
庐长生神情顿冷,抬起缺了根拇指的右手决然一摆:“田兄的话我听不懂·”·追命慌忙做个深揖,手里不知何时已捏住个钱袋——二个时辰前,这沉甸甸的锦缎小囊还挂在铁手腰上。
“俺看了阮娘那里的少爷们心痒得很,千般恳求才知道来找卢老爷,求老爷赏个门路,小人愿以万倍银子感谢老爷大恩·”·“你,”庐长生右眼缝似乎闪出一瞬微芒:“你和铁大人是朋友,不知这事有违律法么”·“卢老爷哪里说话,俺求您说桩媒罢了,两方定妥俺雇轿子来迎,官府凭啥管人私事。”
“你走吧,”庐长生又一摇头··追命垂下面孔,眉毛微挑,嘴角也拗起来,谁知那人又悠悠道:“田兄弟,别忘了拿自己东西,以后可常来往。”
——二哥的银子算是赔进去了··追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随手一抛将钱袋扔进了庐长生怀里··***·到了吃饭时,那两个孩子任凭怎么说都不肯坐在庐长生对面,庐长生也不怒也不恼,闪着满口金牙哈哈乐道:“你们坐到我这边来,免得吓哭鼻子。”
铁手和追命既知彼此事情都已办好,听他这话不禁担心起单炎和于阿逢的安危,转念又想卢长生总不会当着公差的面犯傻,眼神一交错,俱未强加阻拦··却没想到,这将少年郎卖去为娼的伪善人对小孩子竟极有耐心,他俩说要吃什么不吃什么都帮忙取拿,时不时还嘱咐几句饭桌上不要失礼。
他一副恶人相貌,静下心来与娃娃说话却轻声细语,像真怕惊吓了他俩··将之看在眼中的铁手追命二人,疑惑唯有更深··一顿晚饭,因那庐长生全副心思都在教导着单炎于阿逢乖乖吃饭,铁手始终未□□话去,好在饭局将了,两个孩子顿时忆起铁手的嘱托,一齐劲儿地嚷起来。
要跟着恩公走··要跟着恩公□□巧的点心··要跟着恩公去买有趣的玩意··铁手作势又往怀里掏出两个锦囊,拿在手里一脸歉意地对庐长生道:“卢员外,你看我记性多差,前次叨扰应承了送贵府齐茵和林红二位姑娘几副戒子,白日里都忘了问。”
他表情更诚恳:“一点薄礼,是从她们家乡请匠人做的,只望添作嫁妆·”·庐长生面露难色··“二爷来得迟了,齐茵许给鄜延行商,林红嫁去了肇庆海客,在下想见也难。”
铁手却和气一笑:“已经出嫁自然是喜事,铁某不愿欺人,还请员外告知她们夫家所在,日后找去探望,也好将这承诺兑现了·”·“二爷情重义高,稍待一阵,要郑乐查查。”
等到铁手追命领着两个小娃儿出来庐府厚重的木门,怀中还真揣了一封写着信息详细的信··“总得想办法尽快安置下他俩·”·追命晃晃胳膊,抓着他指头的于阿逢就跟着摇一摇,铁手来回瞧几眼单炎于阿逢,思索着喃喃道:“也不知他是先派人去找阮宓秋,还是先去断了我找那两名女子的路。”
甫想到此,铁手不由喟叹:“这卢长生能将男子卖去男风馆,就也能把姑娘卖去花楼,恐怕她二人处境不妙了·”·“那也未必,男妓毕竟隐蔽,花楼落籍就麻烦许多,我若是他,为了赚钱,不如直接卖去大户人家,当作嫁走便是,查都无处查。”
两人这几句话说得都窃窃,不欲让小孩子听见,铁手抚着下颌叹口气,也不再多言了··追命眼神微转,忽而笑道:“有件事,我心里不平,非要给你说。”
“嗯”·铁手一怔··“下次编个好装扮的诨号,什么无影虎,听来都发臊,二哥看我从头至尾哪里虎了”·“那几步路走得可不是虎虎生威,”铁手知他逗乐,故也哈哈笑答:“你若不乐意,咱们拟些个脾性事迹俱全的人,再要假装,也还方便。”
“这件事说下,还有一件,得要你知晓·”·“还有”·追命默不作声,将腰拍得嘭嘭直响··“老三,刚吃完一桌大餐,你竟又饿了。”
铁手暗笑,偏不提酒葫芦的事情··“嗐,什么胡话!”·“回京我亲手替你整制一个,赔罪·”·“好,铁二爷大丈夫言而有信,可不许赖了。”
铁手笑模笑样地点头,半眯起眼瞥几眼追命,终于是忍不住朗笑起来··一个笑,勾得另一个也笑,正当两人不能自已时,清爽的晚风中弱弱地飘起一声轻呼。
“大伯·”·追命突觉得手指给用力扯了几下,铁手却倏然发现眼前的人消失了,低头一看,追命正抱膝托颌地蹲在地上,笑嘻嘻看着于阿逢··悬疑推理原著向·左手刚好挡住面颊的长疤。
“什么事”·“你看天上·”·天上·他应声抬头,只见夜色已浓,但胜在晴朗,故毫无阴沉之感,月亮亦不慑人,漫天星彩熠熠,很好瞧。
却又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片晚上的天罢了··追命看着,心中已在琢磨该要怎么回话··于阿逢却不想听他说的模样,两手抓住他的腕子往下拉,看见追命正脸才得意洋洋地眨起眼睛,仿佛发现了惊天秘密。
小女孩的声音宛如蜜糖溶在温水里,团团缕缕地化开··“亮闪闪,像不像你的眼睛”·——像··铁手心里应道。
TBC.·作者有话要说:框框的字,一个是铁手没法插话,一个是小朋友想吃点心··小朋友的名字好随便啊呵呵呵呵呵·但是卢长生的名字虽然土还是有想法在里面的·前半部分老二枕着腿睡觉的场面我是脑补了很久啦,但出来的效果还是蛮尴尬w· ·☆、章八· ·[八]·在大街上随着人流,铁手追命两个找到此间看来最繁华的酒楼,去柜上一问,果然亦经营着留客住宿的生意。
上楼进房,单炎和于阿逢分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玩兴来得猛,忽然在那间不小的屋子躲起了迷藏··初时铁手和追命怕他俩磕碰着,眼珠还紧随他们窜来跑去,没一会儿便觉头晕眼花。
“二哥,我不成了·”·“哦·”·铁手愣怔答应着,视线跟着单炎去了花瓶后面··总共两个人,你躲我捉,我躲你捉,竟然不亦乐乎。
而且很快于阿逢发现了必胜的机巧,但凡她往追命身后匿起来,单炎便决计不敢越过追命来捉她,甚至于看都不敢看追命··被人强行当作了家具摆设的那人没多在意,铁手却渐觉不妥。
于是于阿逢又躲时,他便伸手往追命身前身后各一提,拽住那俩的衣领拎到了自己旁边··“恩公”·“单炎,我早前送你们来,见到庐员外时,说过什么”——这事铁手惦记了一路,就是没想好当不当讲。
男孩子瘪瘪嘴:“恩公说,可以害怕卢老爷,但不许嘲笑他相貌·”·“小炎哥又没笑他”于阿逢张口就驳,刚对上铁手的眼神立刻改了口,嗫喏道:“就是不敢瞧嘛……”·铁手没有生气,神情也仍旧温和,但她看去就已知道恩公失望了。
她不晓得怎会有这感受,只明白看进铁手眼里的一刹那,自己也难过起来··那目光中并无责备,反而很关怀··“单炎阿逢,听我说,躲闪害怕和当面取笑人家都是一样的,专门去刺痛短处或是伤处,这样不好。
你们往后还会遇见许多的人,莫要单凭样貌草率决定那是好人或是坏人,要是心里当真害怕,便离远些瞧,悄悄地但也仔仔细细看他举止操行,再想这人能否成为朋友·”·铁手的一双大手按在了两个孩子瘦小的肩头上:“这些话要记住,有不明白便找人问,若是不想问,自己琢磨也并非不可,等你们年纪再长一些,大概就会懂得了。”
他没法叫两个孩子不去根据形貌判断人的善恶,却又实在说不出慈眉善目的便是好人、满脸横肉的一定大恶这样的话来·但无论如何,无论一身的伤病残疾是怎样得来的,被人当作异类怪物那般对待,心里总不会快意。
或许有些人承受这样的不快正是该受的惩罚,他应当自己有数,旁人还非要去嘲确是不妥,便是大奸大恶之徒以命赎罪,让人心大快的也不该是刀起头落的那片刻场面··怪只怪卢长生端的不是个好例子,都已经自食苦果成了现在的模样,竟还不知悔改继续作恶。
“你们也怕大伯”·铁手把追命转了半圈,正对着单炎和于阿逢··“我不怕啊,小炎哥嘛——”于阿逢抓住单炎捂住眼睛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咿胆小鬼”·追命刚想趁势唬一唬单炎,猛然瞥见铁手郑重的神色,当下清清嗓子,扣住那小子细弱的手腕直接不叫他动弹。
“我很吓人么”·追命不必再装成江湖草莽,嗓音语气和白日里判若两人,他又着意轻声细语地问,听起来便像月夜竹楼之上隐约穿廉而过的泉吟松涛。
很轻,却有苍劲的力量··清清飒飒的声音钻进了单炎的耳朵··他摇摇头:“你不吓人,但你的疤……”·——怪吓人的,弯曲曲老长一道从耳根到嘴角。
“哎,不得了,咱们想到一处去了,这疤多吓人·”·单炎傻愣愣的,也忘了挣出手来遮眼··“…啊你自己也怕吗”·追命给他使着眼色瞄了瞄铁手:“怕,当然怕了,可是你恩公说不许怕,我得听他的,只好当这疤没有,时间一长,竟然还真不觉得吓人了。”
“真的有用啊…那我怎么当它没有”·单炎忽然想起来继父送自己到一户人家娶他们已经过世的小姐时,娘亲看他的眼睛。
笑起来格外漂亮,可是有那么重的思虑··面前这伯伯肯定和娘想的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像··像极了··——不能让他伤心难过··“小炎哥你看他的眼睛啊,肯定不怕了”·“我在看。”
他果然就老老实实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看起来··追命哈哈大笑,把单炎抱到腿上:“小炎小哥,你这样盯着,我等会儿要害臊·”·悬疑推理原著向·单炎不理,看看追命瞧瞧铁手,若有所思地喊着于阿逢说道:“没有疤的恩公是好人,有疤的大伯是恩公的朋友,那也是好人,逢逢,你看,原来有没有疤都可以是好人。”
“这道理还要你教我唷”·铁手暗自松气,正要说话,神色忽地一凛··“来了·”·追命敛容,放下单炎,咳嗽几声才慢悠悠去开门。
叩门声一直未响··门外垂首肃立的不算是陌生人,却也绝不太熟··卢长生的管家郑乐··怎会是他·他来做什么·“田大侠,深夜叨扰实为不该,我家老爷说您有东西遗落在鄙处,劳烦您移步。”
什么东西非要亲自去拿,卢家人手这么多,送来便是了,难道还能有头大象在那等着·“好,带路·”·郑乐惶恐地摆摆手。
追命的话竟也似不是对他说的,径直便往门外走去··靠墙还恭敬站了一个人,看见追命朝自己声势赫赫地来了又并不停住,身子一缩赶紧趋步跟上前去··这人吓得连话也不敢说。
郑乐等他们走远才关上了房门,掸掸衣袖掏出两柄半尺长的小剑··他蹙紧了眉心··“二爷,天色晚了,小孩子该去歇着·”·于阿逢和单炎被赶到了床上,帷帐放下,透进来昏黄怪异的光。
郑乐手中仍紧握着剑··铁手笑一笑:“你的武功不错,至少轻功不错·”·郑乐咬牙摇头··“我说的不对”·“差了一点,”他忽然把鞋脱了,样子无奇的布鞋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砸出两声闷响:“我的轻功,不是不错,是很好。”
剑旋飞出手,斩断了烛火··***·“你们夜里不点灯”·追命走进卢宅院门,便发现四下里的黑赛过天上,只有带他来的小仆手里提了个灯笼,堪堪照亮眼前的路。
·“怠慢,怠慢,”那人咳嗽几声,才又解释道:“少爷小姐都睡了·”·染着风寒的嗓音在夜色中更加模糊难辨··追命唔了一声,跟他七拐八转地走到后院极偏僻的所在,终于算是看见一间灯火稍亮些的房子。
那仆人敲门通报,说的话还呜噜噜团在嗓子眼里··他推开门,待追命进去,又关上了门··“田大侠·”·屋里只有卢长生一人,他看追命走近,郑重又道:“田兄弟。”
追命指指窗外笑问道:“卢老爷半夜找俺,有何紧要事”·那下仆既未走,他不如暂且将这田静飞装扮下去··“田大侠…田兄弟这样极好,”老者惶惶不安,两手捧出怀里的包袱便往前递:“铁手二爷兄弟的东西,在下不敢贪图。”
卢长生紧张得手都在抖,他已知道面前这人不是什么绿林好汉··追命没接包袱,望定卢长生淡淡道:“卢老爷生财有道啊·”·今天晚上他和铁手刚带着那两个小娃离开卢家,还未走出三丈远,后面已挂上了人,竟然一路跟他们到了客栈。
只要这人把铁手追命的话都听去,总也该猜出白日里来访的是二位大捕爷··卢长生胆子不小,需得摄一摄··他把包袱又放回腿上,拗着嘴角,嘀哩咕咯吐了连串的话。
“这些是给单炎和小于的,他们还是小孩子,该吃好穿好,花销可大·”·“琅玕箐榭往后绝不会再有·”·“您朋友多,凡来左近,尽可放心交与在下。”
“林红、齐茵我差人将他们寻回来,不日送去京城·”·屋外有只乌鸦在叫··追命不笑不语··卢长生忽然咬牙恨声恳求道:“小人这里还有许多人要养,求三爷予条生路。”
他挣扎着就要爬下软榻,看那劲头是要跪拜,追命迈步上前生将卢长生推了回去,淡眉一舒,眼神亦无端寒去几分··“不必了·”·语声就响起在卢长生耳边,说话的却不是眼前毫无醉态但酒气冲天的汉子。
那声音亮实许多,是靠了极高的内力直送入来的··卢长生忽然又发现怀里的包袱飞了出去··他看见有只脚伸来,腿上恍惚一轻··仿佛做了梦,在梦中仍能够畅快肆意地奔跑。
啊腿好疼·——美梦或是噩梦,都只要瞬间便湮灭了··包袱长眼睛似的把门撞开,啪嗒摔在刚好赶来的铁手跟前··金锭散落满地,也是轻。
轻轻轻··原来死物挨追命一脚也能会绝顶轻功·这绝不是鬼话怪话··那袋金子,恰巧就落在铁手脚尖前,同时也落在一个人的脚跟后面。
一双赤着的脚··“郑乐”·卢长生的软榻正对敞开的房门,正好将屋外的景象看个透彻··——被金子飞跃过头顶的就是跪在地上的郑乐。
即是说,现今的情形是这样··卢长生··追命··房·门··郑乐··金子··铁手··谁都不动··“卢兄,你看。”
铁手像率领千军万马,引着卢长生视线又往更远处去··咿呀后面黑云压来似的莫非是一群官差么·悬疑推理原著向·——不像官差的官差,然而卢长生半眼就瞧了出来。
——他右眼瞎了,左眼视物也很模糊,但还能看到那是班捕快··实则只来了九个衙役,全着便装,没擎火把,打头三人手中的灯笼也纯白纸糊成,任谁也看不出是哪家。
卢长生明白了,铁手这是给卢家留最后一丝颜面··颜面——分明是一线生机·“不论你在想什么,都想错了。”
追命看着他快将眼皮崩开的喜悦,口气疏沉漠然:“卢长生,你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甭妄想脱罪·” ·卢长生一震,面上涨成了急躁的通红:“不是……不应该——”·郑乐的声音像干枯的荆棘半刺入他的耳朵。
“老爷,小人功夫不济,铁大人已全知晓了·”·追命目中神光暴长,猛扫向铁手又急速收了回来,他身后的卢长生却哑口无言,全身也随着抖动的双手渐渐震颤。
因为他皮肤本就又黑又黄,整张面皮业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土色··呼吸像在淘洗粗砂··卢长生就是一尊即将坍圮的泥塑佛像··追命向他走去,跨了半步缩回脚来,——他退回来是因为铁手垂在身侧的右手食中二指晃了晃。
那人将手背到身后,垂目看了眼面前闪人的金子,正正对住卢长生·铁手身后二名捕快恰巧都提着灯笼,灯火和夜阑漾起的薄雾,使得铁手原就俊伟的身形更有些天神仙将的意味。
“卢兄莫要惊慌,你既起居不便,大可暂且留居府上,只这班兄弟须得叨扰几日,还望卢兄见谅·”·铁手一步跨过那包金子,拉起郑乐朗声嘱咐:“你家老爷身体有疾,就不要乱跑了罢。”
郑乐针刺似的缩了缩,低着头窃窃道:“二爷可别扔下小的不管啊·”·铁手正色沉声道:“我既应承过你,待事情查清,自然会将你的情况说明,只是你也记住,马捕头如有讯问,切不可隐瞒,俱得如实回答。”
“郑乐,莫要忘了,你与这事脱不了干系·”·卢长生看着他两个的身影,在灯火烛光中仿佛越张越大,明暗交叠着砸到他脸上··他眼下的样子更可怖了。
追命突然挑眉道:“卢长生,你随便找个人去刺杀铁手已是愚蠢至极,竟还派的是郑乐,你做的事,他就算只掺手八成也足知晓十成,这下弃暗投明,倒把自己撇个干净,罪责全扣在你头上,到时要掉脑袋也是你的份,他若是坦白些,帮着救几个人,想必能将功赎罪活得自在。”
“不……我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我不想死”·卢长生声音微弱地嘶吼··追命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却难有活路。”
·“三爷…三爷你救救我我不想死”·追命摇头,伤残本是不幸的事,若因而伤了志气残了心念则甚为可悲。
——卢长生不算,他本就做尽坏事,悔而不改,以善名为恶,更使人生厌··也许这世上确是有天生的恶人呢··追命走出屋时,郑乐已叫人带走,其他捕快也散了,单留那位马姓捕头仍在等候吩咐。
“马头儿,卢长生要劳您看着,别轻易让他和郑乐见面,但也莫隔着不见·”·“明白,”马刀凉斟酌又道:“我若有不懂处,再请教二位大人。”
铁手笑笑:“既要安置孩童,还要守着这里,占了你许多人手,我兄弟俩倒要你原宥则个·”·“大人言重,在望江出了这等恶人,小人却始终未察觉,没给降罪已是侥幸,绝不敢对大人的吩咐有丝毫怠慢。”
这人像块邦邦硬的石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说完这句话,向铁手追命一欠身,抽出腰间铁尺径直朝卢长生走去··哪像去看守疑犯,整副要拼命的架势。
追命叹口气,正欲对他接连的“大人”玩笑几句,忽地见到两个小人嗖一下从铁手身后窜出来,狂奔疾走,超过马刀凉直冲卢长生而去··怪不得铁手对卢长生客客气气,还留着几分面子。
待二人跑进屋,于阿逢才松开单炎的手,把男孩子往卢长生眼底下一推··她退后两步,正好撞在追命腿上··——咦,你跑得好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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