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追命无差] 损无咎+番外 by 繁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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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追命无差] 损无咎+番外 by 繁兀(4)
·掌如刀,刀锋正切向追命前胸··同一时间,追命急蹴严沨涯背脊,而借着一蹴之势,他也扯着铁手旋离严沨涯逼人内劲的封锁··严沨涯顿感腹背受敌··他后背挨了一脚,心口却受了一刺。
那掌劲穿过追命劈到严沨涯身上才迟迟显现威力··踢在他脊梁上的千钧力道已然十分恐怖,胸口又细又薄的刀切之痛却钻头身体··起初那劲力像刀锋。
穿心而过时已似斧劈··俟它挨着后背袭来的巨痛,两相碰撞,就如同几个石磨一起砸到背上··严沨涯嘶声痛叫,旱地拔葱式直跃而起··跃至最高点时,严沨涯不由一顿。
在比弹指更迅速的瞬间里,他的态势和气息都和身体一道冲到顶点··极必衰··此时的严沨涯,该是身不由己地静止在半空中··这机会稍纵即逝。
追命就在短暂得像不存在般的一霎眼间,对着严沨涯背心又连蹴八脚··八下重击来自不同方位,却全部落在同一点··这一来痛入心脾,严沨涯尚未缓过神来,偏强笑着再拔起二尺余高,他匆匆向下一扫,只见追命仍在原处站着。
严沨涯惊极··他完全想不透追命如何能够动也未动竟踢了自己数脚··然而正抬头望着严沨涯的追命亦吃惊非常··严沨涯居然仍能继续上冲··他的势、气、力、劲,均无衰竭难继的迹象。
且看起来全不似受了伤··追命不禁皱眉··铁手的心却放下来一大半··悬疑推理原著向·他对局势已有判断··以严沨涯目前的实力来看,都是赤手空拳,追命可与其一战。
他有破绽和短处··严沨涯对身体和气息的控制都不算完美··铁手通过追命和严沨涯两个的只言片语,猜测那也许是因为严沨涯尚未能适应这样深厚的内力。
——他身上现有的修为,至少小半来自阮宓秋··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和两个人联手很不一样··如果现在面对的是阮宓秋和严沨涯,铁手即便中毒,也自信能将二人擒住。
但想要拿下有着阮宓秋精纯真气的严沨涯,真须得智取··铁手不认为这场对决能够轻易取胜··但必不败··所以自己要保留好这极小一部分的实力,到必要关头再使出来,——就如方才那一掌。
除此之外,他更得时刻警惕着提防着,以免严沨涯再使阴招··——严沨涯今日必定落网··铁手这么相信着··因为他和追命配合得向来默契。
他们两个联手和寻常的联手也很不一样··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化而为一··一对一··严沨涯并不熟悉阮宓秋的功力··追命却十分熟悉铁手。
*·铁手在想着这些时,眼睛正盯着不远处缠斗的二人··他和他们离着莲台都有相当的距离··追命以无匹的腿劲禁锢着敌人··看似严沨涯全面挨打,只能伺机还击,铁手的神情却不轻松。
如若追命施力不当,遭着严沨涯充盈的内劲自然反击,必会受更为严重的内伤··他只能缠,缠着等严沨涯主动出手··人攻击的时候,往往也将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严沨涯在追命绕着他转过第卌九圈时,终于发动了攻击··他也一直在寻找追命的破绽··本来,他还想诱使着追命露出破绽,比如说偶尔看一看莲台,或者不经意地瞄一眼铁手,或是假装自袖内飞出暗器。
但严沨涯很快放弃耍这些把戏··一,没有用··二,他没有闲暇··他没办法在追命又韧又凶猛的腿风笼罩下,费心思去蒙骗诱敌了··再诱下去,自己非作茧自缚不可。
为了杀掉这两个混蛋,他已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严沨涯突然上来股忿忿不平的怒气,两手交叉着攻向追命··他出的不是拳或掌,也非指爪。
严沨涯攻击的方式是将两条臂膀贴封条那样狠击··带着恨意的出击··追命直接与严沨涯搏力··他平平升起,两腿合并,对着严沨涯手臂交叠处直踹过去。
这是非常不美的打法··追命将自己变成矛,去刺严沨涯封在身前的盾··他俩原都是身法曼妙的人,招式来去俱有汤汤之气··现在他们却打得像不识武功的莽夫。
铁手当然不这样想··追命和严沨涯此刻相拼,是势必为之··交手搏命,再美也未必顶用··二人蓄积已久的气势,在这一撞之中须要决出高低。
*·追命双脚击中严沨涯双臂,两人各弹开丈半,看来严沨涯也没得着好处··两人均未追击··他们都没法“乘胜”··激斗不得不暂时止歇。
追命拦在铁手之前,正向面对着仿佛整个人都幽幽泛蓝的严沨涯··他说话前极轻地咳了咳··铁手心中一震··那人的状况不很好,连日奔波又休息不足,终究是些些气浮。
但追命语声坚定清沉··“如果不是甘祁涵引我怀疑卢长生,我们怎会查到你,眼下你在这和我们拼命,他却等着坐收渔利,”他双目湛然,在黑暗中也微微发亮,道:“甘祁涵利用你。”
严沨涯呵呵轻笑几声,赞许道:“小甘没死,也叫你们猜出来了·”·追命摇头叹道:“卢长生既然是替罪羊,那死去的甘祁涵当然也未必是我见过的那个。”
铁手却忽然发问:“是谁,又做了你们毒计下的冤魂”·严沨涯冷清一笑答道:“那个小子,二爷虽不认识,三爷却曾见过的。”
隔着中间数尺远,铁手仍能觉出追命猛然一凛··他飞速回想着数日来那人给自己说的话,忽地记起追命曾提起过一个和甘祁涵经历年纪形貌都差不许多的男孩子。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只晓得人家叫他阿平··像这样的寻常人,严沨涯和阮宓秋,还有与他们脱不开干系的甘祁涵,又害死过多少个·铁手拳心发紧,咬牙听着严沨涯继续。
严沨涯悄然间竟又回复了颇为闲散的气度··他已将愤怒伤心完全收敛压制了··“你当我不知他伎俩我要你们偿命,关他何事,杀了二位,再杀他不迟。”
铁手越发觉得这是个不易对付的敌人··因变幻不定和难以摸透··听了严沨涯的话,追命突然镇定淡然地笑出声来··“你要想好,第一,你未准杀得了我们,第二,就算我俩今日不敌,你也难逃法网。”
“追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欲擒故纵了放心,我不会小觑你们,无情和冷血我也小心提防着,”严沨涯也爽朗笑道:“你们大师兄可查出我来了”·追命笑笑一哼,并未答话。
悬疑推理原著向·没有··就算无情经已查明更多,铁手和追命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所知的“严沨涯”,人生的起点仿佛就是在桥上救人的那一刹那。
而对面前的严沨涯又确是知之甚少··但人毕竟不可能总遇上知根知底的对手··有时即便眼前的困难无可估测,也需得要拼一拼,搏一搏··更何况惩奸除恶原就是他们的职责和愿望。
*·他们任严沨涯嚣笑了很久··笑到最后,那人的嗓子都更加干涩嘶哑··等他终于停下,铁手竟客气地问道:“你已说完,该我们说话了”·“请说。”
铁手点点头,正待张嘴,追命忽然急喝道:“抓你归案,再查不迟”·他话未出口时铁手已在退··疾退··退得很远,把自己脱出了战团。
但是精神仍在战局之中··*·八个字说完,追命已攻出八十九脚,六招··全部都被严沨涯格挡开··追命又闭气连击三十五下··十招。
合共十六招··严沨涯一下不露,尽皆防住··他们打得很怪··前五招,二人狂风骤雨··中间两招,云销雨霁··最后这九招,连风的踪影也难觅了。
追命越踢越慢,每一招中的每一脚,都要思量再三才出击··严沨涯竟然也没有抢攻,非等到追命的脚底离他身体只有毫发之差,才出手轻扫··二人快打时很静。
慢攻却招招式式都引发出猛烈的气浪和巨响··十六招毕,严沨涯和追命各自停了倏瞬··追命闷着的气吐出,力量不免稍懈··严沨涯散了憋足的气,一时间也难以反击。
吐纳换气之时原本是他们的破绽,亦是对方的机会,但二人时间对得恰巧,竟谁也利用不了这难得的机遇··而就在一停之间,铁手看到追命瞥向自己的目光··那道流星般飞驰又明亮的清芒。
这是个信号··铁手已经等了许久··他马上走到莲台边上··在无月华拯救的夜色里,莲台尚易分辨··——她们身处的,乃是黑暗中最漆黑无光的所在。
*·铁手双掌合十,两眼轻闭,口中念念有词··他竟然咏一句心经诵一句道德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
这岂非胡闹·铁手合死的掌心间溢出温润的微光··严沨涯忽觉气闷··离莲台越近,越感觉气息凝滞··他果断、坚决地冲向铁手。
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出售最迅速的一次··速度之快,追命竟然只发现自己的对手突然消失了··待他明白严沨涯转而攻击铁手,再翻身赶去时,已稍稍有些迟。
只迟这一点点,严沨涯便对着铁手的无形气场进攻了两次··第一次冲击,严沨涯没能冲破铁手的内息,他甚至得要撤开换口气才能继续再冲··这次他碰着了铁手。
严沨涯双掌夹击铁手的太阳穴··铁手两手分开,一左一右分格严沨涯两臂··尚未接触,严沨涯已觉疼痛··正是同个部位,方才遭受了追命一撞重击,眼下又被铁手气劲一迫,更疼得入骨。
严沨涯强忍剧痛,旋腰急拧,转眼间便将铁手劲力顺势消掉,左手反扣,右手又一直劈,趁铁手一顿,疾点住他几处穴道,紧锁着铁手双腿要将人提起··铁手忙将十指扣地。
像焊在地上那般牢靠··严沨涯一提不动,改为向下施力··经过和追命一番激战,严沨涯受了些微内伤,又有骨痛,精神也稍显困顿··他已不是全盛状态。
可惜铁手更不是··他的功力早已十去□□··剩下的一成固然能叫严沨涯又惊又喜,却无法与其抗衡··惊于铁手实力大打折扣竟仍有这般积存。
喜的是——·亏了先布下“枯杨不生华”·严沨涯肘上用力,又将倒立在地的铁手向下压去··铁手的双掌居然已经陷入地面·严沨涯这时才猛地发力一提。
他的力气,从来也不小··铁手闷哼一声,手中还捏着几块碎石,竟被严沨涯抡起掷了出去··严沨涯如此作为,皆因追命已然赶来··那双夺命的腿就在他背后。
他的衣服仿佛都被腿风割裂了··严沨涯立刻将铁手丢到背后,欲前冲以躲开追命的攻击··他没能躲开··那一腿劈山裂石,没踢中严沨涯,的确结结实实踢在突然飞来的铁手胸前。
但追命却未停,与严沨涯错身而过的刹那,腿往身后一翻,又狠劲猛踹··难道追命并不在乎铁手是否重伤·还是他已看见铁手像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故而更不愿浪费让那人伤重才换来的转瞬时机·*·后心再三受创,严沨涯疼得一阵恍惚。
他现在每呼一口气,全身的骨头都在惨叫挣扎··——不行·不行··悬疑推理原著向·他必须要杀了他们··*·追命蓦地停住。
突然之间,他丧失了严沨涯的方位··他能听见铁手和自己的吐息声,也知道那人正在屋里··但是前后左右,每个地方,好似都有一个严沨涯··敌已暗,我仍明。
追命只得屏息等待··他猛地抬头··右前上方有心跳声·黑暗中忽然甩出几颗火星··火星四散,正巧点亮了八盏铜灯。
一根柱子上亮了一盏··与方才比起,屋内已可算是通明了··但光明来到时,追命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再不敢妄动··心往更黑暗的深处坠落··严沨涯神情倨傲,肃立莲台之顶。
他的轻功很轻··毒网因而纹丝未动··*·追命仰视着高台之上的严沨涯,语声发寒··“这可好,只剩你我单打独斗了·”·“你”严沨涯瞥了眼摔在墙脚的铁手:“你还不如他。”
他亮出手中寒芒··那是两把剑刃长不过三寸的小剑··“灵虬·”·严沨涯一正一反双手握剑,微笑道:“弥鳞·”·两柄剑犹如回应,兀然暴涨出三尺长的墨芒。
剑气森然··剑鸣如海浪呼啸··*·追命听说过一对类似的短剑··剑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难道·不可能,严沨涯那时应该正扮成卢壮武带着自己去卢府,郑乐绝不会是他。
这两对剑究竟有无渊源·严沨涯又能将它们使成什么样·追命即刻便见识到了··严沨涯的右手果然不如左手灵光,但是两只手配合得已经十分之精妙。
他俩又打了起来··追命没有贴近严沨涯,更未曾让自己的皮肤触及那墨色的剑气··——他的衣服叫那玩意扫了一下,竟然转眼朽烂了··剑也许淬毒。
剑气必有剧毒··毒网上浸了□□的铁蒺藜··眼前的凶徒,心毒手辣··追命只去以脚尖急蹴严沨涯的右手手腕··他抓住每一个可乘的机会。
严沨涯脸上仍有强笑··苦斗之中,他脚下无法使力踏动毒网,一旦双脚力气不均,他将立刻被追命踢飞出去··而离开莲台,失去威胁的筹码,胜算就少了。
严沨涯求的也不过是让剑划破追命的皮肤··——只要一粒米那么大小的创口,这个恼人的捕快就必死无疑,到那时,再除掉仍未醒转的铁手,也是易如反掌。
他暗中运劲,剑气又猛增半尺··追命倏然一闪,衣襟已让剑气激得黑黄··胸膛露出来的少少皮肤,亦感觉微微刺痛··他无声无影地跃至严沨涯身后。
出两脚··脚踢严沨涯双肩双肘双腕··严沨涯挽剑回刺··二人陷入无休止的刺与闪、踢与避之中··谁能坚持到最后,谁能等到对方的破绽,便有可能是赢家。
***·追命终于将严沨涯右手的剑踢飞··严沨涯大惊之下,使出十二分力反身持剑格挡,剑刃也挨着了追命的腿··追命的绑腿立马溃烂成碎布··他的腿却没事。
没有中毒··他料着了严沨涯反击的招式,已先将内息全部灌注在右腿之中··但这样身法却缓慢许多··而且他不能再中那剑气··中而必死。
追命趁着一口气未散,右脚沿着严沨涯的剑气斜切直下,点他左腕桡骨··这下子严沨涯左手的剑又脱飞出去··追命一时间也已力竭··他虽未中毒丧命,可严沨涯的剑气着实使他气闷眼花,脚底虚浮。
追命重重跌落到地上,虽然勉强站住,却因极度的眩晕而不禁踉跄几步··这是他的疏忽··严沨涯只是丢失了武器,但人并没有受伤··现在的局面,是严沨涯绝大的机会。
他伤得重伤得多,但他的行动没有因之减缓··他体内有股火气支撑··严沨涯仍迅极··他飞身捞住飞出不远的弥鳞剑,咯咯狂笑着扑向追命··追命一下子被推到在地。
剑已没入胸口··好在严沨涯也无力激出剑气,是以追命并未死去··但是血已将他的衣襟染红··追命一言不发,怒目瞪着严沨涯··严沨涯只是狂笑。
笑到最后一抹双眼,恨声道:“我要你们陪葬”·暗红近黑的血突然自他口中喷出··难道他反倒中了毒·还是内息太劲,气血贲张·严沨涯毕竟是以四十余岁的身体承受着统共七十年的功力。
力量愈强,消耗愈剧··他却全不自知·追命给溅了一脸的血,更显得嘴唇苍白··——血流得太多,他觉得有些冷··追命忽然看见了严沨涯的断指。
这样一个脾性乖戾、心性莫测的恶魔,真会许人斩断自己的双手拇指,而不报复·悬疑推理原著向·无情来信说,严沨涯确实是曾疏雪的徒弟··而收下这弟子没多久,曾疏雪便销声匿迹了。
追命终于张口··叱问··“曾疏雪怎么死的”·随着这声厉斥,一道酒泉自追命喉中直击而出··千百颗光闪闪的酒滴射向严沨涯面门。
疾射严沨涯双眼··一双圆杏核样儿的大眼睛,瞳仁黑似无底洞窟··眼底飘着几星蓝火··TBC.                        ·作者有话要说:曾疏雪怎么死的略见番外·本来想呈现有阶段变化的打斗场面,但是现在看,反而因为气韵不连贯而使得这一章很散,而且之前蓄势做得不好,过渡到交手场面很不自然。
这好像是我一直的毛病...文字里体现的情绪,缺乏由平静转至紧张的过程,正在酝酿的脑洞也会打很多,这个方面不考虑好,恐怕很难撑起,桑心··想要武打电影一般详略适当,写意与工笔和谐融汇的感觉· ·☆、章二十五· ·[二十五]·追命口中喷出数道酒箭激射而来,严沨涯怒狂之中依然敏捷,左手骤然拔剑,舞出剑花一挡,将酒滴尽数削飞开去。
剑上满是血,挂上的几滴酒顺着剑尖又落回追命胸膛上··他已疼得额头冒汗··严沨涯拔出了剑,血更肆无忌惮地涌出来··追命咬牙恨笑,咳也不咳,又问一遍。
“你杀了曾疏雪”·严沨涯嘬着牙花啐出声来··他极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偏头瞪眼地邪笑··左手一扬,短剑又刺进追命胸前。
追命终于惨叫··严沨涯叽叽咯咯笑得整个人都颠颤··笑出了眼泪··“是我杀的曾疏雪·”·“铁手已让你踢死了,现在你也要死,你还想着破案抓人”·“这么爱当差,去地府当鬼差啊。”
到此刻,严沨涯的精神已彻底放松,遍体的伤处都爆发似的一齐疼起来··但是心中太过舒畅,连浑身伤痛也仿佛极为爽快··他说到铁手,笑到忘形仍不由自主回头去看。
——那可不是他杀的··——那是叫追命自己踢死的·严沨涯笑眯了眼望向墙脚··没有人·他只当看错地方,又使劲往左转了转头。
铁·手·去·哪·了··待严沨涯回过神来,这问题已变得非常之大··他要找的人风般袭来,双掌拍在他背上··第一声是严沨涯脊骨断折的轻响。
他那时还在想着,铁手的轻功几时居然这样快了··然后他恍恍惚惚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缘由,低头看了一下追命··又是一股酒泉··比起上次,更急更密,更出严沨涯意料。
而且这回射中了他的右眼··严沨涯的右半片身体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协调,动作慢些,反应也慢些··他太自负,这些微的不谐也着实未曾拖累过他··所以严沨涯向不在乎。
他终于尝到了苦头··右眼顿盲,左眼亦模糊发花··严沨涯怒吼一声,左手又要拔剑再刺··追命仍是个人··任何人胸膛被穿三个透心的窟窿,下场都不会太好。
事到如今,严沨涯只求——·杀·没关系……·没关系,这个还是能杀死·弥鳞剑出,血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追命的血在剑上··而它们马上又将回归他的身体··*·严沨涯怒刺··三寸剑刃完全地、一分不剩地没入地面··他的吼声突然顿住。
而后疯狂一般不断地将短剑拔出又刺··追命自打被严沨涯扑倒那刻起便一动未动,看起来很像失去了移动肢体的能力··严沨涯神智迷乱之下,竟似当真以为自己已经点住了追命的穴道。
追命赌了一把,运气却也不坏,他曾教过叶告,有时大可以行在敌先,对手既然想打倒你,自己不妨先倒下··置之死地而后生··与拔、刺的动作同时,铁手拍击的掌劲已引发出严沨涯身体的第二阵轻响。
第一声是一声··第二阵是一阵··噼啪作响的骨骼爆裂声··是以严沨涯摔落在地的时候,整个像棉花做的人··他的左手仍震颤着,还在努力做着劈刺的动作。
但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力气转向站在一旁的铁手和追命··在这一战里,铁手先“死”去了··若非他未战之前,功力已大大受损,铁手原是不愿这样偷袭的。
他始终以为这该叫偷袭··不管是对付怎样的奸邪恶徒,没有光明正大地交手就是没有··追命的那脚,看似无意当胸将他踢飞,实是经过巧妙计算,刚好蹴中铁手气海,非但将腿劲蕴藏的真气全部“借”给铁手,还正好助他落到屋中合适的位置。
且在经过追命一番诱敌后,这个位置成了严沨涯的盲点··铁手只要伺机而动,定能将严沨涯一击而毙··虽然他还是更希望那人未死··严沨涯理该认罪伏法。
悬疑推理原著向·他得为自己做的恶事付出代价··只把这个人杀了,确能阻止更多的恶,而对他已犯下的罪孽,是没有用的··*·严沨涯还有一口气在。
铁手赶忙凝神去听他说的话··严沨涯睁着空洞的双眼,出气多进气少··他的人生仅余十数字的时间··最后一句话他会说什么呢·“帮我……”·铁手的神色稍见缓和。
——即便这人无法再赎罪,若他有此心,还算好了,自己该帮须帮··严沨涯哼喘几声,接着又说··“……杀…杀甘…”·铁手岿然截道:“我们不帮你,但他与你二人伙同作恶,咎有应得,法网难逃。”
严沨涯震颤着笑笑,终究没能道出甘祁涵的名字··他没有了气息··洁白的鹤氅让污糟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脸上也沾满了血··有他自己随手一抹晕开的,也有追命中剑时溅出来的。
严沨涯的五官亦不易辨明了··*·铁手听见严沨涯最后一丝气也无了,便赶紧查看追命胸口的伤势··他眼见着追命给连刺两剑,强忍再忍,咬牙咬得两腮发酸,但是真气未走顺,时机也不甚好,他还不能出手。
又一次,他不得不看着那人受伤··其间煎熬,连追命都未必体会得到··铁手甚至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点冒头的怒意··他并不想生气··也并不生气。
“中毒没”·“没有,你看·”·追命胸膛上只一处创口,看来严沨涯癫狂之下,准头却未失,两剑竟然刺了同个地方。
这使得那处伤格外重··追命嘿笑解释道:“他内功邪门,剑上倒没喂毒,我打散他内息才敢挨这剑,当真不碍事·”·不过一旦提及内息,追命脸色却顿时难看起来。
——他是没中毒,可铁手中了剧毒··“原来我见的那个卢壮武也是严沨涯扮的,据阮宓秋说就是服了你中的毒药,你现在有何中毒迹象”·铁手点头道:“怪不得,我现在真气毫无后续,如今的功力怕和寻常人一样了。”
他说得轻松,——没法不轻松··追命已开始着急,他不能也紧着眉头··人一急,想事情就容易乱,而思绪一乱,就不容易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好在追命急而不乱··“既然严沨涯中毒还能恢复功力,此毒必可解·”·铁手默然颔首··这道理没错··——但好像还是有点不妥。
哪里不妥呢·*·追命说话间已走向严沨涯的尸体,欲翻找解药··腰里没有··衣襟里没有··——也许他没带在身上·追命突然听见抽气声。
声音来自眼前刚死不久的人··严沨涯竟僵尸得魂一般挺挺地弹向追命怀里!·——怎么回事·这瞬时惊变委实太过骇人,追命全没赶得及反应,只皱眉睁大眼看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严沨涯长伸两只手抓向自己脖颈。
“老三”·铁手这声疾呼出口才一个音,他已将追命往后扯了半尺,堪堪避开严沨涯暴长寸许的青蓝色指甲··严沨涯那两爪当然是中了,却是戳在铁手右臂上。
铮铮吟响,竟似金器交鸣··铁手左掌催吐劲力,轻轻一送,将严沨涯直击飞了出去·劈空掌·再度落地的严沨涯直似块腩肉。
他的皮肤上竟然浮起一丝丝蓝线,七窍则淌出了黄白粘稠的液体··手脚角度诡异地扭曲着,也似乎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严沨涯这回该是死了··*·追命抓住铁手胳膊,顿了一息强笑道:“强行催谷,不要命了”·是他犯迷糊,见着死人复生一时呆愣,都忘了还手。
铁手也低头笑笑,半晌抬眼认真道:“谁说我不要命了·”·因强调太明显,追命禁不住咽着唾沫搔起头发··他突然间也没有还嘴的话··不过铁手立刻替追命解了围。
他话音刚落,人竟一并跟着落··整个人软得也像骨头折尽··脸色当然并没比死透的严沨涯好多少··追命忽地不安起来··他没料到铁手劈空掌出手前并未估算好自己剩余的内力,这下催功过猛,元气大伤,除去中毒,怕又要添上极重内伤。
·铁手勉力摇头和笑道:“没事,歇歇就好了·”·无论声音脸色气息,他一点都不像没事··追命不接话,一边撑住铁手,一边单掌抵在背上替他疗伤,效果实在不很好,铁手此刻内劲虚无,追命的真气还不如泥牛入海,便连点水花都没有的。
铁手强行克制住手脚的颤抖,轻推一推道:“先救人·”·现在疗伤,徒劳无用,追命的实力应该保留起来,以妨突然出现其他危机,但是那人平素通情达理,执拗的劲头一旦冒出,想再压回去可难。
追命仍不停下,只闷声回道:“阮宓秋说连台上有机括……得再瞧瞧·”·“好,你等我歇一会儿,咱们一起看·”·悬疑推理原著向·铁手晓得自己如今的状态很差,但不至于威胁性命,他如能站起来,稳当当走几步路,追命也会担忧得轻些。
看他直白着发愁心急,比看他强忍焦虑挤笑舒服多了··约一刻时分后,铁手好歹能行动无碍了··他和追命两个绕着那三丈余高的莲台仔细查看半天,也没找出能让它和毒网分离,并且安然降下去的办法。
只是在第五层台上,那一圈红绘的莲花瓣当中,确实掩藏着仅三分之一个手掌大小的蓝色花瓣,而自最大的一瓣向左向右数起,这片蓝色的花瓣都是第八十一瓣··追命默默地看了看铁手。
这情形和阮宓秋说的无差,但是那女子的话,字字句句都不可信··他需要铁手的意见··信或不信,不管什么后果,他俩都得要一并承担了··铁手也极慎重,他闭目冥想一阵,遽然睁开双眼重重颔首。
追命长长吐一口气,跃起按下了那片花瓣··然后他俩便站在莲台旁··这稍嫌不智,但要他们离得远远的,也实难以做到··起初未有任何动静。
追命的眉头不禁又皱起来··铁手的双拳也悄悄攥紧··那是十九条人命··也不止是十九条人命··他们两个会否轻信恶徒,害了无辜的人·*·等待的时间仿佛又数千年之久,铁手追命面前的莲台终于发生了变化。
每层木台的边沿忽然突起一圈木钉,将那张夺命网勉强撑起半寸,然后整个庞大的木构开始下降··莲台每降一层,它所在的洞窟便收窄些··因为极慢,莲台过了相当久才完全沉入地面。
在那平静缓慢的过程中,铁手追命两个的心一直在狂跳,等到机械声停止,铁手才发现拳头里已满是汗水··当莲台最上那层也消失后,地面上仍剩下个径长四尺的圆形缺口,在这缺口及周围更大一片地方,还覆着那张毒网。
铁手和追命马上发现了新的问题··现在莲台看似是平安降落了,但是他们依然无法救人··他们也得想办法下去··二人又开始翻查,试图在长宽各近六丈的厅堂里寻找下地库的入口。
可惜无果··地上地下两层,通路仿佛就只有毒网掩盖的那个洞··两人打算破网而入··为保自己不再受伤中毒,也顾虑着暂时已安全的孩子们,铁手追命稍作商量,便议定先破毒,再破网。
“这事本该是我的·”·铁手把外衫除下,将之撕成数条,仔细缠绕在追命手上··追命一扬手中柳叶形的小银刀,——共有四把,正是无情相赠他俩的那两对。
“若非有这利器,我还不跟你争·”·铁手轻笑点头,又确认一遍已将追命的手都包好了,才放心他去破毒网··趁着追命拆除着网上编缀的铁蒺藜,铁手一五一十地把追命离开后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追命自然也将遇见阮宓秋的经过和两人的说话都讲给铁手··他们师兄弟四个,只要结伴出门办案,总是愿意彼此互换消息·对付作奸犯科之徒,多对敌人了解一分,胜算便大一点,危险也能少一些。
既为兄弟,可不是单喊声师兄师弟能算事的··那是心和命都绑在一起的交情··是张不疏不漏的大网··地上的毒网已然支离破碎,拆下来的铁蒺藜堆成一小堆。
追命手上的布也已更换了八次··铁手听完他所述的故事,心中腾起万千感慨··“人之将死,多少诚实些了,”他顿忽然又奇怪道:“那她为何自言是严沨涯的哥哥”·追命把最后一个铁蒺藜小心地放到那一堆的上面。
“我没问出来·”·在他想问之前,阮宓秋已断气了··TBC.                        ·作者有话要说:严沨涯的疯和走火入魔,大概表现出来了...·但是,感情戏,真是越看越不自然啊= =· ·☆、章二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阮宓秋和严沨涯身世,高能的同时又非常重要【。
书里的内容不让追命知道的原因是前传的遗留问题导致的二设·反正就这章各种高能的处理方式和程度,自我感觉还可以,应该不会在描述上使人产生生理厌恶,但是脑洞够大的话,应该会越脑补越多。
这么变态的人设大概写这一次就够了··[二十六]·鄂州··崇旸··览鹿林方圆二十里只有一户人家居住··这家人姓元··元家罕与外界往来。
元老爷不准自己宅里的人出大门,生活必须的食水用具,他都会亲自外出置办,根本不需旁人操劳··他来到崇旸的日子不久,因他不主动与人结交,住家又极其偏僻,当然也没谁来他家拜访。
元夫人早丧,只留下一双儿女··元老爷没给孩子取名··名字是给外人叫的,他既然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再叫名字岂不是多此一举·元老爷是个时常开怀大笑的人。
他一向自认过得颇舒心··也希望家里的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经常笑··最好每天、每时、每刻都笑··但近来半个月,他遇见了烦事,他的女儿愈发不听话了。
她才十一岁,怎么就学会忤逆了呢·元老爷百思不得其解··悬疑推理原著向·当他看见自己的女儿悒悒不乐地带着小弟去花园里观那对文鱼时,他不禁又自问道,到底是哪里教错了。
·鱼是元姑娘央求父亲买的··自打它们进了这家门,她就对满园子的奇花异草都失了兴趣··连面对元老爷都开始经常露出愁眉不展的样子。
还总跟小弟在池塘边上说话··——她都说些什么了·*·元老爷有天忍耐不住,将这问题问了元姑娘··她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因突然的惊恐而剧烈的喘息,小心翼翼地反问道:“父亲,如果我是男孩,你还在意我吗”·元老爷奇怪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是女孩,是我最喜欢最疼爱的好孩子。”
元姑娘似不满意,仍蚊鸣样的细声问:“我要是儿子,您就不要我了吗”·元老爷想了一会儿,自认为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哦,你乱担心什么呢爹还会活很多年,等爹死了,你就和弟弟住在家里。”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元姑娘咬着嘴唇点点头,合上了又圆又俏的眼睛··*·这天之后又过了几年,元老爷欣慰地看到他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了。
元少爷从孩子变成了样貌俊俏的少年··而元姑娘,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微愁着,却自愁出一种风韵··元老爷于是便任她愁去··这天,元氏父子在书房里谈话。
元老爷边教儿子读书边问道:“你喜欢姐姐吗”·少年一点儿也不犹豫,即刻答道:“喜欢啊·”·“那你要记住,她是这个家的女人,就永远得在这个家里,你们的娘亲就是这样,生在元家,死在元家,你姐姐也要这样,她一向都很乖,会侍奉好你。”
“爹您放心,我肯定让姐姐一直在我身边的·”·元老爷爱怜地抚摸着元少爷的头发··“好孩子·”·他并不知道,他的儿子现在其实只听姐姐的话。
自从元少爷能像爹一样陪伴大姐后,这少年人就决定了,他的所有都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如果她有什么心愿,他就要帮她实现··他还记得姐姐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曾求过他一件事。
——“你以后喊我哥哥,好不好”·他那时候还不很懂,只知道听话喊了之后姐姐会很高兴,会笑,后来他才明白,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他年纪一到,便将她从爹那里抢了过来··但在他和姐姐更加亲密后,她反而不让他私下里继续唤她“哥哥”了··可元少爷偶尔撒娇这样呼唤时,元姑娘又都露出非常欣喜的笑容。
于是他知道,她的愿望,多年未变··后来有一天,元少爷遇着了能替姐姐实现愿望的机会··*·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天色其实仍很亮,但已使人无端感到疲倦。
元老爷去镇上置办家用,一个老乞丐突然来叩响了元家的门,而因为主人不在,元少爷便给推成了当家作主的人··他要担起责任,将那老人家赶走··结果元少爷一看老者的惨状,反而不忍心了。
他感到震惊、悲哀和厌恶··原来人老去这么可怕··原来老了的人这样难看··他活着有什么意思·饶是如此,元少爷仍万般慷慨地送给老翁一囊米浆,那老人正磕头如捣蒜地感恩时,元姑娘因为弟弟出门太久,担心之余也壮着胆子出门来看了一看。
她也被老人吓得不轻··但那老乞丐见了正值韶华的元姑娘,双眼忽然放光··他从衣服里摸出一本书,神神秘秘地塞给元少爷,然后自己也神神秘秘地离开了。
元少爷本不想接,但绢册做得太精美··它强烈地吸引着他··那本薄册子上记载了一门奇术··元少爷看得不甚明白,还是和元姑娘钻研许久,后才参透了书中所载奇术的妙用。
那是采阴补阳筑基固元的修炼法门··——采阴补阳·男阳女阴··“姐姐”·元少爷兴奋地看着大姐。
他的姐姐终于能达成心愿成为他的哥哥了·元姑娘也惊喜地望着小弟··“这是仙人给的神书,咱们好好学,以后也能像神仙一般到处去得。”
少年便知道他的姐姐或是哥哥,原来还有个愿望··她要出去看看··她要和他一起去看家外面是什么样的··这天往后的三年间,因为元家姐弟俩潜心修习奇术,心中满怀期冀,对元老爷的严厉管教反而不怎么在意。
不过他们也遇到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这本《天直元贞》,说是要先练气息运转,等到正逆调息皆能自如无碍时,才可修下一进境的纳阴化阳之术··元姑娘和元少爷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能按着书里所言,把体内的一股热流顺着经脉走一遍再倒过来一遍,也无有丝毫不适感,然后他们再想往更高层去练,才发现进之无路。
到哪里去找年幼的女子·二人苦恼了近两年,每日只得重复运气··身体内流动的热意在经历了逐渐猛烈的变化后,竟然日复一日地阴柔起来。
姐弟俩不以为意,但因精神力气都比原先更充沛,也自觉开心··当然最开心的是元老爷··他的儿子女儿再也不曾流露出悲伤难过的神情,又变回了小时候一样听话的孩子。
悬疑推理原著向·一家人,就该这样和和美美··*·第三年刚翻过去的春天,元家来了一家客人··那是一家三口,赶路太久辛苦非常,正好看见这有人家,便想来借厨房烧些饭菜吃。
夫妻俩年轻开朗,孩子也格外可爱··元少爷见到那小女孩,心中止不住地狂喜··就是她了·就是她了……多好的东西。
他想尽一切办法劝说爹将这家人留下,并把这事告诉了元姑娘··元姑娘顿时明白,这是她一生唯一的机缘··这是老天垂怜··而她,只要有弟弟身边,其余人的死活都不重要。
他说过,即便是无边地狱,也会永远陪着自己··借着这个难逢的机会,元姑娘彻底毁灭了囚禁她二十多年的可怖牢笼,而姐弟二人所修的功法,也终于得以进入下一境界。
·元姑娘逃出来时心情大好,故而对那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闹也不很厌烦··并且很快地,她的身边又只有弟弟了··她是残败凋零的秋叶。
而他是风是水,终于将她带出垣墙··往事亦如风消散、如水远逝··他们靠姣好长青的容颜和日益精进的武功,过着越来越幸福自由的生活··杀害了越来越多的人。
***·待铁手和追命处理完那一张巨大的毒网,想着收拾一下严沨涯的尸体,才瞧见那人口鼻眼耳淌出的浓稠液体竟然已变作淡青色的稀液··严沨涯的脸似乎遭那液体损伤,亦已一片模糊。
追命铁手震讶之下,只得将严沨涯开始出脓的身体简单包裹捆绑后,推在一根大柱旁··看着严沨涯面目全非不复人形的尸体,追命心中忧虑更深··这到底是因毒所致,还是因为严沨涯本身所习的内功歹毒,又或是由于阮宓秋的功力超出了他的负荷·铁手想必也有了相仿的推测。
追命打从心里害怕答案是头一个··铁手呢·要是严沨涯的凄惨死状就是近在咫尺的未来,他肯定也十分不安··追命想了一想,眯眼疑惑道:“阮宓秋和严沨涯虽然奇怪恶毒,但彼此却近似痴狂地在意对方……阮宓秋又是在妓馆,又嫁给莫逸,严沨涯能不发疯难道莫逸也不是本人”·乍听追命发问,铁手不免一怔。
卢长生一案的凶手已死二人,但是路上发生的事情和阮宓秋严沨涯两个人身上,都还有许多谜团··淮南偷婴贼那事也暂无头绪··严沨涯在泉帛山庄曾假意按照莫舟流的计划扮作偷婴贼。
——那他和偷婴案说不定亦有牵连··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恐怕都有更深的缘由··还有泉帛山庄··阮宓秋为什么半路要转去那里,莫非是因为她料定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要去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问题尚有许多,铁手要真和追命议论起来,恐怕能在这长谈一天。
而其中某些疑虑的真相,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了··不过现在似乎并非谈论这些的时候··铁手一怔之间,顿时想通了追命的用意··他看到严沨涯尸身的瞬间,的确立刻暗地里试了试内息。
铁手面对着追命,温和笃定地笑道:“除了手脚力气偏弱,我没有任何中毒的感觉·”·他等追命也笑着叹了口气后,才又接着说:“莫逸许不是严沨涯,否则他也没必要抛弃那个身份,去做卢长生,况且泉帛山庄现有莫舟流打理,以严沨涯屠杀卢府的情形来看,泉帛山庄不像是给他废弃的。”
追命正觉有理点着头,突地一顿,惊道:“坏了,严沨涯知晓莫舟流是阮宓秋亲子时那般惊异,他又曾去山庄盗马,莫舟流会否已然遭难”·“莫急,莫急,”铁手宽声慰道:“咱们路上离广霁不远,未曾听说泉帛山庄意外丧主,少庄主大概无恙,而且那日严沨涯跑开后,我曾和他说过话,他那时绝无杀心。”
听闻此言,追命才放松下来,又自沉思一阵,也觉得是自己多虑过焦··但他仍有疑惑··“二哥说的有理,可是严沨涯当日惊极失措的模样不很像假装,他若是因莫舟流吃惊,又是为何”·严沨涯显然是惊讶阮宓秋有个儿子。
那是阮宓秋亲生的孩子··“他俩情谊如许,严沨涯断不会在得知阮宓秋和别人生了孩子后,又放莫少庄主一条生路,而依你所说,阮宓秋死前都在惦念她这弟弟,我实在不信她会真心嫁给莫逸。”
铁手说到此处,忽觉凭空见着道光··灵光一闪··他正要开口,追命忽然截道:“莫舟流曾说莫逸妻妾不少,孩子却只他一个,他又是阮宓秋的亲生儿子,而阮宓秋对严沨涯用情至深……”·随着语声渐歇,铁手追命互相在对方双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说的话。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半晌过后,铁手缓缓叹道:“这总归是咱们猜测·”·追命立马接道:“做不得准·”·铁手点点头,收住了叹到半途的气。
他俩在屋里巡视一圈,确保暂无潜在危险,两人边一同走到了黑洞口边缘··追命低头望一望已看不太清楚的莲台,兀然又道:“还有阮宓秋最后说的那句话,让我有个想法。”
“你说·”·铁手的目光无比坚定··他知道那将是非常残忍的推断··但他仍旧希望追命说出来··追命犹自看着莲台,低声道:“阮宓秋和严沨涯既是亲姐弟,我想她那晚上说的话,谈及元氏惨案那些极有可能不假,只是……她说是自己的那个女孩子,并不是她。”
悬疑推理原著向·铁手眼角一颤··严沨涯和阮宓秋的手段惨无人道,一个六岁的孩子,遭他俩残虐□□,怕是早不在人世了··就算万幸她仍活着,且还能找到她,也都永远无法救她。
三十年前案发时未救,便再没有机会··三十年前,铁手是幼童,追命则尚在温约红处医伤··这不是他们的过失··但两人在沉默之中互望着,眼中分明俱是自责。
那一个他们不能拯救,而今的这一些,必要保住她们··*·追命挟住铁手,两人跃到了连台上,然后又一轻跳,二人便和莲台处在同个平面·他俩立刻发现莲台所在漆黑洞窟里,有一道拴死的门。
门后是一曲折蜿蜒的山洞··他二人顺着山洞走了不多久,便豁然开朗··地底果然另有一番天地··眼前是个巨大的石厅,贴墙摆着十数张乌木大床,其余用具如桌椅琴棋、书画瓷金等,也一应俱全,都给精心地布置在了厅中。
这里深入地下,竟给人十分舒适的感觉,透过石壁上凿出的圆窗,还能望见夜空··月光已从云层中翻越而出··铁手追命一打商量,尽快便将盘坐在莲台上的女孩子们都抱回到石室中。
床比人多··铁手忽然暗暗皱眉··这时追命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追命道:“可将老杜他们喊来了·”·铁手笑着应道:“好,你去联络,我在这里等着。”
·追命环视一周,也道声好就匆匆离开了··——甘祁涵既然没死,或许就在谷外守着,那么旗花火箭便不能随意使用,以免将他惊动。
追命非得亲自跑去找人不可··*·在等待追命和万祖德、杜应等人回来的漫长时间里,那些女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醒转过来··第一个女孩看见铁手既惊恐又戒备。
他只得骗骗她们··“我是你师父的朋友·”·这年不过十三的女孩子顿时撤掉所有防备,听见“师父”立刻激动道:“师父呢白天见到他,还说这回教我怎么引导邪秽之气。”
铁手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女孩笑笑道:“你不明白,师父教我们练的神仙法术,能释出身体里的污物,学得好了,师父才教怎么把邪秽引导收藏,然后就能彻底清邪去秽,白日飞升了。”
铁手听得呆住··他的样子该是很有趣,女孩俏笑几声,去枕头下翻出一本册子递给铁手··——她仿佛并不在意那是谁的床··折册一展开,铁手甚至觉出心口突地刺痛。
他问女孩能否将这册子给他··“你既然是师父的朋友,给你也罢,反正我还有一层就要练成神功,到时候师父就能传授给我升仙之法啦·”·她笑得越开心期待,铁手越觉怒火攻心。
但他的神情仍很温和··“原来你快要练成了么真了不起·”·女孩子瘪嘴摇摇头:“我才不行,白师姐、姜师姐、涂师姐,资质都比我好,你看她们聚引邪秽之气的本领可比我强得多。”
她说一个人,就向那人指一指··铁手应声看去,指甲都要扣进掌肉里··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目带探寻地盯住了她的肚子··这女孩的腹部微微异样地隆起。
铁手又扫了几眼她的手脚··他不知道这些女孩来到青阳谷时有多大年纪,也不知道她们被严沨涯□□完了,会是怎样的下场··他突然很希望严沨涯还没死。
死,实在太便宜那禽兽··*·在铁气愤到顶点时,追命和杜应终于下到石室··只是不知为何,他俩竟然浑身滴水··追命杜应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招呼着铁手到了僻静处,神色沉重。
杜应一瞧两人眉间俱有阴阴怒色,干脆张口道:“二爷,谷内湖心亭水底连着八根铁索,我刚才和三爷看了,拴了好些锻铁笼子·”·杜应尚未说完,追命已叹气接道:“铁笼内尽是白骨,十分凌乱,应当是死后碎尸放入,在沉进水底。”
铁手忽然闭眼··那片湖他还没见过,听说湖中种了许多荷花··荷生藕上,藕埋骨中··严沨涯生食过藕··他吃的如同是人的血肉。
铁手额上亦暴起青筋,他只问了一个问题··“是女童的骨头”·追命点头··铁手挥手空击了一拳,平稳下气息才对追命和杜应正色道:“那些孩子被邪术迷惑,坚信严沨涯是在教授她们得道升仙的仙法,老杜,你等我去说说,再找人把她们送走,切记,万不可强行迫使她们相信严沨涯实际是为凶作恶。”
杜应领命,拜别铁手追命,就去安排护送孩子的人··铁手这才揽一揽追命,两人一齐走向均已醒来的孩子们··追命一见她们状况,头皮噌地炸起来。
他因太过愤怒,一时间只得站在铁手身后努力克制气到发抖的躯体··*·铁手将孩子们聚拢到屋中间,让大家伙都坐下,开始一个个地劝说聊天,等到窗外天已泛白,十九个女孩才全都同意跟着毛宏平等人出谷。
这已是第八日··送别她们时,铁手一一看清了人,问好了名字··他最后拦住第一个与他说话的孩子,和声悦色地问:“你叫什么名字”·“齐南山,师父给的呢,好听吗”·悬疑推理原著向·“好听。”
铁手默默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只觉得心从悬崖坠落,不禁回头找寻··追命正在身后凝望着他··那人什么都不问,也不眨眼,单就一直望着。
铁手涩声道:“都是严沨涯……”·他实在无法继续说下去··连吐出那个名字都觉得心寒··二人静哀的沉默忽然被毛宏平打断了。
他领回来个女孩子··铁手心中不由地一突··谁知这年纪最长的女孩上下打量着铁手追命,把人看透似的扫了许久,才傲然道:“你们找的地方,必须让她们安全把孩子生下来。”
铁手震惊反问:“孩子”·——她知道那是孩子,没当那是练功积攒的邪秽·女孩随意又坚定地点头。
“姑姑和师父在一起走了吗真好啊……他已懒得再将我们骗下去…”·说完这话,她又要求毛宏平陪同着离开了··铁手忽觉手被人紧紧握住。
他仰面向天,深深地叹了口气··天可敢听到这声长叹·铁手那时还不知道,能叫人叹出气来的恶,总不是穷凶极恶··*·一个时辰后,他和追命找到了严沨涯和阮宓秋练功的偏室。
铁手抢先发现了阮严二人修习的武功秘籍··他草草扫了几眼,便坚决地将追命赶出那间密室··那本绢皮薄册,封面上以鸟虫书写“天直元贞”四字,颇为古雅,里面的内容却使人心惊胆战,览之欲弃。
铁手把它紧紧攥牢··这本秘籍让他想通了,严沨涯和阮宓秋曾对被送走的那些孩子,还有湖底的那些孩子做过什么··称他们禽兽简直已是抬举··他必须把这《天直元贞》带回京城,而其中所述——·铁手暂时并不想让追命知晓。
***·待到寅时,追命已率同万祖德等将青阳谷清查一遍··严沨涯与阮宓秋的尸首交由雷斫兄弟三个送往潭州衙门··毛宏平则负责将孩子们送去能绝对保证安全的地方。
杜应万祖德带着余伯琼出谷,寻隐蔽处待命,随时准备接应··铁手和追命顺着崖壁,从铁手来的路返回崖顶··他们去会甘祁涵··那瘦瘦弱弱,早该是个死人的青年果然就在崖上等着他们。
*·甘祁涵看着铁手和追命二人爬上崖壁,都站稳了,才欠身行个礼··追命笑问:“你一直在这等着,也不嫌烦”·铁手则道:“我和你交过手,你的功夫当真不行。”
甘祁涵又气又乐··他先夸··“师父师叔没杀死你们,那他们就凶多吉少了,四大名捕,真是厉害·”·然后赞叹··“二爷慧眼如炬,倒看出来我是郑乐了”·最末对着追命娇笑。
“三爷好挂念奴·”·追命闻言皱眉,踏前一步,忽然踉跄··甘祁涵拈指朝着追命的手心一比··“三爷,让你伤着了,我可心疼呐。”
追命摊开手掌,其上薄薄渗了一层血··甘祁涵吐吐舌头··“迷药,你没觉得藤条扎手吗”·铁手在旁看着追命晃晃悠悠地站着,偏不急不恼,反而突兀发问。
他说话前先扭头往悬崖看了看,然后便对甘祁涵奇怪道:“你等了快一天,怎么不下去”·甘祁涵浅笑不语··“路就在眼前,你却不走,”铁手想一想恍悟道:“要么你轻功烂透,要么他们不许你进谷。”
“胡说”·甘祁涵疾叱,又颇厌烦地对铁手怒道:“你武功都废了,在这碍眼,滚到一边去”·铁手居然真就点点头,默默走向一旁。
甘祁涵顿时怔住··他愣了许久,啧啧几声挑眉自言道:“孩子是我弄来,功却他俩练,凭什么”·这话似乎也没有问谁,铁手脱出局外自然不答,追命接过话来却答非所问。
“你拜阮宓秋为师,图的什么”·甘祁涵也不在乎,坦然道:“我当然是想和她睡觉·”·追命闻言冷冷横去一眼,甘祁涵反而给激起了兴味·“可她年纪太大,虽然样子不很老,我想了想,还是呕心,不如练好神功,也像师叔一样,隔三差五就有新鲜年轻的女孩子可以拿来玩。”
看他面相文弱清净,说起话来竟这般不堪··还很有些自得··“听说谷里还有几个怀着娃娃的,等我杀了你们,正好去犒赏一下自己·”·甘祁涵咯咯直笑,舔舐着嘴唇问道:“三爷玩过大肚婆吗还可以把孩子掏出来,大补。”
“闭嘴”·追命喝出这声,脚底已经踏在甘祁涵嘴上··如非他劲力未复,这一脚,甘祁涵的脑袋该已飞出去了··可甘祁涵只是沾了满脸的鞋底泥。
他抹一把泥尘狠笑道:“三爷还是疼惜我啊·”·接着甘祁涵便抽出袖中双剑,挽一对剑花··追命萧疏而立,双目冰寒··甘祁涵咽咽唾沫,腾起抢攻。
同样使双手剑,甘祁涵比严沨涯差得太多··悬疑推理原著向·三招过后,甘祁涵猛然惊道:“你没中毒你怎么上来的”·他在崖壁粗藤里布了数根毒针,追命如借藤条攀爬而上,必然已给扎破手掌中了毒,正是甘祁涵当初用来迷晕小梅花捕头的迷药。
而面前的追命全无中毒反应··那人的气是有些不足,但是脚力仍然凌厉··——他第一招原来是在骗人·其实这却是甘祁涵想错,追命当面门踢他那脚软弱无力,实是因为飞跃而起时用劲过猛,胸口剧痛,倏瞬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可当追命调整好气息,控制好每一脚的力道,甘祁涵几乎只有挨打的份··甘祁涵可以押着回衙··但也杀之无妨··这要看他对追命是否有杀机。
甘祁涵非常乐意看到追命和铁手毙命当场··——严沨涯和阮宓秋没做到的事,他能做到··他还有必杀一击··甘祁涵陡然掷出数颗铁蒺藜。
长刺乌光··铁蒺藜不但击向正欺身攻来的追命,也射向在旁观战的铁手··——他怎么可能让那家伙真就在旁边看着·甘祁涵眼角的余光甚至已等不及欣赏铁手惨死的情状。
他兴奋地瞄过去··果然看见铁手被暗器击飞出去··——哎·——他几时有这么大的力了·甘祁涵疑惑又沾沾自喜,仔细再看却惊得吼出声来。
不对,那铁蒺藜分明还在飞着··而且竟然已经不向着铁手了·甘祁涵甩袖又欲掷··正在这时,他的喉头一痛··他马上听见自己头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
甘祁涵重重坠地,他射出的铁蒺藜也已被追命几脚蹴成粉末··追命轻轻落地,着紧去看铁手··那人竟趴在地上跟他笑··追命心放定,脚底一软,也赶紧晃晃脑袋就地坐下调息。
铁手和追命早防着甘祁涵偷袭,沿崖壁攀援而上时万分谨慎,隔得老远便瞧见藤有异样,是以追命直接负着铁手,凭借轻功腾跃上崖,还不忘在手上装模作样地涂了几丝血。
他们都不确定,甘祁涵会否像严沨涯一样,武功突然大进,便商量着用个缓兵之计··当然甘祁涵仍是个身手寻常的自傲凶徒,但这战也着实惊险了一下··追命趺坐在地调息一会儿,才走向尚伏贴在地的铁手,将那人扶起来,很有些揶揄神色地指一指他的手。
方才紧要关头,铁手甩出几颗石子,将甘祁涵掷来的铁蒺藜击飞,才免去毒上加毒之难··铁手现在并无内力加持,飞射暗器全靠巧劲··这本来不是他所长。
追命于是打趣道:“二哥几时跟四小儿他们偷师了”·铁手也乐乐地直笑··“我还想跟你学喷酒·”·“这敢情好,待咱们回去,你我喝个痛快。”
***·恶人已死,也没有更多无辜之人遇害,想救的孩子们都救下了,这案子了结得尚算圆满··尚未解决的疑惑不论,铁手还有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遗憾··“可惜……”·他和追命正往树林外面走,比乌龟慢爬快不了多少。
追命听铁手叹气,自然问道:“可惜什么”·他的声音里有点笑意··铁手望一望四周略显败象的秋林,笑道:“可惜我带了那么久的柿子。”
自打在严沨涯跟前醒过来,他掖在怀里的柿子就找不见了··追命轻轻地笑了几声··笑里面带气,听起来便也像叹息··胸膛上挨的两剑毕竟不轻快,刚才与甘祁涵交手又牵动了伤口,眼下喘气都辛苦。
但他笑叹着拎出个小包袱··“搜谷时在山崖下面寻着的,所幸没跌烂,快些回去,正好熟透·”·TBC.· ·☆、章二十七· ··[二十七]·那三只柿子很快便随铁手追命一道回了京城,熟得岂止透,险些都快要烂掉。
好在并没有··它们被小心包裹着,并铁手追命路上整理的案情要点送去了小楼,同一个包袱里还有铁手偷偷放入的《天直元贞》··那本小书与此案关系紧要,必得要拿给无情,但铁手又实不欲追命知晓其中内容,他思量许久,才想出来以自己疲惫困顿想尽快休息为借口,阻住了追命去跟无情面谈的打算。
其实除去内息仍十分微弱,铁手倒不疲累,而且追命的伤也已渐好··是以两人终于能以较为轻松的心态做些修整··聊聊天,洗个澡,换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再吃一顿由又气又急又没辙的吴三水大厨精心烹制的佳肴。
——爷每次跟二爷回来都伤得厉害·——和大爷四爷出门怎都没事……·只这小子不知,铁手今次伤势可比追命严重得多。
季棠古却觉得她铁阿爹看起来更加斯文,更加容易亲近了··她横竖将铁手狠狠称赞了一通,追命越听越想叹气,也巴不得赶紧天明,好问问世叔有何良计可帮铁手恢复武功的。
他迄今仍疑惑是否自己未将青阳谷搜透,否则怎会丝毫没找见解毒的线索·怀着这般忧虑,第二日夜色刚消干净,追命已起身收拾,他穿戴整齐,正要往神侯府去,府里忽然来人找铁手,说是侯爷要见。
追命再三确认只喊了一个,得到的答复均未变··悬疑推理原著向·——他世叔和他大师兄就让说要见他二师兄,没说见他··追命忍不住灌下去整葫芦酒,挥挥手送别了铁手。
·*·铁手对这安排当然心知肚明··他见到诸葛先生和无情,还没张口,感激的目光便收不住地外露··文盲轩中,一老一少。
老者看起来仍很有年轻人的活力,青年则有超乎年纪的成熟··他们都给人年纪再不会变化的感觉··二人一见铁手到来,也都露出极大的悦色··“你来了。”
“拜见世叔、大师兄·”·无情向铁手点一点头,直接说道:“严沨涯和阮宓秋的事我已知道了,我这还有些关于曾疏雪的消息,是这几日才问得的,可有兴趣”·铁手笑道:“师哥果然又有所得,多亏师哥中途提点,我和老三才占着些先机。”
“你们让查,我要查清·”·无情两手交叉搁在腿上,歉然又说:“可惜没能早些传信给你们,连累你俩受伤·”·铁手正欲摇首,已叫诸葛先生招呼到书桌边。
“过来看这幅画·”·铁手打眼一望,很是吃惊··“寒山独见府里怎有这个”·诸葛先生指着无情,薇薇笑着道:“他说这画与你俩在办的案子有关,重要非常,问我能否寻到,我多方打听,总算是在一个老翰林手上给你们找着了。”
铁手这时已走到桌旁,仔细一看画即刻摇头道:“世叔,这画不对·”·诸葛先生悠然问说:“怎么讲”·“传闻寒山独见,画中无人。”
铁手说着,边指一指画中湖畔一个着红衫蹲踞的小人形象,那人物画得很小,若非用了朱砂作色,极容易被当作水边的怪石··诸葛先生闻言赞赏道:“不错,是以收藏此图的江叔夏也不信这就是真本。”
无情此时也来到两人近旁,清声道:“但它确确实实是画师张执为曾疏雪所作的寒山独见,当世只此一幅,也只有这幅画,还能让人一睹寒山□□·”·铁手不禁疑惑道:“那是传闻有错,还是此画经人补笔”·无情静笑摇首。
“传闻是真,此画初成之日画上无人,后来才添了人上去·”·铁手却皱起眉头:“这画本来意境极妙,添上一个人却破了神气·”·诸葛先生亦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画蛇添足、狗尾续貂的人,正是曾疏雪·”·铁手顿时更绝奇怪··“他为何要改这幅画”·“曾疏雪,江湖传说何等潇洒不羁,其实大家都不知道,此人样貌平凡,甚至可说有些丑陋。
他别的都很好,只为容貌而非常自卑,最后竟为了掩藏自己面貌,研究出了极高明的易容之术,再不以真面目示人·作这幅寒山独见的张执,实是曾疏雪好友,每每为友人自卑样貌伤怀不已。”
听完诸葛先生所言,铁手却仍觉疑窦未解··“张执便是传说中的张画师可他二人既然是好友,为何张执又说再也未见过曾疏雪,还因思念难忍画了这画”·诸葛神侯于是接着道:“此画所写乃是二人初识场景,张执故意隐去后来种种不说,不过是希望世人能只记住曾疏雪的风姿,而不去追问他的相貌。
铁手蓦地一愣,眉间又是一紧··“这岂非……” ·“说下去·”·“张执如此,反而害了曾疏雪,世间越把他当作神仙一般的人物夸赞向往,他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
诸葛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张执不久之后便自食苦果·”·无情此时又问:“二师弟可记得,传闻中所说,张执如何回答画中无人的”·铁手回忆道:“他不愿意画曾疏雪,也画不出……这又如何”·无情道:“曾疏雪误以为张执厌嫌自己样貌不端,特作画讽刺。”
“既是朋友,还如此猜忌,曾疏雪也是自己害了自己,”铁手沉吟片刻,继续问说:“他视容貌太重,看来已成心结,那这幅画上为何又有曾疏雪了”·“曾疏雪自觉遭好友相欺,再不与张执往来,只是浪迹江湖,终于是遇见了一个不在意,甚至欣赏他模样的人。
在此人鼓舞之下,曾疏雪便决定与张执将恩怨结清,此后一刀两断,他跟张执诀别时,亲笔将自己入画,还提了几行字·”·铁手想了一想,忽然瞪起双目,讶然道:“他所遇之人是严沨涯”·无情缓缓点头。
“正是·”·“此一别后,张执心灰意冷,便将画贱卖了·”·诸葛先生忽而补充说:“这段缘由,是江叔夏之言,他买画时候,怎么也不信是真迹,我们这回找到他,他才知道这幅是真的寒山独见。”
铁手望着诸葛先生面上神情,琢磨一阵后才慎重问道:“谁卖给他的画”·诸葛先生果然一笑,点头道:“张执·”·“莫非其中另有隐情”·无情伸出净白手指,指向桌上二尺见方的画。
“你再细看看题字·”·铁手俯身细观··这幅画的左下角,密密写了八行极小的字··每行十字,看起来像一首长诗··“释以之竟日,之觅欲人女。
元孽鼎载终,余难矣歹艾··悬疑推理原著向·别消元五平,乃踪晚丧累··女书德十不,实行之命而··艾毁大寻恨,明然知祸报··下必怀苦此,不公余横未。
泉吾遇安过,死恩手遭情··慰人得难大,生助之身恩·”·铁手瞧着便轻声念出来,念到最后,两道英挺的眉毛皱得都似要连到一起··他不禁看向无情。
——师兄叫自己看,必有用意,可是这些东西就算强说是诗,恐怕也没谁信··无情洞然道:“这诗写得像滩烂泥·”·这人眉锋很冰,眼睛里却有点好玩的光。
像一颗明亮的星子恒久地闪烁着··铁手因无情的直白一顿··可是无情的话又没错,这几行字不管叫什么,都文字不顺,意涵不明··但那字迹很漂亮。
一笔一划都利落干脆,绝不拖泥带水,字虽小,气魄却捭阖风流··字确是好字,能有这样笔迹的人,写一堆烂泥就更不寻常··铁手又仔细审视着那“题诗”。
“这不是诗·”·他又念了一遍··起初语声中仍有犹豫斟酌,渐渐地只剩了然··“恩情未报,而累艾女身遭横祸,命丧歹人之手,余知之晚矣。
欲助恩公,然行踪难觅,生死不明·实乃余之大过,此恨不平,终日难安·苦寻十五载,竟得遇怀大德元鼎之人,吾必毁书消孽,以慰泉下艾女·别元释。”
无情在一旁淡淡接道:“元释,是张执的字·”·铁手思索倏瞬,斟酌道:“曾疏雪说的消孽当指严沨涯,毁书……莫非”·诸葛先生仍保持着微微笑意。
“就是你拿回来的这本·”·“天直元贞”·“正是,也便是曾疏雪所记,失传已久的内功秘籍大德元鼎·”·“大德元鼎变成天直元贞怕是让谁人误认了,以讹传讹所致,倒不出奇,可是曾疏雪与这秘籍有何关系”·无情又将双手交叉,放回腿上。
“其中牵扯到另一段武林往事·”·“师兄请讲·”·“三十五年以前,曾疏雪在某处山林遇险,幸好被当地的一名猎户解救,他感念猎户恩情,身上又无银两,就把衣服饰品留给那艾姓猎户,还将一本书赠与艾猎户的女儿,让她学着写字,并约定过一年再来找他们报恩。
谁知,猎户拿着衣服去当,被歹人盯上,假意装作买家,问他还有什么值钱东西,艾老头说到家中还有一本绸缎面的书,就把他们带回了家·”·“然后呢”·“后来具体发生什么也没人清楚,只知道猎户的女儿被残忍杀害,老头告官不成,人已疯癫,整日抱着一本‘值钱的书 ’怪喊乱叫,过没多久,当地便再没人见过他了。”
“如果艾猎户这本书就是天直元贞,那它是如何到了严沨涯手中,又为什么会让他修炼成伤害婴孩和女子性命的歪门邪术”·“你带回来的这本书,上面所有添补的内容大多出自一人之手,笔记凌乱,错字连篇,还时常以图代文,我很怀疑做这些改动的人正是那猎户,他疯狂之中,将女儿惨死全当成此书的罪过,可能竟然生起了加害别人的心思。”
“师哥的意思是这艾姓老人在书中添了许多害人的东西,全因他不平只有艾姑娘遭遇惨祸,而要别人家的女儿也不能平安”·无情轻轻吐了口气,突然显出些惫色。
“我希望真相不是如此,有可能在艾老头和严沨涯之间,这书还经过其他人之手·”·铁手则猜测道:“也许曾疏雪所得的秘籍就是这样”·无情断然否定。
“这样的东西谁会赠予恩人,”他说着便一摇手,忽然又招呼来何梵,小声吩咐道:“找三师叔来,慢去慢回·”·无情瞥了瞥铁手,瞧见师弟正冲他点头。
铁手知追命过不多久便要过来,便恳切地对诸葛先生拜托道:“世叔,这本书,且不要告诉三师弟·”·老者未询问缘由,只沉着微笑··“倒不必一味摒弃,以你的见识,应能将其复原,也是好事。”
*·片刻工夫,追命便来到文盲轩··何梵从他身后朝无情摆了个苦脸··——他已经很慢很慢了,可是三师叔太快··“世叔,大师兄,二师兄,”追命一见三人俱在屋中坐着,显然已谈了有些时间,当即便笑道:“不得了,你们议事,不叫我听了。”
·铁手指指椅子道:“坐,我给你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中最是有数··“不听不听,”追命一劲儿摆手:“早没喊我过来,才不好这个奇。”
他说着却已坐到铁手身旁··这个位子正对无情··无情道:“找你来,是览鹿林一案,有了别的线索·”·追命立时收起玩笑模样,正色连问道:“阮宓秋和严沨涯真是那家的人确有一对路过的夫妇遇害吗那个小孩子呢”·他说到第三问,无情的嘴角已不由浮现出一点很轻但明确的笑意。
追命醒觉收住话头··“大师兄,你说·”·“我给你们去信以后,又差人重新翻查元家一案发生时,崇旸及周边城镇的异常事态,终于有所发现。”
追命铁手均屏住了气,无情却真正一叹··“就在元家大火扑灭不久后,有人在崇旸城北郊捡拾到一具女童尸体,而那个孩子,据当时记录看,无人来相认,亦没有人见过她。”
悬疑推理原著向·无情说完以后,静静地等待着两位师弟的沉默结束··他自己掌握的和铁手追命查来的情况,都只能拼凑出更使人难过和悲哀的故事,他甚至只能以这个绝对不算好的答案回应铁手和追命的期冀。
这让无情心里的火更凶猛··战意更盛··情更深··诸葛先生坐在堂上,看着三名弟子的神情,眼中一片旷然清光··*·追命来后没多久,正事便全部议完,无情准备回去小楼,诸葛先生看来也还有其他要事处理。
老者正收着桌上的画,忽见一个身影挡在桌前··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世叔·”·诸葛神侯暗中叹了叹气,点了点头··就知道他要来问。
“怎么了”·追命的头顿时垂低··他难得在诸葛先生面前出现这等消沉恳求的模样··“世叔,这次是我疏失,二师兄的武功,可有办法恢复”·诸葛先生极为肯定地摇头。
“枯杨不生华,有解法却无解药,而且游夏已错过解毒的时机·”·追命一急道:“那阮宓秋能将功力尽数传给严沨涯,我——”·神侯将手一摆,生生封住了追命的话。
“不必心急,”他把画收好,放在桌上点一点:“你们拿着这画,到外城乌瑳园找那里的主人去·”·追命也不应声,只咬着牙强忍··诸葛先生见之即明。
于是他便正色厉声道:“还要再问,我把老楼收回来了”·“哎,这就去·”·*·两人这番说话时,将出门的无情也悄然把《天直元贞》还给铁手。
“这本窜改过的大德元鼎,骇人听闻,恶毒已极,世叔和我都不会多言,要不要拿给他看,由你定夺·”·他往轩里瞧一眼追命,又转过头来对铁手淡淡道:“我晓得,你们有事瞒着我。”
铁手不说是,也不道非,只有些愣地笑一笑··无情剑眉一剔,忽而亦笑道:“柿子清甜可口,可惜老四不在京城·”·言罢,他便驱使着轮椅离开了。
铁手兀自留在那愣笑,追命忽然冲出,拉着他不由分说就跑将起来··他接连问了几遍往哪里去,那人只回答说不知··“世叔说有高人能帮你解毒,咱们快去。”
铁手虽任他拉着疾奔,心里却是稍微怀疑的··——如果世叔都不能帮他解毒,世上还有谁有这等大本事·他当然想武功恢复,但这事,再想也未必管用。
或许,世叔让老三带自己去找人,反而是想帮他解心结·铁手一念到这处,不禁又将追命的手抓得更牢··——不抓牢都不成,那人越跑越快,他总觉着要被甩飞出去。
***·乌瑳园不很好找··主要是那地方并不像是园··那只是一间小茅草屋及一片野草遍生的荒地··但那里真的有个主人··乌瑳园根本只有那一个活人。
他是个普通的老人··除了头发黑得不像老人,其他如衣服皮肤动作都很寻常··就像很多家庭都会有的那样一个老人家··他先看到追命和铁手。
一眼就看到追命拿着的画··老者几乎是扑着将画抢了过来··——他这一点也很不老人··“我没找到你,你又自己回来了·”·他仿佛已经流出泪,而慌张匆忙地擦拭起眼睛。
还不忘跟铁手追命道歉··“对不住,我太想他了,十八年前,他带着人来我家改了这幅画,然后再无音讯,我想去找他,怕画烂在家里,就拿去卖了·”·结果眼泪越擦越多。
“你们晓不晓得,笃信是假画还肯买的老先生,那必然能好好对待它·”·铁手和追命立刻便想通这是谁了··他们可没想到,世叔让找的人,竟然就是张执。
二人赶紧施礼··“诸葛先生座下弟子——”·老人一挥手决然打断他俩··他的眼泪鼻涕还有泪痕,居然已经彻底不见了··他在追命腰腿间扫视一会儿,朗然笑道:“你是追命”·然后又转向铁手,看了半天犹疑道:“铁手”·语毕,张执反而越发笃定地点了点头。
“诸葛侯爷叫你们来的”·铁手礼道:“是,特来拜谢先生相助·”·张执捋着他那黑黑的长须笑道:“素问铁二捕头文武兼备,精擅书画,老头儿近日巧有新作,想请二捕头瞧一瞧。”
因铁手有瞬间的停顿,追命便主动积极地代答道:“先生请去拿,二师兄能亲赏先生大作,乃是大大的福气·”·张执闻言大吼··“哪里能要我拿,自然是你们进屋来看”·“是是是,追命失礼了。”
说着便拉起铁手跟张执往屋里走·张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头盯着追命怪笑道:“你有事求我”·说完他哈哈哈大笑三声,又抬步继续走。
追命不由轻叹··世叔让来一定没错,但是这人这样怪,到底能不能帮铁手解毒·悬疑推理原著向·还是世叔只不过是要他们来还画··诸葛先生毕竟没说乌瑳园有枯杨不生华的解毒之法。
追命扔拉着铁手,这时忽感觉手被人攥了几下··他一侧头,铁手正在那笑··笑容的温度和江北的秋凉格格不入··“咱们该去看画了·”·*·铁手当然很想见识一下张执的画。
可惜张执说的那幅新作并没有画完··他好像甚至忘了这还不是成品,打开画纸自己倒先吃了一大惊··“哎哟,看我都老糊涂了·”·张执拾笔就要继续画。
可是又没有墨··他那张画桌上面满布着灰尘··铁手追命都在暗叹,也许这人已只记得与曾疏雪有关的事情,看似早已搁置了画笔,神智也不算清明了。
张执在桌上左右翻找半天,摸出块只剩半寸的墨对铁手笑道:“天太凉,冷墨易干,可劳烦你帮我去后院提些温泉水来”·铁手赶紧点头,即刻往后院去找。
追命留在原处奇道:“您这还有温泉”·张执摇头晃脑··“老头儿这什么都有·”·不过转眼工夫,铁手便提了一小桶腾着热气的水回来。
他都有些意外,这里的后院真的有温泉··张执开了墨,想也不想就画起来··眼见着老人第一笔落下,铁手瞬时屏住了呼吸··便连追命亦惊讶道:“张先生好记性,随手就得,这是画的哪处奇峰”·铁手轻扯一扯他,悄声解释道:“写山水图,往往是勾勒心中沟壑,未必真有地方可寻。”
“哦,”追命也不在意,对张执抱歉道:“我不懂这些,让您见笑·”·张执边画边笑··“哪有什么懂或不懂,倒要三捕头说说老头儿画得好看不好看”·追命诚心实意道:“好看,不然我也不会当成您在哪见过这座山了。”
张执啧道:“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多少真的大山,只要有心呐,一人也能与自然同体·”·他悠悠悠悠地轻笑··如长河万股不息··“我是大道,大道是我。”
追命诚恳笑应道:“我看画虽没这样多感悟,但先生说的想必有理·”·“可不是么,老头儿说的话,从来都有理·”·张执起笔落笔,丝毫没有犹豫。
他说要铁手赏画,但直到他画完前景一座山峰,依然没有询问铁手的意见··而铁手自打给追命说过那句话后,也再没张过嘴··哪怕到了他们要离开乌瑳园,铁手都没评论过一句张执那幅画。
追命看着铁手神色,也知趣地未扰他··——世叔指的路当真从不会错··*·铁手和追命拜别张执,前脚出了门,后脚张执就追了出来··“慢着,你们带给我那一幅画,顶我这里所有的画,可是老头儿没画过什么好东西,只这一卷颇为得意,就送给二捕头了。”
老人家裂开缺了半数牙的嘴,呵呵直笑··“我有上好竹叶青,三捕头往后可常来坐坐·”·张执说得铁手和追命直愣神,赠画只赠一人便罢了,怎么请喝酒也只请一个,这般区别开来,听去可不让人觉得失礼吗·结果他俩转念一想,又发觉张执再坦诚不过。
送追命画,追命也不爱,送他酒,老楼的酒自然更多;反之,真要邀铁手来做客,画的吸引力绝对要大过酒··故而他俩又都感到张执这人的趣处··虽然看人下菜,却又对谁都真诚。
***·自张执处拜访回城,铁手追命略作商量,便打算去府里再见一见诸葛先生··去到神侯府才知,诸葛先生已在院中等待他们多时··铁手即刻呈上张执所赠的手卷。
诸葛先生只大概看一看,蓦地对铁手问道:“你可记得破竹庐主人,笔头空空客”·铁手心思急转,刹那便明白世叔问这问题的深意,他不由惊道:“张执便是破竹庐主”·“正是,曾疏雪与艾氏父女的往事,便是从他那里问来的,寒山独见他收回去了”·“收下了。”
“总算是物归原主,”诸葛先生望着两个徒弟的神色,点头解惑道:“张曾二人其实相交总角,相知莫逆,坊间传闻都是真假掺半·他两个都出身武林之家,俱痴迷搜罗内家功夫,只不过曾疏雪偶尔还修习武功,张元释却只好批注。
后来两人各自继承家业又都变卖了家产,一心游历山川,以图寻找更为珍罕的内功·大德元鼎就是曾疏雪偶然访的,还未及拿给张执,便遇上了艾氏父女·”·铁手问道:“这些都是张画师自己说的”·诸葛先生捻须颔首。
“那日无情登门拜访,听说与他相谈甚欢·”·铁手一时恍惚,追命正好趁机询问诸葛先生,那笔头空空客是何人··“你知道这世上有品诗文品书画的,这人单爱品评内家心法,张执把内功也当作阴阳术数一般钻研,还用这笔名写过不少著作,铁手也收过几本,说是读来受益匪浅。”
追命这才恍悟笑道:“世叔早知道张先生是了不起的人物,却不告诉二师兄·”·诸葛先生瞧了瞧他的笑法,乐呵呵地摇头微笑··“他若知晓张执便是笔头空空客,心中必有负担,有些事一旦着意,反而悟不出真正的道理。”
悬疑推理原著向·他又问铁手:“你在破竹庐可有所领悟”·“确有体会·”·“那便好·”·铁手原要说说自己的体会,谁知诸葛先生却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反而只颇为赞赏地又看了看画,然后将画轴随意递给铁手,莫名问道:“还会背云赋吗”·没头没尾的一问,他也不听回答,飘然便走了。
*·铁手马上低声诵起云赋··那是他十几岁刚刚拜师时诸葛先生教的,现在要背,一时间真有点磕绊··但很快顺遂了··他背一遍,更流利地背第二遍、第三遍。
铁手看着张执赠的画,又走出凉亭看看天,背了第四遍··然后是第五遍··“天地定位,淳和肇分,刚柔初降,阴阳烟熅……始于触石而出,肤寸而征,终于沾濡六合,浸润群生……浸润群生…”·——“我是大道,大道是我。”
铁手突然转身,拉起默默望着他的追命··他的手竟然在震颤··追命赶紧顺着他在小亭中盘腿坐下··铁手先平了平气,才郑重道:“快将你内功心法说与我。”
追命一愣,却没见犹豫,点点头念了起来··——二师兄想必有大领悟··只见铁手越听越欣然,最后竟似忍不住拊髀雀跃··“我此一关始终不得窍门,哪料却在你这。”
“二哥”·铁手执住追命双手,掌心相贴,沉声道:“助我·”·追命领会得,便依着铁手气息吐纳调运自身内力,渐渐发觉铁手势头愈来愈强,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同时也越发踪形难觅变化万千。
泽居深壑,岭秀高陵,峰因川断,水依山行··瞬息间铁手的内功竟已达崭新境界··这辽阔世间可不本就依仗一方土一湾水,再要数万万载光景消长而来的。
“二哥,太好了”·内功到铁手这层级,想要精进便有许多艰难,也许一世都停滞不前,眼下他能有这般进益,追命实在高兴得不行,竟除了反复嘟囔“太好”再找不出其他说辞。
铁手却未见特别兴奋,倒有些迷茫地瞧着自己双手··“游夏”·沉哑的嗓音柔和下来,带着疑惑,追命偏侧脑袋看他··他抬头看追命,只轻轻扫了眼,忽又把头低回去,还是盯着两条臂膀,遮挡在阴影中的面皮竟然渐渐烧热起来。
耳朵后面,脖子根上,眼睛底下,三方兵力来袭,噌地让铁手闹了个大红脸··追命瞧得呆傻,不知发生何事,只好犹豫着又喊铁手,语调很有些担心··“游夏,怎得了”·——莫要是内息游蹿不稳,万一走火入魔可如何是好。
谁知铁手慌慌张张地来捂他嘴,热乎乎的手掌心还有一层薄汗··追命说不了话,一劲儿用眼神询问··“无妨,”铁手摇摇头,眉间微皱解释道:“只是觉得你气息在…在我……”·他悟了追命的心法,又靠着那人的助力冲破了关卡,一时间追命的内力不免仍留存在铁手四肢百骸。
抟风旋水一般流逸清飒而力道蕴藏··与自己的气、自己的血、自己的经脉、自己的筋骨皮肉吐纳调息纠缠融合··直似把追命和他揉捏在一块,让铁手怎么静得下心来。
可他越躁,内息运转越剧,感受也便更强··走火入魔可如何是好·铁手突地,真像走火入魔似的,扯过追命紧紧抱住··追命可吓了一大跳。
这是在府里·万一有人……万一有人可不得出大丑·要给大师兄知道,往后半年都要变成笑料··但他毕竟没推开铁手。
只因那人的声音太过感慨··“我同你分不开了·”·——从此呼吸都带着一份他,再不可能分开了··“晓得,晓得,应承过你保准不散伙。”
追命压根儿不清楚铁手千回万转的心思,但那人抱得这般稳实多半是有怯于说出口的话,顺着他安抚两句总最妥当··直到有一次对敌,追命不得不硬拼时陡然发觉气海充盈温润,内力竟有取用无尽源源不绝之感,想来是相助铁手自己亦得了益处,他也才真正醒悟,不过这却是后话了。
铁手抱足了两刻,才将追命放开··他的脸色也已回复正常··铁手定定看着追命道:“咱们去找师兄·”·追命一震:“怎么”·——难道要自投落网·铁手欣然道:“此番境界无中生有,以神驭气,万千变化但在心中,我在想……”·追命亦激动接道:“大师哥或许可借其相辅破气神功,修习内劲运转调息之术”·“正是。”
“那还不快走”·TBC.· ·☆、章二十八(完)· ··[二十八]·前两天刚过立春··季棠古这便临盆在即了。
因为适逢佳节,追命便琢磨着娃娃可以叫春生,吴淼当然是极力反对,并且最后竟落到惨兮兮央求铁手给取个名字的地步··铁手虽然应下了,一时间也无甚思路。
悬疑推理原著向·要怪还得怪吴淼镇日在他和追命眼前窜来蹦去,全不让人清静,更没有心情去好好想一个名字··另外铁手亦有些恍惚··——他竟然快要有外孙了。
这真是,想都不敢细想··取名一拖再拖,终于给拖到了季棠古生产当日··铁手依然毫无头绪,吴淼却也不追着他问了,只坐在屋外面发抖··从入冬以后,崔妙花就把季棠古接回家,全天着人仔细照顾着,把那姑娘养得健健康康,另外,她、阿依努尔还有姜凌霄,也都给季棠古讲了些自己生孩子的事。
是故季棠古虽有不安,但心里多少还有谱··吴淼才真是怎么说都没用,从被赶出屋那一刻,就急得直红眼··尤其季棠古在屋里一嚎,他这边就想哭··陪着他的追命和铁手忍不住劝他进去看看。
吴淼边抽鼻子边说话··“不行,不吉利……二爷,名字呢”·铁手也不劝了,坐在吴淼旁边一道发愣··追命喝一口酒,看看他俩,又喝一口,干脆也坐到吴淼旁边。
吴淼左右转转头,不知为什么淌着鼻涕真的哭起来··三人无言的局面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虽然铁手和追命早在等着他来··*·吴淼突然就见着眼前飞下来一个人。
那看起来明明是个人,却给他种虫子的感觉··像只大蜈蚣··可能是那人的披风太长的缘故吧··吴淼正在想着,那人忽然竟和追命抱成一团哈哈大笑。
他马上去看铁手··——没想到二爷也疯了·铁手知道追命与何炮丹数年未见,此刻老友重逢,自然很替他们高兴··他也笑出声来。
吴淼正越来越惊讶,屋里面猛地传出一阵啼哭··瞬间变作爹爹的吴管事,立刻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去,再不管他家老爷和谁抱在一块··那婴儿啼哭一下子让何炮丹想起自己来访的目的。
他把追命放开,先面露疑惑地指指屋里,接着才抱怨道:“我去神侯府找人,结果说你回家了,让我往这边来,没想到啊,给你放跑的姐姐姐夫,又叫你找着了”·追命点头直笑,又解释道:“两个小朋友,刚当了爹娘,你来的时候不太好,否则也让你见见他们。”
“我来是正事·”·何炮丹嘴里说着正事,却已转向铁手,抱拳行礼道:“铁手铁二爷,久仰久仰·”·铁手还礼微笑,又沉沉声和气道:“何大哥是为孩子们来的”·何炮丹叹着气点头。
原来那日从青阳谷救下的女孩,最后是送去了何家··何炮丹早些年已淡出江湖,盘些地成了小地主,儿子在别处当捕快,家里地方大,乍去那么多孩子,勉强也还撑得住。
为了让他照顾好那些孩子们,铁手和追命亦叫毛宏平把案情全盘托出,也转告何炮丹尽量把孩子从迷幻里拉出来··何炮丹愁眉苦脸道:“我是费尽了口舌,总算让那些丫头明白事实是怎么样的了,可惜,还是出了些状况,得让你们知道。”
他掏出一张纸,层层打开,自己先看了会儿,忽然醒悟道:“哎哟,我说名字,你们还能对上人吗”·铁手淡笑答道:“能,何大哥说吧。”
何炮丹便对着纸上的记录一条条说起来··“上上个月,姜盈、白云思、涂桑三个都把孩子生下来了,但是白丫头一见活的娃娃,又没等着她师父,给吓疯了,我找了人来医,成效不大。
涂桑那姑娘,自己不要孩子,留给申婉,非要离开我家,我实在拦不住她,这事对不住你们·姜盈生了对双胞胎,倒是不吵不闹地做起了娘·”·他抬起头看着追命铁手皱了皱眉。
“不过说起那申婉丫头,虽然懂事,可是什么都懂的样,也怪吓人,我老怕她暗中对孩子下毒手·”·追命顿时想起在青阳谷石室去而复返的女孩子··她当时十分清醒,现在还是那样么·追命叹了叹气,沉吟道:“应该不会,但你还是看住了她。”
何炮丹则边叹边摇头··“我明白,你们这回查的人,可真是作孽啊·”·他说完又叹个不停··铁手接话问道:“其他人呢齐南山怎么样”·何炮丹蓦地一呆,舔舔嘴唇才继续说道:“哦,九月尾的时候,还有两个丫头,虞舜英、郑黎儿发现也怀孕了,其他那些娃儿暂时没怎样,到了这时节,没有孩子就是没有了,先在我那住着吧。”
他把嘴唇舔了好几圈,才不得不看着铁手又说下去··“我来之前,齐南山难产,母子俩一起去了·”·他本来真不想说了··特别是还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
铁手忽然掩住嘴,以免自己咬牙的声音太响惊吓着人··他以为能救下她们··可他还是迟了··迟了太久··何炮丹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便再也忍受不了这寂静。
他换上格外夸张的笑脸··“不过我今天另有件喜事要说啊,何许人看上那个叫曹羽的丫头了,我和他娘也觉得女娃不错,准备天再暖和点,就让他们成亲。”
铁手仍掩着嘴,两眼却已瞪圆··追命也惊喜万分··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要是没案子,我们肯定过去·”·何炮丹空挥一巴掌,笑骂道:“啐知道你们忙,何许人一个小小的捕头,也没想着四大名捕能去,但是神侯府那么多人,还有你家里这些哥哥姐姐和小娃娃,怎么也得有个人去分杯喜酒。”
悬疑推理原著向·他说着又把那张纸叠一叠,要放回怀里··铁手突然伸手··“何大哥,这能给我吗”·何炮丹愣了愣,忙将纸递给铁手。
“你拿着好,既然你们这忙,我先走吧,许人成亲时候得来啊·”·何炮丹匆匆就想走··他眼角仿佛还有点光亮··追命忽然喝住他。
“慢着”·何炮丹停下,梗着脖子看追命··“啥事”·“你家里喜酒重要,我们这喜酒不喝一杯,你也想走”·追命递出的是自己的酒葫芦。
何炮丹一拍脑门··“对了,那小哥孩子刚出世,我该恭喜”·他拔开塞子灌了几啖,才舒爽吐口气·“好酒啊,给我拎几坛走呗”·何炮丹朝追命摇摇葫芦,谁知那人两手一摊,歪歪嘴角撇向铁手。
“甭看我,师兄在这,我说话不顶用·”·铁手也摇着头吭吭笑道:“何大哥啊,在这边家里,我说话更没人听·”·何炮丹气呼呼把葫芦一甩,刚好又扔回给追命。
“嘿你们两个,瞧不起我平民老百姓不给不给罢,老哥哥我走了”·“哎,等等·”·“你又喊住我干啥”·何炮丹愤愤说道,回头却发现追命已不在那,他眨了几下眼,再看时,追命又在那了。
他禁不住比了个大拇指··“就知道你还有良心·”·说罢抢过追命刚拿来的三只葫芦,潇洒地甩步就走··“我看何许人也不爱饮,这些够你路上喝了,莫要醉得回不去家。”
“啰嗦,他结亲的时候可说好要来。”·何炮丹摇着葫芦,挥挥左手··“人来不了,酒来也行”·他很快就走远了,人影也完全消失不见。
·铁手捏着那张纸缓声轻道:“向来只听你说何大侠,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果然是条好汉·”·追命一笑··“更是个好朋友。”
*·这日稍晚些时候,季棠古带来的骚动便渐渐平息了··大家都很高兴··住在这个家里的很多的小孩子们,似乎预感到将来会有新的伙伴,这晚特别地闹。
闹到后来,崔冰作为正儿八经的大家长,也非要管管不可了··“宁止穆娜单炎,把脏衣服脱下来,找娘换干净衣服去,不怒和阿逢,不许靠池塘那么近玩,小心掉下去,还有净儿小静,明天还要跟先生念书,温习了吗”·铁手追命原本饶有兴味地看着崔冰对着一众娃娃发号施令,忽然那人就转过来冲着他们俩阴沉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他们本来还以为犯了错,进屋见到崔凉和温亮郁,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事··铁手早跟追命商量好,要请崔凉把他后腰烙的字想办法去一去,也已拜托下了,只没想到就撞在今日。
崔凉的手常干精细活,最近更特地为这事做了训练,温亮郁也专门替追命配了些新药··他们都怕一个不慎伤到追命筋骨,影响他的功夫··结果待到追命把烙字处露出来等崔凉下刀时,他这哥哥却突然冷着脸将铁手拉到了隔壁房间问话。
温亮郁只好劝稍有点忧心的追命不要着急··“老六不会为难二爷,倒是你这伤,谁弄的”·温亮郁带着病色的眼里满是危险··追命摆手笑道:“姐夫莫问,我也不说。”
*·隔壁屋里,崔凉也在问询铁手··“我有一个不解,要论手指尖的功夫,就算你自己不愿动手,无情大爷也肯定比我强,为什么不找他帮忙”·铁手想了一会儿,正色道:“六哥,你看他伤成这样,难不难受”·崔凉猛地皱眉。
“你明知我心情,偏偏让我来动这个手”·铁手镇定摇首,又说:“若我告诉你,伤他那人是个害人无数心狠手辣的凶徒,却又在牵一发动全身的位置,你怎么想”·崔凉眼睛一转。
“你们大师兄也杀不来这人”·铁手眼都不眨地道··“绝无问题·”·“那为何不除恶,不报仇·”·“这人身后还有大势力,一旦开战必得除尽,否则——”·崔凉遽然伸手虚挡在铁手脸前。
“你打住,这些事有你们撑着天,我只想安生过日子·”·他整整衣衫,活动一下手指,又带着铁手回了之前那间房··*·在削去那片皮的小半个时辰里,追命始终一声未哼。
崔凉直到停手后,连喘三大口气,才认认真真地问追命··“你真要把他名字留着我现在还能多剜一回,再等手可要抖·”·追命看看铁手,扭头朝崔凉点了点头。
反正也并没有张嘴说话··崔凉见状,眯起眼睛摇摇头,赌气似的道:“我心惊得厉害,先去歇一歇,你帮他上药吧·”·他这话是说给铁手听。
话音没落,人已干脆地走了出去··铁手等门给关上,才抹一把追命颈上的冷汗,和声道:“起来换药·”·床上那人到这时方闷哼数下,呼着气坐起身。
悬疑推理原著向·——一点点割的疼可比猛然一刀难忍得多··既然追命不愿起来,铁手只好埋头在他腰那块上药包扎··追命便又趁着这时候盯着铁手的头顶慢笑。
盯着盯着,一个声音飘悠飞了上来··“又偷摸着看我·”·“欸”·追命一下子连臊都不会了,傻愣愣直问:“你怎地……”·铁手扫了眼自己个儿的姓名,忍不住皱眉,又忍不住想笑。
“非但知道老瞧我,还知道你想什么·”·——老天着实不薄··竟能遇上这样好的人··FIN.· ·☆、小番外二則· ··【一】·曲宴成为曲宴,是在他七岁那年。
那个时节,曲角寒又回到了山东作捕快,他刚过知天命的年纪,正好生命里可以经历的也都已过去,回到故地,完全是为了养老··其实也为等死,但他谁都没告诉。
他看见小小的曲宴时,想起许多往事,禁不住将这孩子买回家去··曲角寒可以供给他生活,还能教他武功,曲宴则可以照顾老爷,两全其美··他们也就都能够不太孤单。
曲宴十三岁时,因为曲角寒的举荐,而在黄县做了衙役,也在同年,他对着家中的牌位和曲角寒,正式改了口··这很重要,不但意味着他有“缠魂骨”作父亲,还意味着曲宴从此多了两个江湖闻名的哥哥,并为连屏双绝的“无峰堂主人”程毁和“藏意潜掌”郁冽,就连日后与四大名捕之中的二爷铁手、三爷追命相识,也是曲宴沾了他两位哥哥的光。
虽然曲宴一直想不明白,郁冽为什么总说自己是商人而非江湖客··这老哥可什么生意都没做··他去问曲角寒,老人家也不告诉,就是光合着眼笑··曲宴二十二岁没翻年的时候,曲角寒在个大雪天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带着期待已久的愉快··————————————————————————·【二】·郁静不是郁冽的亲生儿子。
郁静和曲宴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俩人又不太像,因为郁静是给亲戚送上连屏山的··山下的人知道山上有个无峰堂,里面还有个修道的道士,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人家也收养小孩。
程毁来者不拒,孩子养几天就让郁冽送回家去当伙计··于是曲家——他爹郁廷芳只有一个人,娶亲干脆当作入赘,只是名字未改——渐渐变成一个有很多小孩子的地方,然后又成了街坊四邻都喜爱的私家学堂。
·但无峰堂却常年冷清,只有程毁和郁冽两个人··他们对此十分满意··直到那一年刚会走路的郁静被送上山,程毁接下来后抱着他找到郁冽,一会儿抱起小娃看看,一会儿又凑近郁冽瞧瞧。
三炷香过后,程毁浅笑着奇道:“郁冽,你要是有儿子,会不会就长这样”·他说话从来都林籁泉韵似的··郁冽只荡漾了一会儿,觉得不对,赶紧驳道:“我又不能生,哪来儿子”·程毁把小娃儿放在桌上,支颐又看了看,忽然眼珠转转道:“咱们养他吧。”
郁冽闻言不语,只是绕着石桌边的松树转了几圈,半晌才皱眉说:“我想不出名字,你取·”·程毁俯身沾了些脚边池子里的泉水,在桌上写了个“静”字。
清静为天下正··“郁静,小静儿·”·郁冽愣了愣,打了桶水就去煮粥··作者有话要说:· ·☆、张执曾疏雪番外· ·曾疏雪死在了四十岁那一年。
他丧命的刹那间,在远方的张执意外毁了一张正要收尾的画··硕大的墨点甩落在高耸的山峰之间··墨晕开,血也流出··墨色越来越淡··血色越来越近墨。
曾疏雪恍惚中想起了一些事··***·“张执”·曾疏雪扒着床沿探头看着床上的小婴孩,扭头望了望站在身后的高大男子,好奇又道:“舅妈换回来的就是他吗”·——他这时候还不很明白死为何事,只知舅妈不见了,却多出这么个小东西。
那男人苦笑着点点头,忽然陷入了深深的寂寞··曾疏雪的舅舅,即是张执的父亲,在痛失妻子的伤悲中,儿子的出生根本无法带给他喜悦··但是曾疏雪高兴得不行。
他的爹爹妈妈只有这一个孩子,他们家住的地方周围又只有张家一户,之前三年,曾疏雪时常感到无聊和孤独··而这感觉,在他看见张执的第一眼起,便荡然无存了。
曾疏雪非常喜欢这软乎乎的小娃娃··张父也喜爱自己的儿子,可是他与已逝的妻子感情更浓更深··于是张执小时候,多是在曾疏雪家里住着··——反正他要想回家,只消到隔壁就是了。
曾疏雪的父母当然也很愿意照顾侄儿··他们夫妻二人,再加上曾经的张氏夫妇,都对平淡孤寂的生活怀有一种独特的热爱··曾疏雪从来很奇怪,为何爹爹每天出门钓鱼,娘亲总在家里画画,舅父日日织布,——他对舅妈的印象很浅。
悬疑推理原著向·这样重复无趣的事情,难道不会厌烦吗·至少,他日复一日地玩,都渐渐玩无可玩了··曾疏雪在张执能跟着他以后就时常念叨着,想去看更远的地方,他在娘亲的画上见过呢,这世上有高山大江,有许多的美景。
张执还不怎么会说话,只懂得眨着眼嗯嗯哦哦··*·后来又过了四五年,曾疏雪突然发现,张执也是个不怕闷的脾性·那个家伙竟然能整日待在家里,只靠和大人说话就能度日。
五个人中,仅是曾疏雪爱到处乱跑··他也会趁偶尔兴致高时,跟张执一起凑着去看织布或画画··他俩都没见过曾爹爹钓鱼··实际上曾疏雪根本不知道他爹每天是几时出门,只晓得午后申时许,爹总会拎两条鱼回来。
终于有一天,曾疏雪按着张执和他一道熬了半夜,发现天刚擦亮,爹就背着鱼竿鱼篓走了··——说来就连不睡觉这种事,他们的爹妈却也完全不理会。
曾疏雪和张执悄悄跟上曾爹爹,一路小心翼翼,直担心给揪出来,谁知曾父单是哼着歌缓缓地走,倒叫两个小娃儿跟随得极轻松··没想到曾家老爹走到一处临崖山涧时兀然消失了。
曾张二人正惊惧间,忽觉得腋下遭人一提,居然凌空飞起,跃了几丈远,又疾落向崖壁之下··张执吓得要晕,曾疏雪本也害怕,待看清抱着自己的人乃是亲爹时,可再不担心,倏尔又觉出快意。
三人落在崖壁一块突出的大石上后,曾疏雪竟隐隐失落··这日白天,他和张执就一直在看曾父钓鱼··钓法很有些怪··那根鱼竿上拴着鱼线,鱼线上却无钩子。
曾爹爹坐在那许久,两眼盯住流水,便再无旁的动作,他可以石像一般静待个把时辰,又突然将竿子甩出去··总共五个多时辰,他就甩过八回竿子,有一次空线而回,四次鱼线将鱼勾出水面,经鱼挣扎,又脱了手,剩余两次,鱼线穿透鱼腹,才没叫它们跑了。
曾疏雪才知道爹爹钓鱼是真有趣,好玩极了,是以,尽管回家后母亲生了好大的气,他还是百般央求,争得了每日跟随爹爹钓鱼的机会··可惜张执不喜欢这样事。
*·曾疏雪十岁那年,才偶然知道自己的相貌不好看,因为他平日能见到的四人从没有说过,曾疏雪也不晓得人还有美丑之分··其实他的母亲和舅舅,都算面目出众,他的父亲虽然不俊,亦绝对不丑,张执则可能沾了已逝母亲的光,生得十分温文。
曾疏雪还不及他爹赏心悦目··他因着这事去问娘亲时,那女子放下画笔,双手捧着曾疏雪的脸揉了几下,疑惑笑道:“可是我很中意你爹和你啊,不然去问问小执”·然后她便领着曾疏雪找到张执。
张执在弄明白两人的来意后,不知为何,当时便决定要随姑母学画画··只是曾疏雪心结仍未解开,他隐约觉出来,尽管家人看来都不在乎,但他的样貌就是不讨人喜欢,不像张执,他便瞧着也感到开心。
曾疏雪的母亲在他持续这种淡淡的忧虑足两个月时,开始教授他一种神奇的技艺··*·张执十三岁的时候,有日正在家后面的菜园里挥毫,眼睛突地给捂住,会这样跟他玩的只有曾疏雪,张执颇不在意,竟盲画了数笔,才慢悠悠笑出声来。
蒙眼的手松开,张执自然回转身说话··谁知眼前的却不是曾疏雪··——至少不是张执熟悉的那个··这是个俊朗近妖,而气质如仙的人。
他身形倒还是曾疏雪··曾疏雪本有点瘦削··而这张冷清的脸,让他更加萧疏··曾疏雪看着张执的反应,微微笑了··——那小子瞧见漂亮的人,竟会高兴得手都发抖。
*·到曾疏雪十九岁、张执十六岁那年,二人双双成了孤儿··那像场梦似的,睡觉时爹妈还在,一觉醒来两个家里都各剩了一个人··张执在枕边找见了两身新衣,偏小那件是自己的,大一些的该是要给曾疏雪。
他赶紧拿去隔壁屋··于是曾疏雪一睁开眼便看见张执捧着身鲜红的衣服抽鼻子··他早求舅舅将一匹红色顺滑的漂亮布料送他,可是舅舅始终未许,此时乍见心头大好,不禁喜色上面。
张执却只哭着道:“我爹,我爹,不见了·”·那瞬间曾疏雪竟然很想问问他,家里有没有出现一个小娃娃··他当然没问,并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父母也离家消失了。
曾疏雪又恍惚忆起,夜深时做了个梦,梦见母亲捧着自己的脸,一边道着对不住,一边很悲伤地哭··那也许不是梦··这日之后,曾疏雪和张执收拾好家里能带的东西,离开了自小生活的地方,他们也并没想找寻父母,只是被冥冥中的力量驱使到了外面去。
更大的世界让他们懂了很多··曾疏雪晓得了自己有不浅的轻功和易容本领,张执忽然明白,小时候姑姑姑父和爹跟他说的居然都是对武功的见解··他们因而额外宝贝起了随身带着的父母的遗物。
——应该是遗物吧,隐居已久的江湖人被迫又卷入波涛,焉有活理·两人跋山涉水,到了鸿泰湖畔,俱生出留居的意思,那个地方和他们的家乡只有三分像,却予他们强烈的亲切感。
*·曾疏雪长到二十岁,因为一些突发的状况,使他不得不抛弃早已适应的“脸”··从十六岁到现在,他一直没以真面目示人··他用能让张执开心的容貌活着。
可是那些易容用的泥料,已经开始侵蚀他本就不堪的脸皮,而曾疏雪又绝不欲制作人皮面具··悬疑推理原著向·他怀着惶惶的心,要张执替他多画几幅画··张执也痛快画起来,边画边问曾疏雪怎么主动要画了。
——这可罕见,通常是他要画而那人总有些害臊··待到曾疏雪慎重地说出原因,张执将笔一抛,冲过去擦除曾疏雪脸上的易容··泥粉脱去,可见曾疏雪眼角嘴角已有溃烂。
曾疏雪虽然长得不好,幸亏眼睛还算大且有神,他看着张执顿然凝住的神情,眼光也黯淡下来··张执低吼一声,反手抓起桌上的画撕成粉碎,又翻出早前画的曾疏雪,也尽数烧成了飞灰。
曾疏雪一直在旁看着,也未阻拦··张执烧完画,打来水替曾疏雪擦脸,气哼哼抱怨道:“你想的什么你想的什么”·他明知道那人心思,反而更气。
气自己怎么就迟钝至斯··张执斩钉截铁又说:“我不画你了·”·曾疏雪笑道:“那多可惜,以后疼得紧,我再易不了容,你想画也没得画了。”
“画什么画我宁愿要个丑蛋曾疏雪,也不要烂了脸的朋友·”·曾疏雪佯气道:“张执,好说我也是自小照顾你的大哥,贤弟怎可如此无礼。”
“啐”·张执又嘀咕一遍:“你想的什么”·曾疏雪这回竟认真答道:“我长得不好看,我想当个好看的人,你也觉得我丑啊。”
“你是丑,可丑又怎地了”·曾疏雪眉头一拧,无奈苦笑着,不再说话··张执待气消了,忽然喜极拍掌道:“我说错了,你哪里丑了见过自己的轻功吗”·“这却没有。”
张执于是立刻铺纸画起来,画完给曾疏雪炫耀地晃一晃,曾疏雪反而更疑惑··“你这画上又没有我·”·——别说,他还真的不画自己了。
“哪啊,你瞧瞧这画,就是这感觉,你的轻功,就是这感觉,一分都不能再多再少·”·因为张执特别自豪自信,曾疏雪便也笑笑认了··后来这幅画掀起了江湖里的浪。
曾疏雪和一个美丽的故事一道出了名··*·他们的友情某一年被意外斩断··在那以前很久很久,曾疏雪遇过一件让他后半生常感叹命运无常的事··张执清楚其中缘由,故而曾疏雪带了个少年模样的人夤夜闯入他家里时,张执毫无惊意。
他在鸿泰湖边上守着两个人的家,为的就是曾疏雪可以没有牵挂地去报仇还恩··曾疏雪带着那少年,满身杀人般的气势冲进张执家门,——那自然也算他的家门。
张执一见,即刻配合曾疏雪演起了戏··可他演着演着,心口还是愈疼··曾疏雪用那张难看的脸冷冰冰地望着张执,道:“人生难有真知己,我曾错过,不会再错。”
他说着,又改换成极温暖的神情去看严沨涯··张执一咬牙,强抑住手臂的颤抖,将那幅两人作乐画出来的寒山独见扔给曾疏雪··“嗐,以后两相不见,省得我瞧你还烦。”·曾疏雪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笔。
他在画上题了首诗··写完之后,搁笔之时,曾疏雪不意划破了手掌,一滴血正好落在画上··他也不要画,领着严沨涯甩袖便走··张执用朱砂将那血点涂成了一个人形,颜色正如他爹当年给曾疏雪做的那身衣服。
他得把这画留好··以后一旦出了什么事,靠着这画,有缘人也能知道曾疏雪曾有的这段经历的心志,那少年肯定是曾疏雪要找的仇人··往年曾疏雪到处去玩时,就爱将好好的文句颠倒成诗,遥遥万里地送到张执手里,也值得一乐。
张执只越发担忧曾疏雪,那仇人想必厉害得紧,否则他不会情急之下用暗语写下那段话··他得去找他··即便他不会武功,还不太会辨别方向,胆子又很小,但他得去找。
*·张执没找到曾疏雪··他先没了娘,又没了爹,现在没了曾疏雪··连他卖出去的寒山独见也因为买主搬家,而再也无望找到··很后來,张执卖了鸿泰湖的房子,在京城边盖了草庐,时不时就去人口繁杂的城里找一道身影。·他甚至不知道,在他出发开始寻找曾疏雪的第一年,那人已经死在高山的冰洞里。
因为中了剧毒,又被劈断了全身的骨头,曾疏雪最后在洞底冻成了一个冰疙瘩··***·曾疏雪死在四十岁那年··生命终结前,他想起了很多往事··在悬崖边钓鱼的父亲。
抚着自己的脸流泪的母亲··会织红绸的舅父··画画的张执··——真奇怪,他竟然不怎么记得娘亲画画的样子··这年张执三十七岁。
FIN.                        ·作者有话要说:·他们俩是那种完全没有欲的情,在我的限定里,二人绝对不是爱情,而又不至于上升到灵魂伴侣那样高深的层面。
曾疏雪是哥哥,张执是弟弟,他们是生命中已经再没有孤独寂寞的兄弟俩并不好说哪一个更憧憬哪个,哪个更疼惜哪个··阮宓秋和严沨涯是有血缘的亲人··铁手和追命是师兄弟,当然四大四个人也早像一家了。
所以有些感情的交错和比对,是无意识而有意识的··在曾疏雪身亡、张执画毁到铁手追命将寒山独见送还破竹庐的几十年间,张执心中的峻岭雄川归为一抔土,他没再画出过任何画。
无情来访询问曾疏雪时,张执提笔画了一半,铁手追命带寒山回来,他画完了剩下的一半··悬疑推理原著向·寒山独见是无情另执意请诸葛先生寻来的··张执的名字,灵感来自张择端,一个举世闻名但却没有同代著录的神秘画家,当然张执所绘的并非张择端擅长的界画。
张执比较爱画山水和风俗画,山水的风格大概类似树色平远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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