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骸之嫣然 by 六Yu浮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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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骸之嫣然 by 六Yu浮屠(下)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承认这个事实·接着,他又说这不是重点,关键是吴邪会被这股力量控制,然后去实践它的目的,如果它成功了,可能就再也没人能控制它了··什么意思我问,眼前只看到木门上繁复沧桑的纹路,仿若时光的一声叹息。
因为……它会就此成为神··弟弟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我突然明白:吴邪必须死··或许,这是我和自家兄弟的最大不同:他柔和温润,充满善意,而我更冷酷理性,甚至杀伐果断。
我能猜到,即使到了这一刻,他的心里一定也还想着该怎么救吴邪,是给族长更多时间以寻找名医,还是通过更严格的监管限制吴邪作恶的可能尽管我们都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但他还是不会像我一样直接地想到让吴邪去死,哪怕这是唯一挽救事态的方法。
你打算何时告诉族长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在门的那一方沉默,许久之后,才说不知道,大概……月底出发··听到答案后,我转身离去,去见了族中长老,这几位老张家人已不问世事很久了,唯有在一些重大决策上会发出声音。
当族长不在族中时,某些事可以请示他的同意,我向他提出一个请求:重铸黑金古刀··黑金古刀,张家最重要的宝物之一·我们之所以能在黑暗世界里横行无忌,很多时候都多亏了这些凶器的护卫。
黑金古刀有很多把,包括族长曾随身携带的那一柄·它们有些是张家前辈铸造,在历史中离开了张家,流落江湖的遗珠;有些则始终留在张家人身边,在小家庭的血脉间代代相传。
每一把黑金古刀都很厉害,但其中唯有一把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传闻这把刀曾斩杀鬼王,并就此开启了张家人与粽子对立的宿命·随着时间流逝,这把刀在不断累积赫赫战功的同时,也折损着自己的风采和生命,终于,它在一次战斗中断掉了,族人将刀刃捡回来珍藏,加以供奉。
从此以后,残破的刀剑变成英勇的见证,张家人也一直没有再遇到需要它亲自出马才能降服的邪魔··可是,这一次……如果弟弟的推断全部得到证实,如果吴邪当真成为活尸力量的俘虏,那么……·长老同意重铸黑金古刀,我松口气,心里又升起另一股紧迫感:留给我们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
……·我死死盯着纸上的文字,感觉太阳穴一阵阵发疼,心口紧绷得几乎要窒息·我从不知道,我从不知道在那些过去的时光背后还藏着这么多故事,有这么多人被卷入其中。
紧张和不安促使我飞快地将这页翻过去,迫不及待去看接下来的一切··下一页的记叙权又回到弟弟手上,他详细描述了自己来到那座囚禁我的张家宅院,与闷油瓶面谈的经过。
两人几乎交流了整个通宵,他将自己的研究结果和盘托出,带来让闷油瓶难以承受的坏消息:吴邪不可能恢复,而是将一步步走向黑暗深渊··事态发展到最后,究竟会发生有结果,谁也不敢保证。
这段记录里这样描述闷油瓶当时的模样——“听到我带来的消息,族长很受打击,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这样……沉默的痛苦,无言的反抗·黑发盖住他苍白的脸,我似乎能看到他的勇气和精力正迅速流失,这个消息像洪水一样肆虐而过,将他山一般的意志摧垮。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我面前,靠在沙发里,仿佛一尊孤独的木偶·我们之间横亘着漫长而可怕的沉默,似乎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才看到族长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对我,更像对他自己和其他所有存在说:我不放弃吴邪。”
他不放弃我……·眼眶里弥漫着刺痛,我反复咀嚼这句话的分量,浑身颤抖··即使所有人都说我已经没救了,他还是不愿放弃我··小哥……·“看族长这样,我已无法再说什么,只提出想看看吴邪,族长同意了,并亲自带我下去。
打开外层铁门,隔着铁栅栏,我看到了沉睡中的吴邪·这是我第一次见这个让族长心心念念的人,出乎我意料,他比我想象中要平常和柔和得多,咋看之下没任何惊人之处,但我知道,能让族长深情至此的人,必定有他的闪光点。
族长在旁边说他要睡到明天中午才会醒,用过了药,今天下午有些不稳定·我点点头,仔细观察吴邪,想将这张脸印在脑海里·中途,我偷眼去看族长,发现他也和我一样看着沉睡的吴邪,眼神里满是恋慕,还有痛楚。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去研究活尸,为什么要得出那些结论,为什么要来告诉族长残酷的真实,但我最恨的,还是命运为什么要把他们推到这样的境遇里,无可救药。
凝视着沉睡中的吴邪,我想了很多,想起和族长去藏地的那年,在火堆旁边,我第一次走近了族长的内心深处,我能感觉到在他心里珍而重之藏着的那个人,族长是那么喜爱他,那么珍视他,尽管他们的缘分可能永远走不到最后。
那时,我没敢问族长打算和吴邪怎么办,我怕听到伤心的答案,更怕看到族长又一次沉默不语,我知道,他们要真正走到一起的困难太大了,可是我万万也没想到,他们会面对比‘不能在一起’更糟糕百倍的情况。
我最后一次深深看向吴邪,想将这个人的面目牢牢刻绘进心灵深处,族长似乎看出我的想法,轻声说出去吧·”· ·129|· ·“天亮了,族长去忙别的事,我在宅院里闲逛,和许多人交流,我本想同吴邪的父母朋友们谈点儿什么,可惜他们大多不在,只有一个北京来的,姓解的年轻人在这里。
我认得他,他是老九门后人,当年解九爷我见过的,他们俩长得很有些像,不过这年轻人的气质更端整些·我和他说起吴邪的情况,他凌厉神采下有盖不住的沮丧,说自己已经尽力了,能找的医生,能用的药物都用尽了,吴邪还是……越来越糟。
我忍不住问他,如果吴邪还会更糟呢·他一愣,问我这话什么意思·我沉默不语,没有提及关于活尸的可能性,我想,那是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知道我是张家人后,解语花似乎获得了新的希望,问我张家还有没有别的方法,一定有,对吧·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我沉默许久,想说点儿什么安抚他,又不忍心骗他,最后我只说会尽力而为。
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微微苦笑,说明天必须返回北京,堂口上有许多事亟待处理,都堆起来了··你回去吧,我说,我们会尽力救治吴邪的,至少……尽量阻止悲剧发生。
·告别解语花,我又去探访张家的弟兄们,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消息让我心情越发沉重——吴邪的狂性无可抑制,发作的周期也越来越短,他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变成一头黑暗的野兽,彻底挣脱人性的束缚·太危险了……我淡然乐观的情绪至此已荡然无存,唯有忧心如焚,只觉层层阴云在头顶不断堆积。”
……·盯着纸面,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张家两兄弟的记载各有侧重和角度,完整勾勒出事件的全貌,加上我的梦境……我很清楚在长达两年多的囚禁、观察、救治、反复和放任中,这件事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此刻,从另一些当事者的眼中看来,它越发显得惊心动魄,岌岌可危··我一页一页飞快地读下去,心提到嗓子眼儿,我迫不及待地想看清过去所有的真实,看明白关于我自己,关乎“吴邪”的所有变故。
记录的接力棒又回到了哥哥手里,就在这时,我脑中突然有个想法鲜明地迸发出来:这本笔记是爷爷给我的,记载得这么详细,身临其境,简直不像任何第三者能够做出的转述,有没有可能……这本笔记的记录者,比如这个哥哥或弟弟,其实就是爷爷本人·我已经知道爷爷是张家人,这本笔记的主人也是张家人,莫非……莫非这是一本由爷爷亲手写下,至少部分由爷爷写下的记录·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个寒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慢慢攀升。
如果,我一直以为和那些过去无关的爷爷,其实早就深深纠结进入了这件事,那么……·命运当真是一张无从捉摸的落网,无所不至,无所不包吗·如果这本笔记中的某个“我”,其实就是当年的爷爷的话……·我不敢再想,深吸口气,接着看下去。
“……弟弟从那所宅院回来了,他告诉我,已将吴邪可能面对的情况都告知了族长,并亲眼见到了吴邪,也跟在那里工作的人进行了交流,情况很不乐观。
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思索许久,依然是不知道··唉,优柔,我暗暗叹息,这是他性格上最大的弱点,善良而优柔,这致命的善良与优柔终有一天会害了他的·我说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去继续研究活尸吧,还差最后一步,关于它如何复活的问题你不是还没有答案吗·我向族中报告了吴邪的情况,没有任何添油加醋或危言耸听,但我相信,任何一个合格的张家人都会做出冷静公正的判断。
果然,第二个月,长老召见了我,和我再次谈到关于吴邪的事,然后安排我跟人走一趟宅院,劝说族长,晓以利害,让他赶紧处理掉吴邪,这个危险分子留不得·我们不能坐视邪恶一天天膨胀,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结果。
对族中的安排我充满信心,我想,不论族长再怎么固执,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吧他已经知道吴邪没救了,我相信自家兄弟会把一切都跟他讲明白,那么,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知道,现在除掉吴邪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若活尸的判断为真,我们当中恐怕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百分百制服它……·可惜,我还是低估了情感对人的影响力。”
一行新的笔迹被加在这句话旁边,仿佛读者给书本添上的注释,它写道:“当年我是那么自信,从未体会过生离死别、融入骨髓的情感所具有的力量,我只遵循着理性行事,认为吴邪有危险,就该抹杀他,后来事情的发展也证明了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而族长囿于情感,铸下大错。
然而……现在我却能从中品出另一番滋味,现在的我已经明白,当年族长为什么下不了手,狠不下心,即使明知吴邪已经没救了,越拖可能越糟糕,他也想留着吴邪的生命,哪怕多留一天……·椎心之痛,不过如此。
我们很快抵达那所偏僻的宅院,其时正当农历除夕,天空飘着细雪,族长让人备下饭菜,在厅里接待我们·但我心知肚明,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吃年夜饭的心情,这是一场鸿门宴。
谈话的气氛很快从平静走向了尖锐,每个人都开始抛出观点,选择站队,我和我的同伴们毫无疑问是族长的反面,坚持立刻处理掉吴邪,不留后患,连这边负责看守吴邪的族人也纷纷倒戈,表示他的情况太不稳定,太危险了,留下去不知还有什么后果。
族长静听我们的发言,陷入深深的沉默,直到最后,直到他不得不表态的时候,才说了一句话:我反对现在杀吴邪·· ·130|· ·PS:又揭示了一个关于“爷爷”的秘密。
 ·我长出口气,感到头疼,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反对,他舍不得·可是……族长居然糊涂到这个地步,我突然感觉疲惫,什么也不想说了,退到一边,看他们七嘴八舌,轮番上阵,徒劳地还想说服族长。
族长被他们的忠诚和担忧淹没,等到他们都再度说完,才又开口,依然是那句话:我反对现在杀吴邪·接着,他居然反常地向我们作了解释,从出发下斗,到吴邪今天的状态,几乎事无巨细地向我们剖析前后始末。
他并不擅长做这样的事,任何人只要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就能明白这点·我很清楚,族长从小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擅长交流,也不擅长表达情感,多少年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多话他什么时候向漠视他、远离他的族人这样诚恳而急切地证明过什么·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也被逼到了极限。
看他这样子,我真感到心疼·可是我没办法,我不可能放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错下去,因此我只能在他们后方保持着沉默·突然,我瞥见了同行的弟弟,他站在争执圈外围,目光越过众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族长,目光凝重,眉头深锁,显然他像我一样对现在的局面难过,突然,我看到他动了,他深吸口气,大步走过去,站到族长身边,朝所有人大吼一声闭嘴·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你们这是做什么想把族长逼到什么地步才满意·弟弟朝众人怒吼,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的模样,他看着我们,喷火的目光从每个张家人脸上划过,仿佛那些不是他的亲族,而是仇人,唯有在看向我时微微停顿,然后跳开了视线,没有将我也笼罩在他愤怒的视线中。
他温润的性格第一次出现了反转,像老母鸡一样将族长护在身后,完全忘记了那个男人比谁都强,压根不需要什么保护·族长也愣了,惊讶地看着他,很快露出感激的眼神,或许,族长也是第一次在族人中得到这样强硬、公然的庇护和肯定吧。
·他的行为仿佛往炉火里泼了一碗水,情势突然就变了,族人们纳闷于弟弟的临阵倒戈,矛头开始转向他,我赶紧站出来,痛骂他不懂事,瞎参合,将他拉到一边,命令他闭嘴,看似凶狠,其实这也是我现在唯一能保护他的方法了。
这蠢兄弟,当真糊涂··内讧一起,指向族长的力量瞬间土崩瓦解,我们再没有逼迫他退让的能力,反倒是族长将了我们一军,他说:如果我们当真那么反对他的决定,可以另选新族长,但现在既然他还是张起灵,他就会坚持自己的决定:不杀吴邪。
在这道杀手锏面前,我们似乎全矮了半截,实在没想到他竟会做到这个地步,他竟连这种话都说出来——居然为了那个吴邪,说出不当族长这样的混账话我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也的确没什么可说了,事情到这个地步已彻底走入死胡同,没有任何劝告、商量或妥协的可能,族长一步不退,我们铩羽而归。
午夜时分,我们离开了大宅,鸿门宴上的饭菜早已冰凉,如同外面雪落不休的夜色·但我知道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我们还有交锋的机会。
事情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期,张家暂时没有动作,连吴邪的状况似乎都趋于平和,看起来一切正在朝好的地方发展·转眼到了四月,宅院里的张家守卫进行换岗,去年那批人撤回来,再派新人过去接替。
虽说吴邪看似稳定,但绝不能放松警惕,人手一个也不能少,于是在这次轮替中,我成为了宅院守卫的一员·”·看到这里,我大吃一惊,这句话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如果爷爷是写下这本笔记的人,他就曾经在那所宅院里当护卫,并且,是最后那一年,也就是说……爷爷亲身经历了那黑暗的一夜。
可是……会是谁呢那些守卫里有个人是爷爷他会是谁·我拼命回忆梦里见过的每一张脸……不对,没有,没有任何人是爷爷。
我见过他们,特别在我发狂逃走的最后一夜里,几乎每个张家守卫都冲了下来,我看到了他们的脸,当中并没有像爷爷的人,那里面压根就没有中年以上的人·怎么会……不知不觉间,我的呼吸变得急促,真相的轮廓正在脑海中迸射,照这样看,唯一答案就是整整二十五年,我其实从未见过爷爷的真面目爷爷一直以易容后的面貌和我生活在一起·没错,就是这样……张家人擅长易容,张海客不就能变成我的样子吗那要让一个青年易容成我的“爷爷”,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我浑身发抖,恐惧像窗外的阴云般堆积,风声呼啸,今年第一场雪来势汹汹··爷爷他……我以为自己已能承受一起,包括承认爷爷并不是我真正的爷爷,包括承认爷爷其实是张家人,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从没往那里想过:爷爷其实一直陪伴着这件事的发生,还曾作为护卫长期留在囚禁我的宅院里,并亲眼目睹了我疯狂的血腥之夜……·爷爷……·捂住脸,我发出痛苦的呻吟,胸膛里仿佛有烈火正在燃烧,透过指缝,笔记上的书写显得那么鲜明,触目惊心。
“去宅院里去守着族长和吴邪,不但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族中几位长老的意思,自上次劝说族长处理吴邪失败,大家都感觉到族长的偏执已到了不得不重视的程度,我们无法强迫他怎么样,但我们还可以通过自己的方法,努力将这件事导上正轨。
长老们感叹,族长已失去了公正理性的心,偏向吴邪偏得太厉害了,放任不理的话究竟会出什么事,谁也不敢保证,所以,这次守卫轮换,长老们特意挑选了一些参与过上次劝说,立场上能够保持中立的人,比如我。
希望我们的理性能够起到作用,至少在事态濒临失控前努力为族长加一把锁··或许是天意,出发前,黑金古刀的重铸恰好完成,我带上了它,或许那时,我已本能地预感到了某些事的发生吧。
不过我并没有急着将它交出去,抵达大宅后将它收了起来,族长并不知我带了它来·毕竟在私心里,我始终盼着不要用到它才好,如果真到了需要它再赴战场的地步,那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我交给族长的是另一件东西:弟弟的信件·”· ·131|· ·弟弟在信里详细讲述了对活尸的最后研究成果:关于它的复生··活尸的邪恶实在超越我们的认知,它并不是单纯的粽子,目的也绝非仅仅饮血吃肉,它要的目标更恢弘壮丽,也更邪恶得多——它将让被黑暗力量控制的人为它实施复活的仪式,且以被控制的对象为祭品,吞噬对方而复活。
新生的活尸不再是粽子,而是具有强大力量和高度灵性的存在,并可通过猎杀更多的生命来壮大自己,最后成为神·远古洪荒时期,据说就有一些神灵是这样超凡入圣的。
所谓真实,往往掩藏在血腥屠戮之后,而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成为神灵的活尸们将这个秘密销毁,从此保障了自己的纯粹与神圣,这也是为什么关于活尸的资料是那么稀少,痕迹是那么罕见的缘故。
古时那位大巫师,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知晓了活尸成圣的手段,并在自己身上模拟,妄图成为新时代的神灵·当年在藏地寺庙里,弟弟和族长他们听到的传闻应当是真的:巫师真的被斩杀了,然而,连被杀这件事仿佛也在他的计划当中,他早已安排属下窃走尸体,开始施行这个罪恶而漫长的计划。
先死而后生,由尸山血海中入道,最终神圣登顶···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只不过,他们选择的地方太隐秘,多年来没人踏足其中,迟迟未曾发动机关罢了··吴邪提议的那一趟东山之行,阴差阳错地触动命运的机括,让一切开始运转。
而今,这份恐怖的力量在吴邪身上安营扎寨,一切还能被逆转吗·我不知族长看到是我们前来时,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我猜他一定更愿意看到我弟弟,毕竟只有弟弟曾经坚定支持过他的抉择。
但我想族长也没有办法,他在除夕夜的表示,等于公然同全族对抗,我们虽服从他的指令,但我们的内心并不真正认同,这点他应该很清楚··他也应该同样清楚,自己正在做一件错事。”
……·接下来这一页的内容看不清了,我微微一愣,紧张的剧情突然被打断,且打断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一页,还有接下来两页的笔记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仿佛是一种药水,密密麻麻涂在字迹上,让我什么也看不明白。
·我有些纳闷,是爷爷涂掉的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这段内容不能被我看到还是说……这段内容会暴露出什么爷爷并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往后翻了翻,发现再度出现在笔记本上的内容已跳到“那一夜”前不久,顿时心口一紧,有点不敢马上看,赶紧回到被涂抹的这几页,盯着看不明白的书册发呆。
爷爷为什么涂掉这几页从内容看,很容易推测出这几页是说爷爷在当看守期间发生的事,那段时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我最后的发狂外,其他时候都比较平静才对。
那为什么爷爷要涂掉它们,不给我看见呢·等等,难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爷爷之所以抹去这几页,或许因为这当中的某些记载,会明显暴露出爷爷的真实身份,而他绝不愿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将它抹去了。
对,一定是这样·我已经知道爷爷曾在囚禁我的宅院里当过看守,那么,如果这里写到了一些明显的事迹,我可能就会猜出他到底是当时的哪一个人,所以才……·我身上一阵发寒,止不住颤抖,迷茫又一次向我袭来,仿佛要将我拉回过去二十五年中的自以为是和懵懵懂懂中……半晌,我才强忍住了乱纷纷的思绪,往后边能看清的内容上看去。
“时间默默流过,终于有一天,族里传来消息,长老们强烈请求族长回去,与他们面谈,亲自说明现在的情况,即使没有吴邪的事,他们也已经太久没看到族长了,一种失控的焦虑捕获族人们,让每个人都很不安。
族长将我们召集起来,嘱咐我们好生看管吴邪,这趟他是必须得回去的·那时,有些族人还抱着幻想,觉得一切兴许还存着希望,或许……族长回去之后,会和长老们找出什么办法,既不用消灭吴邪,又能解决当下的困境,而他们也就此解脱,不用日夜困守在这座宅院中了。
只有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吴邪的命运早已注定,族长却始终下不了决心,难道……难道真要让不可挽回的惨剧在他面前活生生地上演,他才会去做什么吗可是……真到那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出发的前夜,我看见族长下到了地牢里,他去见吴邪·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我想我能猜到,或许之前已经发生过,毕竟……情到深处,有些事也是自然而然。
我突然又觉得族长很可怜,茫茫人海,万千选择,他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去喜欢吴邪……曾经,我因为吴邪是个短寿的普通人而觉得他们不般配,但现在,我觉得普通人也好,至少比现在吴邪的处境好太多了。
族长和吴邪……都是苦命人··第二天,族长临行前深深看了我一眼,说你照顾好他,我默默将眼光移开,点了点头·我想我会照顾好他的,只是我不确定我的方法,和族长的方法是否完全一致。
就这件事而言,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族长他……我们都清楚吴邪没救了,黑暗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吞噬他,将他由内而外啃食得一干二净,他要么去死,要么彻底疯狂。
他将再也不是族长心爱的吴邪,甚至不再是一个人·他会彻底成为黑暗的傀儡,造成莫大伤害——若他成功复活了活尸,我们所知的世界会陷入更深重可怕的黑暗。
如果……如果能将这份伤害控制在小范围内,迫使族长早点看清楚,而不要等到一切无可挽回时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其他族人也跟我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我不知这是张家人天生的冷酷,还是因为寿命长久,见过太多太多世情百态,从而锤炼出来的绝对理性。
这世间有些事难分对错,但有另一些是绝对的对错分明,比如不让邪恶得逞,比如将事态掐灭在萌芽状态……·吴邪早已不是萌芽了,他已经在族长的放任中茁壮成长了太久,太久……·或许,我们可以做点儿什么,宁可让族长恨我们,也不能让这份邪恶彻底蛊惑了族长。
张起灵绝不能迷失在这里·”·……· ·132|· ·笔记本上的字迹开始变潦草,当中有许多改写、插叙和补充,仿佛执笔人写到这里也是心潮澎拜,难以自制。
接下来又是一页被抹掉的记录,我顾不得多想,飞快地将它翻过,直接看向下面··“……这个时刻终于来了,吴邪彻底露出了他被黑暗控制的一面,或许,我已经不该再称他为吴邪了,这个怪物……当我们打算将被这怪物啃噬掉一半的吴一穷遗体搬走时,他竟然还不甘心地挣扎,不愿被拿走食物,疯子。
我们狠狠打他,费不少功夫才将他制服在地,现在……·我看向族长,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我从没看过他这样虚弱的样子·我很清楚,吴邪被黑暗征服,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族长彻底无法承受了——他反抗族中的建议,反抗我们的劝说,反抗所有亲友的建言,坚持将吴邪囚禁起来,尽全力寻找让他恢复的方法。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这样的监管在吴邪亲友、包括医生看来,仿佛是一种欺压,他们不知道,更不相信吴邪已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他们只看见吴邪起居正常,神志清醒,却不知在这层人性的表象下边隐藏着多么可怕的东西。
这样的监管在张家看来,却又太软弱,太可笑,太过一厢情愿和自欺欺人了·关起来有什么用吴邪永远不会康复,永远不可能回到人的立场,只会慢慢腐朽,一点一滴,从头到脚,从肉身到灵魂都被邪恶吞噬,成为活尸的傀儡祭品。
在这两方的眼中,族长都错了,他就是太善良,太好心,太想保护所有人,才有今天的结果,如果……我又想起除夕夜的争锋相对,如果那时候他让一步,干脆利落地处理掉吴邪,甚至同意让我们将吴邪带回张家古楼封锁,彻底与世隔绝,结局都将不同。
我看着族长,他惨淡的眼睛里,情感正一丝丝,一缕缕被抽离,鲜血在我们脚下流淌,隐约的腐肉味充塞房间,吴邪还在地上不时挣扎,妄图逃脱,换来族人们毫不留情地抽打,他的血又流出来,将地面一层层染红……·突然,我听到女人的声音,一位老妇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过来,我认得她,是吴邪的母亲……·争吵、哭喊、嘶吼在房间和通道中撞击,尖锐的控诉被墙壁放大,荡起阵阵回音,听着格外撕心裂肺,族长落在她手里,被她揪着衣襟痛骂,却毫无反应,仿佛已成为无知无觉的木头人,我盯着她的脸,只觉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老去,那痛苦实在太过巨大,不断压榨她已苍老的生命,我想她快要疯了,任何人受到这样的打击,都会沦落到疯狂的边缘。
·……·一片混乱,这个夜晚是那么漫长,就在我们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佯装安静的吴邪却突然爆发,他猛得挣扎起来,踢翻控制他的族人,撞向族长,冲入通道,一头扎进茫茫黑夜中——他逃走了。
情况一下变得十分紧急,吴邪逃了,他的目的地只可能有一个,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这时族长说话了,他说我亲自去·他冷静下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冷静、更冰冷,我在他眼中没有看到任何情感,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他让所有人都到上面的大厅去,然后第一次说他错了··族长说是他错了……·听到这几个字,我突然鼻子一酸,满心苦涩·太奇怪了,我明明比谁都希望他能明白自己这件事做错了,我是那么佩服他,他在我心中一直是个伟大而完美的男人,我也一直期望他能始终做完美的族长。
因此,我很不能接受他在吴邪这件事上的犹豫和退让,希望他明白自己的决定是错的··可现在,当我真正听他说出这几个字,看他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地向我们承认是他错时,我竟比之前更痛苦,心里没有半点儿变轻松,只觉得自己和他一样难受,而其他人也如此——我看周围的族人,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眉头紧皱,表情苦涩而艰难。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正因为对族长充满了深深敬爱和崇拜,所以,我哪怕再不喜欢他那些“不够伟大”的抉择,但在内心深处,我其实更不愿、也不舍得看到他难过·那个夜晚,我突然明白了弟弟曾说过的,关于感情的话,我想,虽然我曾不满族长选择了吴邪,但只要他们一直好好的,我也会给予祝福,如果……其实和族长选择吴邪相比,如果吴邪有一天辜负了族长,让他伤心,我才更生气,更讨厌吴邪。
我突然明白,这其实就是家人之间的爱··只可惜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吴邪不可能辜负族长,我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件事的发生··我会亲手杀了他·族长向我们承诺,我想说不用,你其实不必这样,话来不及出口,窗外突来一声响动,一道黑影飞速离开,我们下意识地冲出去,唯有族长认出了那个影子,他朝夜风中大喊,呼唤对方的名字——“吴邪”·吴邪·是吴邪他竟然去而复返,为什么为什么要偷听我们的谈话,难道他心里还残留着什么念想吗·夜色深沉,吴邪消失的方向一片漆黑。
……·族长没有耽误,立刻准备出发,他要去追踪吴邪,阻止他复活活尸·吴邪如今被黑暗掌控,不可能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目的地,便是他们曾去过的那个斗,他将进入主墓室,并以自身为祭品,施行复苏活尸的邪恶仪式,黑暗力量很快就会彻底爆发,绵延上千年的阴谋即将得逞。
我叫住族长,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不容半点劝阻和质疑的坚定,他不让我们任何人跟随,他要亲自去面对吴邪,亲手解决他,而这件事,这场战斗只属于他们两人,任何第三者都休想插手。
我们默认了族长的决定,事已至此,看过他所有惨淡形容的我们,再不会违背他的任何决定,仿佛这是我们今夜能为他提供的最后一点帮助,最后一点安抚··我请族长稍等一分钟,回房拿出重铸的黑金古刀,如果不发生这件事,我会默默把这件东西带回去,就当它从未被铸造过,可现在……不用不行了。
当它出现在厅里时,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包括族长,他还不知道这把神器已经重生了··我将刀交给族长,什么也没说,我们彼此早已十分清楚,如果活尸的力量真那么强大,又挟持吴邪为盾,族长一个人前往……有神器加身,他的胜算更大,我们也更放心些。
事情到这个地步,情感已让位给局势,族长的战斗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更关乎许多人的未来,于公于私,都不能让活尸复生··接过重铸的黑金古刀,族长右手慢慢抚过刀身,似乎说了句什么,却没有任何人听清。
最后,他深深看了我们一眼,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寒冷的夜风里·”· ·133|·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没有任何人看见,我们在静默中等待族长的归来,心中焦急,却也淡然,因为我们确信族长一定会胜利归来的,张起灵绝不会败给邪恶与黑暗。
几天后,族长的身影出现在我们视野中,他回来了··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回来时的族长几乎让我不敢相认,他脸色已不是倍受打击的惨白,而是万念俱灰的晦暗,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身上都是血迹,我很难想象他要如何带着这一身血污回来。
他的眼睛沉默着,仿佛陷入了不见底的深渊,看向我们的视线死寂得让人害怕··几乎没人敢上前迎接他,我压着内心的挣扎走到他身边,他没有看我,直接将背后的黑金古刀交到我手里,然后走到房间中央,将手上提着的包袱扔到桌上。
一声闷响,包裹外的布散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吴邪的人头··鸦雀无声,空气重得几乎将我们压垮··那一刻,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就此落幕了。”
……·我盯着笔记上的字,感觉体内的血液一点点凝固成冰,死一般的恐怖顺着脊梁爬上来,将我牢牢压制··吴邪的人头……·吴邪的人头。
这五个字仿佛毒蛇般看着我,我在它面前一寸寸矮下去,不能自己地跌倒、崩溃··吴邪的人头·小哥当年追上了我,然后砍下……我的头于是我就那么死了,对么。
所以,所以我是真的死过一次,那就是我的终局:被黑暗控制,陷入疯狂,最后死在他手里··头……吴邪的头……我茫然地站起,环顾四周,忽而分不清这是何时何地,而自己又身在何方。
这是哪里,我又是谁·头……对了,那颗头我脑中突然电光一闪,许多之前想不明白的东西刹那间无比清晰:我想起闷油瓶刚来的那个夜晚,我窥见他在深夜中抱着骷髅独坐,他叫那颗骷髅“吴邪”。
哦,吴邪,原来那真的是吴邪·它真的就是吴邪,是死去的吴邪··我跌跌撞撞地朝前迈步,眼里已看不见任何东西,唯有那骷髅黑洞洞的双眼,它正看着我,过去的我,已死的我,它越过时间看着现在的我,还活着的我。
我想将它拿过来,也像闷油瓶一样抱在怀里,叫它吴邪,吴邪在那里,也在这里··我多么愚蠢,此前居然嫉妒它,怀疑它,甚至有过打碎它的想法,多么愚蠢……那就是我自己啊,是我曾经活过的,唯一的证据。
它在我心中骤然变得无比珍贵,无比亲切,骷髅是我,是吴邪……·突然,我脚下一软,跌倒在地,骷髅的凝视消失了,我发现自己依然坐在爷爷书房的地板上,浑身颤抖。
笔记本被抓在我手中,字字句句,仿佛都是过去泣血的声音··哎,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这么累,浑身发软,软得连脚都抬不起来,紧闭的房门也显得那么远……·我长出口气,仰头看向窗外,稀薄惨淡的日光映在我脸上,云层越积越多,从青白色变成了浓郁的铅灰,冷风如刀,刮得衰草低伏,天地间一片混沌。
要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收回视线,我又盯住手中的笔记,我感觉自己已到了极限,快被过去和现在同时逼疯,所有东西都在压榨着我,让我不知所措,现在我想去闷油瓶的房间里,去亲手触摸那个骷髅,可是我觉得浑身无力,摇摇欲坠,只能在这里继续盯着爷爷的笔记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将它又翻了一页,让时光流动,过去的步伐朝我又走近了一步··“我们都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处置了吴邪后,族长失踪了,我还记得他失踪前留给我们最后的身影。
那个时候,就在那天,在那座宅院里,他将吴邪的人头扔到我们面前,向我们展示他已完成了自己的承诺,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半分·许久后,有位族人似乎想将吴邪的头颅包起来,还没来得及碰到包袱的边缘,族长已将他一脚踢开,自己拿起包袱,就那么离开了。
他抱着吴邪的头消失在我们面前,从此杳无音讯··族长失踪了··我们找他,用很多方法寻找他的消息,却一无所获,好像他真的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这让我们很担心,尽管我们知道他应该不会做傻事,还是万分不安,弟弟知道了我在看守期间做的事,跟我大闹一场,接着好几年都不理睬我,我无话可说,唯有独自品味苦涩。
那时候,我时常想,或许族长过不多久就会出现了,或许就在明天,明年……我们一定能等到他再出现的那天的··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134|· ·二十年后,青铜门即将开启的日子,族长现身了,他比以前更冰冷、更淡漠,世间万物似乎都已不在他眼中。
他没有交代任何事,也没有让任何人同行,独自踏上往青铜门的路途,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我突然恨起了张家人悠长的生命,这意味着族长还要在痛苦中煎熬许久,才能得到解脱。
弟弟问我,族长真的带着“它”吗我说那是必然的,我们都注意到了族长随身的小包,没有人敢去碰,但我们都知道,那里边一定装着吴邪的头骨。
族长与它日夜不离,如今更是带着它进入了青铜门··十年黑暗中,唯有爱人的头颅为伴··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溜走,春去秋来,我看见世间变化万千,看见人们渐渐成长、衰老、死亡,世间持续着一轮轮的循环,生生不息。
就在族长即将出青铜门的某天,我得到一个消息:胖子要不行了··胖子……铁三角··屈指一算,三十年不知不觉过去了,自那一夜遭吴邪重伤后,胖子就慢慢淡出了这个行当,他不再下地,转行做生意,娶妻生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在平静的每一天里,他慢慢修炼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胖老头··若不说,谁也不会想到他是曾经与族长并肩战斗过的人中豪杰··胖子要不行了……族长知道吗我不知族长对我还有没有怨恨,但无论如何,我得通知他,也算是……为当年的遗憾尽一点心力吧。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连弟弟也没说,一人孤身前往藏地,紧赶慢赶,终于在族长出来的当天来到青铜门前·大门开启,他看到我,眼中似乎闪过诧异,我却只注意到他手中捧着的骷髅,果然带进来了,日夜怀抱,寸步不离的吴邪……·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我看得有些呆了,三十年前的往事忽而历历在目,一时竟忘了说话。
族长也看着我,许久之后冷冷问了声:什么事··听到他的声音,我浑身一震,几乎要流下眼泪,我本以为族长永远不会原谅我,结果他还是……他心里还是装着我们。
我一发呆,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哪怕有千百的怨恨,还是问我发生了什么,如果我那时候不是因为胖子的事向他报告,而是有难题向他求助的话,他也一定会帮助我的。
族长这样的男人,实在……·我深吸口气,说族长我,我来告诉你一件事:胖子……快不行了··族长一怔,死寂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我赶紧又道:我已去看过他了,他说……想再见你一面,但没办法联络上你,于是我赶过来告诉你,你,你去见见他吧·族长没有回答,转身就走,我牢牢跟着他,却不敢再说什么。
这一路上,他没有同我说话,仿佛当我是个隐形人·我们就这么向东,向东,一直走到甘孜草原上时,我才突然惊觉:这条路,不就是当年弟弟陪他走过的吗·那时族长还没有进青铜门,还没有去杭州道别;那时吴邪还活着,一切还没有发生……·兜兜转转,时光轮回,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我看着来路,百感交集,深深惊叹于命运的不可揣测。
你回去·族长终于对我说:我自己去看胖子··你一个人我盯着他,心里满是担忧·族长这些年音讯不明,但我从他惨淡的容色上,看得出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如果不是还有张家的职责牵绊着他,他很可能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些年,他失踪的这些年里,我再一次详细了解了关于他的一切,越发明白他能够成为之前那个族长,成为让我打心眼儿里崇敬佩服的张起灵,是有多么不容易··而他从那个张起灵变成今天的样子,又是多么惨烈。
族长,我陪你去吧,我,我不放心你……·不了·他看看我,将目光移开,我看到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中藏着复杂的情绪,我猜这是一种为难·或许,他并不希望得到我的帮助,但他也明白我是真的在担心他。
这时,他将随身的包袱取下来,递到我面前,吩咐我:把这个放到杭州··杭州……我被他的举动震惊,一时反应不过来,木然接过包袱·然后在手指触到它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这里面装着吴邪的骸骨——他竟将吴邪的头颅交给了我·他说出一个地址,包括钥匙放在哪里,嘱咐我把包袱放过去,然后就可以离开。
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带吴邪去见胖子了,见也不过是伤心··族长……我,我已是语无伦次,所有语言都死在胸膛里,脑中高速转动,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他并不恨我,甚至将吴邪交给我,让我将它送到杭州去··我们就此作别,看着他在夕阳下走远,我突然觉得族长是那么孤独,他孑然一身的旅途未免太长,太久了。
 ·135|· ·杭州早已变了模样,我循着族长所说的地址,将“吴邪”放到一处民居里,看不出这里和吴邪生前有什么联系·我在忐忑中等待族长的归来,虽然他吩咐我放下东西就可以走,但我觉得我该留下,或许族长看完胖子后就会回来,至少,我能在他回来时亲手将吴邪还给他,而不是留下一室冷寂与冰凉。
半个月后,族长回来了,他看到我似乎有些惊讶,我问他情况怎么样,他说胖子走了,后事也办完了,我很想问他接下来呢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很怕他再次失踪,让我们再等一个二十年,或者更久,甚至……甚至就这么消失掉。
铁三角已经不在了,曾经将族长留在人间的鲜活情感纷纷枯竭,我看着现在的族长,恍惚觉得他不像一个活人,而是一个会说会动会呼吸的人形幻影··没有活气,没有人味儿。
就在我思来想去的时候,我发现族长靠在沙发里睡着了,明显的疲惫写在他脸上,即使在梦中他也眉头深锁,仿佛每一根头发上都沾满了命运给予他的苦痛··我长叹一声,给他盖上毯子,默默退出房间去做晚饭,天黑下来时他醒了,抬眼见我出现在房门口,他有一秒晃神,跟着,我看见他摇了摇头,低声说:还以为是吴邪……·吴邪……·吴邪已经死去三十年了,族长。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我也永远不会跟他说这么残忍的话了··出乎我意料,饭桌上,他竟主动跟我提起这次去看胖子的事,或许他方才小憩时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吴邪鲜活的身影;又或许,胖子在弥留前交待了他什么,他终于愿意将一些想法讲出来,哪怕此刻他面对的人是我。
胖子让我去看看吴邪,他说··我一愣,筷子上的食物落下去··看吴邪·他转头盯着窗外阑珊灯火,平静地讲话,仿佛我并不存在,他愿意对空气说话,对夜色说话,对早已消逝的人们说话。
伴着低沉喑哑的陈述,我脑中似乎出现了栩栩如生的图画,描绘族长心中苍凉的记忆··我听见他说,这是胖子的遗愿··三十年前那一夜,吴邪发狂重伤胖子,撕裂了他的咽喉,伤及声带,此后胖子说话就一直不利索,再回不到当初爽朗的大嗓门了。
他变得收敛,离开道上的生意,渐渐归于平凡人的生活·这么多年来,族长和他也只见过几面··关于吴邪的事,胖子都知道,族长向他坦白过是自己杀了吴邪,对此胖子没有任何表示,或许他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妥当:恨吴邪重伤自己吗恨族长杀了兄弟吗还是同情吴邪身不由己,死状凄凉·或许都有,也都无法囊括这些年的种种。
如今,胖子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族长说他去了医院,看见胖子躺在那里,浑身散发出行将就木的气息·他们在冷白的光晕中对视,听陪护的亲戚说,胖子已经昏迷两天了,今天似乎有什么预感,突然又清醒过来,然后你就到了。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嗯,我到了·族长说··胖子眼珠转动着,长时间看着族长,他如今浑身上下大概只有眼睛和嘴还受自己的控制了·族长也看着他,慢慢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放低身体,几乎与胖子平视,然后,族长看见胖子笑了。
胖子裂开嘴,像当年那样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真诚:“小哥,你去看看吴邪吧·”·小哥,我一点儿也不恨吴邪,真的,一点儿也不,就和你一样·吴邪是咱们的好兄弟,铁三角永远是铁三角。
你说对不对·对·族长点头,他眼圈隐隐泛红,三十年的封闭和死寂似乎在这一刻突然被打破,属于人的情感终于浮上了他能被看见的表层··小哥……胖子声音虚弱,说你再去看看吴邪吧,他一个人在那里……虽然他那晚上差点弄死我,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意,一点儿不怪他,吴邪他,他才是最苦的一个。
嗯,我知道,族长握住胖子苍老的手,仿佛想留住人世间最后的一点温情记忆··何况,吴邪当年也是为了救我……他把我踢开了,如果他不救我,或许喝下水的人就是我,变的人也是我……胖子看着族长,目光开始涣散,我们都清楚,就是那东西改变了吴邪,也改变了我们。
嗯··小哥,我就这么一个心愿,你再去看他一眼吧三十年了,他的身子还躺在那个墓室里呢,你去……帮他收个尸,好不好·好……族长眼角泛着泪光,握住胖子的手默默收紧,仿佛在向弥留之际的朋友做出承诺。
好,好……小哥,胖子突然猛吸口气,用最后的声音说:吴邪他,一定不会怪你的··他承诺胖子再去一次那里,去替吴邪……收尸··……·我呆了两秒,发现族长再无声音,手中茶杯里的茶水已凉透了,他似乎还沉浸在与胖子的那场诀别里,寂然无声,呆滞僵硬。
我从他脸上看到隐忍难发的痛苦,心里越发酸涩··我始终不认为自己在当年的事情里做错了,那是必然的悲剧,任何人也无法扭转它,但我依然为族长感到心痛,甚至比三十年前更痛。
一些痛苦会随着时间走远,却有少数痛苦在时间的淬炼下越发让人不可忍受·我想,吴邪的逝去、族长的消沉,还有胖子的遗愿上都带着这种痛苦··如今,这痛苦也在我的心里沉浮。
“族长……”我将茶杯从他手中抽走,给他换上滚水,问道:“你要再去一趟……吴邪那里”·他默然不语,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嗯”。
我想他是下定决心了,既是胖子遗愿,那族长肯定会完成·但我又十分忐忑,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我不确定这个要求究竟会让三十年后噩梦重来,还是……另一个渺茫的机会·吴邪已经死了,族长当年带回了他的人头,身躯应该还留在那里。
客死异乡,身首分离,世间恐怕很难再有比这更惨烈的死状·而目睹一切,更亲手做下一切的族长到底承受了多少,我……不愿去想象··“你还是……一个人去吗”我小心地问,这几乎是多余的,他连和胖子见面都不让任何人跟随,何况跟吴邪……·他没有回答,双眼长时间凝视着窗外如繁星般的灯火,灵魂仿佛已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136|· ·第二天,族长出发往东行,我默默跟着他,他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同我交代什么,仿佛我只是他沉默的影子··我感觉自己几乎是在跟踪了——和族长保持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站在不打扰他任何行动的范围之外,跟随他的行动而行动。
就这样,我们一路向东,走过城市,走过乡村,最后走到了群山环绕的谷中·这里还像三十年前一样安静,附近一大片区域已被划为自然保护区,没有谁会费力来打扰此地的清静。
我们往山上走,族长走得越来越慢,大约他也在挣扎、犹豫,或许还有胆怯——他要如何去见被自己亲手斩杀的爱人呢·哪怕那人早已化为了枯骨。
三十年……我默默在心里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对我们张家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普通人而言,这几乎是两代人的轮回了:婴儿出生、成长、成家,开始拥有自己的后代……·吴邪居然已经死去这么久了。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有些茫然··不知不觉,我靠近了族长,他站在一处潦草伪装过的入口前,凝视下方的通路,默默无声··我已经猜到,这里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墓穴的入口了,可是我什么也不敢说,屏住呼吸等待族长下一步的动作。
许久之后,族长终于开口了,这一路上,他头一次对我说话··“你在这里等我·”·“……好·”·犹豫片刻,我答应下来,其实内心里我并不想答应,因为我不放心他一个人下去,那里面有什么,我从没见过,理论上讲,如果吴邪已经死了,活尸的力量应该也会消散,至少这个斗本身的环境已不具备威胁了,但是……想到当年,我又有隐约担心,总觉得还会有什么变故。
族长下去了,我不安地在入口等待着,他一直没有出来,也没有传来任何指示,短短两个钟头的时间像两天那么漫长··终于,族长出现了,我激动地迎上去,看到他时却大吃一惊——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的怀里正抱着另一个人·我震惊了,愣在当场一动不动,他一脸焦急,大声说快拿水来,还有吃的·我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怀中那个人的身上,这,这是……”·纸上的文字似乎有魔力,它们完全蛊惑了我,让我几乎忘记呼吸,忘记时间,只能不断地沉入其中,不断看到更多,更多……·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这里讲到了闷油瓶返回那个斗时的遭遇,一个人,什么人·我茫然不解,那个斗三十年没人探访了,怎么可能还有一个人呢·惶急地翻过这页,我再度沉入当年的事实里。
“我看着族长怀中那人的脸,感觉从头到脚都没了知觉,这个人……这人我认得··虽然他不再是当年我见过的模样,但我知道,这是吴邪·那眉眼中的神韵,那五官的雏形……当年在那所宅院里工作时,我见过吴邪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照片,现在这孩子虽然比照片上的幼儿吴邪瘦弱得多,但我确定他就是吴邪没错。
吴邪……明明已经死了三十年了,怎么会……·我盯着族长怀中的“吴邪”,揉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族长打开水壶,用壶盖接了一点水,轻轻送到吴邪唇边,他狼吞虎咽地想去喝,却又因浑身无力而喝不到,已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流下了痛苦的眼泪。
最后,还是族长托着他的头,帮他喝下了这点水··这是吴邪,但显然又不是当年的吴邪了··我走到他们身边,蹲下来仔细观察,这个吴邪是那么小,那么孱弱,他从我记忆中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变成了此刻族长怀中的幼儿。
是的,他看上去太小了,可能只有一周岁,甚至更幼小些·这个“吴邪”赤裸着身体,身上脏兮兮的,沾着很多青白色的粉末,躯体瘦小,手脚都枯了,脸上皮包骨头,几乎看不到属于婴孩的圆润。
他朝族长发出嘤嘤的哭声,刚被水滋润过的嘴唇依旧干裂,一副严重营养不良的样子,似乎我们只要再晚来一会儿,他就得饿死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看见族长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吴邪”裹起来,山里风大,很冷,幼儿显然抵御不住,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嘴唇已开始泛紫了。
“把火生起来·”族长没有回答,皱着眉头··我赶紧聚拢枯枝,点起火堆,族长抱着“吴邪”坐到火旁,又吩咐我弄点吃的来·我翻出一些饼干,将它们掰碎,活着热水煮了煮,调成糊后递给族长,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喂怀中的孩子吃了一点。
或许是温暖和食物给了这个“吴邪”生存的力量,他毕竟还是婴孩,很快就循着本能,躺在族长怀中睡着了,惨白泛青的脸上终于见到一丝血色··“怎么回事”我感觉脑子里乱得可怕,小声问族长。
族长摇摇头,看得出来,他并不比我知道得更多··我们在沉默中对视,夜色降临了,唯有篝火燃烧时的“噼啪”声不时跳跃,四下里显得格外寂静,梦一般安然,也像梦一样不可思议。
我长时间盯着他怀里的幼儿,这个“吴邪”靠在他怀中睡得酣甜,细弱身体微微起伏,不时抽搐一下,显出他的幼小与孱弱·族长抱着他有些紧张,动作生涩,他毕竟从未照顾过婴儿,或许他脑子里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可能性,他和我一样迷茫,甚至比我更茫然无措。
吴邪……怎么可能呢·我看向墓穴那漆黑的洞口,百思不得其解,我想我该去亲眼看看,否则今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要被心里的疑问困死在这里。
族长看出我的心思,低声说你下去看吧··我立刻奔向入口,跳下去,往主墓室飞奔·我不担心会碰到什么机关,就算有,也已经被族长化解了,然而,这个斗的简单还是让人大吃一惊——我感觉自己像短跑运动员,奔驰在一条几乎笔直的赛道上,四下里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弯弯绕,先直走,然后向下,径直来到主墓室门口。
显然,这和当年吴邪与胖子的回忆,包括族长提到的情况截然不同··是族长破掉了所有机关导致的,还是这个斗自己改变了·远远的,我从照明里看到了那深沉的门扉,它半开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的灯光照耀,反射出青白色的影子。
那是什么东西·我犹豫地停下脚步,将一小块用于照明的凝胶扔进去,落地的瞬间,柔软胶体爆裂开来,主墓室内光芒大作,我也完全看清了当中的情形。
这是……什么东西·我震惊地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我突然怀疑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间沉寂了三十年之久的墓穴,还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遗骸。
整个主墓室几乎骨质化了,从天顶到地面都密布着青白色的骨状物,它们犬牙交错,密密实实地生长在一起,仿佛无数条骨头错乱地生长着,最粗大的已赛过整个人体,最细小的仿若我们嘴里的牙齿,它们像藤蔓一样蜿蜒,像房屋的横梁一样堆叠,以一种无可描述的规律互相支撑,互相压制,看似混乱,实则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森寒,冰冷,淡漠,仿佛死者的艺术品··这是……怎么回事·我脑中有些乱,我不知眼前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我只能肯定,三十年前,这个墓室绝非如此模样,不论吴邪、胖子还是族长本人都没有提过它如斯诡异的样子。
……是这三十年中产生的变异·这个主墓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它在时间中变成了这样·难道,和当年族长斩杀吴邪有关系·我确认当年那一夜过后,族长追踪吴邪到了这里,弟弟的研究结果显示,吴邪疯狂后的目的地也是这里,活尸的复活仪式必须在主墓室中进行,所以……族长一路追到此地,然后杀了吴邪吗·但是,族长明明带回了吴邪的头颅,为什么这里还……难道当年他没有阻止活尸的复活祭典·不,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依族长的性子,绝不可能放任它发生··那么……眼前这一切到底是……·光雾在主墓室中沉浮,照亮这间高大空间的每一处,我不敢贸然踏入,在门口仔细观察骨质化的房间,努力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按吴邪边笔记的说法,这间主墓室天花板上有一张巨大的壁画,描绘了活尸从尸山血海中复生,成为神圣的过程,现在这张图已完全被遮蔽了,一点儿也看不到·另外,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央,还有一座祭坛……·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祭坛……·我将目光调往房间当中,发现整个祭坛也已经被骨质包裹,仿佛一颗顶天立地的大树,从地面勃然而出,然后不断向上生长,直到与天穹融为一体。
突然,我发现在祭坛曾经的位置,也就是如今“树干”的下方有一块破损,那里的骨质以一种扭曲的形态纠缠在一起,形成了类似蛋形的状态,就像……结合原本的祭坛来看,仿佛有一枚卵被安放在祭坛跟前。
我评估了一下这“卵”的大小,感觉它的长度应有一人高,或许还要略大一些,这让我有了点儿不太好的联想,但我不愿深入去想它,因为此刻,我又注意到了“卵”上的一个事实。
这枚卵的中间破开了,纠缠的骨质退下去,露出了当中一处空洞,这让它看起来如同,如同……·我突然打个寒颤,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升腾··怎么可能呢我对自己说,但双眼所见的事实却推着我的思绪,让我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靠拢,拼凑一个唯一和逻辑的猜想。
这个“卵”当中的空洞,似乎恰好能容纳一个婴孩,而且它已经破了……·我仔细观察破洞的周围,发现有一些爬行、拖拽的痕迹,以破洞为中心延伸开,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当中爬出来……·一个婴孩,难道……·难道族长带出的那个“吴邪”就是从这里……·我浑身颤抖,几乎不敢再看,立刻调转身子,飞速跑了出去。
再度站到月光下时,我长舒口气,好像从地狱重回人间,深深呼吸着山野中冷冽清新的空气,恨不能将刚才所见、所想的一切从脑中彻底抹去·太疯狂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吴邪明明已经死了,就死在那个主墓室里,三十年前,族长带回了他的头颅。
我们都以为一切就此结束了··可是……·用力闭上眼,再用力睁开,我看向篝火的方向,族长依然坐在那里,静默得如一尊雕像,他怀中躺着熟睡的“吴邪”。
原来,一切还没有结束·· ·138|· ·“哐当”·一声巨响打破房中的宁静,我浑身颤抖,颓然坐倒在地,全然不知刚才怎么打翻了椅子,是太意外,太震撼,太不敢相信了吧·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呢·我坐在地上,右边是翻倒的椅子,左手边放着打开的笔记本,上面故事正讲到关键处——爷爷和闷油瓶重返那个墓穴,闷油瓶从里边带出了死而复生,化作婴儿的“吴邪。
震惊中,爷爷下去查看,发现整个主墓室完全变样了,从空荡荡的墓穴,变成了被骨状物层层包裹的森林··怎么会·我不敢看笔记,茫然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个人……·原来,我……我真的是吴邪现在的我,是当年闷油瓶带出来的那个婴儿吴邪·我长大了,我在这里度过了二十五年,从一个瘦弱幼儿成长为今天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已经死了吗爷爷的笔记里明明白白说过:吴邪已死去三十年了,若不是胖子临终前的嘱托,嘱咐他为我收尸,闷油瓶也不会故地重游,再次到访那个充满了血腥与伤痛的主墓室。
他在那里面发现了……我,另一个“吴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被砍了头的我,已死在那里的我,为什么会以现在这个身体重生·我感觉头上传来阵阵剧痛,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在胸膛里奔流,它似乎在朝我发出怒吼,要接管我全部的情绪和意识,我咬紧牙关对抗它,努力抓住仅剩的清醒和理性,我……我还没有看完,我还没有完全弄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要继续看下去……·努力将手放到笔记上,我的手指颤抖着,将这一页翻过——·“夜色深沉,族长在篝火边陷入沉思,我不敢打扰他的思路,但我心里同样沸腾着迷惑的火焰,它们一寸寸炙烤着我,几乎将我烧毁——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跟弟弟不同,我走过很多地方,下过无数的斗,但我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情形。
怎么可能呢·盯着族长怀中的“吴邪”,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就在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的时候,族长的身子动了动,他转过头,盯着我,问我看明白了·我说我看明白了,底下变得……很奇怪。
嗯·族长抱着怀中婴儿,长叹口气,说我得将他带回去··我一愣,显然,他说的这个“他”,正是指如今的“吴邪”··下意识的,我想表示反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幼儿实在太诡异了,超过了我们能够理解的存在,可是我也明白,如果不带他回去,又能怎样处理呢难道将他扔回那个诡异的主墓室里,让他自生自灭·我又看向族长怀中的孩子,他脸色苍白,皮肤几乎呈现一种严重营养不良的苍灰色,他是那么瘦弱,身上几乎看不见属于婴幼儿的圆润,过分细弱的手腕、脚踝,都显示出他的营养缺乏与奄奄一息。
我明白,如果将他扔回去,他很快会冻饿而死·而且,我真的不确定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从那骨质化的“卵”中生出的孩子总不会是普通人类,将身份归属不明的小怪物放生,本就是种不负责任。
看来,还真的只有将他带回去这一条路了··叹口气,我对族长说我来守夜吧,你睡会儿,他摇摇头,说睡不着,轻轻解开外套,将怀中幼儿一并拢进去··这个幼小孱弱的“吴邪”在睡梦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温暖,发出两声若有若无的嘤咛。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 ·139|· ·PS:关于吴邪复生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们启程返回,临行前,我又熬些饼干糊给“吴邪”喂下去,这或许并不适合他当前的饮食需要,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族长和我用最快速度下了山,走入城镇,第一件事就是给他采购适宜的食物和用品,还为他做了个简单的身体检查··回到族里时,他看起来比刚开始好了许多,身上开始有一点儿肉,灵活的大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打转,纯洁又可爱。
尽管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东西,部分族人也没有表现出恶意,还有几个年轻人主动来逗弄他,就像对待普通的婴儿,或者抚弄可爱的小狗··当然,这些人都是没有经历过三十年前血腥那夜的。
至于经历过的人……他们以冷淡而警惕的态度观望着这个“吴邪”,随时准备做点儿什么··像雏鹰会将它看到的第一个生物认作母亲那样,新生的“吴邪”极端依恋族长,换个人抱他就容易哭,可惜族长没那么多时间陪他,界定他的身份成为当下最重要的工作。
三十年前的惨剧虽已过去,却在每个曾参与其中的人心里留下了阴影,尤其对长老们而言··因为吴邪的非正常死亡,族长抛下所有人,一走二十年,杳无音讯·虽然他在最重要的青铜门事务上没有撒手不管,但在日常管理中缺位已是很大的问题,也让族人非常担心。
如今噩梦重来,“吴邪”又出现了,长老和族人们心里究竟怎么想,我大概能猜到··族长向族人们说明了发现吴邪的过程,并和包括长老在内的其他族人谈了很久,这一场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所争论的不外乎两点:族人们要求斩草除根,趁这个吴邪还没有长大,将所有黑暗的可能性抹杀掉;而族长认为……·我感到头疼,甚至感到厌倦,一切似乎又回来了,一切都和三十年前是那么相似:张家几乎为此分裂成两派,杀吴邪或留下吴邪。
一派人多势众,一派则形只影单,双方彼此争论、说服,甚至……甚至连他们的支持者都和当年一样··是的,和当年一样··我看见弟弟又一次站了出来,就像那个除夕夜,在张家宅院的大厅中那样,他从众人后方走出,文雅俊秀的脸上难得的露出坚定神色。
他说:我支持族长··所有人都看着他,反对的声音像被抽离了空气的火堆,慢慢熄下去,这情况让我感觉有点复杂,既为他高兴,又为事情本身担忧··这三十年,弟弟的研究有了很大进展,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弱书生,只是性格温和,不喜欢与人争斗罢了。
在用实力说话的张家,他的族中地位这些年直线上升,现在他站出来说支持族长,很多人便自动没了声音··这场争辩不了了之,其实,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他们之所以反对族长的决定,并不是真的认为这个婴儿吴邪有多大威胁,更多的潜台词,还是对族长那二十年的不管不问表示抗议罢了。
族长是我们张家有史以来最强的男人之一,无数人仰望着他,敬慕着他,可他偏偏为了一个凡人丢下我们,尽管他有他的苦衷和理由,很多族人还是不太容易接受,毕竟,张家当中能够真正理解“爱”为何物,并发自内心去践行的人并不多。
从这个角度看,族长实在算得上张家的异类··与他同为异类的,或许还包括我弟弟··当天晚上,族长抱着“吴邪”拜访我们,询问弟弟对主墓室的情况有什么新的进展,他们没有回避我,毕竟我也是当事人之一。
弟弟考虑一阵,说他有一个大胆,也是现在最合理的推测··弟弟猜想,当年活尸的复活祭典并没有真正完成,而是被族长中断了,毕竟族长成功杀掉了吴邪,但是,这并不代表那份力量就此消散,应该有部分力量在仪式进行的中途就进入了吴邪体内——如果祭典顺利完成,那么,当年那个吴邪同样会死,然后他的尸体会变异、融解,与他体内蛰伏的力量结合,重新再生为一个崭新的人体,也就是活尸。
·可是,仪式没有被完成·弟弟看着族长,小心地问:杀掉吴邪后,主墓室里是否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族长沉默片刻,说有,他认为那时恰好地震了,四周晃动得很厉害,然后有类似毒气的东西弥散,他只能立刻退出去,甚至来不及将吴邪的身躯一并带出……·弟弟说这就对了,这些现象其实就是活尸力量发动的证据,虽然吴邪没有顺利完成仪式,但黑暗的力量已经做好启动的准备,然后……就在你杀掉吴邪的那一刻,它们骤然失去平衡,于是爆发性地侵入吴邪的尸体,产生变化,也让活尸的力量流入。
那些……你们说的那些骨质化的东西,是不是在当时就有端倪了·好像……在边缘有一点点·又回忆片刻,族长轻声说。
我沉默地聆听他们对话,心里越发佩服弟弟的研究成果,他从未去过那个斗,却能仅凭理论知识,就把可能发生的状况判断得分毫不差·我也完全理解族长当时的行动,我感觉这趟与族长同行开始改变了我,让我慢慢脱离了一个完美的张家人模板,向他靠拢,变得更加有人味儿,更能理解以前不理解,不认可的东西。
比如他对吴邪的感情·· ·140|· ·我心里突然有点乱,默默看着族长怀中小小的“吴邪”,这孩子睁着眼,好奇地盯着我,乖巧安静,他似乎也在仔细倾听我们的对话,但我明白他对此实则一无所知。
这个吴邪还太幼小了,完全不明白我们正讨论着他的命运··弟弟喝口茶,思索一阵,继续说道:族长当年杀掉吴邪,同时也让活尸的力量流向改变了·按那个墓最初的规划,本该牺牲掉吴邪为祭品,然后用吴邪的身体复活,令活尸重生。
然而仪式被阻断,这些力量只能流向吴邪,停留在他身上,然后运作“复活”的过程·然而,因为这个仪式没能真正完成,因此再生的肉体并不具备活尸的能力和意识,而应该是吴邪本人的。
听到这里,我们都是一顿,感觉天顶有一道惊喜的光芒照下来,却又在短暂喜悦后变成了担忧与疑虑··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这个孩子,真的是吴邪吗·真的没有问题吗·弟弟看看我,又将他深邃平静的视线投向族长怀中的吴邪,轻声道:也就是说,这孩子诞生的基石,就是族长当年没能带走的吴邪身躯,如果族长当年带走了他全部的遗体,他也就不可能停留在墓室里,完成接下来的复生过程。
吴邪……也就真的完全死了··阴差阳错,无心插柳,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如同胖子临终前的嘱托,如同我们再次造访那间墓室,事实上,我们去的时间是那么巧,巧得几乎不可思议——·如果我们早去几天,或许卵还没有破,吴邪还没有“诞生”,我们不一定能在纠结纷乱的骨质森林里发现隐藏的生命。
如果我们晚去几天,初生的,毫无抵抗力的吴邪又怎么可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或许那时,我们看到的就是一具婴儿冻饿而死的身躯··我不知活尸对自己的复活究竟做了怎样精细的安排,我猜测他必定计划过,如果一切能顺利施行,那么自有余孽来接应并照顾初生的他。
又或许,如果复生的真是活尸,或许他就会强大到无需人照顾也能存活的地步,而不像现在的吴邪,需要人守护着,像普通人一样慢慢成长··弟弟蹲下去,看着族长怀中的孩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小声说:这个复生的吴邪,应该就是当年的吴邪,并不是活尸。
真的·一直沉默的族长终于出声,他整个人愣愣的,不同于一贯的淡然寡言,而是一种在遭遇强烈震撼冲击后呈现出的怔忪和麻木,甚至有些呆滞。
他看到他搂着吴邪,仿佛从画上走下来的,形象由平面变得立体,整个人脱离了那种呆滞,再度变得鲜活·仿佛过去那三十年他都活在无色彩的黑暗里,直到现在,才终于迎来一线光明。
我发现他的手腕,包括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族长目光炯炯地看着弟弟,小声问:是吴邪不是……活尸·……我还不敢完全确定,但我相信大方向没有错,但是……·弟弟站起来,面色严肃地看着我们,一字一句道:还需要观察。
即便他的确就是当年的吴邪,他也已经在黑暗力量的掌控中蛰伏了三十年,受到影响和污染恐怕是难免的,甚至他还可能继承一些与活尸类似的习性,就像……·弟弟看向周围,仿佛在寻找什么,很快,他的视线落到书桌上,那里摆着一盆植物。
就像植物的嫁接·弟弟指着桌上的盆栽道:不同的东西混到一起,彼此有所影响牵扯,这个吴邪到底会被活尸的力量“污染”到什么程度,会做出什么行为,我……不敢保证。
弟弟的比喻不太妥当,但我们都能理解他的意思,族长的脸色又变得凝重,缓缓摸着怀中孩子的背脊,陷入沉默··就在这时,“吴邪”突然发出两声咳嗽,我们一愣,都去看他的情况。
自从能吃饱穿暖后,吴邪营养不良的身体已有不少好转,这几天更是恢复明显,枯瘦的小手小脚上开始有了肉,凹陷脸颊也丰润了些,他还会朝我们笑,会跟人要东西吃,完全像个可爱的幼儿。
他从没表现出任何不适症状,现在是……·感冒了我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吴邪的额头··应该没有··族长拢拢吴邪的外衣,将他抱到腿上坐好,仔细观察他的情况,突然皱起眉头。
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了吴邪身上发生的变化· ·141|· ·咳,咳——·在吴邪一声声拉长的咳嗽中,我们发现他的脸色正在迅速变得难看,从红润到惨白,然后开始发青,他的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显然这不是感冒,而是什么疾病正在发作的情形·族长一下子站起来,搂着吴邪就往外冲,我们赶紧跟上去,揪紧的心里充塞着许多疑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重生的“吴邪”难道有什么隐藏疾病,这会儿突然发作了吗·想到这里,我和弟弟对视一眼,在彼此面庞上都看到了不解的神色,族长带吴邪回来的当天,族里精通医术的同伴就给这孩子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结论是除了较严重的营养不良外,他并没有任何问题:肢体健全、大脑发育良好,内脏和血液也没有问题,按理说……他不可能有什么疾病才对。
·族长跑得很快,几步就冲出大宅,奔向有医生驻扎的院子·留守那边的族人吓了一跳,飞快地从族长怀中把吴邪接过去,放到病床上进行查看··怎么样。
我跨进房门时,正好听到族长发问,声音焦急,打破了他惯常的冷淡镇定··不清楚·负责医务的几位族人摇头,手上动作不停,一些有效的常规处置迅速落到吴邪孱弱幼小的身躯上:固定肢体、接上仪器、输氧、心肺按摩……好一通折腾后,吴邪的呼吸频率终于下降,变得平稳,颤抖的身躯也慢慢安静下来,他脸上青白的色彩褪去,圆睁双眼闭拢,仿佛不堪重负的睡着了。
医生长舒口气,在他床边坐下,一面查看他神情,拿捏他的体温和脉动,一面观察仪器上读出的数据,脸上露出了些许迷茫的神色··一直盯着吴邪的族长也凑过去,弓下身子,从另一边凝视昏迷中的吴邪,眉头微微皱起,沉默而坚定地等待现场的人给他一点说法。
我想,他和我们一样疑惑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为什么吴邪会……·情况好歹算暂时平息了,我抽空环视屋内,发现弟弟紧随我跑进来之后,一直站在门边,默默看着医师们的动作。
他咬着嘴唇,眉头紧皱,看他这样,我明白他又在思索,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族长·就在这时,负责的医生抬起头,对着族长道:情况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族长立刻问道··吴邪他……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医生带着方才就出现在脸上的疑惑神色,指指仪器,又指指吴邪:他身体正常的,没有病变。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确定·我可以根据经验判定是这样,族人肯定地点了点头,说从病理的角度分析应该如此,吴邪没有生病,但是……他顿了顿,又摇头道:当然,为了稳妥起见,我们会再给他做个全面透析检查,包括对大脑区域的深度扫描,至少排除身体本身的问题。
排除身体本身的问题……这句话说得有些微妙了,我盯着他们,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咀嚼了好几遍,渐渐明白我这位精通医理的族人在暗示什么··果然是有其他原因吗·我转头去看弟弟,他的神情比方才淡然,眉目中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我看到他肩膀动了动,似乎想往族长那方靠近,下一秒却又放弃了。
我知道,对于吴邪现在的情况,他一定有话想对族长说,但又不能百分百肯定,于是踯躅在进退之间·这么多年了,我比谁都了解他··我又去看族长,他的目光始终胶着于病榻上的吴邪,并认真听着医生的话,一时无暇关注我们。
于是我也走到门边,拉拉弟弟的袖子,带着他无声走出门外,来到院子当中,确保我们的对话不会被屋内的人听到时,才开口询问弟弟··吴邪的情况,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嗯。
弟弟点头,担忧地看着门扉内那灯火通明的房间,忽然叹了口气··怎么·族长……高兴得太早了·弟弟长声叹息,看着我道:我刚才不是跟你们说了关于植物的事吗嫁接和浸染,如今看来……吴邪刚才的发作,应该就是受到相似的影响了。
怎么说我追问··我还不完全确定,先等体检结果吧··弟弟没有急于讲出他的推理,打住话题,转身朝房内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漫过一股苦涩。
这些年来,弟弟成熟了很多,一如既往的温厚雅致下萌生了一些其他的东西,让他不再有冲动或柔弱的表现,即使面对我,也始终保持着分寸和克制,像一个真正的张家人,又不像大多数张家人。
我不确定这到底是他本身的成熟带来的,还是因为我当年的所作所为导致的·如果他始终对我在大院里看守吴邪时的“无情残忍”耿耿于怀,不愿再与我交心,而只是像对普通族人那样,保持着恰恰好的礼貌和疏淡,我该怎么办·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在这个庞大繁芜的家族里,唯有我们俩血脉融溶,相依为命。
曾经,我觉得他是我的累赘,很看不上他,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我所经历的人情冷暖越来越多,特别在族长和吴邪那件事的洗礼后,我发觉自己对于“情感”的看法早已改变,情感也改变了我本身,它让我变得更像一个人。
即使我并不会公开承认,我的内心深处也已明白:我如今不再是张家的完美机器了··弟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的我比谁都重视他,喜爱他,我希望他健康长寿,希望他永远开心,甚至希望他能回到当年那无忧无虑的少年状态,专注他的研究,不受任何外界风雨的侵扰。
只不过,这些事我都不会告诉他,我说不出口,爱这个字眼对我来说太遥远,太陌生了·· ·142|· ·我看向屋内,族长恰好走到门口,抬头凝视着灰蒙蒙的天色,若有所思。
我仿佛能看到时间的刀刃在他身上划下的那些血泪刀痕,看到他在痛苦的反复淬炼中一点点改变··这三十年里,我偶尔会忍不住想:如果族长从未认识过吴邪,他会比现在过得幸福吗至少,他所拥有的痛苦会比现在少很多吧。
但很快,我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族长真的从未认识过吴邪,他压根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幸福·没有痛苦的衬托,幸福便也不会凸显它的价值……·这天晚上,族长在医疗室里陪伴吴邪,我和弟弟也跟他在一起。
他想让我们回屋去,这里有他足够了,但我们都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固执地守在这里,于是族长让医生去休息,我们三人共同看护··夜深人静时,弟弟又一次问起了族长当年在斗里截杀吴邪的情形,族长静默片刻,知无不言。
我在旁边听他们的问答,默默梳理当中潜藏的秘密,推敲时间留下的凌乱线索,尝试拼合这个故事,究竟是什么让吴邪重生,又为什么让他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弟弟小心地选择着问题,斟酌又斟酌,尽力不去触碰族长回忆的伤口。
他第一个问题是当初两人在那个斗里怎么相遇的吴邪发狂,奔向了东山的陵墓,而族长追过去时,看到的吴邪是在……·在主墓室·族长说:他准备发动仪式。
于是你动手了弟弟声音很轻,词句稀薄得几乎触不动我们身周的空气,但我还是感觉身上一凛,仿佛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族长的反应看上去和我差不多,但显然他需要比我克制更多,更澎湃的情绪。
他听到这个问题后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弟弟沉默片刻,又问:之后……因为地震的关系,族长只能带着吴邪的头出来·族长又沉默几秒,才小声说可能不是地震。
嗯,不是地震……弟弟点头,正色道:我也一直怀疑并不是地震,而是仪式发动带来的内部变化,吴邪一死,活尸的能力就发作了,力量流向吴邪的身躯,要在其上进行复生的仪式,这些力量一定也带动主墓室内部发生了什么变化,族长不得不出来,所以才……·原来是这样。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慢慢理清了一些遗留的困惑·当年吴邪一死,活尸的仪式立刻发动,带动主墓室内部产生震动,族长以为地震了,被迫只能带着吴邪的头颅离开。
那场动静一定很大,否则以族长对吴邪的情意,怎么也不会丢下他身首分离……之后,在他杳无音讯的二十年里,族长也一定曾往返那个墓地,想帮吴邪善后,但很可能因为某些原因,他的愿望并没有达成。
我猜测……我听到弟弟又问:之后族长想进入那个墓,是不是进不去了·是的,路消失了·族长声音低沉,双眼看着病榻上昏睡的吴邪,轻轻摸了摸他稚嫩的脸颊。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进不去了……我点点头,这和我推想的一样,活尸既然做了这么大安排布局,肯定也会考虑到仪式发动后的安全问题·关于这个墓古怪的路径,我当年在宅院里时曾问过胖子,听他仔细讲过他和吴邪迷路的经历,他隐隐觉得那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高高在上地掌控者整个墓穴的布局,路径臣服于这股力量之下,时而隐没,时而显现,于是他和吴邪才会成为落入陷阱的猎物,被那场阴谋俘获……·后来,异变后的吴邪回到主墓室,启动了活尸复生的仪式,那股力量便再一次发生作用,令路径消失,任何人也进不了主墓室,于是吴邪的身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成为活尸复生的母体,直到……直到那个“卵”破裂,新生的吴邪爬出来,路径才再次显现,外人也有了再一次进入主墓室,带出“吴邪”的可能。
这就是我们所经历的全部了,一定是这样··很缜密的谋算,很深的布局,潜藏在时间中,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和阴毒架设一场邪恶复苏的盛宴,以至于连老和粽子打交道的张家人,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故事。
只是……这场谋划中依然出了意外,千年前那邪恶的巫师想不到,他的弟子们想不到,连张家人也想不到,这个局最终会和张家牵扯到一起,进去的人是吴邪,中招的人是吴邪,而最后在紧要关头斩断生机,没有让阴谋真正得逞的,是张家的族长。
弟弟和族长的对话在我耳边变得模糊,我长舒口气,只觉胸膛里堵得慌,似乎有什么就要炸裂开来·我仰头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着外头璀璨的夜空,天顶是深邃而温柔的墨蓝色,群星像一把把钻石抛洒其上,银河倒悬出朦胧的白光,我们的世界在它们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而让这一切发生的,究竟是时间,是命运,还是各种恰如其分的巧合呢·如果族长当年没有拒绝吴邪……·如果族长能够彻底拒绝吴邪,忍着不去看他,不给他一点点希望……·如果族长没有同意和吴邪去东山的那个斗……·如果他们在斗里没有走散……·如果吴邪没有喝下那个黑球里的水……·如果族长能够在吴邪彻底疯狂前斩断这一切……·如果族长能够早点追上吴邪,而不是在主墓室里……·如果我没有告诉族长胖子弥留的消息……·如果胖子没有向族长提出那个遗愿……·如果我们再晚一点到达主墓室……·如果……·太多太多如果,却永远只能是如果,唯有现在是唯一的真实。
 ·143|· ·第二天上午,吴邪的二次体检报告出来了,检查结果是他没有疾病方面的异常,身体健康,营养不良的情形比刚来时有很大改观,只要正常抚养,他就会像一个普通小孩那样长大。
至于昨晚他突然“发病”,如果用纯粹科学的观点来看,或许属于癔症,无法从肉体生理状况进行定义,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道理可言·然而,身为张家最优秀的医生,那位族人给了一个转折性的结论:在张家人面前,从来就不存在完全的“科学”。
……还是那个斗的关系吗·族长明白他的意思,拿着报告反复看了几遍,又问:吴邪还会再度发作吗·说不好,请族长做好心理准备。
意思就是还会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骂了句娘,这些冷漠的张家人……我突然一惊,从什么时候起,我也开始骂起公事公办的张家人了我自己不也曾是这样的吗虽然从理性上,我明白这位族人说得对,吴邪再度发作的可能性极高,他只是没有用足够柔和的语言来宽慰族长而已。
他们心里大多还藏着怨气,怨族长二十年的不管不问,怨吴邪将族长害得失魂落魄··本以为这祸害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如今他却阴魂不散,卷土重来··族长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医生离去后,室内突然显得格外安静,窗外开始有雪珠落下,打在房檐下,发出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冷风嗖嗖灌进来·我去关窗,弟弟给族长手里塞了杯热茶,小声说我大概知道吴邪发作的原因了。
……不能离开那个斗,对吧·族长声音淡淡的,显然他也想到了这层关系··不能远离·弟弟看着东面墙上来不及关闭的半扇窗户,说没想到,那股力量对吴邪的影响这么快就显现了。
即使这个重生的吴邪并不是活尸,他也是通过活尸力量复生的,并在那股力量的包裹浸润中度过了三十年,他遭到很深的黑暗污染,甚至无法远离那令他复活的墓室,·那股力量辐射着吴邪,掌控着吴邪,而它究竟还会驱使吴邪做出什么,我们现在都无法确定。
房内再一次陷入寂静,没有人说话,直到单薄的日影被漫天铅灰色的浓云彻底遮蔽,直到细碎的雪珠变成片片大雪时,族长才终于开了口··反复思考,反复权衡,他最终下了莫大决心,对我们俩说:得送吴邪回去。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我和弟弟没有提出反对,既然吴邪不能离开东山的墓室太远,那他就无法在张家和我们一起生活,得送他回去,至少让他生活在离那里近一些的地方。
·我找出地图,很快划出一片适合的地区:就在那座山脚下有一片平缓的谷地,气候温润,土地肥沃,一条溪流蜿蜒着入海;在它的更东面,越过东山环绕延伸过来的山脊,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因为某些历史原因,这片谷地罕有人迹,不会被打扰,十几年前它成为了原生态保护区·更重要的是,当地主事者和张家颇有渊源,如果由我们出面,要求在谷地中建设一小块生活区,他们是不会反对的。
看起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族长向长老们报告了这个决定,长老们再次感到为难,这个任性妄为的族长足够让人头疼了,可现在又没有人能够取代他的能力和位置,即使真有继任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像他那么出色。
长老和族人们和族长进行了多次沟通,声明各自的立场,希望族长在保护吴邪之余,也能够再投注多一点的关注给张家,至少消弭那二十年不闻不问带来的影响··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族长郑重考虑后同意了,这也在我意料之中。
我知道他并不是油盐不进,冷面冷心的人·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温和,都重感情·当年惨事太过震撼,对他的打击太过巨大,才硬生生扯断了他这个族长与家族的联系,失踪二十年,大约他也不想的……·这一次,族长坦诚他对家族有所亏欠,他甚至承诺大家:只要为吴邪在谷地中修建生活区,并派人妥善照顾,顺利成长,那么他会倍加努力地履行职责,尽心尽力为张家的事务出力,做一个比之前更出色的族长。
长老们露出欣慰的神色,有人说族长,我们绝不想逼你,更不想让你为难,但是这件事……那个吴邪当真没有问题吗他真的不会再做出任何危害世间的行为吗·我不确定。
或许是看到希望的缘故,族长这时变得更坦诚了,他承认没有任何人能担保这个吴邪是安全的,跟活尸不再有半点关联,但他同时也说,这正是要为吴邪建立生活区的原因:抚养,观察。
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将他养大,在此过程中观察他的性质和言行,如果他还有危害,那么人迹罕至的生活区能够确保将他的危害降到最低,如果他确实没有危害了,再考虑下一步的安排。
比如……将吴邪带出来,让他回到他曾过早告别的人世,和族长一起生活··这个“比如”是我的想象,族长没有提,弟弟也没有提,但我确信我们心里都藏着这个“比如”,它是那时我们心中最美好的期望。
为了印证自己的决心,族长向所有人做出担保:在这个吴邪成年,并确信没有危害之前,我不会去见他,也不会跟他有任何联系·· ·144|· ·PS:属于新生吴邪和小哥的往事。
 ·话说到这份上,任何人也没了反对的理由,张家同意在东山脚下的谷地里为吴邪建立一片生活区,将这孩子送到那里抚养,等待他慢慢成长、成熟,向我们证明他是一个人,而不是邪恶的活尸。
生活区的建立是一件比较复杂的事,大约需要一年时间,在这一年内,吴邪依旧留在了张家,和族长在一起·他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族长几乎在任何时刻都带着吴邪,教他说话,带他爬山、钓鱼、看风景,在草地上打滚,在张家朗阔的庭院内奔跑。
我旁观他们在生离死别三十年后再度相逢,看他们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看他们像父子、像兄弟那样相伴相依,从风雪逼人的寒冬,到日光明媚的暮春,再度过炎炎暑热,迎来秋高气爽。
他们的感情越来越亲密,越来越融洽,乃至于胜过世间大多数血浓于水的亲情,胜过了你侬我侬的爱意··我没有问族长,问他如何看待现在的吴邪,是爱情吗是愧疚吗是对幼儿的亲情吗还是其他什么我想或许都有,又或许都不是,他是族长所有的噩梦与美梦,绝望与希望。
这个吴邪,就是族长的生命本身··偶尔,我为族长这一年来的倾心付出感到忧伤,有一次我忍不住跟他说:保持点距离吧,人类小孩在三岁前是没有记忆的,你现在对他再好,这一年的生活也不会在他的心里留下痕迹。
等以后你再见他时,他已经不记得你了··说这话时,正值金风送爽,秋高云淡,生活区的建立即将完工,吴邪很快会离开我们,去新的环境里生活、成长··族长靠在椅子里,微微眯起眼,目光追随着在院子里放风筝的吴邪。
听到我的劝告,他罕见地笑了: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短短几个字,令我鼻子一酸··我不明白,一向冷酷无情的我,为何会被这几个字攻破了防线,头一次涌出想哭的感觉。
我不敢再看他的脸,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了旁边桌子上放着的几分报告,那是吴邪这一年来“发病”的记录和分析,它们从最初的一个月一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然后到现在几乎每周就会出现一次,发作时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恢复。
而它的每一次发作,都令吴邪和族长同样痛苦··一个痛苦在身体,一个痛苦在心灵··不送走吴邪不行了··这年年底,一个细雪飘飞的日子,生活区建造完毕的报告递到了族长手上。
我去找他时,见他正靠坐在椅子里,手上拿着那份报告,似乎在读,又似乎每一个字都没有入他的眼·吴邪躺在他身边的榻上,盖着一条小毯子睡着了··看我进来,族长微一点头,算招呼过。
我在他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默默凝视沉睡中的吴邪··一年了,吴邪有明显的成长,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枯朽憔悴的婴儿,圆润脸蛋上微微泛红,小嘴嘟着,身躯一起一伏,睡得酣甜,他身下压着一件族长的衬衣,手里捏着衬衫一角。
我突然觉得他好像一只小狗,枕着主人的衣服安然入睡··一切是那么静谧安详,无声的氤氲在室内弥漫,倾诉难能可贵的“相守”二字··尽管这样的相守与我们最初的期望有一点区别,但我想,族长在这一年中汲取到的幸福与安宁,应当可稍稍宽慰这三十年凄风苦雨的岁月,和蚀骨噬心的痛苦。
冬天的日光温暖含蓄,充满柔情,当这天的光线穿越细雪,穿越窗棂,悄悄洒到我们身上时,我突然发现,族长头上开始有了白发——就那么三五根,静静潜伏在他浓黑的发丝之间,刺眼而鲜明。
属于张家人的岁月很长,我们在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享受着青春,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会衰老,不会憔悴,我们同样会在巨大打击的摧折下如普通人一般,令这些伤害在我们身体刻下痕迹。
·族长正当盛年,却已早生华发··我暗暗叹口气,开始盼望一切能朝最好的方向发展,吴邪没有问题,平安长大,然后他们能够在渡尽劫波后真正走到一起。
看我许久不说话,族长放下报告,问声怎么了,我只能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弟弟……想去照顾吴邪··嗯,他和我提过·族长表情平静,说我打算再派两个人给他,但他拒绝了,只要他自己去就好。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说完,族长看着我:你是他哥哥,你怎么看··我……我心里其实并不太与愿意弟弟成为吴邪的监护人,孤身前往生活区照顾这孩子的起居,并非我对吴邪还有什么恶感,而是……我心里始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件事既然还没有落幕,我们就该有足够的警惕心。
弟弟前段时间就跟我提到,吴邪还这么小,必须有个监护人,生活区内得有人照顾他,将他养大·族里最初的意思是派遣几个族人,以吴邪家人的身份抚养他,同时也作监视之用,既然族长承诺一旦吴邪离开,就不会在他成年并确定无害之前去探视。
那么也就意味着,至少有二十年的时间,吴邪得由张家人照顾,同时将他的每一步成长都报告给族长··不过,弟弟说只要他一个人就够了,人多嘴杂,夜长梦多·当年那件事造成的巨大影响至今没有完全消散,族中有一些人不喜欢吴邪也在情理之中,因此他并不同意,也不放心由好几个张家人一起呆在那里,如果有谁说漏嘴,甚至偷偷对吴邪不利的话……·毕竟,生活区是族长鞭长莫及之处,而在这个家族里,除开族长之外,真正对吴邪充满怜爱和同情的,大约也就是他了。
前天晚上,弟弟单独来找了族长,提出由自己送吴邪过去,然后成为吴邪的监护人,抚养他长大·他们具体怎么谈的,我没有参加,弟弟也不肯说,我始终放心不下,于是今天又来找了族长。
你决定让他去了我问··族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弟弟很好,把吴邪交给他我放心··这样……·意料之内,情理之中,我早已猜到族长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弟弟能想到的事,族长不可能想不到,眼见着又是几十年的分离,族长肯定要给吴邪挑选一个充满善意和爱意的监护人。
没有人比弟弟更合适,而这也是弟弟自己的心愿··既然如此,我尊重他的选择,也祝福吴邪茁壮成长,族长得偿所愿·· ·145|· ·之后的时间似乎变快了,一切迅速改变着——·弟弟决定隐藏自己张家人的身份,以吴邪血亲的身份去陪伴他的成长。
我问他你是要当吴邪的父亲吗他摇头说不,还是当他的“爷爷”吧··为什么·发出疑问的人不是我,是族长··弟弟正色道:有些事情我们现在都说不清,谨慎点好,重生的吴邪究竟和他“生前”有多少联系,会受到多深的影响,谁也没底,而对于生前的那个吴邪来说,他发狂的那一夜在他的记忆里留有多深的印象,对他整个人有多深远的影响,谁也不知道,比如说,吴邪他知道自己做了那么疯狂的吗……·知道。
弟弟刚说到这里,族长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都是一愣·显然,族长心里还藏着一些故事,比如……他和吴邪在那个主墓室里重逢的情景,那会有多惨烈,多哀伤,以至于我们从来不敢细问。
见我们盯着他,族长也愣了一下,摇头说没什么,你继续,将话题遮掩过去··所以……我的考虑是,弟弟小心翼翼地说:吴邪杀害他父亲,包括母亲受刺激发疯这件事,我不确定对他的记忆有多大影响,会不会在他成长过程中被想起来,因此,我想还是选择一个辈分更远些,但和他也很亲近的家人吧,比如他的爷爷。
……可以··族长同意了弟弟的提议,从此之后,他将成为吴邪的“爷爷”··这年春节过后的第三天,吴邪离开张家,和弟弟一起,懵懵懂懂地朝那片缔造了一切的山谷进发。
弟弟改变了他好看的容貌,通过张家精妙的易容术,由一个青年,变成了睿智深沉,更有年龄感的形象,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恰恰好去当一个幼童的爷爷··吴邪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着,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轨迹将就此改变。
我看着吴邪恬静的小脸,猜测他醒来后会有什么反应,当他发现这一年来形影不离的族长再不会出现时,他会如何哭闹,寻找,茶饭不思……然后,他会渐渐归于平静,接受现实,并随着成长,将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都从记忆中清除。
他会以为自己从未见过族长,更不曾一起生活过··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族长抱着吴邪,轻轻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吴邪··吴——邪——·横平竖直,一撇一捺,出现在纸面上的是好看的瘦金体。
这并不是族长惯常的字迹,他的字比这更苍劲,更英气得多,但不知何时开始,他也会写瘦金体了,或许就在他销声匿迹的那二十年中,思念和痛楚,令他描摹了一手和吴邪生前毫无区别的字迹。
吴——邪——·一个个公正端丽的汉字在纸上出现,分不出是族长的大手所写,还是他手中吴邪的小手所写,吴邪目光中半是好奇,半是喜悦,乖乖随着族长的牵引,做这枯燥的动作。
他是个乖孩子,或者说,只要和族长在一起,他就会很乖··我忍不住又想去劝族长,这个吴邪还太小了,他连这些记忆都不会保留,何况你教他写的字呢·可我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打破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夜的静谧与温情,默默离去。
听人说,这夜晚族长房中一直亮着灯,他一定在吴邪熟睡后还一直看着那孩子的脸,分分秒秒都不曾错过··收回思绪,我看到弟弟抱着沉睡的吴邪上车,族长沉默的目送他们离开,腰背挺直,目不转睛。
他站在雪地上,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了许久许久,直到日头跌落到山的下方,整个宅院都沉入暝暝的暗色中时,才终于转身回屋··……·我呆滞地看着笔记本,仿佛踏入一座迷宫,还未抵达它最黑暗的核心处,已让我筋疲力竭,神魂俱丧。
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将这些记录一一看下来的,我甚至隐隐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如今是已死的我,是一个死人在看这些东西·是的,我已经死了,我早就死过一次了不是吗·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那么,现在的我……·不可形容的疼痛在我身上游走,时而在脑中,时而在脚下,它们像无数狡猾的蛇,将我的身躯一寸寸扎紧,要从我的每个毛孔潜进体内,彻底将我捆绑、勒紧、撕得粉碎——·原来我真的做过那么多邪恶的事,我由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虫,变成黑暗的奴仆,变成戕害父母兄弟,伤害无辜者的罪恶化身。
我曾经自欺欺人,自我安慰,我说一切都是梦,只是噩梦而已,哪怕我的潜意识里早已明白一切不是那样简单,但如今亲眼目睹过去的真实记载,目睹这些东西在纸面上鲜活而冷酷地展示时——·不是梦,是真的。
原来我……曾经是那样的··原来我的死而复生是这么回事··原来如今的“吴邪”是这样……·而且……·我肩头一震,心头窜动微茫的火花,仿佛溺水之人看到浮木,但这火光又立刻熄灭了——那一年……对,笔记上写过的那一年,我和他,和小哥生活在一起,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然而我那时太小,那三百六十个日夜便如天边变幻的流云,倏忽而来,飘散而去,在成长中化为泡影,心上不留一点痕迹。
都不记得了··他像父亲对幼子那样保护我,教育我;像世间最痴情的儿郎那样对我退让、隐忍,像坚韧的岩石般穿越风霜侵袭再度找到我,即使在经历无数伤害后,他依然对我留存着一线希望。
我却……·我都做了什么呢·我伤害了那么多,那么多人,从前生到此生,接连不断地给周围人以伤害……·我……·烦恶感在我脑中盘旋,长久压抑的怀疑、痛楚腾空而上,将我整个人牢牢包裹,我想我或许已经疯了,已经死了,我想逃开,想立刻晕过去,但是都没有,我仿佛被一只大手按着,被一股力量强迫着,浑身颤抖,双泪长流地盯着那本日记,贪婪而绝望地继续往后看,看遍它所留给我的每一个字,每一点讯息。
 ·146|· ·弟弟走了,也带走了年幼的吴邪,他们开始在山谷中生活,以祖孙的名义··我知道吴邪曾经有过一个爷爷,在他还没有踏入这一行,还不认识族长的时候,那位真正的爷爷吴老狗就为他奠定了命运最初的阶梯。
吴老狗给他讲自己的故事,那些如雄奇险峻山岭一般的故事在吴邪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令他渐渐成长为一个机敏聪慧,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也正是这份好奇心让吴邪下了地,走入我们的世界。
或许这就是命运,是来自地下的诅咒:吴老狗只要踏入这里,就永远也走不出去,连他的后代,他后代的后代,都被生生世世困锁其中·在血污与黑暗中拼命寻求一线生机,最后依然迎来惨烈的消亡。
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如果吴老狗知道自己的孙子有朝一日将变成这样,他还会下地吗·或许会吧,吴老狗那时面对的种种条件,都无法为他提供更安逸的路子,他只能去捞偏门,往凶横血腥的地下寻找机会;也可能他并不会,人都是爱惜性命的,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真幸福。
不管怎样,一切都过去了,吴老狗尘归尘,土归土,吴邪在死亡里沉沦过一回后,再度回到凡尘·这一次,等待吴邪的命运又会怎样呢·……·弟弟带着吴邪抵达生活区后,立刻担任起监护人的角色,照顾吴邪生活起居,一天天将他养育成人。
每个月弟弟都会跟族里报告吴邪的情况,并根据他的观察,提出一些关于抚养这个吴邪的建议·他也经常与我通信,告诉我他在生活区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吴邪这些天怎么样,还有他对吴邪的想法和吴邪自身的一些情况。
对这些内容,我起初并不在意,甚至有点不想去看,私心里我总觉得这是一件不太好的事,但究竟哪里不好又说不明白·或许从那时起,我已对未来的走向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弟弟告诉我,吴邪长得很顺利,身体健康,思维敏捷,情感丰沛,就像一个正常的健康孩子,在他的看护下茁壮成长··当然,吴邪也哭闹过,消沉过,当他醒来发现族长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发现他所处的位置也完全改天换地,一片陌生时,他哭了。
小小的孩子抱着门框,半个身子留在门里,半个身子伸出门外,仿佛他奇异命运的写照·他张惶的向外看,不知到底是该离开,还是该留下来,嘴里边哭边叫着“哥哥,哥哥”。
他在叫族长,在他还未完全成熟的语言系统里,这是最早被清晰表达的词句··弟弟说,他在旁边看了两分钟,不忍心地过去,将吴邪抱起来,搂在怀里,轻声安慰,说哥哥不在这里,以后有爷爷陪你。
吴邪慢慢止住哭声,看了弟弟几秒,疑惑地问:爷爷·对,爷爷··爷爷……·吴邪就此有了一个“爷爷”··日子平静地度过,弟弟带领吴邪一天天成长,每个月的报告准时送达。
这些报告越写越长,从开初例行公事、学术化的观察记录,变成了事无巨细,饱含感情的记忆载体··吴邪长高了,吴邪识字了,吴邪看完了第一本书,吴邪去爬了山,吴邪在屋后自己种菜……平静生活中的琐事被弟弟记下来,送到族长手里,让他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没有错过吴邪成长中这些值得关注的点滴。
每一次,族长都会在处理完事务后反复翻阅弟弟的报告,看到吴邪一切安好,便会微微点头,露出欣慰的目光;看到吴邪调皮,他会动动眉毛,不知是感到无奈,还是在心里宽容的笑了。
如果遇到他不得不外出时,也会专门叮嘱将信件收好,等他回来后再看··除此之外,弟弟还有一些想法和考虑,有的他已向族长报告,另有一些,他却只能跟我说,哪怕我并不十分认同他的过分慈悲,他也依然告知了我,毕竟,我俩是这个世界上彼此最亲的人。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弟弟没有忘记他真正的职责:观察、评估吴邪的情况,判断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被活尸黑暗力量污染的怪物··为达到这个目的,弟弟走前就和族长商量过,是否要继续对吴邪前生施行的某些措施,比如强制他吃素。
族长慎重考虑后,建议还是让吴邪吃素·这几十年的研究和反省让族长变得更谨慎,也更能肯定一些东西·族长告诉我们,如果吴邪是活尸的复生或载体,那么血肉,尤其生血肉对他的黑暗力量就有很大促发作用,如同他前生那样。
如果吴邪不是活尸,也没有承载太多黑暗的能量,出于保险起见,依旧要在他成年前让他远离荤腥,至少等能够确定他的性质,确定他已摆脱那股力量的牵引后,才能让他放心享受生活。
·有点苦,有点难,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吴邪既通过这样的形式复生,就注定了他要走一条比常人更艰辛、更自律的成长道路··弟弟的每封信件里都附带有对吴邪这段时间的观察结果,他小心翼翼的寻找着黑暗力量入侵的痕迹。
开头几年风平浪静,弟弟的报告里不外乎八个字:情况稳定,一切平安··等到吴邪换过乳牙,开始进一步拓展孩童的饮食世界后,他的好奇心驱使他提出了疑问。
这是什么·猪排··好吃吗·……·爷爷,我也想吃猪排··不行,吴邪,你身体不好,不能吃肉。
可是闻起来好香……·乖,爷爷晚上给你熬蘑菇汤,配合上次的那种蒜,那个更香对不对·嗯··这只是孩童正常的好奇心罢了,弟弟并没有将它看得很严重,在他的循循善诱下,吴邪始终呆在在他应遵循的秩序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狗,被“爷爷”哺育着健康成长。
 ·147|· ·PS:关乎过去的点点真相·· ·他长大了,长高了,行动敏捷,思维灵活·他开始探索周围的小世界,在屋子后面开辟出一方菜园,在草地上奔跑,在山麓间跳跃,往溪水畔捉鱼,偶尔还能拎着兔子回来,得意的给爷爷加个菜。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同龄的普通孩子更成熟、更勇敢,动手能力也强了太多·他很小的时候,就能独立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再大一点,他学会制造简单工具来捕猎,通过风与云的变换判断天气,根据雨量和光照估计收成。
这并不意味着吴邪长成了一个野孩子,相反,在弟弟的教导下,他识字很早,也很快,他对学习的兴趣浓郁,很小就开始在弟弟的书房中阅读,天文地理,从纷繁的文学艺术到枯燥的物理知识,从最古老的文明起源到最前沿的理论研究,他像一块海绵,饥渴地吸收着,吸收着……·或许,这一切都来源于他的孤独。
吴邪没有朋友,没有其他亲人,他所拥有的整个世界仅仅是这片山谷:一仞高峰,半湾清流,以及它们之间绵延的草场,起伏的丘陵··偶尔,弟弟会在书信中向我吐露心声,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吴邪,让这么好,这么聪明的孩子被禁锢在那里。
就在这天天夜夜,月月年年的朝夕相伴中,弟弟也观察到了吴邪身上那些不同于常人的东西··这个“吴邪”不是普通人,他带有生前的烙印,也带着被黑暗力量浸染几十年的后遗症。
吴邪能写一手漂亮的瘦金体,弟弟从未教过他,他却无师自通的掌握了,写出来的字跟他生前一模一样;吴邪的力气、反应速度都比同龄人强很多,并随着成长展现出越来越明显的优势,他甚至能徒手捕猎如狐狸这样的小型野兽;吴邪还有一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当他集中精神时,往往能听到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声音,看到隐没在黑暗中的细节;最让人不安的是,吴邪甚至能在一段时间内停止呼吸,血脉、心跳都暂停下来,体温下降,却毫不影响他的行动能力,仿佛一具活的尸体。
这种能力持续的时间很短,据吴邪自述最长不过三分钟,却让弟弟背脊上满布冷汗··唯一能够宽慰这些恐怖发现的,是吴邪纯真善良的心性··他生在山谷里,没见过外人,也没有机会接触红尘纷争,人心丑恶,当年在张家与族长相伴的一年已消失在他记忆里,就像每个孩子成长中都会出现的遗忘期。
吴邪被弟弟教养得很好,温和懂礼貌,听话又善良,没有任何一点苗头显示他的心智也被黑暗俘获了,相反,他会把自己身上出现的每一点能力都原原本本告诉弟弟,然后问:爷爷,这就是我的病吗·弟弟看着吴邪俊秀的小脸,看他脸上懵懂好奇,又有一点担忧的神色,将他轻轻搂进怀里,摸着他的头,安慰道:是的,你生来有病,但爷爷会努力治好你,没关系,没关系的,吴邪。
这种宽慰一直持续到吴邪首次提到自己的“病症发作”为止··弟弟的信件里写到,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日子,吴邪赖在床上,很久都不起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吴邪一向作息规律,甚至堪称自律,弟弟去房里看他,发现他裹着被子,满身冷汗,不停地咳嗽,浑身颤抖,显然正被某种痛苦折磨着。
弟弟立刻紧张起来,问他怎么了,吴邪却只说身上难受,心里好像有把火在烧,又慌又乱··他那时年纪小,无法正确表达出自己的感受,看到“爷爷”进来,挣扎着扑倒他身上,大哭着求救,说是不是我的病发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弟弟心急如焚,只能安慰他不会死,绝对不会,放心。
跟着,弟弟给他注射了镇定剂,等吴邪沉睡后,紧急和张家联络··那时族长恰好外出,一时联系不到,也没人敢对这件事擅自发表意见·我等了一整天,弟弟那边不停催促,实在顾不得了,我干脆撬开族长房间的锁,翻出他关于吴邪复生的所有记录,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族长对包裹着吴邪的“卵”进行过研究,包括它周围那些骨质森林般的东西,他认为这是自然界一种特殊的伴生现象,就像传说中毒蛇出没的地方总会有解毒草生长一样,这种已骨质化的物质,对于活尸的黑暗力量具备一定抑制作用。
说白了,就是它能缓解活尸力量给人带来的负面情绪,阻止它们被激活,应该也能相对阻止一些更糟糕的情况··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比如……吴邪曾跟弟弟说,自己嗓子里有时会痒痒,出现血腥味,然后他就会很想,想……·想什么弟弟问。
我……我不知道,爷爷·吴邪看着他,满脸惶恐:但我觉得那是不好的事,我害怕··……·我将那些骨质物的作用告知弟弟,他又给吴邪来了一针镇定剂后,迅速攀上那座山,第一次深入那座曾经恐怖,如今却已死去的墓穴,从中取走少许,然后将它们研磨成粉,放在香炉里焚烧。
白烟袅袅,惑人的香味随着轻烟升腾弥散,弟弟坐在吴邪床边,皱眉感知这香味中蕴藏的神异与微妙,手在吴邪头上轻轻抚摸·他看着吴邪发烧般绯红的脸色慢慢转为正常,看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最后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那样熟睡,忍不住长叹口气。
控制住了,这也证明吴邪还被那股力量影响着,不能掉以轻心·· ·148|· ·吴邪醒来后,弟弟告诉他,自己给他找到了治病的药,就是这种香,以后记得每天都要点起来,这对他大有好处。
·谢谢爷爷·吴邪乖乖听从了,从此之后,他的房中常有这股香味萦绕··为了不给吴邪太多心理压力,过了段时间后,弟弟说这种焚香除了能给你治病外,也是家族传统,你每天记得点着就是了。
主墓室中留存的骨质物极多,铺天盖地,入目皆是死寂的苍白,仿佛一座用生命与骨血熔铸的森林,它们曾经因为吴邪的死亡而出现,又在吴邪重生后变成了他的保护神。
这到底是命运,是天意,还是自然界的一种必然轮回,所谓有黑就有白,有阳就有阴,即使如活尸这般超脱三界,跳出五行,打破污秽与神圣藩篱,仿佛完全无理可循的异物,也会在它复活时伴生出这些苍白的骨骸……·又过不久,弟弟和我通讯时,说你帮我找点经书和毛笔来,我愣了愣,问他做什么他在那边叹口气,说给吴邪抄写,静心。
我沉吟片刻,领会到他话语背后的真意,答应下来··不论时代如何变迁,技术如何进步,始终有些东西停留在古老而唯心的那部分,比如人类的心灵、情感和思维。
我们至今不清楚该如何去控制一个人的想法和行动,即使外面的世界距离吴邪上一次身亡已过去三十几年,AI技术有新一轮飞速发展,机器人大规模普及,替代下许多人的工作,但依然没能复制人的大脑,无法制作出真正的人。
人,始终是独一无二的··正因为独特,谁也不能肯定他会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包括吴邪··与其去猜测吴邪到底会不会再一次发狂,不如从小教导他保持冷静,拥有平和柔静的心态,就像寺庙中修行的居士,不嗔不怒不狂不燥,知礼持重,淡然笑对生命中的种种挫折。
这是对心性的塑造,我明白,弟弟并不是真要吴邪去修行,只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为他的心灵再加上一重保障··族长回来后,听说了吴邪“发病”的事,也知道我让弟弟用墓穴中的骨质物化解了这次危机,他终于正眼看我,朝我点点头,还说了句谢谢。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族长对我的态度就变了,虽然他在面上维持着族人之间的礼貌,但他的眼神几乎从不会与我交汇·我很清楚,这不是逃避,而是某种怨恨的体现。
我做的虽然在理性上无可指责,但他依然难以对我毫无芥蒂,不仅为他自己,更为吴邪··他没有资格代替吴邪来原谅我··我导致了那一场惨剧的发生,是我往族长的心上狠狠砍了一刀。
现在,当几十年岁月流过,我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了他和吴邪的故事核心,并在吴邪又一次遭黑暗力量折磨时出手相助时,族长终于用友善的目光看着我,并向我表达了真诚的谢意。
横亘在我们之间三十多年的坚冰终于粉碎了··那时,我是真的以为一切都变好了,我们正走在阳关大道上,只要等吴邪成年,族长就能将他接回来共同生活,弟弟能结束使命回到张家,继续做那个温润专注的研究者。
就像我曾经以为随着吴邪的死亡,一切就结束了一样··……·时间默默流逝着,不知不觉,弟弟已和吴邪在山谷里生活了十三年,吴邪进入了青春期,身高渐长,骨骼扎实,肌肉覆盖上去,从柔软的孩童身躯,渐渐抽换成结实有韧性的少年人。
他的声音变低,轮廓也更鲜明,眉眼五官越发贴近我们记忆中的那个吴邪··弟弟将他的影像送过来,碧空如洗,日光明媚,看着在草地上舒展身躯的吴邪,族长久久没有说话。
突然,影像中的吴邪停下来,面对我们的方向展颜一笑·我看到族长肩头一震,目光闪动,丰沛情感仿佛要从他黑宝石般的瞳孔里汹涌而出··有欣喜,有哀愁。
更有满满的希望··我将目光移开,看向旁边的书桌,上面摆着弟弟最新的报告,和影像一起送来,仿佛十数年时光凝聚的一份大礼··这份报告族长刚刚看过,这也是他为何如此喜悦的真正来源——·弟弟在报告里向我们保证,经过这十五年的观察和教导,他有完全的把握证明吴邪就是吴邪,是一个人,虽然他还没有完全洗净黑暗力量对他的牵扯,并拥有一些超脱凡人的力量和感知,但他绝对是一个人,他的身体、心性和灵魂都站在人类这一边。
只要管理好吴邪的生活作息,不让他吃生血肉,按时焚香,吴邪就与常人无异·更别说他还具有比同龄人更温和宽厚的品德,饱满的善意,坚定纯粹的心性,以及良好的适应力,积极的学习能力,即使回到社会中,相信也可以迅速适应,良好面对。
我们可以开始准备让吴邪离开山谷了··这一年,吴邪十五岁··希望在向我们招手,一切都很好,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坚信它会越来越好·· ·149|· ·希望蓬勃的第二年,弟弟又送来好几份报告,到秋天结束时,他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向族长提出:你或许可以早一点来接吴邪,你不想早点和他见面吗·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想。
族长一点也不隐瞒自己的渴望之心,但他接着又发出了拒绝的声音:说过成年前不看他,再等等··你不来的话,我可要请别人先来看他了·弟弟在通讯里笑着,目光投向站在族长身后的我,说:哥,你想来看吴邪吗·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他打算邀请我。
一种受宠若惊的情绪在我胸膛里跳跃,让我不知是该继续绷着脸,还是像他那样笑起来··族长看着我们,默默无语,但他投向我的眼神显然是鼓励的,他希望我接受这个邀请,希望我能真正跨过这一步,让曾龟裂的兄弟关系修复如初。
就像我和他曾经历过的一样··当年我在宅院里做的事,如同启动了斗里的某个一个机关,这机关一发动,吴邪就落入了地狱,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讲,地狱是他的必然归途,但当他真正坠落时,我依旧难逃责任,是我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将他推下去的。
因为这个缘故,弟弟始终对我有看法,在族长消失的那二十年里,他也有整整三年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后来,他因为族里一些事物,实在没办法这么隔阂下去了,才终于打破沉默。
但他对我始终冷冷的,淡淡的,尊敬中带着疏远,礼貌中充满淡漠,显然不想跟我交心,不拿我当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了··最开始,我也觉得这没什么,张家人本就不太讲究这些,你冷淡我,我也冷淡你便是。
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在族长再度出现后,我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我,我在向弟弟靠近,不知不觉中,仿佛已变成了他那样情感丰沛的人。
·我开始理解他,认同他了··现在,当他主动抛开那些年的冷漠疏离,向我抛出橄榄枝时,我知道自己该接住,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最重要的机会之一。
我根本没有去想如果错过他这次好意,今后还有没有机会,我压根不去想,因为我知道我不会错过··好的·我朝影像里的他点点头,说我随时可以过来··那就冬天来吧,再过一个月,山谷里就要下雪了,今年的头一场雪,估计会很大,你可别在半途迷路了。
笑话·我嗤之以鼻,我又不是软弱的小孩儿,怎么可能迷路··不知何时,族长出去了,只留下我们兄弟俩隔空对话··弟弟跟我说起他们今年酿的酒,今年山里的野酸梅长得特别好,吴邪不愿浪费,摘了许多回来,洗干净后,他们一起做了梅酒,封在家里,等我去的时候,就准备启封品尝。
他跟我保证,说我一定没有尝过这样好的酒··嗯,到时候尝尝看··我话语平淡,心里却起了波澜,我开始盼望那会是怎样的酒,颜色是深红,还是金黄味道是柔和的酸甜,还是清冷的涩然后,当我第一次走入他们的家,和这对人造的“祖孙”面对面坐下时,我该怎么招呼,怎么说话我要不要揭穿弟弟的伪装,还是在征得族长同意后再提及或者说……这件事由族长亲自来解答比较好·然后我会看到吴邪,对吧。
我会看到长成了少年的吴邪,他早已不记得我了,更不会知晓多年前我与他之间的故事·他只会用纯真的大眼睛看着我,少年细腻的面色上或许带着一点红晕,好奇和激动写在他眼睛里,我将成为他这辈子见到的第一个外人,吸引他不停的观察我,然后向我发出必然的疑问:你好……请问你是谁·那时,我会怎么回答呢·我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我都想着这件事,想象与吴邪和弟弟再见的情形·族长早已同意我前往生活区,作为他默认的代理人去和吴邪见面,查看他的状况,也让他接触一下生命中的陌生人。
命运好像跟我开了个玩笑,我突然觉得时间好像逆流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又一次发生,只不过掉转了一下方向··曾经,族长需要暂时离开吴邪,于是将那座宅院托付于人;现在,他在无法亲自前往时,又将这份职责托付于人;·我不相信他会识人不清,这样的选择,恰好证明他的大胆和坦诚,以及今时今日的信任。
我绝不会辜负他,也不会再度伤害他和吴邪··临行前,族长亲自送我,他看上去欲言又止,我忍不住问他还有什么交待他想了想,说没有,我看着他无波无澜的双眼,差点忍不住说你有的,只是……罢了,不点破。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无法用语言准确概括这一切,我相信他也一样··我们心照不宣的点点头,就此分手,他退回院内,我登上直升机,就在舱门关闭的刹那,我看到有人从屋内急匆匆向他跑来,手上拿着通讯的终端,那上面不断闪烁着急促的红光。
那是紧急情况的标志··发生什么了·我贴在舷窗上,努力朝下看,他们的形象依旧原来越远,桨声轰鸣中,我朝东面飞去。
 ·150|· ·PS:那件事必然发生·· ·身在半空,我的心也提了起来··临行前那一幕仿佛被刀刻在了眼睛里,怎么也抹不去,我拼命想忽视它,却始终忽视不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我出发的当时,当下就在我要前往山谷去见弟弟和吴邪的时候·这也……太巧了吧。
靠在椅背上,我回头望去,张家宅院已被群山包围,留在视线中的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点,半空中凌冽的风刮得树木摇动,给一切蒙上了难以言说的阴影··心里一动,我不由得想到绵延许久的张家,这个家族经历的时间太多,在历史中潜伏的时机太长,关于我们先祖某些的传闻几乎已与神话等同。
传说,许久之前的张家人拥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比所有易学大师或方外奇人更加精准透彻,那时的张家呼风唤雨,绝不会有我们所面对的种种困境,不论是技术上,还是心境上。
如今,先辈们早已离世,将整个五浊恶世留给了我们,我们在当中沉浮,如同溺水者同海浪博弈··现在的我们都没能继承先人窥天道的技艺,未来是吉是凶,全然沉沦在暗影里。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但是现在,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胸膛里传来一阵阵不舒服的抽动,上升到额头上,化为不祥的波动,仿佛是一种警兆··深吸口气,我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没有任何作用,架势位上的族人看了我一眼,问声怎么了。
我不想给他看出端倪,摇头说没事··没事……应该没事才对·这么多年来,我从不会这样,我早已被生活和时间雕琢成了冷静理性的人,这些无根由的情绪波动从不应该在我身上出现才对。
难不成,这趟飞行要出问题我会失事死在天上·一想到这点,我忍不住又看了身边的驾驶员一眼,默然失笑·这位族人业有专精,从来没出过问题,把不详的预感安在他身上,未免牵强了。
还是说……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周围的什么人,比如跟我血脉相连,心灵相通的……·我将目光调向窗外,大地茫茫,群山沉默,一切显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摸出通讯器,想联络弟弟,他那边却始终没有回应我,这让我的心又是一沉··他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音讯·或许是他正忙着吧,或许吴邪小小调皮了一下,他不得不去处理,所以才……·胡思乱想了几秒,我不得要领,干脆从包里摸出几封信件来。
这种纸质的,由活生生邮递员进行传递的信件,现今几乎已绝迹了·弟弟和我们通讯时,也是采用更快捷方便的方式,但在我和他出生、成长的岁月里,还是这种温润有质感的信件占据着主流,也奠定了我们对于通讯最初的印象,和最后的选择。
我们两兄弟之间有很多不同,但我们都同样喜欢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更踏实,更有存在感,除了文字之外,信件上仿佛还承载着对方的温度··因此,在他前往生活区照顾吴邪后,我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用信件的形式传递消息,在他一月一次的通讯之外,他还不定时的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他回信。
这些信件交由驻扎在生活区外围的族人递送,走得悠闲,不急不缓··他信中所讲的事,往往落后通讯一两个月,但这种怀旧感正是我们所倾心的·渐渐的,弟弟习惯在信中讲各种生活琐事,向我介绍他与吴邪相依为命的岁月中,那些温暖柔软的点点滴滴。
我翻阅着那些信件,上面的字迹外柔内刚,柔润的笔锋包裹着铮铮骨架,如同弟弟这个人·信件是最近这几次的,几乎都在说吴邪的事··‘哥,吴邪又写完了一本经文,字迹很漂亮,可能比他以前写的更漂亮吧,毕竟练了这么久。
’·‘哥,吴邪昨天给我做了兔肉,很好吃·这孩子自己不被允许吃肉,却一点也不嫉妒我能吃,时常钻研食谱,给我做了不少好菜,如今吴邪这水平,我看比外头的大厨也不差。
你过来的时候,我可得让他好好露一手,绝对比你在张家吃到的美多了·’·‘哥,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日子像梦一样,仿佛一眨眼,好多年的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我还记得跟族长去藏地时的情形,记得你们在那年春节前往那所宅院,记得吴邪出事后……还有,吴邪后来变得那么小,那么柔弱,然后他似乎风一吹就大了,突然就成了今年的少年人。
’·‘我偶尔会觉得一切都没发生过,吴邪还是那个吴邪,族长并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但仔细一想,又明白一切都切切实实的发生了,过去的每一天我都记得。
吴邪确实死了,离开,然后又回来,接着被我一手带大·是我把吴邪养大的,让他从一个幼儿成长为今天健康温柔的样子·给你写这封信时,透过书房的窗户,我正好可以看到他在后院给蔬菜除草,我突然觉得……从没有哪一天像如今这样好。
’·‘真的,哥,我真那么觉得·’·……·可爱的,温馨的,让弟弟格外喜爱的吴邪··我久久凝视着信纸,仿佛舍不得将这些真情满满,诚挚热烈的情感放下去,这对人造的“祖孙”已像真正的亲人那样,朝夕相伴,相依为命。
我又拿出另一封信,最近的一封,上面又显出了熟悉的字体··‘哥,我想邀请族长来生活区看看吴邪,不过我想他一定不会答应的,他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完成。
如果族长不来,我希望你能来,吴邪真的很好,很听话,我想哥哥你见了他,也会喜欢他的·其实……这不但是我的愿望,也是吴邪的愿望,他长大了,进入青春期,好奇心比以往旺盛了许多,有些事不能再继续隐瞒他,瞒不住,他也有一些要求提出来,都很正常。
前些时候,他跟我说,希望能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者看看不同的人,所以我想……你愿意来吗哥·’·看到这里,我微微皱眉,这封信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与我心里不详的阴影挂上了钩,让它再度波动起来。
‘……我知道自己有些纵容吴邪了,只要是他的要求,总忍不住尽量去满足,毕竟,他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压制·不许吃肉,不见外人,没有别的亲友,长期禁锢在封闭的山谷里,换个人恐怕早已受不了了。
再说吴邪现在的状态良好,我好像也有点懒惰,有点放任,自己都感觉自己是不是太慈爱了……我还真是当爷爷上瘾了啊·’· ·151|· ·PS:终于到了这一步。
 ·上瘾……多有趣的说法,给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当亲人,将他一手养大,这也是件让人上瘾的事吗·盯着弟弟的字迹,我默默掂量这件事的意义,尝试去理解他的心态,贴近他在这些信件中流露的情感。
很快,我叹了口气,微微点头·我想他是对的,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充满各种复杂的情感·且不说他本身就是个柔和温润的人,即使……即使冷硬如我,若有机会与吴邪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下来,怕是也早已放下成见,将他当成了亲人吧。
弟弟乐于当吴邪的“爷爷”,他们之间已建立了跨越血脉的真正亲情,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就此多了一个亲人呢·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吴邪……也是我的亲人了。
想到这里,我长舒口气,心里的不安却还在盘旋,像乌云笼罩着天顶·我甩甩头,翻倒下一页信纸,上面的字迹仿佛钢针,狠狠刺入我的眼睛,与那不祥的预感结合在一起。
‘哥,吴邪的好奇心如今是越来越重了……我知道,这是青春期孩子的通病,也给他做过解释,但我不确定他是真的不再好奇,还是仅仅习惯性的听话。
这人类的本性啊,太难完全把控,那天他又跟我提出,想尝尝肉的滋味,我当然拒绝了,我很清楚,他不是嘴馋,就是好奇而已……’·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充满好奇的,这份好奇心有时能压倒一切,也可能带来悲剧的后果。
我盯着信上的字句,一路沉默··飞机落地时,通讯终于接通了,是从生活区里过来的,声音骤然响起,令我心惊肉跳,就在我接通的那一刹那,弟弟焦急的声音传来——·‘哥,你到了等我一下,我去追吴邪,很快回来。
’·追吴邪我心里一惊,追问:发生了什么·‘他偷吃生肉,跑出去了’·话音刚落,通讯就断了,显然弟弟那边十分焦急,等不到跟我再多说一句,就急匆匆断线离开。
我站在停机坪上,手握通讯,恍惚置身梦境,周围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我什么也听不到,身周雪花片片落下·将目光稍稍抬起,只见天顶阴云如大海般翻涌,风声隆隆,仿佛神魔跨越时间的怒吼,生活区所在的山谷那清晰萧索的轮廓渐渐模糊,层层大雪正飞速改变着它们的面貌……·今年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迅猛而疯狂。
弟弟刚刚说……·吴邪偷吃了生肉,跑出去了·我在心里反复琢磨他这句话,突然一惊,从头到脚都僵了,浑身每个毛孔都像要喷出火来。
将行李一丢,顺手从身边族人身上抓过车钥匙,便朝山谷冲去,旁边的族人们想阻止我,却已被我远远甩在身后··那股不祥的预感,如此刻越来越猛烈的风雪,正紧紧罩住我的身躯。
他让我在这里等,他先去追吴邪,把吴邪带回来后再接我,然后……·他是跟我这么说的,大约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吧·不错,小意外,不论从哪种角度讲,这也只是一个生活中的小意外,放到别人身上压根不算事,可是……可是我不能等,我知道我不能等·对吴邪和弟弟来说,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这都不是个小意外。
我得现在就过去,马上,一秒钟也不等我现在就去找弟弟,即使他给我的消息那样匮乏,即使他完全没告诉我事情到底是怎样的,没有告诉我吴邪去了哪里,我也得去找他们。
吴邪吃了生肉,带血的生肉……·年轻人的好奇心总那么旺盛,或许就在一个不经意之间,这份好奇就能打破苦心维持的平衡,将看似平和的故事导入另一个方向。
风呼啸着向我扑来,雪不断落下,我驾车朝山谷里飞驰,被衰草拱卫的道路渐渐模糊,如同这犬牙交错,纠葛难解的命运··我很清楚吴邪会去哪里,我也知道弟弟要去哪里追回吴邪……这是我们间公开的秘密,曾参与过当年那件事的张家人都知道,除了懵懂的吴邪自己外,我们都清楚他会往哪里去。
我盯着前方,心里一片空白,不祥的预感还在叠加,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沉重,它似乎已变成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头顶,朝我发出阵阵狞笑·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本能的知道,有些难以挽回的不幸要再度发生了。
这是来自我灵魂深处,来自血肉中流转的共鸣和警讯,来自这世上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人,与我的生命同在··我没有来过生活区,但从张家族人驻扎的外围,到山谷核心区的这条路早已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紧握方向盘,我的手指微微颤抖,速度已提到极限,却依然显得那么缓慢·天高地阔,四野苍茫,群山是那样巍峨,草原是那样无边,风雪呼啸,日夜昏暗,我像最无助的虫豸那样,在这浑然一体的天地烘炉中艰难跋涉。
这条路突然变得很长,很长,仿佛永远走不过去……·该死,当年为什么要将两者隔开这么远呢·在头顶盘旋了一路,折磨我一路的不祥预感,终于落下来了。
 ·152|· ·PS:不能面对的往事终于出现·· ·山谷终于在视线中变得清晰,茫茫天地间,灰暗的风雪正在咆哮,我看到了那座矗立在草场中央的房屋,跟弟弟通讯中拍摄的一模一样,曾经只存在于屏幕上的景象终于成为现实,活生生跃然眼前。
我朝那里飞驰,不断向它靠拢,从只能分辨出房舍的轮廓,到能够看清庭院角落里那几块被树木遮蔽,尚未完全给白雪覆盖的青石··心跳得如同擂鼓,我拉开车门,冲进院子里,大声呼喊两人的名字。
没有回音,没有应答,除了四野咆哮的风,天顶崩落的雪,这座温馨的宅院此刻像死一般沉静,我朝屋里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水壶还敞着盖,折叠了一半的衣服被扔在地上,窗户敞开,大门未锁,一切都显示着仓促离去的痕迹。
家中空无一人,吴邪偷吃生肉后跑了出去,弟弟去追他回来··温度不断降低,天色开始转暗,冰冷的冲击不住打在我脸上,不可抗衡的冬夜似乎马上就要降临··深吸口气,我回到院子里,强迫自己冷静,吴邪一定朝那座山里去了,弟弟正去追他。
那座山……·我将目光调向西面,看着在凄迷风雪中显得越发巍峨,深不可测的山峦,就是这里,就是这座山,它一如既往的沉默着,当年就是它怀抱的秘密开启了一切,又会在今日终结一切吗·当年,遭黑暗捕获的吴邪被族长杀死在这里;·三十年后,复生的吴邪在这里被族长发现;·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然后,由于力量牵制的缘故,幼小的吴邪被迫回到这里,在这座山脚下慢慢成长;·直到今天……·西山即是东山,今日还似昨日。
我回到车上,朝山脚疾驰,吴邪一定朝那山中的墓穴去了,如果黑暗力量还停留在他身上,经过这么多年积攒,又被血肉引爆的话,他会跑出去,一定就是受到那股力量的感召,而他会去的地方,也只可能是那一个·嘎吱——·车轮在山边停下来,湿润滑溜的雪地阻止我的前行,我跳下车,转为步行,朝山上飞奔。
他们走在我前头,又过去了那么久,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一点儿底也没有,我只能暗暗期盼一切还没有走到最糟糕的地步:吴邪还没有进入主墓室,弟弟已经追到他··这条山路我只走过一次,就是当年陪族长过来,意外发现复生的吴邪那次。
那次算我僭越了,明知族长不喜欢跟着,还是跟了上去·现在,我倒很感谢自己的胆大妄为,要不是那一次先探明了路径,现在我会更加手足无措··奔行在茂密的森林里,我迎着风雪往前,路径弯弯折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攀越嶙峋的峰峦,跨过即将封冻的溪流。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我用尽所有力量,终于踏上了半山腰的平台,就在这时,我隐约听见了狂暴的风雪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吴邪·有人在呼喊吴邪·我停下脚步,朝前看去,风朝我的方向吹来,也将这声呼喊送入我的耳中,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是弟弟的声音,是他·吴邪·他又喊了一声,我努力朝前看,隐隐约约的,前方似乎出现了他的身影,我心里一松,顿时腾起微微的喜悦,我追上他们了,太好了,他们还没有进入墓室,我赶上了·提一口气,我往前冲去,烈风过耳,将一些破碎的字句又传送过来,我没有尝试去呼唤他们,这样的风雪中,逆风的我是无法让他们听见我的声音的。
‘吴邪,停下’·弟弟还在招呼吴邪,看来他还没逮住那小混蛋……·终于,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时光,又仿佛只有短短两分钟,我再度缩短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现在,我能清楚看到他们俩的身影,看到在这方平台上发生的一切——·我首先看到了弟弟,他一头一肩都落着雪,衣衫单薄,白衬衫外面连件外套都没穿,证明他走得太过匆忙。
他背对着我,紧紧盯着前方,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接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正站着吴邪··吴邪和弟弟一样,几乎被风雪包裹,他就站在那里,微微弯下身子,像充满戒备的野兽,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狂乱,似乎大怒,又仿佛正朝人发出冷笑,少年清明的眼神变得凶狠,看向弟弟这个朝夕相处的亲人时,都显得那么陌生……·‘吴邪,跟我回去’弟弟朝他喊道:‘好了,跟爷爷回家。
’·‘呜……’·吴邪发出一声呻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裂,震得他再度矮下去,几乎要缩成一团··弟弟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上前,想将摇摇欲坠的吴邪扶入怀中。
我紧盯着他们俩的一举一动,努力在漫天风雪中朝他们靠近,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吴邪肩膀一动,就在那猝不及防,短得无法细数的瞬间里,他猛地伸出手,一手抓着弟弟的肩膀,另一只手……·另一只手用力击向了弟弟的胸膛·时间仿佛凝固了,接下来每一秒都如同定格的电影,深深投射在我的视网膜上,再也不能被抹去。
 ·153|· ·红色……·我看见喷涌而出的红色,像一条闪光的蛇,轰然撕裂视我线中接天连地的白茫茫·这条红色冲出弟弟的身体,散作漫天烟霞,然后快速下坠,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血艳的花,将他身上白色的衬衣染出红白交杂的色彩,刺眼鲜明。
这是弟弟的血··这一刻的我,离他们已经很近很近了,近到当我看见这一幕,头上仿佛猛地炸裂,心脏阵阵抽紧,疯狂地再往前奔出两步时,恰好将弟弟坠下的身躯接住。
弟弟身躯后仰,倒了下来,就倒在我怀里,他的血随之落下,滴滴打在我脸上、身上··我已经这样近了,可我依然没能更近一步,没能在吴邪那丧失理智的一击落下前,为毫无防备的亲人挡住它。
一步之遥,阴阳昏晓··我感觉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雪不再落下,所有声音也随之消隐,唯有无穷无尽的风还在怒号,吹动漫山遍野凄厉的惨白,将温热的鲜血一点点吹冷。
盯着站在面前的吴邪,我看见他清俊面容上也染着血,是弟弟的血,他目光深黑,毫无表情,仿佛一个梦游的傀儡,压根不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看着我,毫无反应,似乎还没有从那疯狂的一击中醒来,这时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发现他手中握着一把餐刀,那是……是他从厨房里偷肉吃时顺手拿上的吗·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
弟弟的血漫涌而来,热的,它们流过我的掌心,流到我衣服上,流到雪地上,我感觉怀中的他正慢慢变得沉重,似乎又同时在变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里升起,一点一点远离他的身躯。
我一把抱紧他,去按他的伤口,他急促的喘息,不住抽搐,努力调整呼吸,像破碎风箱苟延残喘地鼓动··他知道我来了,因为我听到他小声叫了“哥”。
哥……他轻声叫我··他强忍着胸膛上破碎的开口,吃力地呼唤我··我胡乱应一声,将他抱紧,往他伤口上仔细一看,心霎时凉透了:那一刀正伤在心脏上……·弟弟他……·“快,捉……捉回吴邪……”·弟弟的声音很低,很细,堪堪响在我耳边,仿佛暗夜里最后一缕光线,立刻就要被黑暗吞噬。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吴邪……吴邪……·我又看向吴邪,他眼底还是一片漆黑,神色呆滞,他也正看着我,一动不动·突然,他手一松,餐刀落到地上,跟着转过身,似乎想继续往山上走。
他的动作踉踉跄跄,肩膀垮着,步伐很慢,身体摇摇欲坠,好像经过刚刚那一击,他也成了个被拔掉气门的皮球,迅速瘪下去,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哥,捉住吴邪……”·我感觉头疼得厉害,尖利的啸叫声在耳畔回响,无数种想法在脑海中奔流,爆发的情绪几乎要让胸膛爆炸·“哥……”·弟弟的声音越发虚弱了,我顾不得多想,轻轻放下他,起身往吴邪后颈用力一击,他身子霎时一僵,扑倒在地。
·物体坠地的声音响在书房里,仿佛万古寂静中第一声响动,这一声,打破了过去与现在,隔断了亲缘与血脉,也将所有柔软的幻想打得粉碎··我跪在地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冷透了,这种冷发自内心,来自我体内最深处,一点点凝冻了血脉、肌理、骨髓,唯有脑中飞速运转的念头是那么热,那么清晰。
原来……原来真是我做的··原来我做了那样的事··九年多,不,好像就是这两天吧,这么说来是十年了……·十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原来发生了这件事。
我记得这场雪,记得那层层叠叠,呼啸而来的纯白,记得自己朝西山里奔去,脑中一片混沌·然后……然后我还隐约看到了爷爷··就在那无边无际,斑驳了天地的冰冷白影中,我站在山麓上,看见爷爷朝我奔来,他似乎很焦急,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迷糊的脑子似乎有片刻清醒,又飞快地被某种东西遮蔽。
但是,但我知道那是爷爷,是爷爷来了,于是我朝他伸出手——·那时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呢·记忆已破碎,散落在灵魂底层,怎么也打捞不上来,我只记得自己当时有个朦胧念想,想拉住他,想跟他说雪很大,爷爷你回去吧。
我恍惚还记得他喊我的名字,叫我吴邪··吴邪……·我……我想拉住爷爷,我好像真的朝他伸出手去,于是……·我仰起头,爷爷书房的天花板似乎正在飞远,朝无穷无尽的高天上腾飞,地板和四周的家具也在迅速远离,它们像解了体的积木那样,朝无法触及的虚空遁走,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天旋地转,耳边反复播放着尖锐的耳鸣··我不记得自己在地板上跪了多久,才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茫然看着这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房屋,如同看一个恐怖的噩梦。
原来我一直在梦里,糊里糊涂,自欺欺人,直到此刻,才终于醒了过来··我醒了,曾以为是美梦的生活,通通变成了噩梦·周遭一切都如澎湃的血肉,挤压着,嘶喊着,要将我整个人完全吞噬。
可我居然不感觉害怕,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一切都已破碎了,我心底最最渺小的那一点念想,最最卑微的那一条底线,终于也已经消失了··曾经的我做过那么多错事,制造了那么多血腥,爸爸、妈妈、胖子、医生,还有张家的守卫们……哪怕我努力让自己去当一个厚颜无耻的逃避者,对自己说那是上一个吴邪做的恶,不该完全算到我身上,我也不能忽略他们从地狱中投射过来的目光。
·如果这些目光是怨恨的,我会感觉更好,可我看见的分明又不是··这些目光里满满都是爱意,是宽容,是对我的期望··上一个吴邪的恶并没有消退,延续到我这里,让我又有了新的恶:爷爷。
苍白的辩驳再也没有任何说服力,我也再找不到让自己继续留存的借口··污秽不堪,罪孽深重··“爷爷你要走”·“啊,去看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怎么从来没听爷爷提过”·“哦,他已经不在了……我这次是去祭拜他,他的十周年忌日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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