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同人)骸之嫣然 by 六Yu浮屠(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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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同人)骸之嫣然 by 六Yu浮屠(下)(2)
·“这样……”·前两天和爷爷的对话在我脑中回旋,原来答案早已揭晓,所有人都知道,唯有罪人自己不明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如行尸走肉般挪到了门口,将大门拉开,风雪呼啸着扑面而来,冷风贯通我单薄的衣衫,就在这一瞬间,时空仿佛突然转换了,过去的一幕幕也飞速在我脑中流转。
今年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来得这么猛烈,这么强横··今日便似十年前那日,连这第一场雪都一模一样·· ·154|·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吞噬我,淹没我,仿佛要将我的存在从天地间彻底抹去,我看着混芒的天空,看鼓鼓荡荡的罡风,层层叠叠的白雪,昂起头,迎接它们降落在我的身体上。
往前一步,我踏出门扉··赤脚走在开始积雪的大地上,寒冷彻骨的感觉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爱,那样温柔··是啊,与过去那斑驳交织着的血腥和痛苦相比,连这山间最冷最冷的风雪也满怀柔情。
它暴烈、狂啸,摧枯拉朽,仿佛能吞没一切生灵,但它同时也洁白、纯粹,能遮蔽所有的色彩,让天地归于一色,掩盖所有或红或黑的痕迹··包括我犯下的深重罪孽,我曾落下的斑斑血腥。
让它们也被雪遮蔽吧,被这无穷无尽的冰冷包裹,至少现在,当我明了一切之后的现在,我已经不愿去想任何事,心力交瘁,油尽灯枯的我,已无力再寻找任何救赎··我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离开这个家,离开这片山谷,离开所有人,也离开他··我已没有理由存在··那年……我脑子里回荡着那一年的风雪,那一年的爷爷,还有那一年的我,倏忽间,一切回忆都被撕成碎片,消散在无边的冷风里。
我记得爷爷朝我跑来,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记得自己朝他伸出手去——·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我想抓住他,我想跟他说:风大雪大,爷爷你别过来了,我跟你回去就是。
我是想和他一起回家的··可是我不记得,我一点也不知道,原来那年的我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并且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我以为我做了那样的事,实则我做出的事另一件事。
一件无可挽回的,让悲伤堆积到顶点,然后轰然崩塌的错事··我朝前迈步,一步步走入风雪中,朝西面那巍峨深邃的影子前进,我要离开这里,我已没有任何理由,任何面目继续留下来。
忽然,我脑中闪过一个男人的身影——是他··小哥……·我用力摇头,想将他的影子从脑中驱散,为什么还要去想他呢想到他,又有什么意义他也是我恶行下的牺牲者,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更是受伤最重的那一个。
他还留着生命,但我加诸在他生命中的痛苦,早已令他死去千百回··我约是用力地想将他的影子甩开,他的身形便在我脑中越发清晰,我甚至能看到他出现在我前方,就站在那风雪的最中央。
他默默看着我,手上捧着那个骷髅,仿佛在一声声唤我的名字:吴邪··对不起,小哥……·我朝前方那并不存在的他笑了笑,笑得苦涩而沉重,我想,是该彻底告别的时候了,如今的我早已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等我三天,三天后我告诉你一切,然后……我们在一起·”·他的话隐隐响在耳畔,我突然不确定,他是真的这么说了,还是我可耻的贪念又在作祟,他怎么可能还要我呢他怎么可能在我做下那么多错事后,还能给我希望,甚至满足我最深沉,最肮脏的念想呢·他说要和我在一起。
可是……对不起,小哥,还是就此永别吧··属于我的地方不是这里,在那一边··不知不觉,我已走到了西山脚下,风雪呼啸着向我扑来,衣衫单薄的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更感觉不到疲惫,我像一个离家太久,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看清了家门的方向。
这里才是我的归宿··深藏西山腹地中的墓穴才是我现在真正的家,罪孽满身,已不再是普通人类的我,应该回到它的怀抱中,靠那些骨质化的东西坐下,像依偎着母亲的孩子,然后,然后……·我突然不知然后该怎么办,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看着那淹没在风雪中的山影,露出由衷的笑容。
然后当然是归去——回到黑暗死寂中,回归我应有的样子,几十年前我就已经死了不是吗我怎能这么无耻,又贪了那么多年的岁月来苟活,活也没能活出个样儿来,又作孽杀了最疼爱我的爷爷。
爷爷……我想起笔记本上那张照片,照片中那黑衣微笑的年轻人,仿佛此刻他正站在我面前,我又一次看到了他,他的身后是爷爷,我记忆中多年前那个爷爷。
紧接着,爷爷的影子从他身后隐去,他仿佛真的活了过来,一步就跨出了照片的框架,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屏住呼吸,仔细打量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又仿佛已认识了他一辈子。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轻缓悠长的呼吸,感到他柔和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就像三月春风轻轻拂过··他就在我眼前,站在一堵矮墙边,如照片上那株迎寒怒放的红梅,一身秀气,铮铮傲骨。
他不畏惧张家的流言蜚语,坚定支持着族长的决定,怀抱着对我的善意和期待,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顶住压力,更决定离开兄长,离开家族,到这荒僻的山野中抚养我,一天天将我养育成人。
……只不过,他做错了··他真不该支持我,不该来当我的“爷爷”··“再见……爷爷·”·我朝前方絮语,他的影子消失了,眼前依然是白蒙蒙的风雪,上山的路径正从风雪中浮出来,仿佛海面上升起了一座浮桥,它闪着诱人的光,一个声音叫我上去,赶紧踏上去,快点回家。
·对,该回家了··我猛地跑起来,往山上飞奔,我已离家太久,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我就活在家的旁边,却对它视而不见,抱着愚蠢的妄想苟活了二十五年,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家的方向,便不该再有耽搁,回去,赶紧回家去,回到属于我的归处·赤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我将新落的莹莹白雪踩到泥土里,让洁白变成斑驳凌乱的肮脏,风雪还在不断落下,堆积在我头顶、肩膀,乃至颤动着的睫毛,又被身上蒸腾的热力化去。
我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连脑浆都在燃烧,从没有一刻这么激动,这么疯狂,这么饥渴··与此同时,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许多凌乱的影子在我眼前闪动,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那些被遗忘的,被封闭的,被时光腐蚀而变得模糊的东西,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我想起来了……· ·155|· ·我认得这片山谷,认得这座大山,认得这里每一阵风,每一缕云,就是它们,彻彻底底改变了我的命运··昂首向上,我走在风雪里,步伐跌跌撞撞,心中却满是莫名的兴奋,还有淡淡喜悦之情,遗失的记忆如退潮时的礁石,从我脑海中不断显露出来。
这是上山的路,我记得;那里有个转弯,我记得;前方的山壁已塌了,得从南面绕过去,我也记得··第一次上这座山的记忆,和我如今的记忆混合在一起,为我拼出一条最迅速,最便捷的通道,我在当中奔跑,腾跃,迎风冒雪,往墓室的入口而去。
就是这里,就在这儿我记得墓穴大门掩藏在一从灌木后边,外头丁点儿蛛丝马迹看不到,当我终于走到它跟前时,它正是记忆中的模样,所有故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一切显得那么自然、幽静,如同千千万万座沉默的群山。
我知道是闷油瓶的关系,他那么谨慎缜密的人,每次来去都必定会消除掉周围的痕迹,这也是该墓穴至今没有被外人打扰的原因之一·可他无论怎么做,也消不去我脑中的记忆。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现在这里只有我,看不到闷油瓶,连他身上隐约的死亡香味也嗅不到,不知他是去了别处,还是在折返途中与我错过了·他不在最好,省去我许多麻烦,若我们真的在入口相遇,我不知自己还能否维持住最后的冷静,而他又会怎样强硬地要求我跟他回去,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回到山下的房屋中,回到那个虚假的家,将所有往事揭过,和他继续被命运斩断的前缘·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我闭上眼,强迫心里那些跳动的火焰平静,跟着又睁开,伸手打开了墓穴的大门。
踏进昏暗墓道,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到处都弥漫着那股神异的芬芳,让我冷静,又隐隐勾动我的疯狂,我觉得自己从未有一刻这般渴望死亡,渴望回到黑暗的怀抱中。
脑中传过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仿佛枷锁正在断裂,往事如纷纷扬扬的大雪,鹅毛般盖下来,黑暗的路径变得清晰,蒙昧的过往变得真切,令我疑惑,令我向往,令我幸福也令我痛苦的记忆不断复苏,我正飞速拿回关乎过去的一切认知·或许是这些曾被封闭、被遗忘的记忆来得太猛烈的缘故,如同开封一坛存放数十年的陈酿,酒香轰然,让我一时竟分不清过去和现在,辨不出曾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的。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当初,回到那个血腥的夜晚,当杀孽曝光的我去而复返,躲在窗外偷听他们谈话时,听见那个男人说:我会亲手杀掉吴邪·于是我心里猛地一沉,残留的人性被如潮黑暗击碎,裹着我朝这里飞奔。
我来到这里,奔走在死寂的通道里,墙上阴冷鲜明的壁画看着我,黑暗中若有若无的声音呼唤着我,主墓室像海中央的漩涡,吸引我朝它不断坠落……·到这里来,启动复活的仪式。
迈步向前,我发现越靠近主墓室,那些灰白的骨质物就越多,死亡的香味也越明显·经过几十年采掘,一些地方原生的骨质已经被掏空了,上面又层叠着生出细小枝节,却显得很孱弱,颜色也泛青,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停下脚步,盯着它们细看,即使没有光,我的双眼也能看清这些东西上的每一个细节,像主人视察自己的花园·我猜测,因为我离开这里的缘故,这些骨质物的生长迟缓下来,所能长出的东西也远不如当年。
自然平衡,阴阳约束,因为有我这个黑暗的存在,克制活尸狂性的骨质物也蓬勃生长,一旦我离开,它们便失去活力,生长缓慢,长出的东西也萎靡不振了··世界奥妙无穷无尽,站在它们跟前,我脑中突然生出一股畏惧感,心里跳动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有些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是我再次回到这里,距离上一次进入已过去了整整五十五年··五十五年,从生到死,又死而复生,如今即将再度归于死亡。
我朝深处的主墓室进发,这是我最后的归途,当平静对待,但我发现心里那股火苗又一次跳跃着,我盯着墓道顶部偶尔露出的青砖,盯着漆黑的尽头,眼前一切似真似幻,涌动的记忆如潮水,渐渐淹到了我脖子上,令我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终于,我一脚踏入了主墓室,方一进入这里,就仿佛有股磅礴力量扑面而来,记忆最后的枷锁也轰然碎裂·我想起了当时的情形,想起我是如何死去的……·那时我回到这里,走入主墓室,靠近祭坛,就像现在这样——我站到祭坛跟前,如今这处已完全被骨质物包裹,出现在我眼前的并不是石砌的祭坛,而是一个空荡荡的卵壳。
按笔记中的说法,这便是二十五年前我复活的襁褓,重回婴孩的我由这里爬出,在白骨森林中游荡,饿得奄奄一息时,他们出现了··更早之前,我则站在这里,意志被黑暗掌控,准备实施复生活尸的仪式,就在这时——·“吴邪”·身后猛地一声怒喝,将我从回忆中惊醒,我震惊地转过头,看向主墓室门口,赫然看到他立在那里·闷油瓶……小哥·他怎么在这儿·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想到,就在我神思纷乱,脑海中过去与现在不断交错的时候,他又一次进入了墓穴,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怎么来的是回去后发现我不在,然后看到笔记本,猜出我的行为,于是再度过来了吧··应该是这样,但我如今对这个答案的正确与否,其实并不在意。
我看着立在那里的他,仿佛十分清醒,又仿佛身陷梦境,正体会着一股梦游般的迷糊·最后的记忆已在我脑中解放,告诉我当日当时的种种,给了我孜孜以求,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那时候,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当年他一路追踪我来到这里,然后如何杀我·都想起来了··我看着他,微微一笑·命运当真不可思议,当年也是这样,我站在祭坛前,他出现在主墓室门口,千钧一发,时间掐算得刚刚好,晚来或早来,局面或许都将大有不同,然而他恰好在这个节点出现,我恰好在这个节点迎接他的到来。
今日如同昨日,过去还似现在·· ·156|· ·我眼前又出现了当年的他,与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穿越五十五年悠长时光,走过足以让生机勃勃的孩童变得不断衰退的生命,他的面貌身姿依旧分毫不改,这个不老的男人在此刻突然显出他别样的价值——时光荏苒,麒麟依旧,让我绝对不会错认,绝对不会遗忘。
如今的他,便如同当年的他,如今的我,也与当年的我没有区别··命运将我们分割,又组合到一起,并在当中插入血腥、误解、黑暗和深入骨髓的爱恋··然而,时间终究是走远了,今日不同于昨日,过去不再是现在。
现在的我,已跳出五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关乎那一天的记忆正在我脑中沉浮,以火山爆发的姿态狂啸着,奔流着,场景在我眼前穿插,飞速成型,又飞速散乱,酸甜苦辣,五味杂陈,都在我心里上演。
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天也像这样,就在这间主墓室中,我站到祭坛前,他出现在门口··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四下昏暗,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和心跳,仿佛无边寰宇中唯一存活的生灵。
他抢先打破寂静,大喊一声:吴邪·吴邪……·到这最后的时刻,他明知道我已不再是那个“吴邪”,依然这样叫我,或许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如此。
不过,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哪怕走到无可挽回的终点,他心底依然存留一缕可怜可笑的希望,于是他以吴邪之名呼唤我,期望我能对这个名字,对他的声音有所回应。
然而我没有,我甚至没有朝他看上一眼··那天,我在他出现时依旧盯着漆黑的祭坛,如饥渴的人盯着食物,喉头颤动,浑身因兴奋和焦躁而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大快朵颐。
深吸口气,寒冷的白雾在我唇边流动,跟着,我朝祭坛伸出手臂,双掌微微一握,左手的指甲往腕上一划,割开皮肤,让黑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出,滴滴落在祭坛上··滴答——·血液落下的声音本该细弱得听不见,却似乎被这间奇异的主墓室放大了,让那声音如邪恶的笑语,轻轻一响,便是惊心动魄。
滴答——·就在这时,他动了张起灵超人的速度和力量在这一刻被发挥到极致,我根本不知他是怎样冲过来的,只感觉头上猛地爆发钝痛,身子一摇,差点站不稳,染血的手腕也离开了祭坛范围。
他以超强的爆发力,后发先至地抢到我前头,一脚踢在我头上,将我整个人踢歪倒,同时挥刀柄打开了我的手·黑血在空中拖曳出一条黯淡的痕迹,点点洒落在地。
要是没有体内那股黑暗力量的支撑,这一下便足以踢碎我的头骨,令我脑浆开花,但我只是身子歪了一歪,很快又正过来,并在他妄图发动第二击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落下的手腕·我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一只恐怖的野兽。
我猜自己那时候一定很可怕,或双目通红,或表情狰狞,咬牙切齿,爆发出所有潜力,居然能和他非凡的勇猛对抗,我抓住他的手,防止他再攻击我,同时使出全力,想将他摔出祭坛的范围。
时间一分一秒在溜走,那股不可捉摸的声音正催促着我赶紧完成仪式,不可耽搁··从他身上传来的力气骤然变大,显然他正努力挣脱我的束缚,我没料着他竟还有余力,身子稍微迟钝了半秒钟,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一抬腿就踢在我小腹上,我感到痛,然后整个人就被他拖了出去,狠狠抵在祭坛边的墙壁上。
我毕竟只凭本能战斗,难以跟他训练有素,章法严格的数十年积累相比,关键时刻,终究还是他技高一筹··不过不要紧,不要紧,我体内还有力量,还有能力反击……那股力量正疯狂压榨着我的生命,拼命挖掘我本该细水长流的生命能量,不断引爆它们,炸裂它们,透支掉我所有的潜力和我的生命本身,只需要我甩开他的压制,完成仪式。
我本来就活不了了,我如今还活着,只为完成黑暗苏生的仪式,然后以我的躯体,作为活尸成长的胎胚··“吴邪,吴邪……”·我耳边突然传来他的声音,他还在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颤抖,呼吸急促。
吴邪……·我愣了愣,眼前似乎蒙着一层漆黑的纱,让我看不清楚,想不明白,而他的声音仿佛一根钢针,将这层纱帐挑起,明锐的光线突然射入,撕裂黑暗,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放开我——·我大吼一声,身体里突然爆出一股力量,如回光返照的病人,我居然推开了他,将被他压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的身体解放出来,两个人都重新站直,回到最初的位置。
这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我们现在离得那样近,身躯几乎要贴在一起,他的面目在我瞳孔中清晰浮现,我也紧盯他的双眼,突然猛地一跳,仿佛有只大手一把攥住了我的心脏,用力揉捏,让我呼吸不畅,苦不堪言。
看到他那时的眼神,我心里突然就痛了··我的心早已被黑暗力量彻底掌控,不该再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可这股痛楚仿佛带有无可抗拒的魔力,在那个瞬间将我从黑暗中抓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被割裂成两半,如陷在死亡泥沼中的旅人,上半身突然脱出了泥潭的包裹,再一次触到阳光、空气、露水和希望的爱抚,下半身却依然陷在阴冷无边的泥浆中,那泥浆的吸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强,马上就要再度将我吞噬,将我的肉体和灵魂的存在都完全抹去·我竟然在濒临毁灭的前一刻又见到了他,当我清晰直视他目光中复杂深沉的情绪,直面那些永远无法用语言概括的感情时,我挣脱了——挣脱黑暗对我肉身和灵魂的掌控,哪怕仅仅只有部分的我,哪怕这份清醒仅仅维持了一秒钟。
足够了,够了·· ·157|· ·PS:走肾走心·· ·我脑中一瞬间无比清晰,我明白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他又是谁,准备做什么,曾经存在于我和他之间的所有超过了时空束缚,完全展现于我脑中,如走马观花,如燃犀烛照。
·都说人在临死前,脑中会出现这辈子经历过的每一幕,现在我便正在体验这种奇妙的感觉:时间被拉长,空间被抽离,我徜徉在自我的宇宙中心,看见“吴邪”这一生中的每个瞬间。
它们倏忽而来,瞬息而去,最后凝固成一个男人的模样:是他··原来是你……小哥··他的身影降下来,仿佛创世的光,遮蔽了我意识中的整个宇宙,让我格外清醒,又仿佛安然沉睡在永恒的宁静中。
这一刻,这从灵魂深处迸发的片刻清醒,让我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而我应该如何抉择和应对··我努力抓住这一秒钟,拼尽全力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将灵魂从黑暗中抽离,然后放松,放下,放弃……不要反抗,也不要露出丁点儿已清醒的样子,不要给面前这个男人任何希望,就让他还当我是泯灭人性的黑暗傀儡,让他将必须履行的职责进行到底。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这最后的片刻苏醒,到底是我自己的意识挣脱了黑暗,是他的深情和牵挂唤醒了我,还是黑暗故意卖个破绽,让我再次影响他的判断和行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明白一件事:必须让他杀了我·必须让他保持现在的愤怒和绝望将我彻底斩杀,否则……否则我真不确定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这一刻,我的心中大放光明,神思敏锐而清澈,电光石火间已洞悉了一切,而我的身体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以疯狂而黑暗的姿态向他发动攻击·于是,我最害怕,又最期待,同时对所有人都最好的这件事,终于发生了。
终于来了,死亡的刀锋,死亡的右手,和着他身上那股死亡的香味一起朝我扑面而来··就在一瞬之间,那么的快,那么的迅猛··我看到他反手抽出黑金古刀,寒光凛凛,太阳般照亮这阴寒漆黑的墓室;我看到他紧咬牙关,仿佛他也在抵御心中柔情的呼唤,理智与情感博弈,责任与道德交锋;我看到他眼中反复闪动的痛苦、不舍、悔恨和自责,这些情绪像波涛一样起伏汹涌,仿佛要将他压得粉碎;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也将是他身在人世的最后时刻,从今往后,他将成为一具痛苦的行尸走肉,虽生犹死。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同时,巨大痛楚贯穿我的胸膛,森寒的刀仿佛一道闪电,穿透了我始终不曾停止跳动的地方·我微微低头,看到那把黑金古刀正插在我心脏的位置,贯穿皮肉,透体而过,从背后露出狰狞的锋刃。
心脏破碎了,鲜血如失控的洪水,喷涌而出··他强大的右手松开刀柄,朝我伸过来,压到我的脖子上··这一切发生得好快,快到我来不及反抗,来不及躲闪。
其实……就算我真能做什么,我也不想做,这一刻的我是清醒的,我认得他,认得自己,也知道该如何去配合他,才能终结这场巨大的悲剧,不让真正的惨祸彻底降临。
脑中忽而划过那年初春的杭州,冬日气息还未褪去,无所事事的我接到一个短信,三叔说:龙脊背,速来··龙脊背,速来……·在我们的行当里,龙脊背指珍宝。
三叔没有骗我,那一次,我真的遇见了此生最重要的珍宝··就是你……·是你,小哥··收回视线,我再次与他的双眸对望,直直看入他的内心深处。
颈项上感到来自他掌心里的压力,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掐断我的呼吸,却掐不断我心里奔涌的思绪··我第一次与他同行,是在什么时候呢·是去鲁王宫,就在那里,我初次见识了他的强大,竟能凭肉身拗断血尸的脖子,让人敬畏,让人佩服。
现在,这份力量终于落到我身上来,比当初更强,更可怕,却也更让我感到幸福和安心··太好了,他终于成功扼杀了我,没有让我铸成大错··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谢谢你,小哥··咽喉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火热的肌肤贴着我的颈项,就像过去一次次我们不经意的接触,像那个夜晚,绝望最后降临前,他终于扯开所有顾虑和伪装靠近我,赤裸的结实身躯压在我身上,撕开我单薄的睡衣,让我们袒裸相对,火热的肌肤颤抖着,我们几乎同时融化在对彼此身体和灵魂的渴望中。
昔日他曾吻我,一次次用力锲入我的身体;如今他来杀我,用另一种方式深入我的体内··皮肉层层破开的感觉是那样清晰,他的唇舌曾流连我的颈项,往肌肤上烙下暗红的痕迹。
现在,他身体的一部分在我脖子上进入得更深,是他那只强大的右手,从光洁坚韧的指甲,到骨节匀称的有力手指,争先恐后地突入了我的血肉中,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气管、声带断裂的声音,感受到他右手破开一切障碍,从我活生生的血肉上碾压而过,然后握住了我的劲椎。
椎骨落在他的掌控中,像一朵风雨中行将凋落的花,有人走过来,面带微笑,举重若轻,手指一动便将这朵花摘下,就此断绝它孱弱的生命·· ·158|· ·他的手迟疑了半秒,或许比半秒钟更短,跟着便是排山倒海的力量袭来,我眼前一黑,最后的视界轰然炸裂,我的目光几乎已失去了作用,天旋地转,诸色混杂,古怪的视角,古怪的画面充斥我的眼眶。
是了,我的头已经断了··我的颈椎被他用力折断,生生将我的头从脖子上扯了下来,浓稠黑血喷上半空,散发出古怪的香气,无形无相,牢牢包裹住主墓室中正在上演的这一幕惨烈情景。
我的灵魂似乎还没有死,我还记得接下来短短时间内他又做了什么··那一刻,我似乎前所未有的冷静,又前所未有的感情充盈,肉体和灵魂都被撕裂的我,仿佛同时立足于情感和理性的两侧,将它们同时揣摩到了极致,不仅是我自己的,也包括他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绝望和疯狂,感受到他在最后这无比惨烈的结局中所承受的一切,当中有我能够用语言描述出的部分:巨大的痛苦,无边的失落,深沉的自责,浓稠的悔恨,死一般的绝望……还有更多则是我仅仅能去体会,却无力描述,更无法传达的。
这些东西糅合在一起,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他,将他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具满载苦楚的行尸走肉··我死了,而他,也几乎疯了··他终于疯狂了,在这暗无天日,死寂无声的墓室里,他一刀贯穿我的心脏,徒手拗断我的脖子,将我这个杀孽满身的罪人,却也是他漫长生命里唯一爱着的人变成尸骸。
此刻,哪怕他有如山如海的自控力,也已无法再掌控自己的理性,无法预知,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了——我看见他骤然抽出插在我心脏上的刀,将我断掉的头颅拎在手里,挥刀砍去,似乎想将这颗罪恶的人头也剖成两半·剖成两半,砍成碎块彻底消灭这个让他痛苦至此的根源·雪亮的刀锋上浸满鲜血,那血黑红交杂,连明亮的日光也无法净化,雷霆万钧的刀朝我的头颅砍来,带起的风吹动我头上染血的发丝,却又在刀锋刚刚触到我额头上时猛地止息·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刀锋刚刚触到我的额头,划破皮肉,往那脆弱的颅骨上留下了一道伤痕。
他猛地停下来,死死看着我的头颅,我的双眼还没有闭上,失去活力的瞳孔与他四目相对··血从额上的伤口流下,划过眼眶,仿佛已死的我正看着他,朝他流下了血泪。
这时,我尚未消散的那缕灵魂听见他爆发出了一声痛楚至极的喊叫,抓着我的头颅,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跪倒在地··他疯了,上一秒钟才想将我的头狠狠砍成碎块,现在又将我的头贴在脸颊上,用力吻我,吻我逐渐失去温度的嘴唇,唇舌交缠,全然不顾我们已被他亲手分割在生与死的两端,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回流,让所有血腥与毁灭消失。
他的眼眶里流出泪来,流到我血迹斑斑,惨白死寂的脸上,和我的血混在一起··他身子颤抖得很厉害,仿佛他下一刻就要这么死去,他声音破碎,呼吸凌乱,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野兽绝望的呼号。
“你……你……吴邪……”·吴邪……·他声音里包裹着太多东西,有对我的爱,也有对我的恨,爱我曾经的天真坚韧,恨我如今的不可救药,他被这两种情绪碾压着,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都锥心泣血。
我的身躯早已倒下去,倒在泥浆般的黑血里,无头的颈项上还汩汩冒着血,心脏上大洞敞开,当中的血已流干了··没有声音,没有光,漆黑祭坛一如过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唯有一个男人蜷缩在祭坛之下,被命运压断了骨头,渺小如蝼蚁。
“吴邪,吴邪……”·我的头贴在他胸前,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呼唤,第一次见着他撕心裂肺,痛苦得几乎不成人形的模样··吴邪……·黑暗悄悄后退,那股力量随着我的死亡而消散,我感到自己孱弱稀薄的灵魂终于失去了活力,即将再也看不见,听不见,我没有感觉到痛苦,只有平和与宁静,这份幸福感仿佛从天顶照下来的光,让我浑身暖洋洋的。
最后,我想再看一眼他的脸,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上一片惨白,神色凄惶,红黑血迹斑驳··万幸没有酿成大错··谢谢你及时阻止我··谢谢你,小哥。
……· ·159|· ·回忆狠狠蹂躏着我的肉身和灵魂,我站在这里,站在五十五年之后,却像同时站在那年那天的那一刻,封闭太久,失落太久的记忆雷霆般落下来,填满我心中最深处的那点空缺,将所有的答案补充完整。
原来是这样……·原来当年与他的生离死别是这样的··他真的杀了我,在我清醒并默许的情况下··那一刻,我的灵魂忽然从黑暗的绑架下挣脱,清醒明白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他来杀我,然后心甘情愿将生命送到他手上,让他终结关于“吴邪”的一切。
惨剧随着我的死亡被中止,事情终究没有走到最坏的地步去··万幸,万幸……·不知不觉,我已是泪流满面,震撼、痛苦、悔恨和一点点欣慰同时驱动我的泪水,逼迫它们汹涌而出,从我惨白的脸上淌过,仿佛暴雨后的溪流。
这些情感都太过沉重,太过复杂,我几乎无从分辨它们的本来面目,我只能确定一点:在那最后的时刻我并没有感到绝望,一点儿也没有··或许因为所有的绝望都被我留给了他。
对不起……·关乎上一个“吴邪”死亡的记忆是突如其来的,就发生在转瞬之间;又好似巧妙地穿插在时间里,在每一秒钟的缝隙间跳跃,让我从身体到灵魂都扎扎实实感受到了当年发生的点点滴滴,让它不仅仅是回忆,更带着正在发生的温度和烈度,感同身受,身临其境。
就在刚刚那一刻,我的意识被拉长,整个人仿佛完全堕入当年情景中:痴迷、沉沦、亦真亦幻,连身周的时间流逝都完全忽略了··如今,在我刚刚从轰然降临的回忆中挣脱时,我突然发现他已离开了主墓室门口,走到我面前。
他就站在这里,和我的距离不足一米,只要他一抬手,就能再度压上我的咽喉··我看着他,面无表情,除开惨淡神色和奔流的泪水外,我的身体仿佛已经死了,面对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面对我生命里唯一的爱人和死神,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世界仿佛已崩溃,连整个宇宙都消散无踪,唯有他还存在着··我突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之前所有准备好的想法和计划,都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我心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火山般暴烈的情绪,一次次排演,一次次温习,却还是在见到他的时刻丢盔弃甲,茫然无措··吴邪··吴邪·恍惚听到有谁在叫我,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潜在水底,渺渺茫茫,听不真切。
我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看见他嘴唇微动,然后那声音便落下来,从混乱而破碎的思绪中跳出,轻轻响在我的耳边··哦,是他……·“吴邪·”·我听得更清楚了,是他的声音,从前生延续到现在,始终如一的声音:冷淡,坚定,低沉有力,藏着浓浓温暖和关怀。
他在叫我,原来是他在呼唤我··他叫我吴邪……·脸上突然传来一阵温暖,先是几个点,很快变成一整片——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拇指擦去我脸上长流的泪水,然后将整个手掌压下来,将我冰冷的面庞包裹在他掌心里。
思绪和情感都已崩溃的我,从家里仓皇逃出时几乎衣不蔽体,赤脚在风雪中走过那么久,浑身早就冷得僵硬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深邃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情感,我心里觉得自己是明白它们的,却又像大海深处的鲸鱼,存在感明明那么强,却让人看不清身形。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吴邪·”他看着我的眼睛,动作小心翼翼,声音无比虔诚,一字一句地说:“我带你回家·”·……回家·我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才接收到他的意思,他是说……要带我回去·腰上传来一股压力,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搂住了我,身子贴上来,传递着暖热的体温,他拉起我的手,尝试带我往外走。
“不,不·”·我一怔,立刻甩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后退几步,背脊贴着那一堆堆骨质物,破碎的“卵壳”静静躺在我膝盖边··“……我不回去了。”
我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小声说··“吴邪”·他又朝我走过来,我用力将他推开,拉大两人间的距离,连连摇头:“我不回去了,就在这里,就这……”·“吴邪……”他目光闪烁,似乎突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打断我的话:“跟我回去。”
“不·”·我转开头,不去看他,尽量忽略他脸上那种难以言传的神色,就在我说出不回去的同时,他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变得苍白灰败,曾经深深烙在他身上的绝望似乎又回来了,还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那里见过的恐慌。
我有种感觉,他因为我的拒绝慌乱起来,他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至少在我面前并非如此,比如现在,他就开始害怕了··但我不明白他怕什么呢这有什么好怕的。
怕我不跟他回去,怕我就在这里终结掉自己的生命吗·可是像我这样的罪人,早就该被结束了,活着也不过是罪行的展览品··我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僵硬冷漠的背影,我怕只是转开头,不足以避开他复杂目光的笼罩,他的目光现在让我看不透,让我全身隐隐发热,又一阵阵的寒冷。
他没有再出声,默默看着我,我能感到他的目光正像枪子儿般扫遍我全身,仿佛要剥开我的皮肉,一直看到我灵魂深处去··主墓室突然坠入寂静,唯有我们的呼吸起伏。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我低下头,看着脚边散落的几块骨质物,它们坚韧又脆弱,好像同时站在生死两端,因为我刚刚的后退,手臂无意中打到某条骨节枝条上的分叉,让它落下了一些碎块,熟悉的香味若有若无地溢开来,比焚烧时清淡些,带着与外间风雪匹配的冷冽。
忽然,我感觉背后一暖,一个身躯贴了上来——是他我霎时浑身紧绷,手脚僵硬,就在我观察那些“骨骼”的时候,他竟无声地靠了过来,将整个身子贴在我背上,双臂环上我的腰,把我牢牢抱在怀里。
他的头放在我肩上,暖热呼吸一下下喷在我脸上,话语也显得格外浓腻温存··就他那冷淡沉默的性子而言,这毫无疑问属于开天辟地头一回,或许,这也是不懂浪漫,不懂恋爱的他所能做到的极致示好。
“吴邪,我……跟我回家·”·他边说,边将箍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紧,把我往他怀里按,我立刻挣扎起来,想来开他圈在我腰上的手,嘴里连声说“不回去”。
我不回去,我就留在这里,留在我应该呆的地方··“吴邪”·他声音里升起焦急,像一个努力哄孩子却始终不得要领的家长,我反抗得越发厉害,用力拉他的手,身子扭个不停,喉咙里格格有声,塞满胸膛的话语无处发泄,几乎逼得我失去了语言能力。
“吴邪……”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用力压着我的反抗,在我耳边低声道:“三天,我们约的三天,今天到了,跟我回去,我把事情都告诉你。”
“不……不需要”·我大吼一声,拉着他的手用力一扯,却不慎脱了力,指甲“嘶”一声,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滴下去,落在那些骨质上,发出轻微的灼烧声。
他并没有因这点伤减少圈在我身上的力量,反而把我抱得更紧了,他似乎又说了什么,我混乱的脑子里却都没听进去,只狂乱地大声嘶吼着··“……我不要你告诉我,不要你……我都知道了……知道”·我圆睁双眼,刚刚从回忆里脱出的意志又开始朝过往的深渊中坠落,将我越拖越深,往事如潮,汹涌四溢。
“我不回去,不回去”·“吴邪……”·“不……不放开我”·“吴邪”·“……我杀了爷爷,我不能回去”·终于,我终于将这句话朝他吼出来,泪水早已再度奔流。
 ·160|· ·我害了那么多人,没有面目再回人间苟活,这座黑暗冰冷的墓室才是我的归宿··这句话一出,力气突然就耗尽了,我捂着脸,浑身瘫软地靠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隐约呜咽声。
如果一切罪孽都只发生在前生,在被黑暗完全控制的那个“吴邪”身上,我还可以安慰自己:都过去了,我已经改好了,我重新活一遍,重新做人,可残酷的现实告诉我,并没有那么简单……·我重新活过来,然后再次变成会杀人的怪物。
我不能吃肉,不能接触血腥,要靠死亡的香味平衡情绪,更拥有普通人没有的感知和力量,这样的我还能被称为人吗·哪怕……哪怕我像人一样吃饭睡觉,慢慢成长,我有感情,有温度,有对爱和家庭的盼望。
呜……·主墓室里很静,唯有我凄冷的呜咽声在盘旋,遍布的骨质物上散发着荧荧微光,若有若无,让我们不必点灯也能看见彼此,却又看不分明·蒙昧昏暗的影子描绘四周的轮廓,从天顶已被覆盖的壁画,到脚下盘根错节恍如树根,密密麻麻遮蔽了地面的部分。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我和他站在铺天盖地的骨质森林里,像死者国度中两个格格不入的活物··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松开手,就从后面紧紧抱着我,让我靠在他胸膛上哭泣,直到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伸手来帮我擦干净泪水,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拉我转过身,让我们成为了面对面的姿势。
“吴邪……”·他轻声唤我,在我脸上亲了亲,声音里满是包容,亲吻里也只有心疼,没有欲望·对我失控的哀哭,他没有自以为是的来劝解,不说叫我别哭的话,这让我感觉稍微好一些。
也因为他这份寡言,我实在找不到和他争吵的理由,等到泪水暂歇,我整个人就有些讪讪的,推开他也不是,不推开他也不是··靠在他怀里,鼻端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我这时突然发现,他身上那股“死亡的香味”和这里的还有一点不同,这里的香味更冰冷,更理性,缺乏温度,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则要温暖一些,仿佛被他的体温加热,融入了他的感情,更让我生出一股归宿感。
如果可能,我真不想离开他,就这样和他拥抱在一起,感受他的温柔沉静,那该多好……·不,别想了,不能这么想··我默默对自己说,深吸口气,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一旁,靠着块骨质物坐下,抱着手臂蜷起身子,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他想带我走,我却不愿走,下一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对我用强,比如把我打昏了扛出去,我估计他不会,那有什么意义呢首先我现在不一定比他弱多少,其次,就算他真的把我强行带出去了,又能限制我多久把我锁在那个家里不得自由,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还是说干脆给我换个陌生地方,让我再也不能回到这里这些都没什么意义,只要我一心寻死,机会随处可见,他也不能分分秒秒都盯着我。
想到这里,我偷眼去瞥他,发现他也正看着我,脸上神色包容而温馨,一丝淡淡的笑容挂在他嘴角·我一看他这神色心里就开始狂跳,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在我想象中,他或许会露出生气的样子,或许会有点伤心,或许还会因我的顽固感到焦急,但都不该是这样的……·好像……我突然跳出一个想法,好像我不走,他也就不回去了。
这个想法让我不安起来,忍不住开始考虑它的真实性·我冲出来本就是被爷爷笔记上的内容打击得太厉害,凭着一腔冲动走入风雪里,并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也没想过如果遇到了他该怎么办,顶多跟他打一场,把他丢下,然后在这里呆着,可是……万一他一定要带我走,以他的阅历和能力,必然有许多方法。
我……我能跟他对抗吗·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时间悄然流过,不知不觉,我们已在黑暗的主墓室里呆了很久,我估摸着外头天早已黑了。
“你回去吧·”·又考虑片刻,我打破沉默,对他道:“你别等我了,我不想走,就留在这儿·”·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不想看他的脸,转开头,又道:“我这种人……没什么活着的必要,我也不想继续活下去了,就在这里,挺好的。”
他还是不说话,我能感觉到他如刀的目光停在我脸上的温度,让我浑身发热,焦躁起来··“你……你这么久都没吃东西,一定也饿了,回去吃饭吧,别管我了,我是不会走的。”
说完,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眼神亮了亮,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跟着他问我:“你想吃什么·”·什么·我一愣,他又道:“我回去做好给你带来,你也没吃。”
“不用,我不吃了·”·呼——·他突然长出口气,换个姿势,坐到我身边来,右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莫名有一股宠溺的味道。
我正想挣脱,他低沉有力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回荡在黑暗的墓室中,显得格外有存在感··“想死的人不是你这样的·”·难得他主动开口,却是这样否定我的话,我怔了怔,心里并没有火气,只有一股强烈的好奇,我直觉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默默盯着他。
“吴邪·”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隐隐含笑,目光闪动着温柔:“我跟你说说,失去你后那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 ·161|· ·PS:听老张讲过去的事。
 ·二十年……怎么过的……·听到他这句话,我脑子里突然就空白了,他说那二十年,就是他杀了我后失踪的那二十年·那二十年……·就在刚才,我才想起他杀我的惨烈情景,在记忆中看到了他那时有多么痛苦,多么疯狂,整个人完全崩溃。
我震撼于当年惨景,只觉那血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在脑海中掀起巨浪,这些痛苦的浪涛将我打得浑身湿透··然而……我根本没有想过,应该说我还完全没有机会去想:那一切发生后,我死了,他呢·我已沉入黑暗的永眠,他还要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
按照爷爷笔记里的说法,我死后,主墓室里发生了类似地震的剧变,他只能带着我的头离开,将身躯遗留在这里,于是才有我后来的复生……·但那时的他,绝对不会想到我还有复活的机会,对他而言,那就是最后了。
他杀了吴邪,带着吴邪的头仓皇离去,向族人展示这个结果,然后……·然后他消失在所有人面前,整整二十年杳无音讯,陪伴他的,唯有吴邪静默的颅骨。
“那些年……”·他沉默片刻,声音悠悠响起,我刚听到这三个字,浑身顿时一震,猛地从他手里将手抽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连连摇头··别,别说,不要说……·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他微微睁大眼,似乎惊讶于我这个举动。
我感觉心里越来越乱,越来越恐慌,我明明知道自己为什么阻止他讲下去,却不知该如何去表达,才能让他接收到我真正的意思··变故发生得太快,记忆恢复得太猛烈,我还没有时间精力去推想,就在失去我的那二十年里,他该如何挺过岁月的煎熬,现在给他这么一说,这个问题突然就鲜明地跳了出来,并在我脑海里形成了最初的答案。
他……就凭他杀我时的表现,我觉得他之后还能活着都是奇迹了,至于他心里的想法,我……我不知道··我没法去设想··我想不出来。
我不敢想··怎么能让他回忆那些过往,甚至亲口讲出来·“别,别说……”我听见自己声音打颤,简单几个字都讲不利索:“你别去想,不用……”·他眼神动了动,突然脱下外套,批到我肩上来,将我顺势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一愣,知道他误会了,以为我的颤抖是因为冷,正想推开他,只听他又叹了口气,手在我腰上捏了一把,低声道:“也不多穿件衣服,冻成这样,不带你回去怎么行。”
·“……小哥·”·我想说我不觉得十分冷,反正冷也不碍着什么,我都不打算活了,冷热又有什么关系··但我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安静地靠在他身上,品味那股温暖安然的香气,心里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坚硬的防线松动了一下,露出缝隙。
“吴邪,你听我说·”·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审慎地组织着语言,我知道他并不擅长这种解释工作,尤其当它们涉及感情方面时·我俩上一次在这间主墓室里单独相处时发生的事,对彼此都是太过强烈的冲击,如同烙在生命里的伤口,永远不能愈合。
“那时候,我也想到了死……除开这个念头外,没有其他想法了·”·我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别说了,你别再回忆那些,都过去了……”·“嗯,过去了。”
他搂着我,保持刚才的姿势,声音中奇异的有一股暖意:“你还在,它们就是过去,可如果放你在这里,它们又会回来·”·这是在威胁我吗我本能地反驳,他什么时候也学会用这种手段了。
“带着你的头离开后,我回到族里,给他们看过,然后我走了·”·他似乎没有察觉我心里那股不甘的小火苗,继续说着,声音平静,甚至带有一点笑意,仿佛在讲一段早已走远褪色,属于别人的老旧故事。
但他放在我腰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让我捕捉到他淡然下潜藏的深浓痛苦,好似一道伤口,表面上暂时痊愈,但内里随时可能再度发炎化脓,由内向外的整体烂掉··我能肯定,这种痛一定超越了他的承受力,应该说超越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承受力,强大如他,也在那二十年里生不如死,备受煎熬。
他说他甚至想到了死……·我打个寒颤,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想用我冰冷的手给他温暖和力量,我……我也不知道这会儿自己究竟怎么想的,我依然不愿回去,但又好像对“死”这件事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求了,因为在自己的罪行之外,我开始关注到另一些东西,一些不断影响我,塑造我,让我不得不面对和考虑的东西。
比如……他的想法和感受··“……我其实不太记得是怎么离开的,离开族里后去了哪里,怎么过去的,那段时间,持续了几个月吧,我的记忆有些混乱,精神状态也不好。”
他继续说着,每吐出一个字,我的心就跟着抽一下,平静的诉说里包含着让我心惊肉跳的力量··“现在能想起来的清醒时刻,是有天我突然觉得很累,身上到处都疼,然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张家楼里,广西那个,我们当年一起闯过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那里,或许因为你在那儿救过我的命·”·他看着我,然后将目光移开:“我怀里抱着你的头……头骨,皮肉已经不见,关于这段时间的事,我记忆很乱,具体也不说了,之后……”·我呆呆看着他,听他又道:“我发现自己身上都是伤,那时候想着或许就这么死了吧,但我躺在黑暗里,跟你的眼眶对视时,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我又慢慢想起来,还有事没做完。”
“……是对张家的责任吗看守青铜门”我小声问··他摇头,说出我意料之外的答案:“那时候并没想到具体的事,更像一种感觉,我开始想,拼命回想关于你,你和我的一切,想这些年……把所有关于你的内容都理清楚,然后我渐渐意识到,记得你的人不多了。”
我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吴邪这辈子不算长,家里人没剩几个,然后你就这么死了……”·他抬起头,看着顶上散发着惨淡青光的骨质物,长长叹了口气,我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屏住呼吸。
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角色悄然对调,我变成了安慰者,倾听他的讲述,努力想让这些又苦又重的记忆平息,不给他太多伤痛·· ·162|· ·他沉默了一阵,我握着他的手,捏得很紧,大气也不敢出。
倒是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然后将手掌覆下来,盖住我微微颤抖的手,让我们两人的手彻底握在一起··“我想,吴邪就这么死了,过不多久,他留下的痕迹也会完全消失,如果我不去记住他……”他声音变得更低:“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害怕,万一我哪天又犯了失魂症,丢掉关于吴邪的所有记忆,那你就……真的不在了。”
所以……他是为了记住我,才在最痛苦的时刻也没有选择死亡,而是忍着这份痛苦坚持活下去吗·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我这么思考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再胸中游走。
我想我能理解他那时候的想法,他活着,不断回忆当年和我的事,不论美好或痛苦·这份回忆本身就是吴邪存在的证据,他的生命很长,可以让吴邪在他脑海中活得久一点,就和……就和他的生命一样久。
只要他还活着,“吴邪”就没有完全死去··“吴邪,你不明白·”·他转过头,看向旁边昏暗的墓室,声音里泛起明显的苦涩,我甚至觉得当中带着些微抱怨,像一个在痛苦中沉浮太久,挣扎太久的人,于筋疲力尽,油尽灯枯前终于盼来了救援,他当然喜悦,当然如释重负,但与此同时,也有那么一丝丝的抱怨,所以他半是伤感,半是喜悦的对救援者说:“你怎么才来啊”。
我失去了你那么久,绝望过那么久,你怎么才来·“你不明白,那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我……”我心口上猛地划过一股剧痛,赶紧打断他的话,不住点头:“我明白,我懂,我懂的”·他那样刚强寡言的人,此刻居然向我抱怨,向我诉苦了,可见他在那些年里究竟是多么苦楚,多么荒芜。
我焦急,他却并没有回应我,依然沉默着,又过了好一阵,才长叹口气,继续道:“我从张家楼出来,带你去见了一个人:你妈妈·”·……妈妈·我瞪大双眼,梦境中那血腥的一夜瞬间跳入脑海,那时候,被黑暗控制的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将爸爸……然后在这份恶行曝光的夜晚,妈妈下到囚室外,看见……·我猛地打个寒颤,他似乎没有察觉,接着道:“那个晚上后,她基本就疯了,被送到张家名下的疗养院里,派专人仔细照顾。
她的神智不太清醒,不时大哭大笑,嚷着要回家,要去找你爸,还有你·有时她也会很安静,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她老得很快,不到一年时间,看起来就老了十岁不止,明显生命正从她身上快速流逝。”
妈妈……·我静静听着,贪婪看向他的脸,盼他说得多些,再多些,父母是我心里一块不敢去触碰的伤疤,即使在重生后的现在,我也不敢主动提及。
五十五年已过,我知道曾辛苦养育了我的妈妈不可能还在人间,但我不敢问关于她最终的归处··“万幸,也或许这就是命,她没有在我记忆混乱的时候去世,等到了我带你去看她……”·小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里,拼凑出了那年那天的故事。
我死在当年头一场雪落下的深冬里,次年秋天降临时,小哥带着我的骸骨离开广西张家楼,悄悄抵达那所僻静的疗养院,来见妈妈,她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妈妈已经很久不跟人交流了,自从那夜后,她就沉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外间一切已离她而去:丈夫惨死,儿子疯狂,所有关于生活的憧憬和满足,都以最惨烈的方式轰然倒塌。
闷油瓶没有惊动守卫和看护,一个人悄悄进去的,那时的他一点儿也不想和张家人再有什么接触·正值深夜,人烟寥寥的疗养院里一片寂静,他找到妈妈的病房,开门进去。
出乎意料,妈妈那会儿竟然没有睡,她仿佛知道他要来,就那么坐在床上等着,看他进来,忽然就笑了··你来了啊,她说··闷油瓶愣住,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妈妈又拍了拍床边,说过来坐,坐吧。
闷油瓶谨慎地靠近,没有坐床上,而是搬张椅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坐在妈妈对面,“我”则藏在他的背包里··妈妈看了他一阵,他也看着妈妈,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半晌,妈妈朝四下里看去,嘴里嘟囔着:我刚好像看见吴邪也来了呀,怎么没见着他·这句话一出,闷油瓶就感觉鼻子里一酸,背上的“我”似乎跳了跳,就要跳出背包,扑到妈妈怀里去。
他强忍着剧烈的酸楚和心痛,正想说“吴邪没有来”,对面的人又开了口··妈妈轻轻叹口气,对他说:我差不多了,该走了··闷油瓶一愣,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一下站了起来。
我啊,也该去找他爸了,老吴还等着……今天见着你们,也就放心了··妈妈看着闷油瓶,嘴角微微含笑,眼睛映着远处路灯的反射,整张脸似乎都在发光。
进来房间前,闷油瓶先去档案室看过妈妈的病例和诊疗记录,明白她已疯了近一年,神智一直是不清醒的,可是这会儿,就在这个晚上,这个时刻,她好像突然恢复了正常,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和闷油瓶,包括已不存在的我交流着,留下了她最后的嘱托。
你说……什么·闷油瓶心头狂跳,小声问·他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或者说正在发生··他走到妈妈床边,轻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努力伸向自己的,瘦骨嶙峋的手。
呵,你来了,吴邪也来了·妈妈看着他,声音弱下去一点,脸上洋溢着的光彩仿佛完全是回光返照··我……我来看看你··嗯,你……你别怨我。
妈妈说:当初我反对吴邪跟你一起,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有些怕,怕吴邪他……你这样的人,我们家吴邪配不上··配得上,他接过话头,又重复道:配得上。
妈妈笑了,看着他微微摇头,又点点头:孩子是我生,是我养大的,我了解·他这人心实,傻,真要认准了,那怎么都拉不回来,你呢,又太没个准儿,我怕那孩子一辈子就耽搁在你身上了,才找你说那话,让你离他远些……别怨我,我真不知他对你已到了那份上,我更不知道你对他也留了心,要早知道你也喜欢吴邪,我,我不会反对你们……我……·没有怨过你,从来没有。
闷油瓶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些,他感觉这只手上的温度正在降低··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妈妈看了他几秒,将头转开,看向床边的空气,仿佛那里还站着别的人··她朝那里说:老吴啊,我可把吴邪交出去了啊。
闷油瓶一愣,妈妈的眼神已转回来,再度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说:我把吴邪交给你了,张先生,从今往后你就是他的家里人,你得好生对他啊··闷油瓶睁大双眼,他的胸口仿佛被无数的话语堵住了,千百种想法争先恐后往外涌,却都阻塞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妈妈已不需要他的回答和承诺,仿佛那些都是多余的,这个男人必然会做到,并做得比她期待中更好·她的眼睛往上翻,仿佛正看着空中并不存在的我,笑着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吴邪,跟张先生好好过吧,爸妈走了啊··她的手被握在闷油瓶手里,她的眼睛慢慢闭起来,呼吸逐渐细弱,直到最后的静止,一切是那么平静,那么舒缓,仿佛一场轻柔的梦境。
她躺在梦的中央,阖然而逝··妈妈……·妈妈··不知不觉,我的脸上又一次遍布泪水,眼中似乎映出了当年那场告别,闷油瓶带着“我”见了妈妈最后一面……·“……你母亲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们好好过。”
 ·163|· ·妈妈……·妈妈的……遗愿·我盯着他的脸,好像突然不认识他了,这段往事从他嘴里缓缓流淌出来,不啻于给我当头一棒,将我脑中郁结的消极执念打散,晃晃悠悠,仿佛就要消失了。
这一瞬间,我突然丢开了想死的决心··我无论如何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他在我死后,带“我”去见了妈妈最后一面,妈妈也在那次会面里将我托付给了他。
为什么妈妈那样说是她到死都没能恢复理智,在疯疯癫癫中的幻觉中看见了已不存在的我还是说……难道冥冥中自有命运安排,即将踏入极乐的妈妈在那一刻,她的目光超越了时空,看见现在这个复苏的我,并将我交托出去·“怎么会,她不是反对我们吗。”
我收回视线,喃喃自语,心慌意乱地抱着肩膀,心里如一锅沸腾的滚粥,烫得我坐立不安·我知道他没有说谎,他是不会在这个问题上骗我的·虽然他曾说过,对一个人说谎有时是为了保护对方,但他其实并没对我那样做。
他没有骗过我……·他再次靠过来,仔细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深邃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仿佛有了实体的重量,让人无法忽视··“吴邪,那些年还有很多事,跟我回去,我一件件告诉你。”
我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心里坚定的抗拒已在他的讲述和妈妈的遗愿里一点点融解,但我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仿佛一旦回头就真的输了··输了么如果我能赢,又赢得了什么·我不知道。
“吴邪·”他掰过我的脸,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也是我仅有的·”·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绪又乱起来,许多不同的念头此起彼伏,倾轧着,纠缠着,嘶吼着,我整个人仿佛正不断沉向无底深渊,我看到他的嘴唇微动,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我根本没能听进去,我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错乱中,他将我扶起,牵着我的手朝外走,我茫然跟从着他的脚步,一步步,一步步,跌跌撞撞,如一缕游魂,慢慢离开了这间曾埋葬我,也孕育我的主墓室。
骨质物被抛在身后,越来越少,直到再也看不见,直到我踏出入口,又一次站在天地之间··雪已经停了,朝阳正一点点升起,透过云层射出阴沉光影,四周是那么寂静,那么寒冷,天地间浑然一片茫茫的惨白。
就站在我身旁,将我搂进怀里,紧紧抱着我,好像一松手,我就会像细雪那样消亡,不留一丝痕迹·他在我耳边呼唤着我的名字,叫我吴邪,吴邪……·吴邪。
我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始终没有回应他,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连他的声音都显得那样不真实,我感觉自己正站在生死之间,站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站在现在与未来之间,每一分一秒都正将我撕裂,无数种思想在我头脑中撞击着,让我分不清真假对错,记不起身在何方,该做些什么。
我不该再活着,他又不让我去死,这无垠世界里当真有我的栖身之地吗·我茫然地转动视线,看向远处的海,看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峰,还有藏在它们之后,目力所不能及的大海。
忽然,我想起那年爷爷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到那片宁静冷峭的海边,他的手是那样温暖,身体是那样挺拔,站在我面前时,天然构筑起一方安全的小天地·我依偎在他怀里,被他的体温包裹,他看着我微笑,眉眼中却有一丝苦涩。
孩提时的我只懂享受他的温柔慈悲,如今的我,才真正理解了那份苦涩··我努力朝更远的地方看去,想穿透雪后阴沉的天色,一直看到世界尽头,我眼前也真的出现了另一片海,它拥有澄澈的蓝绿色,金色的阳光在海面上缓缓浮游,它是温暖的,丰润的,我认出来:那是西沙,是曾经的吴邪走过的西沙。
鲁王宫、西沙、巴乃、塔木陀……太多太多影子在我脑中划过,与激烈的思绪结合在一起,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要将我从内到外焚烧得一干二净·我闭上眼,只觉阵阵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之际,他有力的臂膀支撑住了我,低柔的声音安慰了我,我在恍惚着随着他一步步朝山下行进,跌跌撞撞,仿佛梦游,我似乎又说了什么,他也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沉沦在这半梦半醒,亦真亦幻的状态里,当我的意识清醒时,发现已回到了熟悉的家中·我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房间里非常温暖,他坐在我身边,手里捧着一晚热腾腾的粥。
“吃点东西吧·”他放下小桌子,将粥推到我面前··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我没有接,怔怔看了他一阵,又慢慢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再度黑下来,鹅毛般的雪正在夜色中飞扬。
这一天原来已过去了··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164|·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思维仿佛陷入停滞,周围一切也随之陷入虚无,难以在我脑中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甚至连时间也变得如梦般渺茫。
我将自己封闭在熟悉的房间里,往床上或躺或坐,茫然看向窗外,朦胧记得窗外发生了许多次黑与白的更迭,那些黑里掺杂着白,是冬夜纷纷扬扬的雪;白中又融入黑所幻化的灰,是铅色浓云如海浪般在天边涌动。
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太多来自过去的因果牵绊着我,又有巨大负罪感死死压在我头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还是会时不时想到死,反复回忆那一天的冲动,如果……我总是想,如果我当时真留在主墓室里不回来,现在应该已经冻饿而死了吧。
每当我想到这里时,就忍不住去看房门的方向,而他,往往带着我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出现在那里,仿佛他听得见我心里的声音,随时准备好回应我的视线和意念·但我很清楚,他不可能有读心本领,更大可能性不过是因为他实在担心我,才把每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消耗在陪伴我、观察我这件事上。
我被他从那座墓穴里带回来,没有死成,且每天都有他为我提供暖热衣食,在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季,他留下来,日日夜夜与我相伴··我的恍惚和沉默落在他眼里,仿佛是一种病,他便是最尽职的医生。
我们立场颠倒,他照顾我,而我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外来客··每一天,每一天,他为瘫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我做饭,给我穿衣服,梳头洗脸,抱我到浴室里泡澡,也一次次问我是否想起来活动一下,他是那么温柔,那么宽厚,我觉得我几乎要不认识他了——原来他也可以这样柔情,这样有耐性,甚至会在看着我时强忍担忧,露出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微笑。
我很想问他:你何必呢·时过境迁之后,还何须这样做·让我这种满身罪孽的人死掉不是最好吗·我活着,便是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不是吗·但这样的话我问不出口,每当我想问时,上一个“我”死亡时的记忆就跳入脑海,让我一遍又一遍回忆他在那一刻的痛楚和疯狂,以及接下来二十年生的时光,那些日子他都怎么过的啊……我完全无法设想,更不愿去想那是这样一种声不如死·于是我所有的情绪都变成担心,变成一种感同身受的剧痛,排山倒海地朝我压过来,将一切情感压得粉碎,只留下一个坚定的意识——不能再让他那样痛苦。
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让他变成那样··我已经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胖子,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很多很多人,这些无可挽回的对不起都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的罪,无法弥补,无法挽回。
但是,唯有对这一个人,我还有弥补的机会……·至少,我得保住他,不让他再一次陷入那样的痛苦··所以我不能死,如果我再一次死去,他会变成什么样·……我得活下去,为了他活着。
眼前有凌乱的光影闪过,仿佛往事在水底潜游,似真似幻,最后凝聚成他的影子,高山般巍峨,岩石般沉默,被风霜雕琢,被冰雪浸染··我慢慢抬起手,看向自己掌心,肤色苍白,透过皮肤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双手不由自主地颤动着,仿佛风烛残年的老人,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从混沌海中一点点浮出,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开始回来了。
我动送嘴唇,努力想发出声音,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吴邪·”·他的声音骤然响起,仿佛一把刀,劈开这些日子困锁着我的昏暗,他的手也立刻伸了过来,握住我的手,将我冰冷的手拢在他温热的手心里。
我茫然地看向他,好似大梦初醒·到这时候,我才惊觉他一直坐在床边,右手环着我的腰,将我搂在怀里,我也一直靠在他肩头上,沉没在自己的世界里昏昏欲睡。
“吴邪·”他看着我,眼睛下方有一层乌青的阴影,显然这些天都未能好好休息··“……小……小哥……”·“吴邪”听见我模糊的声音,他眼神一下就亮了起来,抱着我的手臂也收紧了两分:“你……”·“小哥……”·我目不转睛地看他的脸,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又好像已看了他十年、百年,往事飞速从我脑中掠过,他的面容在我的视界里一点点模糊,又突然清晰,然后再度令我看不清楚……·是你,是你,小哥。
是你……·泪水越过眼眶,汹涌而下,划过我的脸·我浑身颤抖,呼吸急促,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他松开我,然后朝我更近地靠过来,轻轻吻去我的泪水,他没有问我怎么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欣慰的神色显示他早已明白我的想法,明白我曾陷入黑暗,又奋力挣脱黑暗的束缚,游荡于虚无的荒野。
最后,终于因这份与他的牵绊,一步步走向惨淡的光明··历经几十年岁月辗转,我们早已心意相通,命运相连··“小哥”·我用力抱住他,他也用力抱紧了我,我伏在他肩上,嚎啕大哭。
“吴邪,吴邪……我在·”·他一遍遍抚摸我颤抖的身体,留在耳边的承诺温柔而坚定·· ·165|· ·我一点一点开始恢复,身心从茫然的黑暗中回归,逐渐落到现实生活里:日子亮了起来,脚下变得踏实,摇摇欲坠的身躯一天比一天坚定,苍白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我想,我活过来了,至少已经摆脱了死亡··这一切都亏得有他,他始终伴在我身边,看护我,照顾我,和我共同度过这艰难的每一日,仿佛除我之外,整个世界都已不存在了。
清晨,他总比我早起,我睁开眼时,身边的铺位已经空了,打开门,早餐的香味便飘进来;午饭和晚餐也是他在做,体贴地安排我喜欢的菜色,我很意外他这么会做饭,他却说他做得并不好,是我要求太低了。
以后……那天午饭时,他仿佛是不经意的说出了“以后”这个词,我停下筷子,抬头看他,等待他的“以后”·他却没了声音,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似乎心里别有一番计较。
我也不打岔,就这么安静地等待,片刻后,他又将这个“以后”延续下去,说以后一定有机会,他会带我出去,离开这里,去品尝真正大厨们的手艺··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到离开的话题,就像他当年计划中的那样。
我心里突然一跳,说不清是悲是喜,本以为发生过这么多事,我已永不可能离开这座山谷,我心里也不再去奢望外面的世界了,可他刚刚却说到以后……呆了两秒,我反问他:是楼外楼么·这么多年过去,现在还有楼外楼吗我不知道,但我想他能给我答案。
可以·他眼睛里带有一股笑意,淡淡的,却很真实,似乎高兴于我还记得楼外楼,记得我们曾一起畅饮,并面对面道别的楼外楼··嗯,西湖醋鱼,东坡肉……我闭上眼,努力回忆生前的大快朵颐,往记忆里打捞它们的味道,都很好,都是好东西,只可惜……现在的我不能吃了。
可以·他说:你已经好了,少吃些不要紧··真不要紧么笑容冻结在我脸上,我还不敢这么自信,我……我虽从寻求死亡的自暴自弃中醒来,但也有一部分的我被永远留在那里,时刻提醒着自己的罪孽;我虽然为了不让他痛苦而选择活下去,但我却不敢再去设想以后,我不知道明天会如何,属于我们的未来究竟存不存在。
以前,当他还停留在我的梦中时,我期望的未来是他从梦中走出,来到我身边;当他真从我的梦中人变成身边人时,我期望的未来是他告诉我过去和梦境的真相;当他从黑暗中将我的灵魂拉出,让我和他像现在这样平静度日时,我期望的未来是……·不,我不知道,我也不去想。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和过去不同,和翻开爷爷日记之前的那个我有区别,那个我的一部分已经死了,死在爷爷日记透露的真相里,死在今年第一场风雪中的飞奔,死在那个曾埋葬“吴邪”的主墓室,现在的我……·凝视对面这张好看的脸,我忽而有些分不清,此时此地到底是五十五年后的真实重逢,还是我的又一个梦。
怎么不吃·他给我夹了一些菜过来,声音醇和:今天做得不合你胃口·没有,很好吃,很好……我赶紧扒两口饭,努力掩盖脸上的惶惑和茫然。
我发觉我现在不能动脑子,不能多想,一想,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朝黑暗中沉落,好像体内那道伤口还在发酵,表皮上的愈合之力没能完全征服它,它依旧在酝酿着反扑··这晚上睡下时,他躺到我身边,将我搂进怀里,这段日子都是如此。
对于跟他同床共枕这件事,我并没有产生什么羞怯或不适应的想法,毕竟当我从迷茫中清醒后,事情就已是这样了·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让他实在不放心我一个人独处,自然必须跟我躺在一起。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膛里规律的搏动,静静感受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我睡不着,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晚饭时他没有再提“以后”,这个“以后”却在我脑子里生了根,让我忍不住去想,从广义上的未来,想到更具体,更细节的东西上,比如……·比如,他会这样陪我多久我们这样的关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记得他承诺过,从山里回来后就跟我在一起,他说的“在一起”,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你睡不着,吴邪。
就在我浮想联翩的档口,他打破沉默:有话想说吧··没……我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他盖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说不用藏着,说吧··说完,他坐起身,带着我也坐了起来。
房间里很暖和,灯影融融,安静而温柔,他身上只有我能嗅到的香味盈盈,环抱着我,令我心安·我瞥眼窗外,细雪正慢慢落下来,将漆黑的夜色染得斑斓驳杂,好似一幅未完成的画。
我想了片刻,看看他,又转开头看看窗外,最后将目光收回,鼓起勇气道:“我……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嗯·”·他没有急着问我哪里不对,或许他早就发现了这些问题,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我愿意面对时,和我共同去面对它。
我的目光在房内梭巡,寻找上一个我记忆中熟悉的东西,可是没有,这里根本就没有,在我这一次的人生里,它从来就不曾存在于我的生命··我想找的东西是日历。
山谷里的生活被爷爷刻意模糊了时间,我从小就没有去意识自己是哪年出生的,这生辰又有多大意义·现在,当我想回顾时光时,缺少日历的帮助,便显得有些无措,最后只能向他求助。
“……我从山里回来到现在,过了多久”·“还差四天就一个月·”·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原来我竟在惶恐和混乱中沉溺了几十天……意识到这点,我忍不住长叹口气,事实证明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强,换成任何人,怕也无法更坚强吧。
他搂着我,手在我背上一下下抚过,听到我的叹息,他动作顿了顿,开口道:“我知道,要给你时间·”·“够了,差不多了……你给我的时间已经够了,小哥。”
我打断他的话,不好意思再接收他更多的宽慰和包容,这件事,这许多年……有罪的分明是我,为什么却总是他来安抚我,他……·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够了。
“我……我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不对头,我虽然不会再去寻死,但好像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短短一句话,让我背脊上生出了一层冷汗,半是紧张,半是焦虑,还有星星点点不知所措的畏惧。
我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很不好,但我不知该如何摆脱它,我也看不到未来在哪里,又将如何走向那个未来··我只能死死盯着他,期待他能给我答案·· ·166|· ·他也看着我,脸上是他一贯的平静表情,这种平静让我心下稍安。
如果他的神色因这个问题明显改变,那恐怕就说明问题严重·但他现在很平静,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办法,对吗·他能够拯救我,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我观察他,他显然也在观察我,我观察他的胸有成竹,他则观察我的承受底线··片刻,他似乎下了决心,轻声朝我道:“……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不要紧·”我笑起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希望在我心底跳跃,我懂他的意思,他是说他讲话直,不会掩饰,但是他有办法,虽然这个办法不一定那么温柔可爱。
“没关系的小哥,你……我是真不想继续这样了,我想振作些……你告诉我就行,你愿意帮我就好·”·“我帮你,吴邪。”
他飞快地做了承诺,手臂搂紧我,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贴在我耳边问:“你爷爷那本日记,你还没看完对吧·”·我身子一下就绷紧了,反射性的背脊僵硬,呼吸骤停,他提到爷爷的日记——没错,我没看完,那本日记我根本没有勇气和机会去看完,我刚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把爷爷……我一下就疯了,于是我跑出去,穿越风雪,冲进那间主墓室,然后他出现,将我带回来。
我……·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把“日记”这件事完全忘记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脑子整个乱糟糟的,没有一刻想起那本日记,仿佛我在刻意躲避它,忽视它,假装它并不存在。
这显然不合理·要不是那本日记的讲述,我根本不会陷入疯狂,它是压垮我这头骆驼的那根稻草,我没有理由将它忘记··唯一的答案是:我的潜意识强迫我在逃避它。
它是我心上的坎儿,如果我迈不过去,就永不能从现在的状态里走出来··曾经我在癫狂中用死亡来逃避,现在则用这种漠视来逃避··“……没。”
想了好久,终于想清楚这点后,我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做了回答··“你需要看完·”·闷油瓶的劝告在我头顶响起,我身上又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就想说“不”,他却抢在我前面开口:“你看完后想法或许会变,你那天……”·他叹了口气,右手拍拍我的背,左手往我脸上摸了摸,道:“虽然处在你那种境地,没人能坚持看完,但你那天如果能坚持看完,或许就不会冲出门。
你要相信,你爷爷绝不希望看到你那样·”·爷爷……他提到爷爷,说爷爷不希望看到我疯狂,所以爷爷才会在临走前反复问我到底能否承受,并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发出告诫,可我还是……·我抬起头,贴近他的脸,茫然地问:“你说的是哪个爷爷”·是被我误杀的,善良温存的“弟弟”,还是身为日记执笔人的“哥哥”·“都是。”
都是……·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我意料,我以为在那个大雪之日,当第一位“爷爷”的鲜血浸透大地,身躯倒入他兄长的怀抱时,第二位“爷爷”对我就只剩下满腔憎恨,所以他才会那样严厉地对待我……·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如今都明明白白映在脑海里。
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残缺的记忆让我无法理解“爷爷”态度上的骤然转变,为什么那场大雪过后,爷爷对我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温柔,不再慈爱,嘴角总是紧抿着,看向我的眼神也如刀子般锋锐,带着一点我不敢细看,更不愿去承认的厌恶。
那时,我将它归结于自己的淘气,一定是因为我偷吃生肉,然后在大雪天跑出去的缘故,因为我这么不听话,所以爷爷才必须板起面孔,从有些溺爱我的长辈,变成了严厉无情的鞭策者。
但即使那样,他也没有真正对我动过粗,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伤痕,他只是言辞冷硬,和我保持着距离,从心理上拒绝我的靠近,人情淡漠了一点罢了··如今想来,第二位“爷爷”能够克制住那股恨意,没有拗断我这个“凶手”的脖子,已是极大的手下留情,何况后来他还……·想到这里,我鼻子突然一酸,眼睛里也热辣辣的。
后来,随着时间悄悄流逝,第二位“爷爷”也改变了,不知何时起,他开始软化,变得平和,收起了那股据我于千里之外的寒气,看向我的眼神里也带着复杂的感情。
我敏感地接收到这种变化,一无所知的我为此感到喜悦,于是我开始尝试靠近他,像幼年那样去依恋他,偶尔甚至会向他撒娇·他没有拒绝,没有翻脸,带着一点点僵硬,但更多是平静的接纳了我的亲近。
不知不觉,我们又逐渐成为了一对相处融洽的亲人··在我夺走他唯一的至亲后,他终究还是慢慢默许了我的存在,并将亲情投射到我身上来··爷爷……·回忆这些年与两位“爷爷”相处的点滴,我发现自己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晰,我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状态是一种逃避,我想战胜它,只是不知该如何去挣脱,如何再一次走上正道,回到那个光明纯粹,无所畏惧的吴邪。
我想,那应该也是爷爷们希望看到的我··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 ·167|· ·闷油瓶仔细观察我的神色,当我想到这里时,他的神色也变得欣慰而赞赏,他再一次提到了我未能看完的那本日记。
“明天我陪你继续看……如果你不想看,我可以跟你说,把你还不知道的事讲清楚,这也是之前承诺过你的·”·“不,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看。”
我用力握紧他的手腕,跟着又松开,整个人从他怀里蹦出来,跳下床就往外走,嘴里不停的说道:“我今晚反正是睡不着了,我……我要亲眼看爷爷怎么写的。”
他跟过来,和我一起推开了爷爷书房的门··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进入这个房间了,开门的刹那我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冷风,从我脖子后边窜过去,眨眼间就消失了。
闷油瓶打开灯,我看见曾被我弄乱的书房已恢复整洁,那本厚重的日记本正放在书桌正中,仿佛一直在等待我的再度造访··我上前拿起它,轻轻抚着它黑色的封皮,小心翼翼的,虔诚而谨慎的……·回到房间的床上,闷油瓶和我一起打开了日记,直接翻到我上次看过的地方,接着往下阅读。
看到那些熟悉字迹的刹那,我有一瞬间紧皱眉头,但身边温热的躯体给了我力量,于是我深吸口气,往下看去··我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大雪纷扬中,弟弟身体的温度开始一点点冷下来,他靠在哥哥肩上,努力说着最后的话,那些话早已在他们的最后一封通信里被提及:吴邪现在可能还跟“那个”有一点点牵连,但也仅仅是因为在黑暗中浸染太久留下的痕迹,他的本质是个人,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等再过几年,他再稳定些,都不用吃素,还可以回到城市里去,你们要对他有信心,相信他……·哥哥抱着弟弟彻底冷下来的遗体,回到我们居住的房子,等待族人将他接走的间隙里,他打开了和族长的通讯,仿佛近在眼前的画面轰击到了闷油瓶眼前。
昏过去的我被他捏着脖子,压在桌子上,像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他左手掐着我的脖子,右手上握着一把刀,就是我用来捅向爷爷身体的那一把……·他看着屏幕那一头,远在千里之外的族长,看对方脸上的神情从淡漠瞬间变为震惊,又从震惊一点点落入死寂,仿佛燃烧的火渐渐冰凉,只剩虚无的灰。
他的声音嘶哑,脸上血泪混合,咬牙切齿:这是你的吴邪……这就是你的吴邪·族长也看着屏幕,看着遥远生活区里骤然降临的惨祸,他的目光空洞而呆滞,好像一下接收了太多太多东西,让他的思想都迟滞起来,他就那么看着,不去想,不去猜,更没有像过去一样在最短时间内做出行为的判断。
他的目光从族人染血的脸上移开,慢慢落到昏迷的吴邪身上·吴邪趴在桌子上,紧闭双眼,对自己身上和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他单薄衣衫被风雪沾湿,同泥泞和鲜血混染在一起,显得凄惨又弱小。
尤其同身后压制着他的男人相比,简直像雏鸡与老鹰,那只捏着他脖子的手只要稍稍一用力,他十几年的人生就将戛然而止··那个男人双眼通红,整个人颤抖着,咆哮着,如爆发的火山,他的理智差一点就在至亲的死亡中燃尽,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吴邪就没有机会再昏迷,而是直接在那片山麓上被他扼杀,此刻族长看见的,也就是吴邪的尸体了。
阻止他的理智彻底崩坏的,是弟弟死前的嘱托,他用孱弱的声音劝说:别为难吴邪,他不是有心的,现在的他是个好孩子……·“这就是你的吴邪……”·族人痛到极点、怒到极点,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撕裂情感和精神的声音响在室内,闷油瓶看着屏幕上暴怒的他,看着他手中钳制的吴邪,淡漠的脸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在考虑什么呢·似乎……什么也没有考虑过·历经几十年岁月的煎熬,那些反反复复的,不断诞生又不断毁灭,海浪般涌起又退去的希望,终于在这个时候全然远离了。
·那是唯一的一次,闷油瓶选择了放弃··这年第一场雪落得太猛烈,太凄迷,它所带来的打击也太剧烈,剧烈得超过了闷油瓶能承受的极限:不但对自己,更是对族人。
这位一直站在自己这边,一直鼓励支持自己,一直对自己和吴邪抱着善意,并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在这十几年中付出最多,将满满的慈爱都倾注给了自己的吴邪的族人……·就在前一刻,他们都满怀希望,心中充盈着幸福和期盼,吴邪很好,一切都很好,马上就可以离开那个封闭的生活区,牵着他“爷爷”的手一步步踏入现实中,陪伴自己,让破碎的重塑,让失去的重来……·可是现在……·似乎过了许久,闷油瓶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他对屏幕那一端的族人说:“你想杀他的话,杀吧。”
 ·168|· ·想杀吴邪就杀吧··那一刻,闷油瓶心里无悲无喜,只有一种万念俱灰,一种静默的茫然,他好像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心力交瘁,就算在当年那个墓室里,当他亲手贯穿吴邪的心脏,拗断吴邪的脖子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那时候的绝望是鲜活的,生动的,剧烈贯穿他灵魂的每一处,现在的绝望则是死寂的,平淡的,像燃烧殆尽后虚无的灰。
终究会有一根稻草压垮骆驼,终究会有一次变故让所有希望湮灭,让长久时间中跋涉挣扎的人失去所有力气··这一次,闷油瓶终于身心俱疲,选择放弃,他也实在不能继续要求族人给什么机会,哪怕吴邪的本心并不是那样,一切的发生是意外。
他看着屏幕那端的族人,面无表情,平静地说:想杀就杀吧··哥哥看着虚空中的族长,思维在听到他那句话时就停止了,他本以为……本以为族长会像过去那样要求自己停下来,他本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族长都会给吴邪机会的。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族长没有为难自己,他也为弟弟的身亡痛惜,甚至湮灭了所有希望··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如果自己想杀吴邪,他不会阻止,也不会在自己真正杀了吴邪后进行什么报复。
如果就此杀掉吴邪,那么一切就真的结束了··滔天怒气一点点平息,哥哥心里一片空茫,那些叫嚣着杀了这个少年为亲人报仇的声音消失了,他和族长隔着长长的距离遥望,将一切交给心里的抉择。
弟弟临死前的话响在耳畔,反复回荡,仿佛灵魂离开前最后的嘱托··吴邪……吴邪……·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松开手,离开吴邪的颈项,从愤怒和哀痛中走出来,对着族长,仿佛也在对着已永别的亲人,说:我不杀他。
因为弟弟的话,我先留着他,然后……他未完成的工作,我来··族长,你不会不准吧·闷油瓶慢慢低下头,感觉浑身虚脱,大脑仿佛已失去了作用,半晌,说了声好。
从今以后,你就是吴邪的“爷爷”了··原来是这样……·我轻轻抚摸着日记上的文字,所有猜测都变成了现实,我真的有两个爷爷,我和他们发生过那么多故事,温情的,慈悲的,惨烈的,凄苦的,最后都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爱恨纠葛,难辨黑白的颜色,共同铸造了今日的我们。
闷油瓶搂着我,我靠在他身上,仿佛靠着一堵安定的墙,坚韧,温热,充满力量,他保护着我,支撑着我,和我共同阅读这些过往,将芜杂的思绪理清楚··他告诉我后面这位爷爷的心境,其实不用他说,我也已经明白,所以这些飘散在空气中的话语,到底是他在说,还是我在说,抑或我们共同解读了这些岁月带着的复杂情感,我真的分不清,也不记得了。
爷爷,失去了唯一至亲的爷爷接过兄弟的职责,变换了容貌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监护人··最开始,他必然是恨我的,厌憎占了上风,他只是恪守弟弟的遗言,才勉强留着我的性命,那时的我在他眼中如同一块毒瘤,丑陋不堪,恶臭难忍,与我多说一句话都让他感到不悦。
后来……后来,一切悄然改变了,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我这块毒瘤在他眼中开始变得清洁柔和,他渐渐将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那些厌恶和痛恨悄悄离开,被另一种情感一点点填充。
他开始不自觉地对我放柔了态度,谨慎地允许我向他靠近,向他表达亲人间的爱··给他洗衣服时,他不再挑剔我笨手笨脚;·我说我想出门玩时,他不再冷硬地反对;·照顾菜园时,他不会再骂我一身脏;·某一天,但我做好午饭,去书房叫他来吃时,他突然朝我笑了,我心头一喜,忍不住扑到他怀里,说爷爷,爷爷你笑了;一切好像又回来了。
可是这所有的亲情与温润背后,始终还藏着一抹血腥,我对此毫无记忆,他却日夜受着折磨,于是……他终于也到了极限··闷油瓶告诉我,这次是爷爷请他过来的。
爷爷主动向族长提出这个要求,要族长前来见现在的吴邪,他告诉小哥,自己如今已越来越难为,一方面,他还放不下当年那件事,放不下弟弟的死亡,那是生命中永远的伤痛;另一方面,他发现自己已快失去所有对我的负面情感,或许只要再多一天,他就会把我当真正的亲人看待,完全抛开对我当年所有作为的憎恨。
偶尔他会想,或许真的忘了也不错,就当他和我是亲人,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对,点点滴滴,我平静时的聪敏体贴,让他体会到此前漫长生命中从未体会过的温情,是他在和弟弟摩擦不断,彼此撕咬,又彼此疗伤的日子里从未有过的。
他从我身上得到平静、温柔的亲情,他忍不住想沉溺在这份亲情里,就这么长长久久的共同生活下去··但更多的时候,他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不要抛弃,不要忘记了弟弟的死,不要忘记我曾是黑暗的奴仆,有过多么深重的罪孽。
他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中沉浮挣扎,日夜受它们倾轧折磨,这种痛苦矛盾的情感随着弟弟十年忌日的临近而越发强烈·终于,他向族长求助,说你来看看吴邪吧,我恐怕无法再面对他了……·于是这个男人来了,就在那个阴沉的白日,顺着蜿蜒的山道走入我的视线,走入我这一轮的生命中。
 ·169|·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吗”·凝视着日记,我轻声问··闷油瓶回答我:“不一定。”
或许是永别,或许还有再见的机会·这个答案让我心里隐隐泛疼,我想见爷爷,尤其当我知晓了过去的一切时,我是那么急切地想见他,我想对他说声对不起,这是我一直欠他的东西……·对两位爷爷,我都差着一句抱歉。
“他不是不想再面对你,只是不知该如何继续面对你·”·闷油瓶在我身边叹了口气,轻轻拉开我的手,将日记合起来,我们已看到了最后一页,将过去林林总总的记忆梳理清楚。
随着封面合拢,这些惨烈的、纠葛的、血腥的,同时又温情脉脉的故事,仿佛真的悄然落幕了··一切还未结束,但一切确实已过去了,吴邪今后的每一天,都将是清醒而崭新的。
“他……你爷爷他需要时间,跟你一样·或许,有一天他会再度出现在你面前,来看看你,甚至跟你继续生活一段·”·“嗯。”
我点点头,这也是我的希望·看着身边男人的脸,我问:“虽然他不会再用爷爷的面貌出现了,对吗我……我还一直不知道他本人长什么样子。”
“你知道,你见过他了·”·我见过他……·听到这句话,我胸膛里有一股情绪慢慢沉下来,安稳的沉落,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爷爷……或许终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他,到时候,我要跟他说那句对不起,还有谢谢,还有爱你,爱你们。
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疲惫感渐渐袭来,我在袒露了真相的夜色中睡去,与我心爱的人躺在一起,我们温热的身体贴合彼此,暖热这格外寒冷的冬季··心里是澄澈的,安定的,关乎过去的所有血腥与温存都已刻印在我脑中,现在,我终于有勇气和能力,去坦然面对未来的所有。
又过几天,我和小哥一起出了门,我们往西山里走,带着“他”:上一个我遗留的骷髅··曾经的那个我已被命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停留在死亡里,化为这个骷髅;另一个部分的我则重回人世,变成了今天活生生的我。
这几天,我不时仔细地抚摸骷髅,摸他圆润光洁的头顶,摸他额心里那道伤痕,与他喃喃的说话,如同和另一个自己窃窃私语··我告诉他这些年我所经历的一切,他仿佛也告诉了我五十五年伴在爱人身边的点点滴滴。
他是曾经的我,是我曾拥有过一次的生命··如今,我们决定让它回到它该在的地方:西山里那间主墓室··黑暗的力量已经退散了,这里看不到血腥,感受不到阴翳和沉滞,唯有隐隐的香味在流散,古老安定的气息包裹着我们。
我将自己的骷髅放入那破开的“卵”中,又从周围折下一些骨质物,轻轻将它覆盖起来,让它像婴儿躺在摇篮中那样,在生与死的襁褓中永远安眠··做完这一切后,我长久凝视着这块“卵”,微微一笑,躺在当中的他仿佛也在朝我微笑。
“……我以后会常来看他·”我小声对身边的男人说··“嗯·”·离开墓穴时,雪已停了,日光穿透云层的缝隙,投射到这罕有人迹的山谷中,也照亮了群山的面容,照亮远处寂静的大海。
不知不觉间,冬天已走到了尾声,雪不会再落下,蓬勃的春日将悄然来临··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年的除夕夜来到,我们第一次度过了两个人的新年·也不知闷油瓶怎么联系安排的,这天一早当我打开门时,发现年夜饭的食材,包括一些别的东西已整整齐齐放在大门口了。
我和闷油瓶一起做了顿丰盛的年夜饭,看他在厨房里认真而沉默的样子,我心里满溢着安宁和喜悦·吃饭时,他给我夹了肉过来,我在他宽容鼓励的目光下吃下去,和记忆中一样美味。
我吃了,然后什么也没发生,就像他和爷爷说那样,我已从黑暗中挣脱,只要不生食血肉,就不会从食物中受到负面的影响··这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我……我把自己彻底交给了他。
生前我们已有过这种关系,灵肉交融让彼此成为伴侣,但是,上一次发生的时间地点都令人心痛,仿佛那不是结合的方法,而是一种告别的仪式,毁灭和永别在它之后轰然降临。
这个除夕夜,我主动向他提出这件事,雨过天晴,时光流转后,我想再一次将自己交给他,也再一次真正拥有他·他没有拒绝我,甚至没有问我一句当真考虑好了我能感觉到,他其实比我更渴望,也隐忍得更辛苦,如果今夜我不提,恐怕他也要主动提及。
事到如今,已没有任何阻碍能横亘在我们当中,不论肉体还是心灵··他赤裸的身体覆上来时,悄声说开始可能会有点疼,我朝他笑,这种疼痛远远在我的忍受力之下,我欢欣喜悦地接纳他的进入,我们在这辞旧迎新的一夜拥有了彼此。
耳边回荡着激烈的喘息,努力去抱紧他的身躯,感受他在体内进出的脉动……结束时,时间的脚步已悄然走过午夜,新一年到来了·· ·170|大结局· ·日子就这么平静走过,我们像世间所有新婚夫妇那样亲密地彼此依存。
不知不觉中已是春天,与寒冬不同的凉风拂过,我看见西山上所有的残雪都已化尽,茸茸绿草开始铺满山麓··我意识到:他离去的日子一点一点近了··我从来没奢望过他会永远留在这里,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跟我说过,族里还有一些事务需要处理,他会陪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刻,然后回去将它们处置好,然后再过来·到那时,我们便不再是分割两地的恋人,而是长相厮守的伴侣,我们将陪伴彼此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再也不分开。
他再一次向我说起“以后”,说他对未来的规划,这些规划总是围绕着我进行,让我们两人的命运完全融合到一起·他说他想带我离开山谷,走入人来人往的红尘,让我亲身感受如今的世界。
对这个提议,我有刹那的犹豫,但看着他诚恳的双眼,所有顾虑顿时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我想离开山谷也是不错的,只要有他相伴,不论徜徉在尘世的哪一处都非常好··半个月后,他准备离开,我为他整理好行装,在大门前最后一次理了理他的衣领,捋顺他已长到颈窝里的黑发,然后在他脸上亲亲,放他远行。
他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再来,我也不去问,我只知道他会回来,他是这样承诺我的··终有一天,他会回来··我坐在大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上,就像他来时那样,如一只蚂蚁爬行在长长的草叶间。
天空又堆起阴云,要下雨了··夕阳已坠,雨点淅淅沥沥落下,被风吹拂着,润湿我的头发·我坐在这片寂静中,开始一个人的生活··爷爷走了,他也走了,但我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回来,都会回来的。
静默的时光,变换的岁月,我在山谷里的日子平静安详·我已不再感觉孤独,也不畏惧空无一人的房间,每一天,我都遵循着生活的规律将自己照顾好,也将这所房屋和周围的世界看顾妥帖。
春天,我深耕菜园,分别种下我和爷爷,包括他喜欢的种子··夏日,我巡视山林,那片野酸梅今年生得格外好,未熟的果子青幽幽挂在枝头,我开始谋划拿它们酿酒。
秋天……不,还未等到秋天,就在这年酷暑将尽的日子,我的房舍前迎来了几位客人,虽不曾见过他们,但我知道他们是张家人··族长他……今年得进门去。
他们看着我,神色颇有些为难,显然他们要传递给我的是难以启齿的坏消息···同人瓶邪中篇非架空哦,他要进青铜门我反问·他们点点头,然后微微扭开,看向别处,似乎不忍心面对我失望痛苦的表情。
不过我并没有露出那种神色,我只是微微一笑,说知道了,劳烦你们传话,请进来喝杯茶吧··他们似乎很意外我的平静,带着一点不安,跟在我身后慢慢走入,好奇的打量这处房屋的每一处,我烧开水,为他们泡上自己炒制的茶叶。
前年,我和爷爷在半山腰上种下几棵茶树,如今已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候··我们喝着茶,平平淡淡的对话,我向他们打听那个男人的情况,他们所知也不多,只能告诉我门那边有一点变动,所以需要族长过去处理,问题应该不大,但是……·未尽的话语消失在唇边,我明白他们但是之后的意思,但是时间会很长,对吧。
一进了门,那就是十年分离··他没有告诉我何时回来,我也不去问,大约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今我倒是知道了,还得十年··十年……·不要紧,十年而已。
送别前来传信的张家人,我关上门,长叹口气,感觉四周变得更静了··他需要再去一次青铜门——我早已有这个预感,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萦绕着我,并不是失望,也不是难过,而是……我说不出来而是什么,仿佛类同一种怀念,一种宠溺式的宽容和守候。
如果他有机会亲自来跟我说这件事,我的感受也不会改变吧,我不会感到失落,只会再为他理一理衣襟,叮嘱声小心,等你回来··我会等他回来的··之后的日子仿佛脉脉的流水,过得静谧而悠长,我停留在这座山谷里,守望每一个春去秋来。
每一年的除夕夜,我都要做一大桌子菜,然后准备三套餐具,为三个杯子里斟满美酒,如同那年唯一的那场家宴:爷爷、他和我,我们三人坐在一起,共同举杯,灯光温润,夜色深深。
他离开那年酿的野酸梅酒倾在杯中,映着灯光,也映着我一如当初的面容,不知是否那股力量的遗赠,这几年我都不见老,这给了我更大的信心,哪怕这种等待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那年之后,西山上再没有出过那样好的野酸梅,而我在得到他进门的消息后,便将那年的野酸梅都采来,我想我该多酿一些酒,最好是十坛,我可以一年喝一坛,慢慢品味它们在时光中变得越发醇厚温润的口感。
为这十坛酒,我那年还在屋后挖了一方地窖··这些年里,我陆续有过一些客人,几乎都是张家人,应该是他进门前交代的,让他们不时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并定期给我带来生活物资。
我也同他们逐渐熟悉起来,留他们吃饭,让他们品尝我的酸梅酒··有时,我们甚至会约好下一次聚会的时间,就像几个老朋友碰面··在他离去的第五年上,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拜访了我,我们经过短暂生疏和摩擦后,很自然地像亲人那样相处。
他在我这里盘桓了整整两个月,陪我度过那个春节,跟我讲了很多他们族长的事·我心里有许多话想对他说,相信他也一样,但直到他离开,那些话也没有说出口··其实,已经无需出口了,如同我们留在彼此记忆里的鲜明影像。
岁月悠悠,时光荏苒,有时我觉得这十年过得太慢,有时却又觉得它过得太快,仿佛才一眨眼,清晰如昨天的日子就已经跑开了,提醒我这一切正在发生的,是越来越少的酸梅酒。
如今,酒还剩下最后一坛,今天是除夕,也是将它开封的日子··慢慢喝完这坛酒,十年也就过了··我把酒坛从地窖里抱出来,放到厨房里,擦干净,准备开启封泥,忽然,我似乎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便放下了开封的事,出门去看。
可是周围安安静静的,连一只兔子也没见着,唯有冬日的寒风微微吹拂·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打算回去,转身前,我下意识地抬头往出入山谷的路上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去,我整个人便愣住了——·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上,正有一个身影缓缓移动着,一步一步,坚定地朝我所在的地方走过来,夕阳挥洒在他的肩头,为他的形象镀上一层金光。
有人来了……·我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看着这道身影的靠近,看他的形象从模糊变得清晰,仿佛他正从云中走来,从梦境中走来··近了,更近了,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
他回来了——·“我回来了,吴邪·”·“小哥……”·我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却又是那么平静,仿佛他并没有离开十年,我们只不过告别了一小会儿,转个身就又看见彼此。
夕阳正好,残冬将尽,新年的脚步悄悄走来,静谧的除夕夜无风无雨··山谷中,遗世独立的房舍内灯光亮起,人声窃窃,丰盛的年夜饭摆上了桌,最后一坛酸梅酒清冽甘醇的香味是那样悠长。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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