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同人)垩土时代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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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同人)垩土时代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2)
·胡八一也乐:“嗲赵,你给我交个实底儿,除了瞧病,卸胯,骑马,开黄腔调戏我,你还会什么这男朋友要是太多才多艺了吧,我有点儿心虚·”·“我开黄腔调戏你能要点脸吗”赵启平扬起鞭子吓唬胡八一,“哪回不是你耍流氓”·胡八一就看着他,也不躲,吃准了他不会真抽下来似的。
骑在最前头乌力罕已经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个背影了,SHIRLEY杨也跑出一里地,远远听见乌力罕放开嗓门唱了首耳熟能流的民歌:“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胡八一噗地喷笑出来:“这大兄弟不是看上咱们杨参谋长了吧”·快晌午的时候他们到了目的地,牧民总体来说缺医少药的现象还是挺严重的,赵启平和昨天一样受到了热烈欢迎,胡八一和SHIRLEY杨就趁机去找那个发现了金牌的牧民,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再得到些线索。
这个方法在摸金校尉中叫做“捡舌漏”,全凭一张嘴套问,原本是大金牙的长项,这次说不得就要由SHIRLEY杨出马·奈何这家伙嗜酒如命,自从把金牌卖了个好价钱之后成日泡在酒罐子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基本不是醉就是睡,无论SHIRLEY杨怎么问都只是那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连具体找到金牌的地方都说得不清不楚,只说是从外头回家的路上,离绿洲不算太远,大约骑马一刻钟左右。
问了半天两人一无所获,出来时正赶上村民请赵启平吃饭——又宰了只羊羔子··这回胡八一和赵启平都不肯喝酒,赵启平说自己要动手术,喝多了酒手抖,牧民常喝的都是酒精勾兑的低档高度酒,故而喝到手颤的也多,听赵启平这么一说便不再劝,转而去灌胡八一。
结果胡八一特别真诚地说自己酒精过敏,一喝酒就浑身起疹子上不来气,实在是不能喝,也被他混了过去··等到赵启平把所有说自己不舒服的病人挨个看过一遍,天已经快黑了,几人谢绝了在此留宿的好意邀请,骑马返回乌力罕家。
这天是阴历十五,月亮格外亮些,低低挂在东面,正是他们来的方向·乌力罕仰头望望月亮周围一圈毛茸茸的边,忧心忡忡说道:“毛月亮,刮跑羊——怕是要变天嘞也不知道家里的羊赶回来了没有……”他回家心切,脚跟一磕马肚子,又抬手抽了一鞭,当下远远跑到三人前面:“我先回去,你们慢慢走不要紧,一直向东对着月亮走就好”·“……跑的还真快。”
胡八一挠挠头,扭脸问赵启平,“你随便说个数字·”SHIRLEY杨停了马问道:“你要起卦”·“算着玩儿的,嗲赵你说个数。”
赵启平随口道:“那就81好了·”·“你这也太省事了·”胡八一掐了几下手指,笑道:“坤上乾下,地天泰,虽然是个中卦,不过吉利得很,”又小声对赵启平说,“按卦象看,适合骑乘——诶诶诶你别动手啊,有话好说……”·“……拔茅茹,以其夤,征吉(拔掉了茅株杂物,让洪水汇流,洪水下泻方能平安)。”
SHIRLEY杨沉吟一会,问胡八一,“上午那个牧民是不是说附近有条干了很久的河”·“对,你也想到了”胡八一把嬉皮笑脸的神色收起来,指指左手边,“我看过地图了,就在那边不远。”
·赵启平听得似懂非懂,问胡八一:“你们这是又要干嘛去”·“你自己先往回走,我们天亮前就回来,别走丢了啊·”胡八一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我和杨参谋长处理点小事儿,你回去等着我的。”
说完便扯了缰绳长长一声唿哨,勒马向左边去了··SHIRLEY杨看了赵启平一眼,说不上友好,但也说不上不友好:“你别跟来,来了也是添乱·”调转马头跟着胡八一走了。
赵启平在原地犹豫了不到三分钟,咬牙也跟了上去,静夜里清脆的马蹄声就是最好的指引·· · ·23、挖坑不填容易有粽子啊喂· ·赵启平远远跟在胡八一和SHIRLEY杨后头,幸亏SHIRLEY杨骑的是匹白马,月亮又好,照在白色的马身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让人不虞失去方向。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几乎以为这是种微妙的嫉妒,那句“别跟上来添乱”的话就像是在说,天下毕竟还有一件事是你赵启平不能站在胡八一身边的·他自认体力和智商都胜出她一筹,如果她能应付得来,那么自己也行——没有什么事是只能SHIRLEY杨参与而自己不能的,他想。
白马走得不疾不徐,最后停了下来,这时候偏离他们原本的方向已经很远了,赵启平伸手拍了拍马儿的肩颈,黑色的儿马咴咴叫了两声,朝着前方撒蹄奔去··胡八一的背包里始终装着套改良过的简易洛阳铲,共有六节,两头都旋了螺纹,胜在轻巧方便,管子都是一节一节套在一起的,接起来有两米长。
赵启平翻身下马的时候他正忙着把洛阳铲的最后两节装到一起去,有意忽略了给他打着狼眼强光手电照明的SHIRLEY杨大概不太好看的脸色,扬手招呼赵启平:“来,帮我拿包。”
赵启平把马缰丢开大步走过去,知道胡八一早就料定了自己会跟上来,也不多嘴,把包抱在胸前·洛阳铲拿出去之后其实背包没什么份量,胡八一掏出副手套戴好,拎起洛阳铲在前面二三十米的地方缓步走了两个来回,抬头望望月亮,最终拣了一处站定,提起洛阳铲让它和地面垂直,借着点儿下落的力道手腕用力向下一带,洛阳铲最下方磨利了的钢口和碎石撞在一起铛地激起几粒火星子,接着便噗地落进地里去。
胡八一转着手腕子把洛阳铲插进更深的地方,还有闲心和赵启平显摆:“方圆十里都是石头,你知道我是怎么确定这儿是河道的吗”·赵启平从包里找出另一只狼眼手电,在地上照了照,立刻懂了,笑道:“水流经过的地方石子是圆的,越往河心走卵石就越小,这有什么难的。”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在这儿下洛阳铲”片刻之间胡八一已经往下打了一尺多,他提上洛阳铲来,指尖捻了一小撮铲头带出来的沙土,觉得有些凉意,明显是含有水分的样子,又示意赵启平照着,借着光细细看了半天,终于安心地吐出口气,招呼SHIRLEY杨:“下头十有八九是个野斗,肯定超过五百年,你那儿的工兵铲呢”·野斗,说的是并非经过风水先生有意点穴下葬的坟墓,什么倒毙荒野、横尸郊外都属于这一类,十有八九连口棺材都没有,更别说贵重明器了,在粽子界也算是贫下中农。
本来这种野斗摸金校尉绝不放在眼内,但时间地点都对的上,再加上又有块达鲁花赤的金牌做旁证,说不得野斗也要探个虚实了·胡八一工兵铲在手便有了底气,就着洛阳铲探过的地方向下挖去,赵启平给他照着亮,心里也好奇他是怎么一下便找到目标的,胡八一抛出一铲子土,看着赵启平眼睛圆圆转了一圈又一圈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笑道:“告诉你你也学不会,我是利用中微子引力波能量场加上多维空间的叠加效应还有普朗克常数……”·“啧,蒙的吧。”
赵启平看他挖得飞快,转眼快有一米深了,自然不过地蹲在坑边笑起来,手电的光都跟着笑的一抖一抖的,“要搞封建迷信就好好搞,别把自己伪装成民科·”·挖到齐胸深的时候,胡八一明显警惕起来,比划着让赵启平在包里找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桂圆大小的红色丸药。
这是按照SHIRLEY杨家里传下来的“红奁妙心丸”的方子做的,能解尸毒,也有抑制呼吸心脉的作用,当下三人各自含了一丸,只有赵启平是头回吃,含到舌下便化出点涩意来,登时连血也流得慢了许多似的。
胡八一又往下挖了一尺多深,突然一铲下去好像穿透了些什么,铲尖虚不着力·他双手一搭坑缘借力向上一纵,赵启平眼前冷不丁飞起一颗大头两条胳膊,于是条件反射地薅住他的腕子,差点两人一起被胡八一拖进坑底去。
最后还是胡八一在坑壁上死命一蹬,毫无形象地栽进泥堆里,一边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土,一边去拿洛阳铲,屏着呼吸在坑边向坑底一戳,顿时听到一声轻微尖细的啸叫,像是捏紧的气球突然松了手的声音。
胡八一握住赵启平的胳膊往后退了几步,从包里拽出个N95口罩扔给他,顺手扯起自己的领子掩住口鼻,尽量少吸进一点墓穴打开时泄漏的阴气·按规矩是要带鸡鸭鹅一类的活禽在下斗之前试验空气质量的,今天晚上算是突发奇想,一切从简,只有简单躲避一下。
那啸声只持续了两三秒就停了,SHIRLEY杨带着口罩和胡八一并肩站在坑边,垂着眼睛用狼眼手电向坑里照了两圈,不太确定地说:“大概烂没了吧”说着便去解自己的外套,从腰间解下盘了数圈的探阴爪交给胡八一,“你先把工兵铲拿上来。”
胡八一接了探阴爪,把前头机括打开,瞄准工兵铲后头的三角形把手一甩,爪尖机簧碰到硬物便咔哒收紧,胡八一向上拽了两下没拽动,当下面色严峻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赵启平和SHIRLEY杨都退后,深吸一口气把探阴爪的绳索在自己手臂上绕了七八圈,用力向后撕扯。
赵启平站在他身旁看得清楚,胡八一额头都暴起青筋来,显见是已经出了全力,就这样也没能把工兵铲从坑底扯出来,他不由想到一种最无稽的可能——莫非坑里真有东西在拉着铲子·这时胡八一发一声喊,终于把小小一把工兵铲扯将上来,刚才僵持之时他本就用上全身力道,忽然对面放手这力气就使了个空,咣当一声坐了个屁股墩儿。
SHIRLEY杨急急用手电往工兵铲落地的地方一照,几个人后背顿时都寒浸浸地出了冷汗——工兵铲的边缘上,有几个清晰不过的印子,似指似爪,将不锈钢的工兵铲都捏变了形。
· · ·24、大无畏的革命贫嘴英雄主义·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此时变故陡生,月华好像瞬间凝结成束般倾泻进坑口,自坑底传出有如呼吸的沙哑动静,月光也跟着这诡异的呼吸节奏忽明忽暗,胡八一突然极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展开扔过去,看样子像是要把坑口挡住,赵启平还不知道胡八一这个动作目的何在,SHIRLEY杨已经想到了,低呼一声:“旱魃”便急急回身去白马上解自己的背包,姿势轻盈地像一只燕子。
她的拇指和食指还没来得及碰到背包的拉链,将将要落到坑口的那件外套已经猛地坠到坑底去·赵启平一直在用狼眼手电照着坑口,看得清楚,有只紫黑色的干瘪手掌从坑里闪电似的一探就把衣服扯下来,紧接着那种诡异的呼吸声越发清晰沉重,赵启平听得全身的汗毛孔都颤栗起来。
胡八一伸手把他扒拉到自己身后,盯着坑口头也不回地说:“你先骑马走,走得越远越好·别犟,听我一回·”赵启平把包塞进胡八一手里,迟疑了几秒,重重地点个头转身刚要走,那三匹马就像遇上了什么天敌似的咴聿聿嘶鸣起来,紧接着狂躁不已地人立而起,两条前腿在空中用力踢踏着落下,三匹马分了三个方向四散奔逃而去。
胡八一叹了口气,拿出包里封装好的小袋糯米打开,向坑里漫洒下去·他这糯米里加了盐,自古以来盐都是驱邪的东西,若是低级点的身上长毛的白僵黑僵,凭它倒是能阻上一阻,等到黑僵纳阴吸血变成跳尸,糯米起的作用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跳尸再吸收月华精气就会变成飞尸,年深日久成了旱魃,所在之处赤地千里——胡八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运气,王胖子在的话肯定又要说摸金校尉烧香连佛爷都掉腚,实在是没有比戈壁更适合旱魃的地方了。
正想着,SHIRLEY杨就递过来一根尺把长的黑瘦干枯的玩意儿,一头还露着骨茬儿,正是黑驴蹄子·胡八一接过来别在腰里,挥了挥手里的工兵铲,深呼吸一口气直接跳进了坑里。
这一跳刚好坐到旱魃的手臂上,胡八一好歹也是体重一百好几十斤的壮汉子,跳下来的势头也足够猛,但旱魃筋骨坚硬无比,只不过手臂咔吧吧响了几声,脚下趔趄着蹭到坑壁上而已。
坑本来就不大,是按盗洞的粗细挖的,直径不过肩膀宽窄,一个人在里头略略有些富裕,胡八一进来之后等于和旱魃面对面,一人一僵尸就把坑里占满了,从胸口到大腿都是紧贴着的。
旱魃想咬胡八一,被胡八一卡着脖子推到坑壁上,任凭两排青白色的尖齿上下咬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总是就差那么一点咬不到;想用指甲划呢,胡八一把旱魃的两条胳膊都死死压在背后,一时半会也挣脱不出来。
双方就此陷入僵持状态,怎奈旱魃力大无穷又挣扎不休,胡八一两手扼住它咽喉短短几秒钟就濒临脱力··眼见胡八一跳进坑里去,赵启平大惊失色,跟着就往坑口扑,SHIRLEY抓住他的胳膊疾声道:“你过去就是送死抓住我的腿别让我掉下去”说完她也不等赵启平点头,径自拔出藏在双肩包背板里的SOG虎鲨战斗刀趴到坑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往下看,找准了位置便伸手用刀尖去凿那旱魃的天灵盖。
这把战斗刀是她用惯了的随身家伙,锋利至极,别说血肉之躯,就是筷子粗细的钢丝也是应声而断,然而落在旱魃头顶百会上只是夺夺作响,不停打滑,无论如何都没法楔进它头骨中去。
赵启平在后方捉住她的小腿,离得远了什么都看不见,听见声响急急问道:“胡八一怎么样了”SHIRLEY杨也是个果决的,一滚从坑边脱离,坐起来摇头道:“不行,你先跑吧,要是老胡在肯定也是这么说,能不能跑出去看你造化了。”
赵启平就像没听到她说什么一样,捡起刚刚扔在地下的狼眼手电,趴到坑沿上对准旱魃的眼睛直射过去·狼眼手电的强光长时间照射足可以令正常人失明,但旱魃脸上毫无表情——如果那干瘪挛缩满是窟窿的紫黑色皮肤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胡八一吞了口口水,仔细看了看这头旱魃,发现它的表皮在紫黑色中隐隐带着种深红的颜色,不由想起古籍上对僵尸的分类记载:凡尸体葬入养阴地逾月者,周身有白毛,长可寸许,是为白僵;若白僵得了禽畜精血将养数年者,白毛转黑,趁夜袭牛羊者多为此类,为黑僵;再纳阴采血数十年,黑毛尽脱,可双足跳跃而行,唤作跳尸(港台片里清朝打扮的僵尸就是这种);跳尸吸食月华,还要有机缘气运,可以再上一步,叫飞尸,据说行动和常人无异,还可纵跃如飞;至于旱魃,一出世就是赤地千里疾疠横行,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叫今天这旱魃逃出去。
·想到这里,胡八一扬声说道:“杨参谋长,赶紧把固体燃料扔下来,我和这位旱魃兄弟今天就并骨在这儿了”赵启平在他后脑勺顶上搭了话:“少他妈废话人愿意和你并骨吗”胡八一笑了,咬着后槽牙说:“你以为我想和这么个玩意儿玩化蝶啊我倒是想和你并骨,你干吗”赵启平被这句话噎住了,不再开口,只把狼眼手电又往下斜了一点点,照在旱魃的颈部看了半分钟,胡八一又叫SHIRLEY杨:“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杨参谋长你要是有别的法子,哥们也不想奉献出去这一百来斤……”·赵启平这时发现胡八一扼住的那节脖子好像格外细来着,而且旱魃似乎是很在意那一处,被胡八一掐住了就不再大幅度挣扎,这不科学啊,明明旱魃不需要呼吸的,为什么会在乎被掐住脖子呢赵启平额头上吧嗒吧嗒往下流汗,都滴在胡八一头发里,胡八一怔楞了一霎那,说嗲赵你别哭啊,内什么老子没这么大福气天天睡你,回头过两天你把我忘了再找个好的……·赵启平和SHIRLEY杨同时怒斥道:“闭嘴”· · ·25、旱魃……也就是位八百年前的大体老师· ·赵启平趴在地上朝SHIRLEY杨伸手:“刀。”
SHIRLEY杨刚才离旱魃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被僵尸身上似霉似朽的臭味熏得脸色煞白直犯恶心·她弯腰把刀递过去,就算往常再不待见赵启平,心里多少也有点敬他是条汉子,自己第一次看到精绝女王的时候表现还未必有这么冷静呢。
胡八一是那种情况越紧急越满嘴跑火车的人,旱魃的脖子在他两手中间一直使着劲,往前伸着想咬他,那张紫勾勾黑魆魆的脸离他还不到一尺远,下颌关节咔哒咔哒地不停开合,像失灵了的老鼠夹,更别说那股从腔子里散出的味道,闻一鼻子就够记一辈子的。
胡八一现在不光是手抖,连胳膊都开始打颤,手心不受控制地出了汗,他觉得手里的脖子已经开始打滑,眼看就要出溜出去,刚打算再和赵启平扯两句留个遗言交个党费什么的,只听头上的赵启平低呼道:“胡八一你手往下一点”··“没法往下我一动弹就掐不住它了……”胡八一感觉到被自己压在背后的一对爪子也开始蠢蠢欲动,当下又狠狠往坑壁上一靠。
赵启平听到咔吧吧几声响,不知是胡八一受了伤还是旱魃吃了亏,知道再也耽误不得,右手握着刀直直向旱魃不断开合的嘴里捅去,从胡八一的角度看来就像是赵启平主动把整只手送给旱魃咬一样,自己连阻止都来不及。
然而意料之中的血光四溅并没有发生,赵启平那双文能泡茶武能卸胯做起手活儿来还特别好看因而也特别起兴的手,握着刀把稳稳停在旱魃嘴边不到两寸的地方,大半刀身都戳进旱魃嘴里去,青白的尖牙咬在刀身上便不肯松开,赵启平还在一厘一厘地把刀刃往里送,摩擦之间发出如同用指甲划玻璃黑板一样的噪音,在静夜里听来尤为可怖。
这时候不用人提醒胡八一也知道不能放手,赵启平小半个身子都悬在坑边,屏住呼吸手腕左右小幅度摆动着调整刀尖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对了角度,他左手成拳在刀柄末端狠狠敲下去,像是在把钉子敲进木头那种用力法,敲得旱魃那颗头颅竟然应声而落,嘴里还咬着刀,顺着胡八一掐在颈子上的胳膊咕噜噜滚了过来。
胡八一瞬间做出判断松了手,那脑袋就卡在旱魃和胡八一的胸口之间,咔哒咔哒无力地最后咬了一次,沉寂下去不响了··“这就让你……干掉了”胡八一颤悠悠地问了一句,赵启平把手伸下来呼噜两把他头顶,“先别说这些,赶紧上来。”
“杨参谋长点蜡”胡八一来了精神头,顾不上自个儿胸口还有个粽子脑袋就嗷了一嗓子,SHIRLEY杨擦燃了火机,果然在坑口的东南方向点了根蜡,又用两个背包竖在外头给挡着风。
“你他妈还要干嘛快点上来”赵启平薅住胡八一肩膀上的衣服往上扯他,胡八一两手再次抬起,在旱魃的胸口腰间摸了一摸,呸了一口:“妈的,什么也没有。”
赵启平用狼眼手电晃了两下没再说话,好容易站起身,走出去几步又双手扶着膝盖弓下腰干呕了起来·刚才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平息一点儿才觉得胃容物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胡八一犹未死心,又在旱魃后心肋下也摸索了一遍,仍然没摸到达鲁花赤的金牌,于是怏怏地让SHIRLEY杨把自己拽上来·此时那颗头颅滚了半圈就要往坑底落下去,胡八一突然看到紫黑中闪过一线金光,连忙伸手去抓旱魃的头,谁知一震之下那头颅居然再次张开了嘴,咬得紧紧的刀吧嗒掉了出来,金色的物件儿就在它大张的嘴里,迎着胡八一的手似乎又要再次合拢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SHIRLEY杨抛出了探阴爪,太过慌张,出手便失了准头,只来得及把胡八一的手荡开,四个爪尖儿只有一个将将勾住旱魃的眼窝,险而又险地把整个头颅扯了出来,刚离了坑口就脱了钩,呼地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击中赵启平的背心,撞出极响亮的一声。
赵启平趔趄着往前冲了一步,这下他是真忍不住了,奶茶羊肉奶皮子一股脑儿的从喉间往外涌,连胆汁都要吐空·胡八一冲过来拍他后背给顺着,嘴里还要犯欠,说这下人家招待的好吃好喝都吐了,得亏你是个男的,你要是个女的人家还以为……他突然想到接下来的话赵启平肯定不爱听,硬拗了一个方向,说,还以为你保持身材所以吃了就吐呢。
赵启平吐得眼泪汪汪,实在无暇翻给他一个白眼,SHIRLEY杨默默把旱魃的头扯到一边,过了会儿带着塑胶手套在胡八一眼前晃了晃,果然是块金牌,形制铭文都和基金会给他们看的那块差不多。
胡八一刚要说话,四下里猛然起了风,打着旋儿吹过来,那支蜡烛火苗微弱地摇曳几下便灭了,胡八一打了个寒颤,问SHIRLEY杨:“你包里有几块固体燃料”·“两块,够吗”SHIRLEY杨被旋风卷起的沙子扑了一嘴,眯着眼睛把两块燃料塞给胡八一,“……你确定烧了就管用”·“不烧更完蛋”胡八一拔出腰里的黑驴蹄子,弯腰把旱魃的头推回坑边,顺手把固体燃料点着了一起扔下去,又把两人包里所有能烧的都丢进火里,不多时空气中就弥漫开焦糊腥臭的味道,中人欲呕。
胡八一看着坑底油绿油绿的火苗暗自心惊,只怕这事完得没有这么容易,拧开自己随身带着的扁酒壶,用里头的酒把金牌草草冲过两次之后塞进包里,这时赵启平也缓过劲来,翻了瓶水漱漱口说:“绿色火焰——可能是含有大量铜元素,或者是钡。”
·胡八一沉默两秒,“你们当医生的还得学物理呢”·“……这是化学·”赵启平叹口气,“不过你现在要说是孤魂野鬼什么的,我也得琢磨琢磨。”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给旱魃斩首的吗”胡八一掏出根烟来叼着,又分赵启平一根儿,挺扭捏地开口,“那什么……咳咳,刚才多亏你了啊。”
“这得学人体解剖·”赵启平扭头和他对火,狠狠嘬了一大口,“咱俩互相帮助吧,你给我讲什么是旱魃,我告诉你怎么灭了它·”·胡八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赵启平搂怀里亲了一下脑门儿。
 · ·26、STARRY,STARRY NIGHT· ·说来也怪,烧了一会儿,坑底的火焰颜色就从绿色变成了正常的颜色,那平地而起的旋风也渐渐散了,SHIRLEY杨提议等火彻底灭了再走,另外两个人都表示同意。
胡八一拉着赵启平追问怎么回事,SHIRLEY杨也好奇地竖起耳朵··赵启平笑笑,抬手去摸胡八一脖子后边儿,按了按发尾下头的颈椎,说这事儿说开了特别简单:旱魃再可怕,生前还是个人,骨头和活人的区别不大,虽说硬了点,但是结构还是那个结构。
人的颈椎有七节,到后脖子这儿已经是第三节第四节了,最上头那节颈椎叫寰锥,和颅骨底座连着的面积很小,刀从嘴里进去的时候正好和寰锥在一个水平线上,往上使劲挑开颅骨底座,头可不就下来了么,跟吃羊蝎子时候掰骨头一个道理,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胡八一大言不惭说那功劳得有我一份儿,要不是我死死抱住粽子,你也没法消消停停拆了丫的,说不定早把我们几个都当烤全羊吃了·赵启平一指SHIRLEY杨的背影,说照你这么说也有人家的功劳啊,那刀可是人家的。
·火烧得差不多,赵启平拿铲子把碎石沙砾填回去拍平,胡八一收起洛阳铲,三人背着包往乌力罕家方向走·马是没有了,全得靠两条腿,四周又没有参照物,幸亏胡八一包里有个老式指南针校正方向,好在他们的运气还没有坏到家,走了一个多小时便发现了那匹白马。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还是SHIRLEY杨去求援最合适,白马本来也是她骑着的,杨参谋长也不推辞,点头道:“好吧,我争取天亮之前带马回来·”·等到马蹄声去得远了,胡八一立刻坐到地上不肯再走,揉着自己两条胳膊道:“用力过猛,你让我歇会儿。”
赵启平也席地坐下,点了支烟慢慢抽,半天才擎到嘴边吸一口,看着来路不知道在想什么,手背在月光下白生生的·胡八一嬉皮笑脸靠过去枕在他腿上,仰脸看着赵启平微微上下滑动的喉结,觉得这人什么地方生得都比别人格外好看些,手就伸进他裤子里去,顺着腰窝往下掏了一把,正勾在臀尖上。
“谁刚才说自己用力过猛来着”赵启平隔着裤子按住胡八一的手,“别闹·”·“这点劲儿总还是有的嘛”胡八一上了疯劲儿,把人搂着腰拖倒,两个人就枕在一个背包上互相抱着。
戈壁在夜里把白天吸收的热量缓慢释放出来,再加上到底是春天了,所以也并不算太冷,只是他们两个身上的气息都不太好闻:汗味儿,羊膻味儿——胡八一的外套上还有刚才旱魃那股似霉似腐的味道,他干脆脱了甩到一边,只穿着里头的绷在他胸肌上的黑TEE,搂着赵启平肩膀儿柔声问:“刚才害怕了没有,你说实话。”
“还行……”赵启平想了想,把后半句说完,“还是有点慌,不然应该解剖完了再烧,下回再有,嗯,粽子,你给留个活……”·他没有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因为胡八一的吻强硬到不讲道理,时间地点都完全不适合,后背下头的碎石硌得生疼,但是管它呢。
他们有两三天没有做过了,胡八一跪在地上拉下他的内裤,半勃的阴茎就活泼泼地弹出来·赵启平是个相当讲究卫生的人,即使不能洗澡也会每天用消毒湿巾擦一下自己,然而此刻阳物上的味道仍然很重,他伸手下去想推开胡八一的头,但胡八一还是毫不犹豫地吞吐起来,手按在赵启平热乎乎的腿根,然后渐渐往更深一点,也更下面一点的地方滑去。
一片便携装的润滑不太够,胡八一用牙齿轻轻磕过赵启平的龟头,带来微不足道的疼痛,然后换了舌尖往铃口里钻进去,热而软,坚定而有力,手指同时压在前列腺上用力碾磨,很快就逼出一注注精液和无穷无尽的渴求。
赵启平伸了手下来按着自己的小腹揉弄,像是能把那些渴求按回骨骼里筋脉里或是血液里一样,同时又呻吟得肆无忌惮——没有人会听到他们,没有人会看到他们,只有广袤的戈壁在他们身下,无边的星空从遥不可及的亿万光年之外温柔地覆盖下来。
谁都没有余力分神去看星星,胡八一把自己嘴里的白浊吐进掌心,又抹在赵启平臀缝里,赵启平胳膊横在眼睛上,呼吸急促地把两条腿蜷起来,不是拒绝而是为了更大地打开自己,为了手指和胡八一粗大的阳具在身体里进出得更顺畅。
胡八一往他腰下塞进另一个背包,顺手把包里的狼眼手电拽出来对着正在吸吮着自己手指的后穴按亮了·穴口周围被拉扯到薄薄一层的皮肤在强光下是半透明的,连里面细如蛛网的青色血管都纤毫毕现,多余的润滑混着白浊顺着臀沟滑下去,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穴口边缘已经被手指磨成了艳红,翕动着收缩个不住,手指抽出来之后有那么短短一瞬能看见充血之后同样靡红的肠壁。
胡八一觉得头皮嗡地一声炸开,扔了手电捧着赵启平的臀瓣把硬得快炸开的肉棒操了进去··没法干得花样百出,胡八一甚至连接吻都不敢压在赵启平身上,怕底下的石头硌坏了他;然而又那么让人满足,赵启平的腿勾到他腰上来,胡八一每次操到前列腺上细瘦的脚踝都会贴在他腰侧忍耐不住地颤抖。
操弄得再狠些赵启平就只会直着声儿喊胡八一胡八一,呻吟声在漫漫戈壁上飘开去,他一遍一遍答应下来,又掐着赵启平的大腿根像要把他撕裂似的往两边分,可是赵启平的身体那么韧,那么美,是狂风暴雨里的一根竹子,哪怕已经弯成弓形堪堪折断,最后总能弹回来绷住。
他没带套,最后控制着自己没弄在里面,拔出来射在赵启平腿根,发现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又倒回赵启平身边去,喘吁吁地吻他也被他吻·赵启平闭着眼睛乐,说了句胡八一觉得应该属于自己才对的台词:“操,和你都要玩出花儿来了。”
 · ·27、胡八一的本事是能把情话说得特别不要脸· ·赵启平看过很多地方的日出·他一直热爱旅行,热爱邂逅,热爱一切热闹的社交场合,日出在他的记忆里也是喧闹的,有朋友的欢呼雀跃,有香槟开瓶酒液汩汩流出的声音,也有若干次伴随着车流、潮声或是情人的耳语。
但戈壁上的日出和那些都不同,勉强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安静又磅礴的·他甚至用不着刻意去看,昨晚用湿巾和胡八一那件TEE勉强清理完一片狼藉之后,胡八一非要他脚冲着东方躺下,于是此刻地平线上喷薄的朝阳卷着紫红色的霞光就直直冲进他眼里来,好像太阳是自他和胡八一的脚尖上升起的,让他觉得自己躺在世界的正中央。
胡八一吹了声口哨握住他的手:“别盯着太阳看,伤眼睛——看我·”·他们并肩躺在戈壁上,枕着各自的背包,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对方那边对视了几秒钟,或者不止几秒钟。
有些时候时间没有特别大的意义,很多年前就认识的人可能一直是陌生人,后来干脆连面孔也忘掉,只剩下一个干瘪的名字;然而有些人你认识不久就愿意跟他接吻,做爱,四海为家,赴汤蹈火。
赵启平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去过一所很出名的寺庙,是在背包游途中的一个阴天,两人合抱粗的树干上长满青苔,自己站在溪水旁边,周围都是游客,刚认识不久的英俊男生把视线投注过来,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息,可他还是觉得孤独,人潮人海中的孤独。
胡八一贴过来亲他,下巴上带着胡渣,嘴唇爆了皮,呼吸之间有燥热的尼古丁味道——他们昨晚分着抽掉了大半盒的烟·他吻完了还要不满地抱怨:“根本没看我,走神儿想什么呢”··如果照实回答未免有点过于矫情,赵启平把手抽回来十指交叠着放在胸口,笑道:“我在想杨小姐呢。”
胡八一坐起身,伸手把赵启平也拉起来,一晃脑袋脖子咔吧咔吧响了两声儿:“丫不会把咱俩扔这儿不管了吧”赵启平伸个懒腰,两手搭在胡八一肩膀上来回这通摇晃,胡八一叫道:“哎哎哎别晃别晃,再晃散黄儿了啊”·“我看咱俩还是自己往回走走吧,老等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赵启平把背包甩到肩膀上去,指指万里无云的天,“水剩得不多了——”他的眼神越过胡八一肩头投到他身后去,圆眼睛惊喜地睁大了,胡八一回身看去,几匹马从远处轻盈地跑过来。
SHIRLEY杨解开在马鞍后头拴着的两个水囊,胡八一和赵启平各自捧了一个咕咚咕咚喝了个水饱·杨参谋长下马溜达了两圈,带点歉意地说:“本来我以为天亮之前就能赶回来的,没想到这儿离乌力罕家那么远……”·胡八一抹了抹嘴边的水渍:“没事,现在又不算冷,露宿一夜没问题。”
他看着马背上的鞍鞯皱了皱眉,拿不准赵启平今天能不能经得住颠簸,犹豫着问:“骑马过来要多久”·“骑得快的话,一个小时多一点。”
SHIRLEY杨还没反应过来胡八一为什么这么问,赵启平已经明白了,只拍拍他的胳膊,找了匹看上去最老实的马·一路上跑得最快的是杨参谋长,赵启平紧跟着,眉眼间看不出什么,嘴角抿着向下垂,表情是克制的,叫胡八一看着难受,策马靠到身边说不然就慢点骑算了,赵启平摇头说慢也是这么远,快也是这么远,大不了回去之后躺一天就好。
他越是咬牙忍耐,胡八一越觉得心疼,到了乌力罕家蒙古包外头的时候恨不得把赵启平抱下马来,还是赵启平瞪了他一眼才收回手·然而赵启平蹒跚着走进蒙古包的样子任谁都瞧得出不对劲,其其格提着盛满奶茶的壶跟着进来问小赵医生是不是不舒服,赵启平接过茶碗来捧在手心小口小口地啜,笑着说就是没骑惯马,颠了大半天不适应,没什么大事,又问其其格能不能给弄点热水来,想泡泡脚。
其其格放下茶壶去绿洲中央的水井提水,去了半天才拎着小半桶水回来,有点惊慌地和乌力吉耳语了几句,乌力吉变了脸色,放下手里正在鞣制的皮子跑了出去,过了半晌才铁青着脸回来,牵了马朝苏泊淖尔的方向去了。
赵启平草草擦了遍身就上炕补眠,炕虽然硬,但比起戈壁的石头滩来那是好得太多了,起码有铺有盖·胡八一不敢再闹他,隔得远远的睡在炕的那头,只有手臂向着赵启平的方向伸出来,指尖将将触到赵启平身下的褥子边缘。
这绿洲里总共不到二十户人家,一上午过去好像都有点神神秘秘起来,各家的女人聚在一起嘁嘁喳喳地小声说话,用手捂着嘴吭吭咳嗽,老人们抹着眼角不知是哭了还是怎么样,孩子们被大人拘管着不准乱跑,连狗也感觉到了些什么似的,夹着尾巴在蒙古包附近心慌意乱地转圈。
乌力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太阳偏西了,近百口牧民围上去,仰着脸看着他·他猛吸一口气,沉声宣布了个坏消息:苏泊淖尔的水位也下降了,和绿洲里的井一样·这时乌力吉家蒙古包后面拴着的几只羊突然间大声咩咩叫起来,家里的狗紧跟着狂吠,立刻又传染了更多的狗。
狗们汪汪叫了几声便伏到地上去两只前爪不停的刨着土,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害怕极了要刨个坑躲进去似的·乌力罕和乌力吉两兄弟冲到自家蒙古包后面一看,三只羊羔子都倒在地上腿脚抽搐,脖子上开了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哗哗淌着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不是狼掏的,内蒙许多年没看见狼了,就算有狼,也绝不会大白天摸到蒙古包周围来掏羊,更不会咬断了脖子却不吃肉——乌力罕在地上发现一串很模糊的血迹,血滴最大的也就是绿豆那么大,隔了很远才有一滴,而且也没有动物的脚印。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脚,血迹的末端通往他家门口,那儿停着一辆长城哈弗·· · ·28、给配角发便当一定要毫不手软· ·几十条狗一起狂叫起来那声音不说惊天动地也差不多,胡八一被吵醒之后一骨碌下了炕,拉开蒙古包往里头开的矮门走了出去,刚挺直腰就看见乌力罕站在离自己的车五六步的地方发愣,好像想走到车窗那儿往里看却又不大敢的样子。
胡八一知道SHIRLEY杨这几天是睡在车里的,又想起昨天乌力罕还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来着,以为乌力罕是对杨参谋长动了心才站在车边上这么纠结,便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杨医生挺好的,就是不太适合长期留在这儿拿小鞭子抽你,还是得向你哥学习,找个其其格那样的媳妇儿……”·乌力罕使劲摇头,指着地上的血迹以近乎耳语的音量说:“胡大夫你看这儿,这儿有血”·这句话没头没尾,胡八一没反应过来,急得乌力罕直往蒙古包后头指,还不敢大声说话,只拼命向胡八一使眼色。
胡八一不懂乌力罕着急个什么劲,但也知道他的意思是蒙古包后头出事了,便转身绕了多半圈去看·几头羊羔子翻在血泊里已经死透了,半边胸腹上打着卷的珍珠毛被血和土浸染成了黑红色,胡八一蹲下看了看羊羔子脖颈处的伤口,脸色严峻起来:肌肉血管筋络都被扯成乱糟糟的一条一条,这伤口绝对不是刀或者任何锐器能形成的,像是被利爪撕扯成这样的,或者也可能是……手。
他循着血迹走到自己的车边上,绕着车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可疑的野兽足印,副驾驶的靠背被放下去了,SHIRLEY杨盖着件外套正缩在上头睡觉,胡八一转身朝着乌力罕摊开手:“你总不会以为狼能藏在车里吧”·乌力罕语塞,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SHIRLEY杨沉静的睡颜。
蒙古人对好女人的标准是结实能干不怕吃苦,挤奶、转场、放牧、生娃都是女人的事,SHIRLEY杨离这个标准十万八千里远,但这并不妨碍乌力罕觉得她好看,比所有绿洲上的女人都好看。
他点点头,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脸,又把视线转回SHIRLEY杨脸上,胡八一摸着正造反的肚子笑道:“还有炒米和奶茶吗先垫垫肚子,晚上咱们把那几个羊羔子都烤了吧,算我买的,一只多少钱”·乌力罕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走开了,SHIRLEY杨睡得很安稳,从车外面看不见她垂在座椅边上的右手,更看不见她指尖上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血。
·胡八一回到蒙古包里立刻去叫赵启平:“嗲赵,快醒醒”赵启平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嘴唇微微嘟起来一点,带着被吵醒的不高兴,声儿又哑又黏:“又怎么了你……”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能看见鲜红的舌尖在嘴唇内侧抵着的样子,眼角湮出点湿润来,是个还没睡够的勾人样儿,要在别的时候,说不得胡八一至少也要上下其手一番,但眼下有十万火急的事就顾不得起色心了。
胡八一往门外溜了一眼,郑重其事道:“杨参谋长有问题”·赵启平附和着点头,眼睛还没睁开,脑子也没转,纯粹是接着话茬往下扯:“唔,有问题……她叛变革命啦”·“我说真的”他干脆伸手到被子里去拧了把赵启平的腰。
赵启平哎哟了一声疼精神了,把胡八一从炕沿上推下去,懒洋洋地笑道:“我看你才有问题呢·”·“刚才狗叫声你听到了吧”·“何止听到,我还看到有个人狗一叫就冲出门去,像是受到召唤了似的。”
赵启平眨眨眼,“外头出了什么大事了”·“死了几只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狗叫得那么大声,杨参谋长还在车里睡觉,”胡八一皱眉,“她向来警惕性很高,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实在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毫无反应。”
“说不定只是累狠了睡得沉呢”赵启平回手按在自己腰上揉了几下,酸疼酸疼的,“我们好歹还睡了两三个小时,人家可是来回骑了多半夜的马的。”
“不——不是的·”胡八一沉吟了几秒钟考虑措辞,“我怀疑是杨参谋长把羊活撕了·”·“啊”赵启平的眼睛因为吃惊和困惑又一次瞪圆了,“你确定有证据吗”·胡八一苦笑道:“没有,基本上是凭直觉。
也许刚才有,但是现在肯定没有了·”·他们默默对坐了一会儿,上午其其格送进来的奶茶已经凉透了,微微有点奶膻,因为是咸味的,倒也不算难喝·赵启平喝了两碗奶茶之后表示要去“看看”SHIRLEY杨,胡八一不太赞成,然而在赵启平的坚持之下他妥协了,提着工兵铲跟在后头。
两人走到车尾,胡八一开了尾箱的门,车里有股子很淡的血腥气,SHIRLEY杨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问:“你们俩打算找什么”胡八一蹙着眉头看一眼身边的赵启平,眼神里带着征询的意思落到后排中间的位置,嘴里笑道:“这两天光吃羊肉了,嗲赵有点上火,来的时候不是买了牛黄上清丸嘛,找一盒给他败败火。”
赵启平知道后座中间的小冰箱里冷藏了黑狗血,但SHIRLEY杨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谁也没法确定,于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胡八一会意,哗啦哗啦地在后座翻找一阵便撤了。
“我觉得……不对劲·嗲赵你说呢”蒙古包里这时候已经暗下来,胡八一半张脸被门口透进来的余晖镶上一道金边,鼻子的线条像罗马英雄的塑像,还是最英俊的那一种。
“自从到了苏泊淖尔以后,哪一件事是对劲儿的”赵启平先槽了一句,然后无奈地承认,“我觉得吧,杨小姐突然气质变了,变得有点儿……可怕。”
他们很快决定第二天就回北京去,把两份地图拼在一起找出忽必烈陵的线索,然而还没等到天亮,半夜里有人在蒙古包外头惨叫了一声,胡八一抄起狼眼手电冲了出去,倒在车边的是乌力罕,眼睛还大睁着,充满恐惧、敬畏、爱慕、不敢置信和绝望。
 · ·29、第一次卸大胯居然不是胡八一的· ·赵启平的反应比胡八一慢了一线,但相差也不过就是十来秒钟的功夫,乌力罕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垂眼扫了一下就知道这人没救了,从咽喉到胸口都被豁开,看样子肋骨也折了好几根,白森森的骨茬朝外戳着,饶是他见过不少惨烈的外伤患者也从没碰上过这样的。
胡八一在他前边两三步的地方,略微弓身沉腰好像随时要扑上去和人玩儿命,手里的狼眼照着正前方一张雪白的心形面孔,正是SHIRLEY杨··雪肤红唇本来是美人儿的必备条件,然而真有这么张脸色煞白唇色血红又毫无表情的面孔盯着你,胆小一点的真能尿了裤子。
SHIRLEY杨右手五指拈了颗深肉红色的东西举到嘴边,像是在吃一只汁水丰盈的水蜜桃又怕脏了衣服似的尖着嘴唇吮了一口·赵启平眼见着她嘴唇愈发红艳,颜色饱满欲流,突然明白那唇色真是人血染的,紧接着反应过来她手里攥着的就是乌力罕的心,当时就有点不知所措,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胡八一不敢回头,甚至连眼神都不敢从SHIRLEY杨脸上移开,从嘴角挤出个字儿来:“包”赵启平立刻回身想去蒙古包里拿胡八一平常不离身的那只背包,刚扭头就觉得身边起了阵血腥味儿极其浓郁的风,SHIRLEY杨身形如电,此时已经挡在他们和蒙古包之间了。
·“卧槽”胡八一骂了句街,拽着赵启平就往斜后方的车上退,SHIRLEY杨十指萁张嘶声叫了句什么,紧跟着也扑过来,势若疯虎。
眼见着她就要扑到赵启平身上,赵启平飞起一脚把乌力罕的尸体踢起来绊了一下,两个人险而又险地躲进车里,将将关上门SHIRLEY杨就追上来了,锋利的指甲刮着车门发出尖锐的噪声。
“大活人怎么变粽子了”赵启平在后排,手忙脚乱地按下车门锁,又扑到另一边也给锁上,“胡八一这他妈怎么回事”·“你问我我问谁去……”胡八一在副驾驶位置也把两边车门锁好,“我还从来没见过都他妈烧了还能附体,附体了还他妈能说话的玩意儿……卧槽……”他从前排两个座位的空档儿里爬到后排,“你这分筋错骨手也不灵啊”·“现在是甩锅的时候吗”赵启平看着车外的情况,SHIRLEY杨又吸了一口乌力罕的心脏,阴恻恻地抬头对着赵启平笑了笑。
这个表情虽然还有些僵硬,然而和刚才那种面无表情比已经生动了许多,胡八一额头冒着汗从后备箱里翻出两只黑驴蹄子,还有SHIRLEY杨家传的金刚伞,最后从小冰箱里翻出黑狗血郑重交到赵启平手里:“待会儿我想办法拦住她,然后你把黑狗血淋她头上”··“管用吗这个”赵启平接过血袋在手里掂了掂,“你有几分把握”·“最多三分,所以你淋完了赶紧开车跑,哥哥给你掩护,”胡八一翻出那只老年间的墨斗来,把里头的线都扯出来胡乱缠在手掌上,又拎起工兵铲试了试份量,抬头看一眼外头的SHIRLEY杨又放下,“啧,怎么说也曾经是革命同志……下不去黑手……”·“还革命同志呢这都食人族了好吗”车门上传来的刮擦声一阵紧似一阵,赵启平想到乌力罕的死状,说不害怕是假的,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握了下胡八一的手,“要不……咱们直接开车跑吧”·“咱们跑了,那这老老小小一百来口子人可就都交代了,”胡八一抬手摸摸他的耳朵,“别怕,没那么厉害,不是吃人,旱魃喜欢热乎的心头血。
再说杨参谋长昨天晚上就被那东西附了身,能挺过十几个小时才发作,说明其实它也没多大能耐了,我能对付,你放心·”·他俩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车门上已经被SHIRLEY杨撕出一道大口子,感觉和徒手开个罐头差不多。
胡八一骂了句操你大爷的就干脆把后备箱的门打开了,没等他跳出去SHIRLEY杨就出现在车后头,伸手就往胡八一的左边胸口抓,指甲在月光下泛出青紫色的光,一看就是什么见血封喉之类的剧毒。
胡八一抄起黑驴蹄子使劲往SHIRLEY杨的嘴里塞,SHIRLEY杨也拼命要把手指戳进胡八一的胸口,好在胡八一身高臂长,再加上一尺来长的黑驴蹄子正怼在SHIRLEY杨的面门上,一时竟又是个僵持的局面,谁也奈何不了谁。
“动手”胡八一大吼一声,赵启平撕开血袋没头没脑地往后备箱外头淋去,这黑狗血的味道里除了血腥还带点酸腐气,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变质了,还管用不管,反正是闭着眼都淋出去了。
结果这个举动反而激怒了对方,SHIRLEY杨怒嘶着双手齐上,胡八一千钧一发之际撑开了金刚伞,十个尖锐锋利得不输利器的指甲在伞面上划出呛啷啷数声响亮,然而伞面虽然能挡得一时半刻,但他的力气不够,SHIRLEY杨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贴近过来了。
赵启平急得不行,扔下胡八一自己开着车跑这种事他做不出来,黑狗血又不管用,他疯了一样在后备箱里翻找,脑子飞速运转判断每一样东西有没有用,最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根高压电棍——·“胡八一让开”赵启平手持电棍按下开关,前端两个电极之间放出劈啪作响的淡蓝色火花,怼到SHIRLEY杨胳膊上立刻从手腕上反馈回一股庞然大力,几乎要把电棍震脱手,他咬着牙把开关推到最大——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SHIRLEY杨终于倒下。
即便是倒下之后她的眼神依然凶狠冷漠,然而身体抽搐着不听使唤,赵启平连滚带爬地下了车,手底下极其利落的连着卸了SHIRLEY杨双臂双腿的关节,从肩膀到手腕从髋骨到脚踝全部脱臼之后他才停手,感觉终于死里逃生。
胡八一收了金刚伞也下了车,顺手扯了一块座椅套的布料包着手,从SHIRLEY杨身上摸出那块金牌,嫌恶地扔到已经空了的车载冰箱里·· · ·30、世间安得双全法· ·SHIRLEY杨离了那块金牌,表情又迷惑又痛苦,一下卸掉四肢所有大关节那种疼法,毫不夸张地说能把人疼疯,刚才是因为那附身的东西还在才觉不出疼来。
她极困难地吞咽了一下,脸上现出点迷惑的神情,像是觉出什么地方不对劲,胡八一暗叫不好,蹲下身来直接在SHIRLEY杨头顶百会处击了一掌,把人拍晕过去,抬头对赵启平说:“给她关节安上吧,没事了。”
赵启平惊魂未定,半信半疑,指着身后被豁开两尺长一条大口子的车门问胡八一:“要是安上了再突然来这么一下怎么办”·“真没事了,”胡八一去解胳膊上缠着的墨斗线,又朝车里努嘴示意道,“杨参谋长要是不把那劳什子贴身揣着也没有这一出,怪我大意了。
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待会儿拿这个把她捆起来·”·赵启平默默拿起SHIRLEY杨软垂的手臂,抬眼又看了下胡八一,胡八一对他肯定地点点头·随后SHIRLEY杨胳膊上轻微的嘎巴几声,是关节复位时发出的脆响,没人说话,绿洲也静寂如死,不知道是牧民们真的睡得那么熟,还是谁都没胆子出来看看。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赵启平反胃,然而这个问题很难回避,他没有回头,大拇指从自己肩头往后指了指:“乌力罕怎么办”·这问题让胡八一犯了难,要是王胖子在这儿,肯定是把尸首偷偷运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埋了拉倒,失踪了一个人和死了一个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尤其对于家属来说。
但赵启平一看就是道德观念挺强那种人,想说服他也同意这么草草了事不太容易,可是要把SHIRLEY杨送去蹲苦窑胡八一同样也办不到·他垂下眼睛看看面色青白呼吸微弱的SHIRLEY杨,苦笑着反问回去:“你觉得这事杨参谋长有多大责任”·赵启平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八一心里开始发慌,他知道赵启平是个挺有原则的人,可是拿不准这原则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长久的沉默让他不知所措,在心里又衡量了一遍:假如刚才杨参谋长是冲赵启平去的,他会为了赵启平挡住她的爪子么会的·如果赵启平坚持要让他按“正常途径”处理——比如打110报警把杨参谋长抓起来——他会同意吗不会。
·“……我们这次带的药里有双氧水么”赵启平回头打开后备箱,找出野营时用的防潮垫,面无表情地扔到胡八一怀里,然后继续翻找起来。
胡八一明白他这是决定保着SHIRLEY杨了,立刻展开防潮垫把乌力罕的尸首卷在里头,还没忘了把落在地上的那颗心塞回他腔子里去·地表的土被血液浸透了不到一米方圆,他操起工兵铲把那处的土都装进旅行袋里,用周围的土略微补平了一点儿,最后赵启平咬着嘴唇把这次带来的所有双氧水和消毒液都倒了上去。
“尽人事听天命吧·”赵启平叹气,“我也成了从犯了·”·“这些都是我做的,没你的事·”胡八一把旅行袋和防潮垫卷都装进后箱,拿了瓶水捏开SHIRLEY杨的下巴冲了冲她嘴里头的血,又把人拖起来生拉硬拽着塞进车后排,“嗲赵,走吧,这地方不能呆了。”
·“等等,你身上有多少钱”赵启平指指身后的蒙古包,“要留一点的·”·胡八一点点头示意他先上车,低头钻进他们俩住了两三天的蒙古包,几分钟后出来,拎着自己那个背包上了车,低声道:“我把卡留给他们了,里头有三十万——现在我可又成了穷光蛋啦。”
赵启平不知道说什么好,打着了火向东开去,绿洲渐渐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想了想,问胡八一:“为什么咱俩都没事那金牌我们也碰过的啊。”
“一个是杨参谋长拿着它的时间最长,”胡八一回头看了一眼还昏昏沉沉的SHIRLEY杨,“估计还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了,再一个就是,她是女的,阴气更重,旱魃附身的难度小。
你还记得她趴在旱魃头顶上凿吗那时候其实就已经附上去了,不过这玩意儿当时已经强弩之末了,没法马上控制杨参谋长,我怀疑直到吸完羊血之前她的部分神智还是清醒的……”他疲惫地用手掌擦擦脸,又搓了搓,强打精神说道,“怪我大意,下午那会儿听她能说话就没当回事,以为只是让阴气扑了一下……”·“不能怪你。”
赵启平伸手去仪表盘上拿烟,叼着点燃,又把烟盒扔给胡八一,“可也不能怪杨小姐,更不能怪乌力罕·谁也没错,阴差阳错吧·”·胡八一重重点头:“还是你有文化,大金牙最爱说这都是命,命里该当有此一劫。”
赵启平心想你他妈的才是我命里一劫呢,又不好说出口,就狠狠抽烟,一根烟几口就抽没了多半,顺手又续上第二根··他们运气挺好,摸着黑开了两三个小时也没爆胎,快天亮的时候SHIRLEY杨醒了,觉得浑身疼得像是被暴打了好几回,胡八一把她身上的墨斗线解开了,只说她被旱魃附体了想杀了自己和赵启平,别的一概没讲。
SHIRLEY杨也是敲敲头顶脚底板都会响的聪明人,知道这里面大约是有自己不能听的事儿,便不再追问,一个人闷闷倚在后座发呆,赵启平在后视镜里发现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温言劝慰她道:“别多想了,那时候你神智不清醒,不管做出什么都不是你本人意愿,所以我们同样什么也不会说。
你大可不必为此纠结,就当自己睡了一觉,醒来我们就在回北京路上了·”·天亮的时候他们把乌力罕的尸体连着那个旅行袋一起埋了,SHIRLEY杨果然不再问什么,倒在后座上自顾自沉沉睡去。
赵启平问胡八一:“杨小姐又开始睡觉了,要不要紧”·“被附身一次也是个特别伤元气的事儿,睡觉很正常,不大病一场就不错了。”
胡八一把乌力罕的尸首放进坑底,本来打算念两句往生极乐的经文,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最后叹了口气:“哥们儿,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有怨有恨不要冲着我们,我们呢,回去做正经法事超度你,雍和宫给你请喇嘛去,你大鬼有大量,别再吓唬SHIRLEY杨啦。”
 · ·31、术业有专攻,胡八一终于露了回本事· ·胡八一平常是个撒手掌柜,后勤都交给SHIRLEY杨,这回说不得要亲力亲为,回到巴彦淖尔市区之后先是在僻静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把半睡半醒的杨参谋长安顿下来,又和赵启平一起出门修车。
他登记入住的时候用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份证,赵启平看到了,略略想一下也就知道是为什么,一来是小旅馆查身份相对没那么严,二来是价钱便宜·下楼的时候他在电梯里安静地刷了会儿手机,对胡八一说:“修车住宿也都要钱,我刚才查了余额,手里还有点富余……”他看胡八一张嘴要打断,又加了半句,“算我借你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SHIRLEY杨那边的钱都是美元,一时半会提不出来不说,吃饭加油交过路费总不能刷美国的信用卡·胡八一犹豫片刻就答应下来,可又觉着有点丢面儿,闷头抽着烟说:“咱说好了,这是借的,等回了北京就还你。”
“那可就得算利息了啊·”赵启平眼珠子转转,说得特别财迷··“借你人民币还你美元,够不够”胡八一瞅着四下无人,在赵启平屁股上拍了一把,手感太好又忍不住下手揉搓,“比放高利贷还划算。”
赵启平大有深意地笑笑,踢了一脚铁皮已经翻出来的车门:“走,修车去·”·车子要换的零件不少,修理厂的老板报了个价,胡八一听完掉头就走:“我这车开三年了,光修车要了我一半车的价钱,那还不如买辆新的。”
老板嘬着牙花子又给砍了三分之一去,胡八一这才老板似的一挥手:“好,给钱”刷完卡签完字,胡八一把车里最值钱的两样东西装进箱子里随身带着,好在金属探测器和金牌加在一起也不到二十斤,并不算重。
两人回了旅馆,赵启平便打算洗个澡,这几天折腾得不轻,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裤子像铁打的一样,粘在腿上别提有多难受了,可水龙头已经拧到最大,水流还是小得跟撒尿差不多,半天才把浴缸底儿给盖住。
胡八一原打算趁他洗澡洗到一半进来调戏调戏,结果一推门发现赵启平靠在洗手台上衣服都还没脱呢,他愣了一下,又看见水流越发断断续续滴滴答答的,脸色难看起来:“卧槽,这玩意儿还不死心这要回了北京,一个月之内密云水库都他妈得见底儿。”
赵启平勾过他脖子来,脸贴着脸,说的每个字都挠着胡八一的心:“……我不管密云水库,就想好好洗个澡,能不能洗成全看你胡司令的了·”说完还拍拍胡八一的脸颊,“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浑身充满了智慧和力量”·“……美人计太好使了。”
胡八一伸手搂着赵启平的腰先亲了一个,脖颈处的皮肤舔起来有点微咸,他恶狠狠嘬了上去,在赵启平领子绝对挡不到的地方留了个吻痕,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我这就给你想辙去。”
胡八一这回目的十分明确,直奔菜市场买了三只活公鸡,格外付了一点钱让小贩帮着把鸡处理干净,特别指明要把鸡的胸骨叉骨腿骨都剔出来·这要求虽然挺无厘头,但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小贩拿了个塑料袋把剔出来的鸡骨头装在里边,胡八一出了菜市场就把鸡肉丢了,拎着那袋骨头回了旅馆。
·对付旱魃古往今来都只有一个办法——火烧·因为旱魃是极阴的邪祟,故而也极畏火,解放前每逢大旱都有不腐不坏的尸首被当成旱魃烧掉,烧火时用的还是棺材板。
但今天这旱魃怎么算也有将近八百年道行,胡八一怕一般的火对付不了它,决定用上在书中看来的法子·雄鸡报晓能区分阴阳昼夜,在风水中本就是属阳的一样东西,民国年间SHIRLEY杨的外公鹧鸪哨便在湘西得过一只神骏不凡的怒晴鸡,眼皮像人一般是从上往下眨的,和普通的鸡完全不同,不但能除阴祟,还能克制毒虫。
但现在都是养鸡场规模化作业,怒晴鸡一时半刻找不来,胡八一退而求其次,用了三只公鸡的鸡骨,再加上从北京带来的雷击桃木,这纯阳的柴火就算齐了··胡八一在宽大的窗台上一层鸡骨一层桃木的垒了个小小的柴堆,把金牌搁在上面,又在周围用朱砂画了个圈防着旱魃再跑掉,最后撕了点报纸打算引火。
他神神叨叨地忙活,赵启平在边上看得兴致勃勃,等胡八一把火点上了笑着来了一句:“玩儿火尿炕·”·“你倒不尿炕,床单为什么也是湿的”胡八一打开窗子,回头冲赵启平丢过去个眼神儿,“不许嘴硬,但是别的地方嘛,嗯,可以硬。”
赵启平咬着牙恨不得把这厮顺窗扔出去,又想起件事:“不是说金牌里面有张地图吗烧焦了怎么办”·“赌一把呗,没了也没办法。”
胡八一又开始满嘴跑火车,“眼看就要春耕了,这旱魃跑出去多耽误祖国各地的农业生产……”·鸡骨是新鲜的,见了火就冒烟,带一点蛋白质高温分解出来的糊臭气味,雷击桃木的火苗很小,烤着鸡骨哔哔剥剥地响。
赵启平有点期待会看到什么不科学的现象,然而不管是声音上还是味道上,实话实说,都比较接近烧烤,除了没有那股子孜然辣椒面的气味以外·他的目光移到胡八一脸上,据说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男人最帅,大概这句话很有道理——虽然胡八一已经挺好看了,但盯着火苗的时候他眼里也有一小团火苗在跳跃。
桃木的火焰渐渐转为近乎透明的蓝色,鸡骨被烤成焦黑色,但冒出的烟却是白色中微微带一点红·金牌的边缘似乎不停地在模糊和清晰之间相互转换,赵启平恍惚间觉得听到了有人痛彻心扉的嚎叫,那叫声太过凄惨,连他自己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然后下一秒钟他就被嘴唇上传来的湿热触感唤回了神,胡八一在他嘴里搅出的水声和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一样大得惊人。
他们终于彻底搞定了传说中的旱魃,不知为何赵启平还觉得挺与有荣焉的·· · ·32、度人易,度己难· ·他们在这内蒙小城里已经住了两天,等着修理厂把那辆凄惨的长城哈弗给收拾出个样子来,重新回到文明世界的感觉真不错。
文明对赵启平来说是个很具体的东西,意味着有24小时的热水,有WIFI,可以叫到好吃的外卖,有干净的床单和步行五分钟距离内的便利店·巴彦淖尔的发达程度大概还不能百分之百地做到最后一项,但其他的都还相当凑合,这也就行了。
SHIRLEY杨的精神状况略微好了一点,她大概是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买了许多漱口水回去,隔几分钟就要漱一次口,说的每个字都带着李施德林味儿·赵启平没有专门选修过心理学,但也知道这种类似强迫症的行为肯定不对劲,想和SHIRLEY杨建议去看心理医生,又觉得自己开这个口可能不太好,有点交浅言深的感觉,便打算让胡八一去说服SHIRLEY杨。
不过这个谈话开始的时机不太对,彼时他们正躺在同一张床上,喘息尚未完全平复,两个人的腿还交缠在一起·赵启平在起身去洗澡之前想起了这件事,随口说了,胡八一搂着他的腰不肯放他起来,拖了旁边的被子过来没头没脑地把两个人裹在里边,在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里去咬赵启平的耳朵,拿牙尖儿磨着,分不清是抱怨还是表扬:“你就是想得太多,操心的命。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点小事儿都经不起,她也不是杨参谋长了·”·“小事儿”赵启平在他怀里死命扑腾了几下,终于把被子从头顶掀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看着胡八一。
他本来就生了对圆眼睛,瞪人的时候带点不自知的无辜和天真,尤其是此刻又水汪汪的泛着红,看起来就格外不像一个怒视,倒像是情人之间心知肚明的打情骂俏,只从分外低沉压抑的声音里能听出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你说——这是小事儿”·胡八一正色道:“我懂你的意思,但个体的生命有时候是很渺小的·比方说,之所以我到今天还能活着完全是因为运气好,”他想起了些什么似的,眸子暗了一暗,马上又摆出惯常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嘻嘻模样来,“我的命,胖子的命,或者杨参谋长的命,都是和乌力罕一样的小事,微不足道,我们每次都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的,如果那天晚上死的是我——”·赵启平鼻尖上渗出两颗汗珠,胡八一硬生生顿住话头,伸手把那两滴汗抹去,顺手亲昵地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好好好我不说了。
至于你的命嘛,”他伸手比了比,拇指和食指间留了半寸左右的空档,“比我的稍微重要这么一点点,请问这个回答小赵医生还满意吗”·赵启平叹口气,竖起一个指头摇了摇:“最后一个问题,这样的情况多吗”·“无辜人士受牵连还是第一次。”
胡八一下巴在他脸上蹭过去,握着手脖子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不要把我想的罪大恶极好吧·”·赵启平毫不给面子地踹了他一脚:“放手,我去洗澡。”
胡八一靠在床头给自己点了根烟,想着赵启平说的事,有点犯难·有些话一旦说破就必定带出更多的事实,而那些事实SHIRLEY杨是不是能接受,他没有半点把握。
他想着,狠狠吸了一口,把剩下三分之一的烟捻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决定去和杨参谋长好好谈谈·他们谈话的时间其实非常短,可能不到十分钟·赵启平洗完澡的时候胡八一正好开门回来,出其不意地顺手拽过浴巾把赵启平的脑袋连着上半身裹住一通乱揉。
·“住手啊你”赵启平头发乱蓬蓬地从毛巾里探出来,龇牙咧嘴做了个恐吓表情,“一点正经的没有·”··“唔,小赵医生难道喜欢正经人”胡八一推着他后背往床上去,廉价旅馆的房间太小,恨不得进了门就是床。
赵启平晃晃悠悠地扭头亲他一下,笑道:“不,我最不喜欢正经人了,没意思·”·胡八一哈哈大笑,两个人一起扑到床里去:“杨参谋长刚才说信不过你们这帮国内的医生,要回美国看她的塞,塞什么”·“PSYCHOLOGIST,心理医生,”赵启平伸长了手臂去拿烟盒,“那你们的下一步行动呢”·“是‘我们’的下一步行动,她回美国,胖子腿还没好利索,所以只有我们俩——可算没有电灯泡了,哎哟这小日子,美”胡八一心满意足的打了半个滚儿,又马上弹起来,“不行,我得赶紧催催那汽修厂去。”
说是只有两个人的下一步行动,可还是得回趟北京,一来要把杨参谋长送回去,二来金牌里头那张地图也得取出来·从巴彦淖尔往北京开只要一个白天就行,修好了的长城哈弗卡着高速公路的最高限速往回走,SHIRLEY杨在后座上缩着,眼神有点呆,和来的时候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胡八一看着挺难过的。
他和王胖子和SHIRLEY杨一起也经过了挺多风浪,生死边缘不知道打了多少个滚,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件事大受打击·所以人还是不能活得太敏感,敏感了就容易脆弱,你看王胖子吧,在云南虫谷的献王墓里头还啃过不知放了多久的尸首呢,可过了也就过了,照样乐乐呵呵的该吃肉吃肉,该下斗下斗,看来心大也是摸金校尉的必要条件之一。
“赵医生,能给我支烟吗”SHIRLEY杨又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赵启平回头把烟盒和火机一块儿递过去,柔声儿说道:“以前你要是不抽烟就别勉强,觉得呛开窗扔出去好了。”
SHIRLEY杨极勉强地笑笑,道了谢接过来,抽了第一口就呛咳个没完,最后连眼泪都呛了出来·胡八一和赵启平对视一眼,都觉得哭出来或许也是件好事,胡八一装着没看到,赵启平犹豫了半天叹了口气,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她。
等到了北京,SHIRLEY杨坚持要他们送到机场,坐最近一班飞机马上回美国去·她把已经从金牌中取出来的那半张地图和银行卡一起给了胡八一,白皙的食指微微颤抖,握着烟盒还给赵启平。
等到他们从机场出来的时候赵启平才发现,SHIRLEY杨把她的那枚摸金符留给了自己·· · ·33、不是每个答案都需要说出口· ·胡八一在内蒙的时候便联系了大金牙,让他想法找一个有激光切割设备的机械厂,好把金牌里头的地图取出来。
送走了杨参谋长时间还早,两人决定直接去开了它·赵启平把那块金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回,终于在边角处发现一点不太自然的地方,看着像个活动的榫扣,不过后来又被人敲扁了,若不细看就会以为是自然磕碰形成的,毕竟金子质地较软,从高处掉到地面上也会形成类似的痕迹。
胡八一见他看得认真,便连点拨带调侃地说了一句:“这金牌不是足金,主要还是历史价值高,真融了卖金子也没多少钱——咱们待会儿去银行换美刀去,你就别打它主意啦。”
赵启平哭笑不得,当下又问他怎么看出来的·原来古代冶炼技术不够高,金子的成色往往不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颜色,七青八黄九紫十赤,不同成色的金子颜色也不一样。
赵启平跟着念了一遍七青八黄九紫十赤,又将手里的金牌拿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你说这算是青还是黄”·“主要是黄,略微带点青,快到八成不过还差一点那种,”胡八一熟练地在缓慢蠕动的车流里切到最外侧的车道去,“这玩意儿多看看就会了,没什么难的。
哪天闲了我带你看海昏侯那些金子去,那就算是足金了,四个9可能达不到,九成九还是有的·”·赵启平顿了一顿,这条路再往南拐个弯就是他们医院那条路,自从进了医院以来,小赵医生还没脱离岗位这么久过,他有点怀念白大褂和手术服,怀念诊室里的来苏尔气味和无影灯下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甚至开始怀念每周一早上烦死人的例会和大查房。
但是胡八一没容他怀念太久,方向盘一打就向北边转过去,右手从档把上摸到他腿上··“暂时先别销假至少陪我走完这一趟,之后你愿意回医院也行,不过我觉得,”他拍了拍赵启平的手背,“你应该会喜欢更刺激,更有趣一点的生活。”
“我只是觉得你自己去不太好·”赵启平轻声开口,“要不然你等王胖子出院再去”·前方的车子尾灯闪着停下来,红灯旁边的数字是47。
胡八一手掌环着他脖子往自己这边拉过来,强硬到有点不讲理地吻他,小赵医生吻技老实说很不错的,但有时候技术派不上用场,他干燥的嘴唇被轻而易举地挑开,胡八一叼住他的舌头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吮吸和纠缠,直到后边的车狂按喇叭打断他们为止。
“唔,小赵医生最喜欢口不对心了·”胡八一踩下油门的同时按低车窗,伸手出去对后车明晃晃地比出中指,“再问一遍,要不要跟我去”·赵启平想起在戈壁上的星夜和日出,想起胡八一眼里跳动的火焰,想起帐篷上那个微微凹陷下去的手印,笑着靠在车窗上斜斜看着他的侧脸。
胡八一感受到视线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嘴角扬起个很温存的笑,并不需要再问他到底是不是答应了,直接进入正题:“好,接下来我们先去银行还是先去工厂”·“照这个堵法儿,大概只来得及去一个,而且银行就快下班了。”
胡八一直接把还没捂热乎的卡塞进他手里:“你去取钱,我去工厂·对了,你先给我几百块钱,快没油了·”·该说这人太容易相信别人呢,还是太不拿自己当外人呢赵启平看着手里那张黑色的美国运通卡,两根手指夹着晃晃:“多少”·“大概二十来万美刀还是有的。”
胡八一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你看着取吧,哦,得多取点儿给小胖交住院费,你们医院贵么”·“用不用我给你打个折”赵启平把卡放好,似笑非笑地挑着眼梢甩给他一个眼神,胡八一演技浮夸地打了个哆嗦:“我觉得你想把我打折(SHE)。”
··和取钱比起来,从金牌里往外取地图无疑更有难度一点·胡八一刚说完自己的要求,厂里的技工就开始摇头,说本来以为只是从中间横着切一下,没想到里面还有东西,不能担保破开之后完好无缺。
胡八一想了半天,这玩意儿肯定不能像大萝卜似的一片一片试验着切,手里上下掂量着那块金牌,顺嘴说了一句,要是像做CT似的能看见里面的结构就好了·技工一拍脑门,说你不说我还忘了,我们厂子有台金属探伤机,用来探测零件里头有没有暗伤砂眼用的,过一道应该能有个大概。
胡八一盯着探伤机的屏幕长长吐了一口气,原来这金牌里头的空间极小,贴近底部的开口,不过一指粗细,两寸长短,倒是不必切割过整块金牌,只要在下方切开就好·他借了支记号笔,在预备要切口的地方画了条线,扔下笔亲手把金牌固定到镭射切割机下方,掏出几张红票子,很爽快地塞到那中年技工的衣兜里,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隔着专业的遮光眼镜,激光不过是道稍微明亮一点的线,胡八一看着那条线从金牌下方毫无阻碍地滑过,像热刀子从上而下的切开黄油,然后露出里头的空档和微微泛黄的丝织品的一角,心里多少有点激动。
忽必烈的陵墓未必会比献王墓更凶险,也未必会像巫峡棺山那么诡秘,但是这一次他会和赵启平一起去,只有他们俩··如果是自己去,他有把握即使不成功也能全身而退,但赵启平无疑是个巨大的变数。
失去了王胖子的火力支援,也没有了SHIRLEY杨的细心周全,胡八一不确定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可能带着赵启平去不是个理智的选择,但是他决定要这么做,要把自己的世界全部展开在永远理性科学的小赵医生眼前。
和理智无关,他觉得赵启平并不适合循规蹈矩的工作,一眼望到五年或者十年以后的生活,如果需要一个有趣的、精彩的、刺激的世界,他愿意把自己这一个双手奉上·· · ·34、讲真,黑大头也算是传统了· ·要论胡八一生平见到最奇特的地图,这两张图绝对可以名列前三甲之内。
古代地图大半都是写意风格的,画几排三角就是山,三道曲线就是河,加上既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比例尺,想要认出地图上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但需要想象力,很大程度上还需要一点运气。
但这两张地图上连代表山与河的符号都没有,SHIRLEY杨交给他们那一张上只有零散的几个点,其中最大的一个旁边写着几行潦草至极的八思巴文,整体看起来像儿童学写字时的涂鸦。
胡八一才从金牌中取出来的那一张呢,则完全是一副画在薄绢上的画,牧人赶着疏疏落落的群羊向北方行去,画幅左下角是一面湖水,旁边还有个山丘形状的敖包,画风很是淡泊高远,只是无款无识,除了画本身之外连个印章也没有。
“这画我看着像是南宋风格的,倒是也说得通,蒙古铁骑灭了南宋,肯定有人叛国投敌……”胡八一把薄绢摊在赵启平家的客厅地上,细细看了一回,又用相机拍了下来留档,“要是有个忽必烈的玉玺什么的,这画本身也能值不少钱。”
“忽必烈那时候还用虎符和令箭呢,哪来的玉玺·就算是有吧,这图要真是陵寝地图的话,等于说画图的时候忽必烈已经死了,上哪儿给你盖玉玺去。”
赵启平膝盖上支着笔记本,一边噼里啪啦地敲一边吐槽,胡八一凑过去看了眼屏幕,搜索关键词正是忽必烈,便笑道:“进入角色很快嘛,这就开始做准备了”·“没办法,你这不学无术的架势,总不能真的两眼一抹黑就去了吧。”
赵启平视线转到胡八一脸上停一停,突然转了话题,笑得有点坏,“诶我怎么觉着你那脸又大了一圈,肯定是最近光吃肉来着·”胡八一于是特别正经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腮帮子,摸完左边又摸右边,最后干脆起身到浴室里照镜子去了。
赵启平跟过去看着这厮人五人六地散德行,笑道:“打算照出花来”·胡八一反手把人一搂,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赵启平眨了眨,自己也绷不住地乐了:“嗲赵,你说为什么你眨眼就特别好看、勾人,我眨眼跟眼皮抽筋似的呢”·“唔,不要美化自己,这哪是眼皮抽筋啊,改天我领你到神外看看,”赵启平下巴摁在胡八一肩膀上,笑嘻嘻地敲一下他的后脑勺,“通常吧,半身不遂的才这样儿呢。”
“反了你了·”胡八一回头把人抱住了连亲带摸,勾着嘴角坏笑,“信不信待会儿你就得半身不遂”他嗓子压低的时候便是极诱惑的气声儿,贴着赵启平耳朵变本加厉地补充了一句,“——下半身。”
“别闹,还有正事呢·”赵启平搡了把胡八一的肩膀想回客厅去,却被胡八一两手揽住了腰直接架起来放在洗脸台上,手已经就势伸进他T恤里头捏着腰侧摩挲。
赵启平在家里只穿了条腰上系带的便裤,一拽就开,胡八一含住他上唇慢条斯理的咬啮亲吻,鼻息热腾腾地扑在两个人脸上,下边手指头一点点地往下按,按到毛发茂盛处又停下,换了手背偎上去,若有若无地蹭了几下,赵启平吞了口口水想,去他妈的地图吧,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抱着胡八一的脖子两腿夹到他腰上,像是好久没有喝过水似的去吸胡八一嘴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润,胡八一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压到镜子上亲了个痛快,伸手往下头摸了一把,假模假式地征求赵启平的意见:“回卧室还是就在这儿”·“要不咱还是回卧室吧。”
赵启平的口气和下身差不多硬,只是嘴上说完了行动上可完全没有回卧室的意思,挺着腰往胡八一身上贴,那玩意儿没等杵在胡八一小腹上就被牢牢攥住了··“我就是跟你客气一下意思意思……”胡八一手指在入口周围转几圈便探进去,赵启平咬着嘴唇哼唧了两声,晃荡着垂在半空的小腿去踢他,软着身子往后倒在冰凉的镜面上,自己把腿分得更开了些。
胡八一这回不知道为什么,持续得分外久些,正面把赵启平玩儿出来一次还不满足,又把软塌塌的小赵医生像煎鱼似的翻了个面,手指从他背后被水龙头和镜框硌出来的印子上温柔地抚摸过去,下身的动作可和温柔相去甚远。
但赵启平偏偏很吃这一套,那条好腰绷紧了弓起来,从肩膀到臀尖是个轻俏的弧形,干到要命的地方便毫不控制地哼出声,胡八一扬起手来重重拍几下臀肉,小赵医生里面就哆嗦着把他吸得更紧更深。
胡八一俯身压在他背上,伸手挑起赵启平的下巴,让他和镜子里的那个小赵医生脸贴着脸,近得连睫毛都触到一起,每说一个词就又猛又深地往里头冲撞一回:“是、不是、最、喜欢、从、后头、来”··赵启平呻吟着没法回答,好在这也不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感觉混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热还是冷——身后插进来那东西是滚烫的,身下的大理石台面是冷的;脸颊是红热的,脸颊贴住的镜子是冰凉的;血快要沸起来,而支撑住自己的半个脚掌踩着的地面是湿冷的。
在一冷一热的交错中,赵启平再次SHE了出来,胡八一被猛地绞紧了,闷哼了声狠狠又动了几回,最后还是拔出来SHE在赵启平腿根上·被摩擦得红通通的大腿内侧衬着白色浓稠的液体看着极有视觉冲击力,胡八一手指头蘸了一把抹在赵启平同样红通通的臀肉上,自己欣赏了一番就把人抱去两步之外的浴缸里头,顺手开了按摩喷头。
赵启平半闭着眼睛靠在浴缸边上喘匀溜了,这才冲着胡八一勾了勾手指头,胡八一凑过去献殷勤:“喝茶喝酒”赵启平睁了眼把眼前那个讨人嫌的大头一把按进水里,笑吟吟道:“别客气,尽管喝。”
胡八一两手按着浴缸边缘把头拔出来,湿淋淋地讨了个亲吻,干脆一起挤进那小浴缸里去,于是温水就一漾一漾地流出来,漫过了整个浴室的地面·· · ·35、黑驴蹄子什么时候也算紧俏物资啦· ·胡八一有余力想起那张地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在互相搂抱着睡了一个踏踏实实又精疲力尽的好觉之后,赵启平饥肠辘辘地爬起来打算弄点什么吃,胡八一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跟在后头奔了厨房表示要帮手,赵启平嫌他添乱又给打发出来,他也就借坡下驴,甩手大爷般回客厅里接着研究那地图去。
两张图叠在一起才能解读出完整讯息,这点他从拿到图的时候就想到了,底下那张要以文字确定方向——八思巴文写起来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至于那张牧羊图,羊和人必然都是头上脚下站着,也好理解。
他把两张图上下对齐叠起来,发现画上的那群羊恰好在那个被标明是忽必烈陵墓的地方旁边,还没来得及想是什么意思,赵启平就端着两碗面出来了,嘴里一叠声地喊烫·胡八一把那两张至少有小八百年历史的丝绢往边上一扔,忙忙接过碗来,又在地上堆了好几个抱枕靠垫,笑道:“坐这儿坐这儿。
诶,这面,闻着就好吃”·“马屁拍的亏不亏心啊你”赵启平不坐,又回去拿了两双筷子,“我口轻,要是不够咸,自己拿老干妈去。”
胡八一挑了一筷子面悉悉索索吸进嘴里,又喝口汤,特别感慨:“要不怎么都说呢,对象还是得找上海的”·赵启平暂时没闲心搭理他,捧着碗头也不抬地吃面,从胡八一的角度只能看到半个额头两只耳朵,被碗里的热气蒸出层薄汗,灯光斜斜打过去,照出他额角亮晶晶的一片。
胡八一抽了张纸巾双手奉上,赵启平在碗沿上头溜他一眼,眼仁儿黑嘴唇红,嘴角还沾了粒碧绿葱花,看着格外惹人怜些似的·胡八一坐过去点,伸手捏捏他耳朵:“又不跟你抢,急什么,慢点吃。”
“再不吃面就糊了啊,”赵启平筷子尖儿敲敲胡八一的碗沿,很认真地提醒他,“底下还有个溏心蛋·”·胡八一心里一暖,端起碗来唏哩呼噜地吃面喝汤,最后把碗底的溏心蛋拨给赵启平,心满意足打个饱嗝儿擦擦嘴:“内蒙羊肉再好,也不能吃起来没完啊,我现在听见羊肉就他妈哆嗦,这顿面吃的真舒服。”
“你不爱吃溏心的”赵启平戳开那个蛋,金色半凝固的蛋黄慢慢流出来,他夹着在半空晃一晃,“我可吃了啊·”·“快吃快吃,”胡八一把碗拿过来顺手抹掉他嘴角一点湿渍,挺自觉地起身去厨房洗碗,“吃完咱们查查GOOGLE地图。”
赵启平拿起旁边叠在一起的地图看了几眼,注意到左下角很不起眼的湖水和敖包,脑子里灵光一现,想起胡八一在苏泊淖尔边说过,那湖别名叫珍珠湖,再往北去一点还有个敖包。
内蒙地界上敖包虽然比比皆是,但能追溯到元朝的却不多,再加上附近有湖这个重要的排除条件,一时间他能想到最符合的便是这苏泊淖尔和附近的敖包了·赵启平打开电脑调出苏泊淖尔附近的卫星地图,虽然湖水的形状和图上出入颇大,不过几百年下来水面还没完全干涸已经算是万幸,循着方向往北边找,果然发现了那个叫甘珠尔敖包的地方,在卫星地图上不过是个勉强能分辨出高于地面的隆起,如果按照图上说的,陵墓还要再往北方走一段距离的话——那就已经百分之百进入了蒙古境内。
胡八一湿着手站在他身后隔空点了点屏幕:“你再放大点,往上拖一拖,我看看蒙古那边的地形·”赵启平干脆把电脑让给他,自己锤着腰打算赶紧刷个牙好趁着饭气攻心再睡会儿。
他不认床,但有点不太严重的洁癖,出门在外总也睡不沉,回了北京就打算把这些天亏下的觉都补回来·胡八一颠颠地抱着电脑跟在他后头念了一串音韵铿锵的地名,赵启平只听清一个二连浩特,在漱口间隙问:“这都是哪儿”·“K3国际列车的经停站,要带的家伙事儿太多,坐火车比飞机方便。”
胡八一摸着下巴颔首道,“这也算咱们冲出国门走向世界,比中国足球队可强多了·”·赵启平低头吐了口水,本来要说和中国足球队比就算赢了也不露脸,结果想起几个小时之前自己还被压在这上头正面反面地来了好几回,就突然明白了胡八一的目的是什么——这是标记领地呢。
小猫小狗标记领地的做法是看中了哪儿就抬起后腿撒尿,胡八一干的事本质上其实也差不多·赵启平心里在胡八一额头啪地贴了张标签,上书幼稚两个大字,又觉得这人幼稚起来也挺好玩的,擦着嘴笑道:“要是不拦着你你得把金字塔都给刨了吧”·“金字塔里又没有明器,我去刨它干嘛,要刨也得是国王谷啊,一点也不专业,不是我说你,业务学习要抓紧……”胡八一语重心长把刚漱完口的赵启平拖回床上搂着上下其手,被小赵医生一本寸把厚的柳叶刀拍在脸上才老实了,捂住鼻梁瓮声瓮气控诉,“一言不合就动家伙,什么作风”·赵启平装没听到,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其实笑得肩膀都颤悠。
国际列车一周一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胡八一把好买点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交给赵启平去办,不过是些糯米朱砂之类的大路货,自己揣了点现金直奔鼓楼跟前挺有名的一家驴肉火烧而去。
黑驴蹄子他们往常出去三回也不一定能用上一回,偏这次都给用了还没什么显著效果,不过这玩意儿对付普通的粽子确实有点作用,带着就为图个安心·结果掌柜的面露难色,说驴皮驴蹄子都让屠宰场统一卖给了做阿胶的药厂,自己这边至少有半年没见过驴蹄子长什么模样了。
胡八一并不点破,抽出张粉红色的票子笑眯眯放进收银机里头:“买您一句实话,是不是被人提前预定买走了”··掌柜的眼睛闪烁不定地在他脸上游移着,胡八一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客客气气地买了俩驴火出门,心想还不知道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呢·· · ·36、听壁脚不是个好习惯,容易伤脚趾头· ·胡八一第二天往兜里揣了厚厚一沓现金外加俩人的护照,拖着赵启平买火车票去,说是这火车票必得拿现金买,卡都刷不了。
一提到国际列车,赵启平想到的就是哈尔滨满洲里符拉迪沃斯托克,这趟K3他还真没听说过·“你连这种细节都门儿清”手机上网刚查完国际列车攻略的小赵医生狐疑地瞄他一眼,“该不是早就知道还得去蒙古吧”·“看,你就这点不好,总是信不过我。”
胡八一把车倒出车位,有点脏的哈弗像一滴水汇进首都的车流·“我以前吧,也是个文艺青年,喜欢坐火车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K3经过贝加尔湖,本来就是条旅游线路,前几年我做过计划打算出去玩的,可惜工作太忙一直也没时间……”·赵启平似笑非笑表情很是古怪地望住他:“就你文艺青年还……工作太忙”·“唔,可不是嘛。”
胡八一理直气壮地扯淡,“你别小看摸金校尉,技术含量特别的高,一般人还干不了呢·”·买这国际列车票80%的人目的地都是莫斯科,像他们这样中途下车的很少,售票员听说他们要到乌兰巴托,笑着表示今儿到乌兰巴托的人还不少呢,高级包间卖出去一多半了。
赵启平没反应过来,胡八一已经笑嘻嘻地开始套瓷:“妹妹,这火车上最好的是什么位置啊”·“要说好,最后头那节车厢视野最好,不过是硬卧,而且到了蒙古境内就不行了,他们挂自己的车厢。”
赵启平看着他耍宝臭贫,在柜台底下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怼了他一拳,胡八一面不改色继续胡说八道:“那不行啊妹妹,您受累,给来个包间,我们就俩人,小包吧”·售票员已经三十多了,打扮得还是挺俏,被一口一个妹妹叫得很受用,趁针式打印机滋啦滋啦往外吐票的当儿又给他俩指了条明路:“蒙古签证走领事馆的话得仨礼拜,你们这票是大后天的可就耽误啦。”
她冲门口努努嘴示意,“外头椅子上那人能办,而且快,多给二百块钱就成·”·胡八一摸出烟来奔着那人就去了,一通胡侃之下不但搞定了加急签证,还套出了点别的消息,远远冲赵启平使了个眼色。
赵启平会意,先出门把车打着了火,胡八一敏捷地拉开车门闪进来长叹一声形势复杂,计划没有变化快,又并不往下多说,等着赵启平追问·赵启平看他满脸“快点来问我呀”的得意表情,偏不肯开口,憋得胡八一过会儿就朝他望一眼,半晌终于忍不住了,干咳了两声:“你怎么不问怎么个形势复杂法”·“复杂咱们就能不去了”赵启平吹了个口哨,“车到山前必有路,兵来你挡水来你掩嘛。”
赵启平边开车边随口把现在的局势分析了一遍:他们这两张地图的线索也是昨天才有定论的,尤其是这回在绿洲得来的那张牧羊图,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胡八一的手,可听刚才售票员和代办蒙古签证那人的话音儿,这趟列车上要往蒙古去的人多得有点反常,那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
知情人按理说只有两个,自己肯定没和别人说过,胡八一就更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从金牌里取图的时候被有心人看到了·再想起初到巴彦淖尔的时候莫名其妙丢掉的那台金属探测器,赵启平已经能确定背后确实有只隐隐约约的黑手,然而敌暗我明,多说无益,最好使的办法大概是引蛇出洞。
胡八一抽完整根烟掐灭了烟头,头回觉得男朋友太机智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连卖个关子都这么困难,估计以后想撒个谎什么的就更没戏了··列车出发的头天晚上才险之又险地搞定了蒙古签证,胡八一把洛阳铲金刚伞探阴爪等一应吃饭的家伙都拆成小件分别放好,糯米朱砂之类封进保鲜盒和买的食物放在一起,又以壮行炮为由缠着赵启平胡天胡地疯了大半夜,天蒙蒙亮才睡下。
第二天理所当然所有的大件行李都归了胡八一,俩人几乎是卡着点儿赶上了中午发车,两节包间车厢的走廊上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嗡嗡的人语声,像在很远的地方急速飞过的蜜蜂。
胡八一把藏着洛阳铲和金刚伞的箱子放在门旁边的柜子里,长舒了一口气:“你猜刚才多少人从窗户后头看着我们”·“凡是放下窗帘的都是不想和我们打照面的,”赵启平躺倒在床铺上打了个呵欠,眼下带点青色,“一个包间俩人,刚才过来的时候我没留意,肯定不止一扇窗户有窗帘。”
这时火车刚好缓缓向前开动出站,胡八一伸出三个手指头对他摇了摇,笑道:“我们待会就去餐车,会一会这些人·”·赵启平拉过毛毯来盖了一个角,嘴里含含糊糊应了几句,火车还没出北京市区已经睡着了。
胡八一不舍得叫醒他,蹑手蹑脚开了包间门在走廊里晃了一圈,想确定刚才放下窗帘的三个包间都是什么情况·隔着门板,里头的声音只能若有若无透出来一点儿,胡八一听到其中一个包间里头的男女不知说了什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没完,还有个包间里开始打上了震天响的呼噜,唯独剩下那个包间安静得像里头根本没人一样——虽然不能凭这点就确定谁是被引出洞的蛇,胡八一还是对全然安静的那间包间把警惕提到最高。
他刚想贴上去再细细听一会儿,身后传来列车员的吆喝声:“餐车开放了啊各位旅客可以去餐车吃饭了啊”·他面前的那扇安静若死的门猛地打开了,两个壮汉站在门口,把包间里头完全挡住了。
这两人肩宽背厚,上臂处的肌肉发达得像要把袖子撑破,胡八一身高就不算矮,和他们比起来居然还有点不够看,他吸吸鼻子,确定闻到了熟悉的土腥味,刚想用黑话盘盘道,对方已经开了口,带点中原口音:“劳驾让让。”
胡八一往后退了半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走在后头那壮汉鞋跟重重踩上他的脚趾,还碾了一碾——现在他能确定这一脚完全是故意的了·· ·· ·37、摸金校尉考试科目:挖土、易经、恐怖片· ·餐车车厢撑死了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二十来步,愣是吃出了风波诡谲华山论剑的气势来。
胡八一跛着脚刚进餐车首先注意到那两个壮汉在车厢中段独霸一桌,手掌奇大无比,手指不成比例的粗短,端着饭碗的时候感觉有些小心翼翼的笨拙,像大人拿着小孩过家家的玩具,从比例尺上就不配套;隔了一张桌子坐的四位大概是蒙古人,面孔生得甚是平扁,单眼皮小眼睛,不论何时看着总像在眯着眼睛打量人似的,每人手里捏着一扁瓶的红星二锅头,不太吃菜,酒倒喝得凶;最远处靠着收银台的那一桌上,背对着胡八一的是个俄罗斯妞儿,只能看见满头金发和曲线姣好的背影,对面有个戴眼镜的瘦弱宅男,穿着格子衬衫正在用结结巴巴的英语搭讪。
·胡八一拿出上车时夹在车票里的餐券,服务员收走了颇有六十年代风情的浅红色票据,很快给他上了一份儿午餐:夹生米饭一碗,齁咸拍黄瓜一碟,还有一小盘青椒洋葱炒鸡丁,他数了数,共有鸡丁五块。
在墙上贴的菜谱里这玩意儿叫辣子鸡丁——还他妈不如回卧铺包间泡方便面呢好吗他略微敷衍吃了几口,掏出钱包贴着那俩壮汉挤过去,到收银台边上管爱答不理的列车员买了瓶燕京,顺便近距离瞅了两眼那大洋马。
对方也饶有兴致的回望胡八一,明显对他比对宅男更有兴趣,红唇一嘟抛了个飞吻过来,眼睛水淋淋的·胡八一低头干咳几声,拎着啤酒特别正人君子地回了座位,心想论起会撩来你比嗲赵差远了。
他把那几块炸得干巴巴的鸡丁吃掉之后就回了包间,赵启平还在睡,胳膊蜷起来挡住多半张脸,让人想起爪子捂在鼻头上的猫猫狗狗什么的·胡八一蹲地上开了箱子窸窸窣窣地翻泡面,在好几种口味里挑拣了半天,好容易选定了刚想站起来,自头上伸过来一只手,手指头又长又好看,指关节弯着在胡八一头上啄木鸟似的扣扣啄两记,说得懒懒的:“给我泡个……唔,反正不是红烧牛肉的就行。”
“吃个方便面也挑嘴·”胡八一站起来,嘴唇在赵启平脸上轻轻蹭过去·他往常最鄙视在各种场合都要随时随地亲得不亦乐乎的情侣,觉得感情再好也不至于这样,但赵启平这个人呢,生来就是为了破坏世界上所有既定思路的,让他不知不觉变成自己曾经瞧不上的那种人,还乐在其中。
“我跟你说,这回火车上有同行,搬山道人那边是没有别的嫡系传人了,估计是发丘将军·”·“发丘将军听着就比校尉官儿大。”
赵启平闭着眼睛笑,伸出一个手指头戳在胡八一脑门儿上,“区别相当于军委副主席和团长,或者我们医院院长和我——你看你混的,专业职称都不如人家。”
“这就是个派别而已,就跟同样是爆肚,有的叫白记有的叫冯记差不多,哪儿就是正式职称了”胡八一左手一盒香菇炖鸡、右手一盒葱香排骨地出了门,去车厢尽头的热水炉打热水去了,过了三四分钟回来,把面碗放在靠窗的桌上,吹着被烫红的手指头去捏赵启平耳朵,“下来吃面”·吃泡面这几分钟里,胡八一给赵启平普及了一下流派常识,原来盗墓这一行也有四个历史悠久的流派,摸金校尉这边不用说,现在这几个人赵启平都是见过的,其中SHIRLEY杨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她外公鹧鸪哨是民国年间最后一位嫡传正宗的搬山道人,故而杨参谋长也算担得起这一门。
除此之外尚有卸岭力士和发丘将军两脉,据他那本家传的书上讲,卸岭力士清末就没了传人,剩下的发丘一脉主要活动在南方,与摸金校尉向来无甚联络,但凡是干老了这一行的都会挂相,胡八一先是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土腥气,吃饭时又看见了那两人与别不同的手,故而断定也是吃倒斗这碗饭的同行。
“同行是冤家,我估计这伙人就是盯上我了,想黑吃黑·”胡八一下了断语,脸上做出个自以为凶神恶煞的表情,“等我今天晚上先下手为强……”·“那可怎么办呀”赵启平放下叉子笑吟吟地帮腔,特别唯恐天下不乱,“要不,把他们扔下火车去”·“……扔不动。”
胡八一毫不羞赧,立刻承认了这一点,赵启平大笑,站起来上半身探过两人中间那张窄窄的桌子吻了他:“诶我怎么就这么稀罕你这不要脸的劲头呢”·外头的阳光是春日里最明媚的那一种,火车正在减速,马上就要到张家口站了,胡八一顺手把深红色的丝绒窗帘拉上,细细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飞起来,在金色的阳光里回旋。
他不急不缓地加深这个吻——其实也不算太深,只是用舌尖舔过赵启平唇瓣的轮廓而已·他们已经吻过很多很多次了,茶味的,烟味的,酒味的,甜的,苦的或是咸的,有时候作为一场酣畅淋漓性事的前奏,有时候被当成奖励、安慰或是支持。
其实他最喜欢的还是这一种,不为什么特定的目的,也不需要刻意培养气氛,只是因为这个人在面前,所以就吻了,赵启平三个字本身,作为亲吻的理由已经足够了啊··他们并没有又滚到床上去,虽然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急促起来,胡八一吻了很久,到列车彻底停稳的时候才结束。
窗帘洗得有点旧了,阳光影影绰绰地透进来,赵启平的眼睛像是揉碎了一把星星撒进去那么好看,胡八一晕陶陶地想自己栽的实在不冤·然而特别会煞风景的小赵医生看着他盒盒盒地笑了起来,还越笑越厉害,胡八一抱拳拱手像模像样地念白道:“主公因何发笑”·“唔,我现在相信你是文艺青年了。
你刚才那表情……又傻又可爱·”·“形容大老爷们儿能用可爱”·“少废话领会精神”· · ·38、本章有两个犯罪分子和一个蛋糕出没· ·火车整个下午都在北方平坦的大地上行驶。
一开始还很难判断城市和乡村的交界处在哪儿,后来他们进入了内蒙境内,这里总体来说比他们刚刚去过的额济纳旗好一点儿,可以算是草原——虽然植被稀疏得能从草和草之间看见黄土,但毕竟不再是寸草不生的戈壁了。
·赵启平上车就睡了几个小时,这会儿捧着本书歇在窗边的小沙发上·胡八一脱鞋上了床,拍拍身边的空地说:“嗲赵,我觉得这床的宽度完全能睡得下咱们俩人,就是稍微挤点,要不你来试试”·“我可不试,”赵启平早就认清了胡八一打的什么主意,眼皮子都不抬,自顾自翻了一页书,手指蜷起来用指节支着下巴,嘴角还平平抿着,眼睛已经带着点笑意地弯起来:“试了腰疼。
昨儿是壮行炮,今儿又是什么”·胡八一讨了个没趣,怏怏地把自己摊平,心想本来没往下三路想,被他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色欲熏心,便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边去,打算去探探那几位蒙古兄弟的虚实。
孰料刚出门他就和餐厅里那洋妞撞了个正着,女孩手里捧的一个小小蛋糕也被打翻在地,奶油先是蹭到了女孩儿胸脯上,然后从她身上一路滚下来,末了拍在地下四处飞溅。
胡八一知道自己理亏,陪着笑连说了许多个SORRY,女孩儿挺大方,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很是惋惜地看了几眼地上的蛋糕,又做了个擦拭的动作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赵启平听到门口的动静放下书本过来看是怎么回事,事故现场明摆着,胡八一是主要责任方,赵启平回身拿了包纸巾出来递给她,女孩儿擦了半晌,指着包间内的侧门面露为难之色地低声说了句口音很重的英文。
赵启平向后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胡八一捅了下他问:“她说什么”·“要借一下我们的洗手间用·你说这上哪儿弄蛋糕赔给人家去。”
赵启平找了个塑料袋出门打算把蛋糕的残骸收到里头,胡八一跟着蹲下去,拿纸巾去擦踢脚线上的奶油,擦着擦着手腕一翻,在赵启平手背上斜斜拖了道奶油痕迹,赵启平白了他一眼,有点嗔怪似的,胡八一笑得满脸嘚瑟,把污糟纸巾往袋子里随手一丢,搂了赵启平进门,又差点和女孩儿撞上。
这回那女孩儿有点慌张地后退了半步,手抬起来捂住胸口,胡八一看看自己,又看看身边的赵启平:“我吓人吗”赵启平往后退开点,把门口让出来:“咱俩把人家堵在里头,她估计是有点怕。”
女孩儿抬头对赵启平极甜地笑了笑,身形灵巧闪出门去·胡八一心想,这小娘们儿在餐车跟我笑,现在又对嗲赵笑,他妈的,这是腰里揣副牌,逮谁和谁来啊他眼神落到没关好的洗手间门上,自己的外套从门缝里翻出一线,胡八一变了脸色,伸手进去揿了一把,什么都来不及说就反身追出去。
女孩穿着高跟鞋,跑得倒是很快,胡八一只来得及看见往硬卧那边车厢去的门动了一下,像是刚刚有人甩上了门,于是拔腿便追了上去·他暗暗悔恨自己警惕性还是不够,只顾着防那两个壮汉和蒙古人,就没有算到这洋妞也他妈有鬼。
他追进硬卧车厢,最靠近门口的是洗手间,隔一道板壁紧挨着的四个铺位是正在聊天的东北汉子,被响动打断了聊兴,惊异地上下打量胡八一·他们把瓜子皮儿磕得满地都是,胡八一扫了眼接着往前跑了几步,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了两声,马上觉得不对,往回退到洗手间门口,看着门上的无人标记,又握住门把手轻轻推了一下,果然推不开。
他心里有数,那女孩儿玩的是灯下黑,一进了这节车厢就立刻躲进洗手间,所以刚才地上的瓜子皮儿一点没被踩乱,只要火车不停,她总不可能顺着车窗跳下去,只要在门口堵着就好。
过了三五分钟,他伸出手臂在门板上嗒嗒叩了两声,那女孩儿一脸抱歉的微笑出来刚想说话,先看见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掌,再抬头看见胡八一的脸,愣住了那么一霎那,紧接着挺胸用蹩脚中文说:“你要干申磨我要叫程静”·胡八一连蒙带猜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叫乘警,冷笑了两声说好啊,你叫吧,从我那儿偷的东西还在你身上呢,回头按我们国家法律,偷东西的都送拘留所,炮楼炮楼你懂么·女孩沮丧地从丝袜里掏出一把钱,粉的毛爷爷和绿的富兰克林都有,胡八一接过来往裤兜里一塞,仍然把手伸出去,眉毛挑了挑,意思是还有,赶紧都拿出来。
那大洋马还要狡辩,胡八一手掌攥紧成拳,关节咔吧咔吧响了两声,抬起来在她鼻尖前头晃了一晃,皮笑肉不笑地说:“BEAUTIFUL NOSE,HUH”她知道再赖下去也没好果子吃,背转身去鼓捣了两下,拿出一团织物来,正是那两张地图。
胡八一上手捏了一下便知道是真的,并没有被掉过包,心情于是放松了好些,掉头往自己的包间走··“学艺不精啊就这妞儿那两下还想蹬大轮(黑话,在火车上扒窃)收叶子(偷衣服)”胡八一虚惊一场找回了地图,忍不住自吹自擂了几句,“小毛贼也把爪子递到摸金校尉眼前来,真是不知死活。”
赵启平坐在窗边上看着他吹,笑道:“古龙早就说过,行走江湖老人小孩女人都最好不要惹,我看你这是色令智昏”·胡八一过去手指挑起他下巴穷凶极恶地亲了一个,一边咂着赵启平舌头一边含糊道:“就他妈色令智昏了,怎么着吧”·窗外浩浩草原,太阳正在落山,给厚厚的云层镶了朱紫金红的边,卡在窗框里像一副印象派的画作。
他吻得缠绵,顺手把那两张图塞进赵启平衬衫口袋里去·· · ·39、撩来撩去的旅程和真·蒙古大夫· ·蒙古和俄罗斯铁路的轨道宽度和国内不同,晚上快十点的时候火车停在二连浩特站,整辆车都从铁轨上抬起来换轮子,乘客不能下车,在车厢里填写入境蒙古的各项文件。
胡八一自然是把这点动笔的事儿扔给赵启平,自己趴在他肩膀上看着,笑道:“你这字儿写的忒工整了,我都认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又指指入境申请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那栏,“这都背下来了啊行,我算知道你心里有我了。”
赵启平啧了一声儿吐槽他:“我们现在病历都是电子化了好吗再说就这么十八位数字,前六位是固定的,中间八位还有规律,看过一眼难道还记不住吗智商堪忧。”
“蒙古大夫唔,再等会儿过了国境的,那你就是货真价实的蒙古大夫了·”胡八一觉着说不过他,顺手戳上表格里的PURPOSE一栏,“这里填旅游——不,填采风吧。
我们不在乌兰巴托中午下车,提前两站,在赛音山达下·”··蒙古海关查得很严,连装食物的旅行箱也要求打开,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胡八一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
洛阳铲的钢管,被说成是画板的支架,黑驴蹄子是风味特产,金刚伞是用来收藏的工艺品·最后海关检查那人的眼光盯在探阴爪上,胡八一想不出合理的解释,赵启平补充道:“KONGFUCHINESE KONGFU”说着拎起探阴爪摆了个POSE。
海关会意,啊打啊打怪叫着比了个李小龙侧身亮相的造型,两人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连换轮子带海关检查,火车在二连浩特要停三个多小时,胡八一打算趁机看看那几个蒙古哥们的底细,拿了个泡面装着要去打开水在走廊里晃过去。
车厢不隔音,他听见几个人用蒙古话聊得火热,然而他并听不懂,只能勉强分出有至少四五个人的声音·他眼睛转了转,假装自己走错了顺手一推包间的门,门应手而开,下铺连沙发上都坐满了人,两个海关人员靠在窗边的桌子上松松垮垮地站着,满脸笑容,手里还捏着酒瓶子。
蒙古人爱喝酒,一喝起来就什么也不顾了,这不是什么秘密,胡八一猜他们肯定有点不愿意被检查出来的东西,脸上笑着比划自己走错了包间,又说了几句SORRY就退了出去,当真去开水炉泡了个面,在两节车厢的交界处有一搭没一搭的吃,同时拿余光留心着走廊里的动静。
直到他丢掉面碗的时候,两个海关人员仍在那个包间里没出来··下半夜本来过得还算消停,胡八一临睡之前把装食物的箱子堵在门口,又给自己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
他一贯睡眠质量不坏,列车行驶时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又比催眠曲还催眠曲,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赵启平大概是白天睡过了的关系,反倒迟迟不能入睡,在上铺幅度不大地翻来翻去,最后索性打开KINDLE开始看蒙古秘史,权当是在守夜。
看了几页书,他从上铺探出上半身去看下铺的胡八一,心想这人睡觉真不老实,才刚一会儿被子给揉得乱七八糟的,一时起了玩心,便伸长胳膊去摁胡八一的鼻子,刚摁了两下胡八一就薅住他手腕子,又立刻松开,眼也不睁地笑道:“别撩啊,这破包间不隔音,你叫起来一车厢的人都听得真真儿的。”
·赵启平缩回手来:“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我是睡不着,谁撩你了,要点脸成吗·”·“睡不着好办,数羊啊,数羊还睡不着就数我,一个胡八一一张嘴,两只眼睛三条腿……”他说着说着自己憋不住乐,调整回仰卧的姿势,冲赵启平挤眉弄眼,换来赵启平清清楚楚一个呸,自己又乐了半天。
早上六点过一点,他们在赛音山达站下了车,这是个小站,虽然赛音山达好赖也算是省会级城市,然而规模和内地县城差不多,出了站台就是街道,出租车上厚厚一层灰。
胡八一拎着两个半人高的箱子拦下一辆拉开车门,不怎么避讳地握着赵启平的手,指着正对火车站的标语:“南戈壁省欢迎你,爱干净的小赵医生·”·其实如果能从苏泊淖尔附近直接越境的话当然是最好不过,现在等于还要从内蒙境内往西南方向去。
胡八一扫了两眼后视镜,确定没有其他人跟在他们后面出站,和出租车司机又是手势又是英文地比划了半天,终于找到租车的地方,租了辆看起来岁数不小的三菱帕杰罗,大小箱子装进后排。
胡八一往驾驶位一坐,感觉自己像是坐进了坑里,上路十几分钟之后忍不住卧槽了一声:“这他妈开一天屁股就得完·”·“咱俩可以轮着开·”赵启平用GOOGLE地图确定了方向,指了指前边分岔路口,“左边那条路”·“哪舍得让你挨这份儿颠啊,”胡八一朝仪表盘上努嘴,“你就负责隔半个小时给我点根烟就行。”
赵启平没理他,放下窗玻璃自己扥了根儿出来点着慢悠悠抽了几口,笑吟吟把烟摘下来塞到胡八一嘴边,“嗟,来抽”·当天还有几辆越野车先后经过这个路口。
中午之前就过去的两辆是八成新的悍马,还是迷彩涂装,在蒙古小城里尤其显眼·快午夜的时候又有三辆车急速从这里驶过,他们是在乌兰巴托才发现盯梢的两个人提前下了车的,无奈之下又坐火车回到赛音山达。
早上六点多出发的胡八一和赵启平已经领先他们将近十六个小时,这时候并不继续赶路,正点了篝火烤从路过的牧民家买来的两条羊腿,胡八一借着篝火点烟差点把自己眉毛燎了,跳开三步又抬头看了会儿远处,问赵启平:“你是想当蝉呢,还是想当黄雀”· · ·40、玲珑心和英雄胆· ·出乎胡八一预料的是,第二天下午迷彩涂装的悍马就追了上来,挺嚣张,不远不近地跟着,后视镜里能看见车,看不清开车的人。
胡八一本来开在路中央,看见后边有车就往边上靠了靠,还减了速,意思是让他们先过去·但他一减速后车也跟着减速,胡八一骂了句王八蛋,干脆开下路肩停了车。
赵启平看了一眼后头立刻犹豫不决的两辆车,扭回脸来拧开瓶水递给胡八一:“喝点水,压压你这暴脾气·”·胡八一看着以最多三十五公里的时速磨蹭过去的悍马,恨恨喝了一大口:“看块头是那俩肌肉男,一人开了一辆。
操,这尾巴还就甩不掉了”·赵启平把剩下多半瓶水接过来挺自然地喝了两口,盖紧了放好,一指眼前的草原:“你笨啊,谁说只能在路上开车”·“那也不行……这一望无际的,就是在草原上开,人家隔老远一眼就能看见。”
胡八一挠挠头,“而且我们只剩小半箱油了,跑也跑不了多远·”·“下一个加油站多久能到”赵启平在大腿上摊开地图,手机上开着GOOGLE MAP相互对照,“按照地图上看,最多还有……一百多公里”·胡八一点点头,趴在方向盘上有点愁眉苦脸的:“而且那伙人肯定会在加油站等着我们过去,然后继续跟着,我们想做黄雀也做不了啦。”
“你本来怎么想的一路领先在他们前头发现陵墓,然后呢”·“然后把那帮孛儿只斤想要的东西摸了来,直接走国境线回去呗,咱俩翻个铁丝网还是没问题的,车不要了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睡觉了,咱俩轮换着开……”胡八一发现赵启平的表情介于“天哪你怎么这么笨”和“这点办法都想不到”之间,眼睛重新亮了,“你有主意”··“也是赌,但好歹还有点可能。”
赵启平示意他重新上路,“主要是赌剩下的那拨人离我们有多远,以及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到了加油站之后就没有走,看上去好像真的是不赶时间走哪儿算哪儿,不出意料的是两辆悍马也没有走。
当天晚上两队人马在加油站旁的空地上停车过夜,赵启平很友好地和两个壮汉打了招呼,晚饭后还送给他们两桶泡面,说了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应酬话·等回到自己车里的时候,胡八一搓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不怀好意地笑:“你打算让剩下那拨人以为我们是一伙儿的行啊你,心眼儿挺多啊”·“咱俩不是一伙儿的么”赵启平伸手去仪表盘上拿烟盒,手还没等缩回来就让胡八一攥住了,小赵医生挣了一下没挣出来,反手去挠胡八一手心,嘴里说,“你要这么说的话我明儿就回去治病救人。”
胡八一特别笃定:“你舍不得把我一个人扔这儿·”·碰上这路不要脸的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赵启平捂脸冷静了一会儿,尽量保持着理智问胡八一:“我现在把你扔了还来得及吗”·“你说晚了,治病救人从身边做起,身为医生你好意思见死不救吗”胡八一拽着赵启平的手放到自己两腿中间,黄腔开得无比顺溜,“大夫我这儿好像肿了,劳您驾给治治”·“……截肢就好了”赵启平话说得狠,手底下也不含糊,使劲揉了一把,“省得你三天两头复发,咔嚓一刀,根治”·“啊那可不行,大夫咱商量商量,保守治疗成吗”·胡八一把前排头枕拔了,座椅放平,在车里勉勉强强弄了张并不平整的床。
赵启平面露难色,他放得开,但并不表示能毫无顾忌地当着别人的面和胡八一来一发·两辆悍马就停在旁边十几米远的地方,虽说车窗上贴着膜,但真要做起来那动静是瞒不了人的。
胡八一乐得不行,先调了半天找了个效果最好杂音最少的广播频道,把满脸纠结的小赵医生摁着腰放躺了盖上一条睡袋,自己蹭到边上去搂着,鼻子在赵启平脸上亲昵地顶过去:“瞧把你吓的,就抱抱你至于的吗”·“……就抱抱”赵启平眨巴眨巴眼睛,不太适应,胡八一的风格不是这么温良恭俭让的啊·“保守治疗,可不是就抱抱么再说这么点儿地方也施展不开啊”胡八一才正经了一句就现了原形,吧唧亲了他一个带响儿的,“听歌,睡觉”·广播的音量被调得很小,也可能是信号不好的关系,刚才说话的时候赵启平还没注意,这会儿静下来,小小的车厢里响起一首蒙古长调。
那歌者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草原尽头传来,他们谁也不知道歌词唱的是什么,然而这样贴近又不带情欲的拥抱似乎和音乐一样有催眠的作用,赵启平的眼睛慢慢合拢,呼吸平稳地睡去了。
胡八一望着窗外的星空,觉得赵启平说不定也很适合唱蒙古长调··快到半夜的时候,加油站里又来了三辆车,打头里跳下个汉子用蒙语招呼着给车加油加水,吆喝完了又绕着并排停着的三辆车转了一圈,眼里透出些狐疑。
两辆悍马大概是怕胡八一半夜偷偷跑了,一左一右停在帕杰罗两边,看着倒像是护卫着中间的胡八一他们似的·那汉子原本是打算仗着自己这边人多,挑荒凉地段直接把胡八一和赵启平抓住逼问地图细节的,这下对方是三辆车,自己也是三辆车,还是在加油站——他看看正打着呵欠把油枪插进油箱的老板,决定等明天上路之后再伺机而动。
第二天早上,赵启平用五美元和老板买了一壶热水,拎回来泡了两碗面,又问两个悍马男要不要热水,没过多久,穿透力极强的泡面香味就弥漫开来·蒙古汉子透过车窗看着四个捧着面碗“相谈甚欢”的人,开始头疼自己要如何在两个这么壮硕的男人的保护下带走目标人物。
 · ·41、天时地利人……人又耍流氓了· ·“大概今天之内就该到了,”赵启平坐在驾驶座上,分出一只眼睛看着后面的车,胡八一在副驾上把探阴爪缠在自己腰里,又从行李里翻出两把军刀,腰后别一把,另一把扣在衣服前襟里头。
早上出发的时候人人都在左顾右盼,又最终把视线绕了一个大圈投到他俩身上来,赵启平打着了车,开出加油站的时候还主动对两个悍马男笑了一下·于是现在的局势是悍马车紧紧跟在帕杰罗后面,中间隔了点距离是后追上来的蒙古人。
“我觉得那俩哥们儿也没那么傻,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是在利用他们·”·“江湖上出来混的哪有傻子·”胡八一鼻子里嗤了一声,跟着回头看看那几辆车,“和你一样,顾忌蒙古人,就算你不玩儿合纵连横那一套,他们也会主动来找我们,毕竟中国人总是比蒙古人稍微亲近一点。
只不过这种暂时的力量均衡……总会被打破的·”·“这时候还哪有什么中国人和蒙古人,只有我们和对家——卧槽”赵启平急打方向盘避过一只懵逼的草原鼠,车子在路中间滑稽的横扭了一下,差点滑下路基,车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后车只是车头歪了一点点便笔直压了过去,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车轮下小小的一团血,不出声地叹了口气·公路渐渐由平坦变得稍微起伏,胡八一摸摸赵启平的后颈,说我们下车放个水然后换我开吧,你颠的都快撞上车顶了。
六辆车最后一溜排开在路边停下,每辆车里都至少有一个人下车,挺一致地站在路边拉下裤链,水柱打在稀疏的草叶上噗啦噗啦的响·胡八一尿完了又去欠欠地观察赵启平,表示没分叉没歪斜小赵医生你前列腺真好我为你感到高兴。
赵启平当即一巴掌勾在胡八一后脑勺上打了个脆生,眼神交织着鄙视好笑和“你他妈正常点”,还有那么一丢丢隐藏很深的柔和:这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说不清楚是毛病多些还是优点多些,但能让他这么开心的人只此一个别无分号。
赵启平生平最怕无趣,对那种熬资历往上升的、一眼能看到十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的医院系统有种本能的厌恶,和胡八一厮混的这个世界则每一秒都是全新的···————比如正前方黑压压向他们袭来的沙尘暴。
前一秒钟天气还算得上明媚春日,狂风来得全无预兆铺天盖地,卷着沙子草根碎石声势浩大地从天边往他们的方向推进·赵启平站在车门边目瞪口呆了几秒钟,立刻上车把车窗摇起来,车况不太好,玻璃和窗框之间有条肉眼可见的缝隙,胡八一飞快把T恤脱了,越过变速箱把赵启平那边的窗缝塞住。
紧接着飞沙走石就敲得车顶一片啪啪声,窗玻璃上刷啦刷啦地响··“吓着你了”胡八一也不管自己还光着膀子,先拍了拍赵启平的肩膀儿,又搂过来顺了下后背,“这场面还不算大,我们在新疆沙漠的时候,那沙尘暴和龙卷风差不多,平地涌过来的沙子能把人埋喽,这个一会儿就过去了,别怕啊。”
赵启平点点头,在胡八一耳朵边说:“没怕,就是没见过这阵势不适应·”·“这得算北京沙尘暴的老家吧”那灰黑黄三色兼具的风墙已经离他们很近了,胡八一开了远光灯,往外头看了看,“能见度最多二十米……”·赵启平猛地回头,看见后车的大灯大概也开着,沙尘中若隐若现透出一点光,就突然笑了起来,美不滋儿地给自己点了根烟,指指前方:“我们是最前面一辆车对吧现在不走等什么呢哪怕咱们在沙尘暴里走丢了也比让这些人跟在后头强啊”·胡八一卧槽一声醍醐灌顶,挂了一挡松离合慢慢儿往前溜了十几米,赵启平默契地扭头看着,后车越来越模糊的黄色灯光一点也没有移动的痕迹,兴高采烈地指挥胡八一:“好好好,他们没发现,给油给油,这个距离肯定听不见”·一脚油门,车子颠簸下了路基,朝着无边无际的草原撒欢而去。
这场风并不像胡八一安慰赵启平时候说的那样“一会儿就过去了”,他们在风里向着前方一直开下去,胡八一的脚踩在油门上就没松开过·砂石噼噼啪啪地迎面敲打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赵启平又点了根烟给胡八一放到嘴边上,胡八一趁机低头舔了下小赵医生的手指,舌尖在指缝里特勾引地滑了个来回。
赵启平先是楞住,紧接着大笑起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刚才放完水还没来得及擦手就上车了,你就没觉得味儿不对”·胡八一叼着烟扭脸看他,赵启平眼角有点初生的笑纹,举起左手朝着胡八一晃荡,表情到动作都带点天真。
胡八一心里一动,顺口耍起了流氓:“你那玩意儿我都吃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这点味儿算什么”·前面的沙尘终于看着有点儿淡了,胡八一看看仪表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在草原上开了七十多公里。
沙尘暴里他们的车辙会被掩盖住,如果对方没在第一时间追上来,那他们现在就可以算是安全了·他踩下刹车,拉起手刹,拉过赵启平来肆无忌惮地接吻,手伸进衣服里摸个没完没了。
赵启平瘦得匀称,浑身都没肉,身子侧面能摸到一棱一棱的肋骨,绕过来是胸口噗通噗通的心脏,按在手下有种能全然掌握这颗心的感觉,那感觉美好得让人觉得无所不能。
胡八一揉了把他的胸口,把自己的座位先放倒了,拍拍大腿示意赵启平坐上来··“往前开啊”赵启平耳朵尖儿都有点红,指指前方乌云破处洒下来的阳光,“大白天的谁和你耍流氓”·胡八一把座椅回复原位,把赵启平的手放在该截肢那地方,很坏地笑起来:“好,大白天的不能耍流氓——我挂挡,你挂我。”
 · ·42、上手就摸也不是个好毛病,得改啊· ·到底胡八一也没能实现白日宣淫的梦想,沙尘暴突如其来地出现,又突如其来地平静下去,草原尽头远远出现了起伏如波浪的小山包——这个表述其实不够准确,但在他们看来,天空与草原交界的地方也就可以算作是草原尽头了。
等到开得更近些,胡八一和赵启平对视一眼,觉得自己要找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小山包不高,从顶至底分布着一个一个的洞窟,密密麻麻,如同巨大的蜂巢蚁穴,又像无数只失去瞳仁的空洞眼睛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凝视他们,胡八一下意识地松了油门:“嘶……这地方看着可够邪性的,嗲赵,你摸金符戴了吗。”
赵启平一贯认为男人除了手表之外什么饰物都是画蛇添足,不过见他说的严肃便也认真起来,从手套箱里摸出SHIRLEY杨拴在银链子下头的摸金符,解开搭扣往脖子上戴,手指虽然灵巧,一看动作就知道这项业务他不熟练,弄了半天也没戴上。
胡八一干脆扔开方向盘凑过去,替他把细小的搭扣重新扣好,赵启平只觉脖子后头一暖,胡八一略微粗糙的手指触了一触,那枚摸金符已经挂在胸前了··“这个……总比不戴好,”胡八一看出他眼里的怀疑神色,笑笑重新扶稳了方向盘,“开始我和胖子也没有这玩意儿,大金牙那孙子拿潘家园地摊货糊弄我们,结果九死一生啊,差点憋死在斗里上不来,后来淘换到了真摸金符……”·“——就所向无敌了”·“还是九死一生啊他妈的,遇上的粽子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他们这时候已经近到足够看清那一溜小山包的缝隙里若隐若现闪着一点波光,是个藏在草原深处的湖。
赵启平看了会儿那些围绕湖水的小山包,觉得八成牧羊图上的羊群指的就是它们,胡八一也觉得像,但他同时还在那些洞窟里看到了人影:不是每个洞窟都有,但一多半洞窟中都有个高大身影。
他加着小心又开得近了些,发现不过是自己吓自己,那些人影是洞窟里的佛像··“这是又一个敦煌啊”胡八一摸摸下巴,十分兴奋,“敦煌经卷可是好东西”·“你别盲目乐观,”赵启平面色凝重起来,“如果真是陵墓的话,有太多佛像未必是好事。
要是你在一间房子里发现里里外外都贴着符,说明什么”·“……凶宅·”这回两个人面色都凝重起来··车子畅通无阻地开到了小山包下头,这回看得更加清楚,洞中的佛像大部分嗔目举腕,威猛无畴,手持金刚铃杵、嘎巴拉碗、钺刀宝瓶诸般法器,脚下还踩着许多人骨兽角之类。
两人背着早就准备好的背包下了车,挨个看了几个山脚的洞窟,胡八一摇了摇头:“我能认出来的有大威德金刚、时轮金刚、马头金刚还有大黑天,都是专门负责镇压邪祟的忿怒相,看来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儿。”
·“我觉得外围不会有什么危险,”赵启平示意胡八一注意佛像摆放的方向,“它们全都面朝着那个湖,如果有东西的话,那也一定和湖有关·”·两个人顺着山包之间的小路向湖边走去,这条小路十分狭窄,看起来更像是人工开凿的,赵启平发现路边有根朽得只剩半截的木桩,下面草丛里掉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告示牌。
告示牌上头的蒙文他们不认识,不过勉强辨认出了英文:DANGEROUS,KEEP AWAY··眼前的湖水波光粼粼,水平如镜,岸边绿草如茵,还有各色野花开放,实在不太像是个危险的地方,而太阳正在逐渐沉下去,离天黑大概还有最多一两个小时。
胡八一想的是事不宜迟,今晚就应该找出两张图里藏着的秘密,免得被后头跟着的两伙人追上;赵启平坚持要休息一夜,明天早晨再说,对情况一无所知就贸然行动太过于冒险了。
他俩争执了半天,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胡八一服了软,翻着白眼道:“两口子打仗谁让一步不是让啊得得得,我让着你还不行吗不过说真格的啊,你这个外行领导内行的毛病得改改了。”
“那你什么时候把耍流氓的毛病改了去”·“跟你耍流氓也算毛病吗”胡八一嘿嘿笑了两声,看似纯朴忠厚,其实肚子里坏水儿一点不少,“咱俩你情我愿,碍着谁了反正现在没有流氓罪,非法同居也不判刑,再说我这人作风一向正派……”他看向赵启平,把最后半句“耍流氓还不是因为你嘛”自己咽了,但精乖如小赵医生早就听出言下之意,撇撇嘴剜了他一眼。
直到他们走回车边,胡八一才觉出哪儿不对,他站定了脚侧耳听了半晌,除了春风掠过草叶顶端的细碎声音之外什么也没有·春天是草原上生机勃发的季节,然而他们刚才从湖边走到这里,没有听到任何虫鸣鸟叫,没有随处可见的草原鼠或者兔子噌地从草丛里穿梭过去的声音,甚至连动物出没的脚印都没看到。
按理说有这么大一个湖,牧民应该在湖边近处至少安一个夏季牧场,最不济附近的牛羊骆驼包括草原狼也都会来喝水,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片死寂··他从背包里抽出工兵铲来,弯腰挖了几锨土。
表层的土毫无异样,粗糙疏松,含有大量沙砾,再往下一点就变成黑色,草根横向在表层土中伸展开,绝不向下层的黑土里蔓延·赵启平也觉出有问题,蹲下抓了一把黑土,几乎是刚攥上便立刻放手,抽出矿泉水瓶子拧开往自己手上狠冲,皱眉道:“这土不对好像有腐蚀性,不能碰。”
·胡八一两下把刚才挖出来的表土填回去,拉着赵启平的胳膊往车里不要命地跑,身后草丛窸窸窣窣的响,像是有什么在追着他们一样·赵启平跳进副驾关好门往外看了一眼,无数黑色米粒大小的东西潮水般向帕杰罗涌来,这时他才觉出自己手指感觉不太对,低头一看,三四只绿豆大小的黑色甲虫攀附在指缝里正在吸血。
——谁刚才说外围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操·· · ·43、胡尔摩斯的排除法· ·胡八一反应奇快,左手牢牢握住赵启平的手腕,右手拇指食指捏住甲虫背部往下扯,不料这甲虫口器上有倒刺,入肉之后便弹开,赵启平痛叫一声,胡八一便不敢硬拽,急中生智拿出打火机来擦燃了,又下不去手,迟疑了几秒。
赵启平点点头说道:“烧吧,不要紧的·”·“你忍着点”胡八一狠下心来把打火机移到虫子下头,用火苗去烤它,赵启平额角冷汗涔涔而落,咬着牙不肯再叫出半声。
好在这个办法确实管用,虫子经火一烤纷纷坠地,胡八一恨恨地拿脚挨个碾碎了,又去找药给赵启平擦手·赵启平手上被虫子咬到的地方燎出几个大水泡,里面一包黑红色的脓血,他用消毒湿巾擦过军刀尖,自己就给挑破了,里头的脓血闻着是甜腥的,胡八一脸色又紧张起来,捏着他手指根部挤了又挤,直到流出来的血液是鲜红的为止。
“还真有毒啊”赵启平倒是一脸云淡风轻,“这时候不是应该把毒血吸出来吗”·胡八一这时候正往伤口上撒药粉,头也不抬地道:“是我大意了。
新手都爱瞎摸,不一定就摸着什么要人命的东西,下次我不说话,你什么也别碰·”·赵启平应了一声,两人往车窗外看去,黑色虫子把草叶都给遮住了,并且还在往车上爬。
胡八一面色凝重,道:“这虫子我只在书上看过,叫虿蚃,可以在土里潜伏千年,僵而不死,一见活物就苏醒过来吸血·你放心,书里说虿蚃毒性不大,只是这里的虫子何止千万,光吸血也能把我们吸成人干……”·赵启平皱眉看着外头的虫潮,突然注意到有些虫子已经爬到车头机关盖上了,而且还打算顺着缝隙进一步朝车里爬。
他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眼神落到右前方的空调出风口上,立刻倒吸一口冷气——这车里远算不上安全·虫子无孔不入,早晚会从各种缝隙管道爬进来,到那时,他们身在草原中央,四面都是虿蚃,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只怕真的要变人干。
他看了看前方几百米处的小山包,石窟仍然像是无数双空荡荡的眼睛,但是现在他和胡八一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往前开开到山脚下我们进洞里去”赵启平连滚带爬扑到后座,把所有散落在外的物资归拢在一处,“快啊胡八一”·胡八一立刻明白了赵启平的用意,山洞只有一个开口,其余三面都是石头,虿蚃再无孔不入,他们也只需要防守一个方向就好。
于是他踩下油门,向着他们刚刚退出来的方向再一次杀回去,刚开到一半发动机的声音就变了,听着突突突的倒像是拖拉机·他知道这是虫子大概已经爬进了油路,不知道这车还能坚持多久,一边打着方向盘寻找开口最小的洞窟一边留神仪表盘和空调出风口里有没有虫子爬出来。
胡八一从未觉得几百米的路程这么漫长,直到车头斜斜撞到小山包脚下的石块时才松了一口气·刚才草草选定的那个洞口离地面还有一人高,刚好在他们头顶,他按开天窗拔下车钥匙,朝赵启平伸出手去:“嗲赵我推你先上去接着点东西”赵启平知道这不是推让的时候,踩着头枕从天窗钻了出去,双手勾住洞口待要用力的时候,一低头看见半个车身之上都是黑压压虿蚃,就是他胆子再大些也忍不住要浑身鸡皮疙瘩直竖,眼神便像被吸住一般,心里清清楚楚知道不该往下看,偏是移不开视线。
胡八一见他垂了头迟迟不动,疾呼道:“嗲赵别看了快上去,我被虫子咬了”··这句话惊醒了赵启平,双手一撑,抓着洞沿爬了进去,胡八一便接连不断把打好包的物资自天窗掷进洞口。
赵启平在洞里接了几包,探出半个头来看见那些虫子已经爬到窗户中间了,眼看便要淹没车顶断绝胡八一的退路,那人还只管趴在座位上去够最后两包东西,便急道:“胡八一你快点上来别他妈舍命不舍财”胡八一左右开弓扯了两只旅行袋胡乱丢出天窗,自己也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按住车顶一用力便纵了出来。
这时虿蚃已潮水般涌上车顶,攒动着向车顶唯一的活物迫不及待地压去·胡八一见情势紧急,抛出探阴爪准准钳住洞口上沿一块凸起的岩石,脚掌蹬住了车顶跳将起来,正迎上赵启平自洞窟里伸出来的手,两人撞在一起,齐齐滚倒,差点又掉出洞口去。
“没事了,你看,”胡八一喘吁吁在赵启平脸颊上吻一下,这才指着外面的山壁给他看,“奇怪得很,这些虿蚃不往山上爬,进了山洞就安全了,我想这些山洞大概也是当初为了来祭祀的人有个容身之处才开凿的。”
赵启平从头到脚把人看了一遍也没发现那种黑色小虫,醒悟胡八一刚才是驴他,还是掏出打火机一脸认真道:“你不是说被咬了咬哪儿了快让我把虫子烧了。”
“向组织承认错误,我哪儿也没被咬,你要不信,待会儿可以脱光了看看·”才脱离险境,胡八一就开始臭贫,他探出头去又确认了一次虫子确实没有顺着山包爬上来的迹象,躺倒在山洞里长长出了一口气,摸到赵启平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你伤手,我伤心。”
“心长手指头上了这是畸形啊,得治·”赵启平试验着握拳又松开几次,伤口虽然还是很疼,但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没有了,看来这药还真不错。
他问胡八一:“你确定忽必烈就埋这儿了”·“按照以往的经验,遇见的东西越邪性,斗的档次就越高·”胡八一干脆枕在赵启平大腿上,特别没心没肺地吹了声口哨,不经意间看到洞窟深处的一尊佛像,更来了精神,“看这佛像造型,肉髻高耸,五叶宝冠,上裸下裙,大颗璎珞,全是典型元代特征——八九不离十了,不是忽必烈陵也是元朝皇陵,还得下了斗才知道。”
赵启平顺口泼他一盆凉水:“问题是,斗在哪儿呢我可只看见湖了·”·“那就是在湖里呗,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胡八一舒舒服服打了个呵欠,“别急啊·咱们先缓缓,至少等两天,等你那手好一点的——哦,还有我的心,也得养养·”· · ·44、麻烦总是一个套着一个· ·这一天又是沙尘暴又是虿蚃的折腾,赵启平早就没劲了,靠着背后的洞壁歇了半天才缓过来,顺手把胡八一那个比别人至少沉两斤的脑袋从自己大腿上推下去,站起身往洞窟深处走。
这山洞是人工开凿的,往里去只有二十来步就到了头,赵启平折了一支冷光棒作照明,上下左右地照了一遍,最后发现佛像脚下的莲座和地面毫无缝隙,也就是说,整尊佛像和山洞压根儿就是一体的。
他伸出手去打算摸一下,想想还是没敢,回头瞄瞄胡八一,这厮头下枕着放睡袋的包,胳膊腿大敞四开地闭眼躺着,冷不防开了口,好像知道赵启平在看自己似的:“手别欠啊,哪儿都不许摸,万一再有个机关往外哗哗放箭呢”·赵启平看着冷光下自己那只满是药粉的左手,觉得还是听一回胡八一的好了。
他扬起冷光棒细细去看佛像的脸,总觉得那个微笑表情很别扭,悲悯中还带了些嘲弄意味,眼睛半开半闭地斜睨着,与其说是慈悲,更像是看破世相后的无欲无求·他对藏传佛教知之甚少,基本是火车上临时抱的佛脚,端详半晌没认出这到底是哪位大能,便叫胡八一来看。
胡八一其人,虽然说起来也是在读的研究生,不过正经的经史子集真没看过几本,歪七零八的野史倒装了一肚子·早先看的十来个洞窟里佛像尽是横眉竖目的忿怒相,故而赵启平叫他胡八一也没怎么当回事,说:“吓着你了回头找找有没有欢喜佛,啧啧,咱俩也双修一回,悲智相合,乐空双运,即世成佛——唔,这佛像不太对啊。”
赵启平塞了根冷光棒给他:“别扯淡了,谁跟你双修,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真的”胡八一反问了两个字,看着赵启平只是笑,嘴唇抿成个好看的一字。
赵启平也忍不住笑了:“好吧,我现在是个不怎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胡八一故作严肃地点点头,转身去看佛像,看着看着脸上表情就真的凝重起来,最后干脆拔出军刀,小心翼翼地在莲花座和佛像的交界处用刀尖试探性地挑了两下,又用刀背在佛像胸口轻轻敲了敲,眉毛一抬,拉着赵启平的胳膊退回了洞口处。
“发现什么了难道真的有机关”赵启平看惯了他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德性,冷不丁谨慎小心起来还有点不很适应··“也不算是机关吧。”
胡八一摸着鼻子想了想,“我有个想法,还不能完全确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佛像里可能有个人,而且是八思巴一系的·”·元朝第一任国师八思巴可算是天纵英才,七岁能辩经,十五岁时忽必烈就对他折服不已;二十四岁被封了国师,忽必烈和妃子、子女都由八思巴施行密宗灌顶;三十岁创了蒙古文字,便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叫做八思巴文。
势力最大的时候,整个藏区都由他管辖,但他死得也很早,四十五岁便语焉不详地去世,事前没有什么征兆,也没有子嗣·在八思巴之后,忽必烈相继又延请了几位国师,其中有八思巴的侄子,弟子,甚至还包括八思巴的侍从,好像无论如何也要和八思巴扯上点关系一样,最让人怀疑的一点是,当时藏地已经出现了转世活佛,八思巴一系的所有国师却无一转世,这中间的关窍就很值得人思索了。
“你觉得佛像是……人俑”赵启平表情十分复杂地往洞底看了一眼,“是只有我们这个洞里是人俑,还是所有的洞里都……”·“反正里头的那个,那个,”胡八一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措辞,随口说,“别管是什么了,总之那玩意儿敲着声不对。
底座那莲台没问题,是真的石头·”··他点了根烟站在洞口往外头看,虫潮看着退去一点了,能勉强看到草叶的绿色,然而这并没有让胡八一心里轻松多少。
赵启平从他手里把烧到一半的烟拿走,衔在唇间深深吸了一口:“还是尽快行动吧,我的手没事,但我总觉得……越拖麻烦越多·”·胡八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看看外面渐渐黄昏的天色,最后下了决定:“明天晚上吧,好歹休息一天,我估计陵在水下,体力不够是肯定不行。
咱俩把东西扔这儿,轻装上阵,反正咱俩要能全须全尾儿的回来的话,东西还拿得走·”赵启平知道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不那么吉利,便不接下去,只扭头看看洞底那个半隐在阴影里的佛像,越看越觉得不舒服,像随时有一双不甘的眼睛盯着自己一样。
胡八一看出赵启平心里多少有点膈应,便从包里摸出一副薄薄的手套戴上,大步往佛像那边走,这手套原也是摸金校尉祖传的宝贝,虽然没有武侠小说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那么神奇,防尸毒颇为有效。
他顺手掰亮了一根冷光棒叼在嘴里,抽出军刀来在那塑像脚下和底座相连之处直刺至柄,狠狠向上一撬·二人耳中只听得嘎吧声响,佛像脚下略有松动,胡八一借着这一松之势用肩膀去扛,那塑像看着是石头的,其实不是很沉,几下就被搞得歪歪斜斜。
胡八一也不要赵启平帮手,自己两手抱了一人来高的佛像蹒跚走到洞口将其扔了下去·赵启平见他竟能独自抱起偌大一尊佛像,就知道胡八一所言非虚,佛像里头恐怕真有尸体,不然不会这么轻。
他在刚才被挡住的洞壁上敲了敲,确认没有什么机关密道,这才笑道:“但愿被你请出去这尊菩萨不灵验·”·胡八一探头望了望,佛像被摔得断成数截,外面涂抹的石粉散起一捧尘雾,消散之后露出里面的白色泥胎和淡黄色的碎骨。
他双手拍拍手套上的石粉,爱惜地脱下来给了赵启平:“你手还没好,明天带上这个,好歹能隔着一层·”·赵启平不肯要,胡八一非要给,两人又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肠胃决定了一切——他们今天只早上吃了一碗泡面,现在什么也没有吃饭重要。
 · ·45、梦到世界毁灭,也有个怀抱给你· ·草原的夜姗姗来迟,夜色温柔又坚定地笼罩下来,最后一点夕阳的暗金色余光亮在两个人的眼睛里,然后慢慢消失不见。
胡八一把几个包堆叠在洞口多少挡着一点风,然后又往里走了几步把睡袋铺开··“你先睡吧,我守夜·”他拉开睡袋的拉链,朝洞口的赵启平招招手,“今儿不点篝火了,就那么几块固体燃料,都点了也坚持不了两个小时。
我守着,实在困了再叫你换我·”·赵启平合衣缩进双人睡袋里,过了十来分钟也没睡着,翻了个身去看洞口的方向·冷光棒已经完全灭下去,他的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从一片黑黢黢中剥离出个不太熟悉的背影,他很少从身后去看胡八一,他们大多数时候总是肩并着肩的。
又过了半晌,打火机嚓地一响,火光在风里摇曳了几秒,勾勒出胡八一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子下边是性感的嘴唇,唇弓尤其鲜明饱满,天生就是用来吻的··“我觉得可以不用守夜了。”
赵启平看了许久,等到一根烟燃尽的时候才开口,“这儿不会有人,外头那些虫子比你守夜还管用,睡吧·”·“怎么我不在睡不着了是吧”·不用看赵启平也知道那个眉飞色舞欠揍的样子,这时候说什么胡八一都能顺杆爬,干脆就不搭茬了。
胡八一扔了烟头过来蹲下拉开睡袋,冲锋衣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带着烟草味儿的呼吸轻轻吹在他耳朵背后,他们像抽屉里摞在一起的两把勺子——这是个用滥了的比喻,然而是真的:赵启平觉得自己嵌在身后的怀抱里,竟然没有一处不熨帖。
胡八一吻了下他后脑的头发,胳膊绕到身前去握着他受伤那只手:“好,不守夜了,睡吧·”·可惜他睡得不太安稳·梦里一片山穷水尽,还有人在哭,调子悲悲切切,摧人心肝,开始还是远远的只能听个大概,最后越来越近,简直像就在耳边。
赵启平惊呼了一声,把自己从梦里叫醒了,可哭声并未消失,忽远忽近,又森然缥缈·胡八一仍然抱着他,伸手去试他汗湿的额头,语气越发软柔:“做噩梦了”·赵启平定一定神,发现并不是有人在哭,那只是风吹过山洞时的呜呜声,就不太想承认自己被吓着了,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腿抽筋疼醒的。
胡八一擦去他头上的汗,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地方,如果小山包中间的湖确实危险,并且是用来对付盗墓贼的话,那么正大光明前来祭祀的人怎么办至少应该有条不那么险象环生的路。
他钻出睡袋摸过探阴爪缠在腰上,一边系鞋带一边嘱咐赵启平:“我去看看,没事,你睡你的·”·“一起去吧,要是又碰上什么情况呢”赵启平也跟着爬起来,折了支冷光棒照亮,把随身的背包甩到肩上,“睡了几小时,够了。”
“脾气真犟·”胡八一又找了条绳子,一头拴在赵启平腰上的安全扣上,另一头连在自己腰间,把两个人牢牢地扣在一起,“还好坡度不算太陡,不然肯定不带你。”
于是胡八一手里举着手电在前,赵启平胸口别着冷光棒在后,两个人从洞口侧面小心翼翼地爬出去·小山包平缓归平缓,但山坡上干干净净的,无树无草,连个能抓着借力的地方都没有,稍稍一滑就会栽进山坡下的虫子里——刚才在山洞里还听不清,现在脚下一片令人胆颤心惊的微弱沙沙声。
赵启平有点发愁地问:“明天就算我们成功得手了,怎么出去”·“什么叫‘就算’成功得手了嗲赵啊,不要怀疑专业人士,”胡八一在山坡上谨慎地走了十几米,胆子大了说话声也跟着大了不少,“车到山前必有路,能进来就肯定能出去这陷阱不是一次性的,这么多年,肯定有别的活物惊动过它们,我不信这儿没来过兔子打洞。
虫子出来吸完了血,过一阵就会恢复休眠状态——不会太久的·”·“其实我还挺想弄两个回去的……可惜太危险·”赵启平挺遗憾地摇头,“我有个师姐专门研究虫子,她肯定没见过这个,最少够发篇PAPER的了。”
·胡八一哭笑不得地摸进另外一个山洞,在洞口用手电往里头照了一圈确定没有异样,又回手去拉赵启平,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手心划了很轻的一下:“小赵医生,这是惦记科学研究的时候吗”·“胡八一同志,这是惦记耍流氓的时候吗”赵启平把他的手拍下去,跟着跨进洞口往深处看了两眼,又看看表情微妙的胡八一,“……你是已经提前知道了这边是欢喜佛吧”·“真——不知道。”
胡八一嘴角歪得特别可恨,还故意拉个长音儿,“我要知道早就领你来了,传统文化精华也得有人继承发扬不是你比如说这个观音坐莲啊,咳咳,据考证观音本来是个男的,所以呢……”看见赵启平斜眼儿瞄他,胡八一干咳两声,“我就是为了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本来我也不紧张·”赵启平轻轻弹了他一个脑瓜镚儿,“满嘴跑火车,一句正经的没有·”·“还是有的·”胡八一郑重点头,“下回咱们观音坐莲吧。”
赵启平没理他,走到佛像跟前转了两圈·平心而论,他看过的人体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各色毛片儿也没少看,不至于那么没见过世面——何况这尊佛像里可能还封着尸体——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面貌狰狞的金刚怀里拥着明妃,两个人的脖颈都扭曲成奇怪的弧度,好像是在看着洞穴的角落,那个角落到底有什么他拔出腰间的军刀走过去,胡八一伸手把人拽住了,自己走在前头试探性地跺跺脚,刚用了三分力,自他脚下便响起空洞的回声。
他们对视一眼,胡八一说:“是个地道——大概通向祭祀的地方,但也不会离主墓室太远了·”· · ·46、你们是下定决心要闪瞎粽子吧· ·胡八一心疼赵启平的手,就不肯让他帮忙,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使出了吃奶的劲独自去推盖在密道入口上的石板。
这密道入口与地面齐平,石板又重,一个人要想推开实属不易,必须蹲下或者干脆跪下,重心完全前倾,用自己的体重做砝码才行·结果他刚推开了一尺宽的缝隙,只觉手下突然轻松了许多,石板轻巧地滑开大半,胡八一刚才发力过猛重心还没收回来,眼看被这一闪就要栽进密道中去。
赵启平虽然没动手,神经始终紧紧绷着,一见异样立刻扯住胡八一的衣服向后急退,此时机括声密如爆豆般连响不住,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密道中射了出来,破空声咻咻不绝,黑夜里又看不清楚,赵启平慌了手脚要往洞口跑,胡八一急中生智将他绊倒,自己也就势矮身趴下,抱着赵启平往洞壁边滚。
“别跑,你一着急跑出去也是喂虫子趴好了,射不着咱们”胡八一干脆把赵启平压在自己身下,口气是此前从未有过的霸道,“你别动”·又过了大概十几秒,一切安静下来。
胡八一的手电早不知道哪儿去了,凭着直觉低头亲了一口赵启平,结果两个人的鼻梁实打实地撞上了,异口同声地哎哟了一声,各自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赵启平重新折了根冷光棒先去看胡八一,胡八一也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话瓮声瓮气的:“我就这么个鼻子长得好,还差点让你撞断了。”
·“我们医院整容科挺不错的,要试试最新引进的韩国技术吗”赵启平拍拍自己身上的土,从地上捡起根箭仔细看了看,顶端三棱形的箭头锋利得惊人,随手在洞壁上一划就带起一蓬火星子,“这么多年还没锈,也是了不起。”
“都抹了油的,据说蒙古人爱往武器上涂狼油,我看是后人牵强附会,上哪儿弄那么些狼去·”胡八一从他手里接过箭,看了一眼就扔了,“箭是蒙古人的,这个机关可不是。”
蒙古人纵横欧亚大陆的时候最常见的武器是弓箭和弯刀,刚才这一轮箭雨力度强,间隔短,很明显是弩机射出来的,当时连环弩的技术只有汉人才有·至于到底这机关是投降蒙古的汉人设计,还是元朝之后被人发现了才改装的,胡八一还没办法下个定论。
密道口黑漆漆的敞着,赵启平把冷光棒扔进去,照出一条能容两三人并肩的台阶·冷光棒落地的地方约莫已经有十几米的深度了,台阶尚未到底,也不知向下还有多长。
胡八一取了两颗红奁妙心丸和赵启平一人一颗含在嘴里,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墨斗、捆尸索、探阴爪、软尸香、黑驴蹄子和糯米等等诸般宝贝都齐备了,这才屏住呼吸点了支蜡烛走到密道入口旁边。
蜡烛火焰微微摇摆不定,却并不熄灭,说明下方空气是流动的,存在另外一个出口的可能性非常大··赵启平按亮了狼眼手电,胡八一拽了他一把,要他跟在自己后头。
赵启平低声笑了,在封闭压抑的地道中激起一点儿很轻的回音,然后抬手在胡八一后背上画了几道·大概是个什么字,他隔着衣服没分辨出来,就觉着痒得心猿意马的。
“别闹,快把手套戴上·”胡八一到底没忍住,回头把手电拿过来,顺便偷了个蜻蜓点水的吻,“先记着帐,等出去了的”·他借着狼眼手电的强光仔细打量地面,只有浅浅一层浮土,大概这地方封死之后就没人下来过。
台阶最下方的平地上支了四张床子弩,现在所有的弩箭都射空了,机簧松弛,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条不知道有多长的密道,是有壁画的·这就说明这条密道在当时必定极其重要,甚至有夸耀忽必烈生平的用意在内。
壁画直接画在两边的石壁上,线条清晰,颜色艳丽,更难得的是场面极为宏大,像是八百年前的热血少年漫——出身高贵的青年南征北战最后一统中原,马鞭所指之地便是蒙古铁骑践踏的方向。
一开始还是老一套,出生的时候满天祥云,青年时射雕射狼射敌人都百发百中,领军出征的时候自己冲锋在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等等,赵启平看了几幅便笑道:“原来白头山天降伟人那一套元朝就有,一点不稀奇。”
“太阳底下无新事·”胡八一看了看表,“我们得快点了,壁画下次再看·”·赵启平点头答应,两人迅速向前推进·走了十来分钟之后胡八一偶然注意到墙上的壁画已经不再是千军万马征伐沙场,便停了脚用手电去照。
画面上是个面貌模糊的僧侣正伸出左手来抚摸下首跪着那人的头,右手举着一只碗作势要往头上倾下去,碗沿上还镶了金——这分明是密宗的灌顶场面···“那碗是人头骨做的,”赵启平皱着眉头站在他身后,“冠状缝很清楚。”
“宋理宗头骨也被做成酒器了,元朝风俗如此,”胡八一指指跪着那人,“带金盔,穿白裘,又处在画面中心,按常理推断,这个人是忽必烈,那么给他灌顶的就是八思巴。”
他们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灌顶的一幅画算是结束了,紧跟着是八思巴为忽必烈做法祈福,祭品除了牛羊还有战俘,场面形容不出的残酷,有几个喇嘛模样的人正从战俘身上取出骨骼,在旁边的空地上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再往前的壁画上是如何将骨架用丝绳穿在一起,裹上薄薄一层泥之后风干,然后再裹上一层,最后涂上石粉——就是制作那些他们在山洞中看到的佛像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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