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狐聊斋同人之幡然 by l九思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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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狐聊斋同人之幡然 by l九思l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 ·    文案·《男狐聊斋》同人文(有生子)·cp:白泽×秀郎,刘子固×秀郎 · ·文案:他给了你刻骨铭心,却未必是陪你到最后的那个人。
最默默无闻的的陪伴,即最长情的告白·· · ·ps:封面图是自己画的,也在p站等别的地方发过了,宝宝们如果看到过不要误会哦~~·内容标签: 生子 前世今生 虐恋情深 情有独钟 · ·搜索关键字:主角:秀郎 ┃ 配角:白泽,刘子固,阿秀,阿九 ┃ 其它:生子,耽美,古风,男狐聊斋,BL·本文转自晋江文学城,原文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148002·一· ·*·二月,春意正浓,杏花初放,本是令人心身愉悦的一个清晨,刘家宅院里却并不太平。
当然这不太平,也不是一两日了,吵着吵着,倒好像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不吵还觉得空落落的·“昨日发放“杏榜”,你知道吗”·她将臂弯中一篮果子不轻不重的摔在石桌上,忍不住用眼睛剜了那个还在悠悠然品茶的人一眼,怨气怒火一齐在心里横冲直撞。
“我知道·”·“隔壁家的小公子,才十八岁,就已经榜上有名了,你知道吗”·“我知道,但那又与我何干”·““与我何干””她气的瞪圆了眼睛,苍白的双唇细微的抖动着,连带着头上廉价的发簪流苏,都一颤一颤的,活像公鸡的冠子一般,“好一个“与我何干”,刘子固,我真是看错了你,枉我当初死心塌地的跟了你,没想到你竟是个这么不求上进的人,这几年来,你冷着我,晾着我也就罢了……却连一个功名都不肯考取,捞不到一官半职,你将来如何养活孩子,如何养活这个家”·“我们自己开着书画铺子,生意也不差,还愁养不起家我何苦挤破了头去和他们挣一个功名,去那朝堂上的一潭浑水掺一脚”·她笑了,眯起的眼睛里像卷起了数九寒天的北风,一阵凉,“呵,我看你不是不想考,是根本考不上吧……隔壁家年纪最小的孩子,排今年杏榜第十,城西胭脂铺子的少当家,再顽劣不堪,也爬上了个末尾……人家年年都同我说,你家相公是大才子,一定榜上有名,我哪里回的上话来,哪里听不出人家的讽刺……”·手持书卷的年轻男人终于肯放下书,抬头淡淡瞅了她一眼,他半晌不语,只觉得那人微红的眼眶和残存的泪痕有些碍眼。
明明刚刚成亲时不是这样的,他虽然心中另有所爱,却是真心想和妻子过踏实日子,那时阿秀还是那个善解人意的少女,还会对着自己撒撒娇,羞涩一笑,而如今他们有了一儿半女,本就不浓的感情反倒越来越寡淡。
好像一道本就不合口味的菜,再怎么强迫自己下咽,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刘子固叹一口气,将书卷塞进袖口起身,想上前拂去她眼角的泪珠,伸出的却手一瞬被狠狠打回来,锋利的指甲不经意间刮过他的脖颈,带出一道淡红的血痕,疼的火辣。
“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无意功名,无意仕途,你唯一的愿望就是和那把破扇子上的野狐狸双宿双飞,浪迹天涯……”·刘子固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掀开了老底,面色直奔青白,他攥紧桌上折扇在手里,语气像打了霜的枝条,“阿秀,不要胡说,他是你哥哥”·“我没有这样的哥哥我哥哥不会是狐狸精,我哥哥更不会勾引我的相公……”·她的话没能说完,尾音被一个耳光狠狠扇散在风中,夹杂着几丝怨恨,飘远在春日暖融融的空气里。
“阿秀,秀郎是你的哥哥,我不允许你这样说他·”·她捂着脸笑开,眼尾一抹薄红竟活像那人般妖冶和妩媚,“早知今天,我当初早该成全你们,哪里落得今日自取其辱……”·他不语,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卸下一身力气颓然坐回凳上,拈起一枚杏子放到唇边,还未尝,已是酸涩到了心底。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只小狐狸带着一丝戏谑的顽皮笑脸,那柔和的眉眼间似乎笼罩了一层稀薄的白雾,让人辨不清真情还是假意··刘子固苦着眉头吞下一整枚杏子,满口泛着酸水,神色无比寂寥,也不知心尖上念的那个人,过得好不好……·--------------------------------------------------------------------·刘子固今日没有去铺子里打点生意,一是早晨和阿秀不欢而散,弄的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妻子,既然见了面也是相看两厌,还不如躲着,二是友人邀他去城郊的山寺踏青,时值四月,百花齐放,春意盎然,秉着不能辜负大好春光的心意,刘子固决定赴约。
毕竟这几年来过得十分憋屈,能得一个放松身心的机会,实属不易,他决定洒脱一回,什么科试,什么功名,统统见鬼··两人约在盖州城北拐角的一处古玩铺子前相见,说定正午时分碰面,刘子固提前半个时辰便出了家门,本以为自己会是最先到的那一个,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对自己,青色的衣衫随着和风飘摇,像是一碗淡茶,泼洒进描绘春日的画卷里。
刘子固愣了愣,随即大步上前,伸出折扇,“想不到我早出门半个时辰,还是快不过何兄你·”·青衣男子回身,低头看一眼敲在自己肩上的折扇,浅浅弯起了唇角,道:“是我来的早了,只是大好春光,不想成日窝在家中发霉。”
男子顿了顿,眼神定在刘子脖子一侧上,话头一转,“看来刘兄比我有福分,有嫂子相陪,自然不寂寞·”·刘子固瞧着那人亮闪闪的目光,心知他是误会了,却不知怎的有些心虚,收了折扇在袖中,摆手道:“这……这一言难尽,不是何兄你想的那样。”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说罢,刘子固绕过何筠琡,直径向树干上栓的那两匹骏马走去,伸手抚了其中一匹光滑柔顺的鬃毛,“这两匹马是何兄你带来的好生俊美健硕。”
何筠琡回过身,唇边挂起一丝恬淡笑意,“是啊,这两匹马是我前些日子去骡马市亲自挑选的,本来只是看上了那匹纯黑色的,谁料要牵走时,临厩的那匹棕马死活不依,差点把马棚掀了,无奈这才一并买了下来。”
·刘子固闻言挑眉,又瞪大眼睛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围着那两匹马又转了几圈,“这倒有趣·”·“其实也不算什么,那老板和我说,其实这两匹马从小便是一处养大的,相处的久了,自然感情深厚,我要拆散他们,另一只当然不依。”
何筠琡说完,又朝着刘子固望去一眼,淡淡道:“我常想,动物尚且如此,不愿与所爱之人分离,人又如何呢”·刘子固抬头,他看不清逆着光的那人是什么表情,只是听闻那掺杂着淡淡幽怨的语气有些似曾相识,心中微颤。
“何兄不是容易伤春悲秋之人,今日怎么偏有这么多感慨……”·何筠琡闻言轻笑,眼底晃动着点点金色阳光,道:“大概是春风太过和煦,不禁让人生出些柔软脆弱的思绪罢……”·刘子固正不知如何接话,何筠琡却已经走过来解开缰绳,牵着一匹马兀自前行了,浅青色的衣衫被阳光照耀,泛着洗旧的白色,十分素雅,也正如其人,从头到脚给人的感觉都是淡淡的,像是一阵清风,徐徐拂过,不留踪迹。
刘子固望着那背影,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就闪现出一袭火红长衫,衣衫的主人回眸朝自己一笑,纤妍明媚,灿烂如星,不是洁白如雪的棠梨,而是灼灼盛放的玉蝶,刘子固知道,何筠琡终归不是秀郎,棠梨变不了玉蝶,青衫也变不了红衣。
想通了,心上就通达了许多,却也难免有些失落,本来想着会是那人换个身份来到自己身边,却是自作多情一场··也是,本就是自己负了他,又还怎么奢望那人再来瞧自己一眼呢·何筠琡许久不见刘子固跟上,牵着马回身,提高了声音道:“刘兄怎么还愣着,该不是被勾了魂儿罢”·“就来,就来”·刘子固急匆匆解下缰绳,牵着马赶上前去,心中仍是唾骂了一番生出如此龌龊想法的自己,竟将好友屡次看作心上人,忒不是东西了些。
不过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真是事出有因,话却又要说回刘子固与何筠琡初次相见的那一天·· ·二· ·*·时间倒退八个月,刘子固迫于阿秀和母亲的压力,终于迈进了秋闱的考场。
横竖也考不中,他想干脆去考场做个样子让妻子家人死了这条心,让她们知道他刘子固就是个自负透顶庸人,和才子这两个字更是扯不上边··放榜的那一天,刘子固没有去看榜,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那张黄纸上,偏偏阿秀满心期待,一大早就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出门,翻出了过年都舍不得穿月白色织锦缎衫裙,倒腾出平时珍藏在梳妆盒里仅有的几件拿得出手的首饰,一件一件穿戴在身上,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同情郎去私会的哪家小姐……刘子固望着那消瘦伶仃的背影消失在空巷拐角,内心骤然一阵紧缩,无尽的悔恨翻涌上心头。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时,那个机灵俏皮的姑娘,有着清泉一般的眼睛,有天真烂漫的笑容,两个酒窝一闪一闪的,星辰一样点缀在她半弯的唇角,像一朵洁白无名的小花,无忧无虑的开在田野里。
刘子固承认他确实心动过,正因为心动过,才越悔恨··阿秀不出所料的失望而归,又和刘子固大闹了一场,将家里唯一像样的几件花瓶摆设也碎了个稀巴烂,她哭,絮絮叨叨的诉说着这几年来的不如意,两个眼睛肿的像个核桃,刘子固听着那隐隐的抽泣,一颗心像被放在油锅上大火煎着,终于寻了空档逃出家门。
-------------------------------------·初秋的风和煦温柔,轻轻拂过脸颊,仿佛抿上一口不浓烈的酒,刘子固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晃着,偶尔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也懒得去答应,无非是嘲讽自己名落孙山罢了。
他顺着记忆来到竹林,这里每一处都还和当年一模一样,落了灰尘的字画,和角落里的古琴,研到一半已经干涸的墨,和泛黄纸张上题了一半的诗··睹物思故人,越睹越伤心。
刘子固知道这个道理,可就是禁不住去想,想他的小狐狸,现在在何处,又在想着谁呢横竖不会是自己这个薄情人··也许已经成了亲,和一只貌美如花的母狐狸精生了一窝小狐狸满山跑,一想到这个场景,刘子固觉得头顶笼罩的那层- yin -云又往下压了压,霹雳一个响雷,大雨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蹲在树下挖出自己藏了几好年一坛栏杆意,正准备一醉方休,却好像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心跳骤然漏了半拍··这一声呼唤很轻,飘飘悠悠的像天边的云彩,春日的暖风,听来又莫名让人感到安心,刘子固这辈子只认识一个人有这样一副动听的嗓音,如同玉石相碰,风风韵韵。
浅青色的衣角摇摆在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朗,刘子固的眼睛直了,一瞬间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手中的酒坛刚刚掀开盖子,浓烈的栏杆意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甜,令人还没尝就先醉了。
刘子固呆住了,好像听到内心有一束烟花砰的窜上了天炸开,他知道这叫做心花怒放··他瞧着那青色的衣摆终于停在自己面前,颜色浅淡清新,几株秀竹斜勾在衣角,更添几分雅致,刘子固记起那人从前一直钟爱红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喜好。
“秀郎……”刘子固想过千万种重逢,等到那人真真切切的站在眼前,他才感觉到自己这几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憋不出来。
“这位兄台怕是认错人了,在下不是你口中的“秀郎”·”·刘子固的第一反应是那人还在生他的气,气的连“秀郎”这两个字都不愿让自己叫了,他一想也是,自己甩了人家,还脸皮厚的城墙似的叫的这么亲热,确实不妥。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于是他改口道:“贺公子·”·眼前的人似是笑了,口气里有几分无奈,“这位兄台……你不如先抬起头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口中的人。”
刘子固照话抬起头,一看,还真不是··明明声音如此相仿,眼前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清秀俊俏,肤白盛雪,唇边捻一起抹笑容,像和风中兀自绽放的棠梨,白的无暇。
刘子固从这人身上看不到一点秀郎的影子,如果说有什么相像之处,那就只有右眼底下的那颗泪痣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刘子固看着那弯弯带笑的眉眼,脸上一热,踉踉跄跄的起身,拱手道:“抱……抱歉,是在下唐突了……”·青衫男子眨眨眼睛,唇边笑意更深,“无妨,看来我和兄台的故人十分相像。”
刘子固干笑两声,忍不住微微抬眼打量着身前的人,内心那个荒唐的念头仍是来回盘桓,“不知道公子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有幸拜读过兄台的《治十世策》,十分赞赏兄台的胸襟气度和治国之见,所以几番打听,这才知道盖州城西书画铺的老板就是兄台,本想着改日登门拜会,不料今日赶巧遇见了,便忍不住上前搭讪,兄台不怪我吧”·这一番说辞滴水不漏,快要把刘子固捧上了天,再瞧着那笑意盈盈的面孔,他哪还有心思怪罪,刘子固整理了衣衫,正式的做了个自我介绍,“在下刘子固,单一个云字,《治十世策》是我年少时所作,都是些轻狂之志,让公子见笑了。”
那人听了摇摇头,眼底浮动着浅浅笑意,如同清澈见底的小溪,看了叫人十分舒心,“兄台过谦了,我姓何,名筠琡,兄台不嫌弃的话,我叫你一声刘兄,可好”·“当然好,你我遇见也是缘分,这里荒郊野外的,不便说话,不如我请何兄到酒楼一叙”·“好。”
何筠琡答应的爽快,看着刘子固又将那坛烈酒封上口,小心翼翼的埋回树下面,不禁失笑,道:“看来刘兄是嗜酒之人·”·刘子固拍严实最后一捧土,起身摇头,“我不爱酒,只是这坛酒是心上人所赠,故而十分珍惜。”
说完,刘子固刻意去看何筠琡的表情,却见那人脸上无悲无喜,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不觉认为是自己多心了··也许这本就是一场意外的邂逅,他的小狐狸,怎么会想来见自己呢·刘子固带着何筠琡来到一家自己常去的酒楼,酒楼内装饰朴素而不显简陋,价格也十分公道,每每与阿秀吵了架,他总是来这里自斟自饮,喝上半宿。
小二引着两人来到二楼一间靠窗的位子,天色尚早,黄昏刚至,正是酒楼里最清静的时刻,刘子固安排好何筠琡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支开窗棂,街下人来人往,嘈杂声如水一般涌进耳廓,“这里有些简陋了,何兄可别嫌弃。”
“怎么会呢,我平时朋友甚少,这样被人邀请还是第一次,我很开心·”·刘子固笑笑,只当这是客套话,又道:“对了,还不知道何兄吃什么口味的菜,有什么忌口没有”·“我没有什么忌口,至于口味,我一向吃的轻淡。”
说完,何筠琡瞧着刘子固的眼睛,嗤笑两声,“刘兄真是个细心的人,对我这样刚刚相识的一个朋友都体贴入微·”·“这……成了亲,家里琐事多,- cao -心惯了。”
刘子固摇头苦笑,熟不知在旁人看来就像是沉浸在成家的喜悦里··“那嫂子可真是好福气·”·刘子固听着何筠琡不咸不淡的语气,干巴巴的笑了两声,他哪里会说,这其实都是和秀郎在一起养成的习惯,那时秀郎常带着自己去下酒楼,吃馆子,那人不爱吃蒜,不爱吃葱,也不许自己吃,有时菜里加了这两样东西,便一筷子也不能动,白白扔了浪费,后来每次去酒楼,他总是提前招呼小二,菜里放什么,不放什么,久而久之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只要一同别人出来吃饭,便习惯- xing -的问一问那人有什么忌口没有。
回忆起往事,刘子固更是伤怀,恨不能此刻就酩酊大醉一场,不复醒来,至少在梦里,他还能见到想见的人,说想说的话··刘子固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在何筠琡看来一定是想家想妻子了,他摇头,拿起折扇“啪”地敲那人额头上,佯装叹息道:“这顿饭我看来是不该来,是打扰了刘兄与家人的良宵……”·刘子固一听急了,“不不不怎么会呢,我可没有那么想……”·何筠琡闻言只是低声笑,眼底里流淌过傍晚火红的夕阳,看上去多添几丝朦胧的媚态,刘子固看的呆了一瞬,一声“秀郎”差点就脱口而出。
他咬了咬舌尖,将自己的胡思乱想驱赶出脑海,只听对面一声略带担忧的疑问··“刘兄的脸好像红的过分的些,是不是这里太热了”·“唉不是……大概是,是这里的酒劲有些大……”·何筠琡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刘子固面前空掉的杯子,一道细长的碧叶斜斜黏在杯缘,皱眉道:“可是,你方才喝的是茶吧”·刘子固讪笑两声,道,可能我喝了假茶。
何筠琡一愣,随即朗声笑开,眉眼都透着洒脱与欢喜,“刘兄真是有趣……看来我与你交这个朋友是对的·”·这一来二去,两人总算不那么生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已经醉的有些摸不着北,夜幕沉沉落下,星子遥遥点缀在一轮明月身畔,光辉显得有些黯淡,宵风带着一丝丝寒意灌进半掩窗户,吹的何筠琡打了一个寒颤,醉意也去了不少,他摇摇晃晃起身,走到刘子固身侧,脱下外袍披在那人身上,俯身道:“刘兄,夜深了,我们该回了。”
刘子固迷迷糊糊的起身,嘴里的舌头已经打不直,“回回哪里”·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自然是回家。”
“回家不……我不回家,我没有家……我没有……嗝……家”·刘子固一把扯住身旁人的袖口,嘴里含糊不清的嚷嚷着“不回家”“不回家”,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蹭在了那绣着翠竹的上等天青色缎子上,何筠琡满眼是心疼。
他瞧着眼前喝高了撒起酒疯像个孩子一般的人,本就犯晕的脑仁更是一跳一跳的疼起来,“刘兄莫要胡闹了……你怎么会没有家”·“有家……没家……又有什么区别,横竖她看不上我……我也不喜欢她,我还回去做什么……我不回去,我要去青丘……何兄,你知道去青丘的路怎么走吗”刘子固一把抓住何筠琡的手,却好像握住了一块冰,那块冰还颤抖的厉害,他吓了一跳,“何兄,你……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瞧你都发抖了……”·何筠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手臂抽回来,无奈道:“刘兄,我不知道什么青丘,我看你志怪小说看多了,脑子都被那些狐媚东西迷住了。”
·“你胡说我没有被迷住……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青丘……那里有长着九条尾巴的白狐……”·何筠琡听着刘子固俯在桌子上神神叨叨的念着,眉头微蹙,半眯着的眼睛里泛着闪闪水光,仿佛是困的厉害了,他喃喃道:“刘兄,原来你的日子也并不快活……”·最终何筠琡还是将刘子固吭哧吭哧的背回了自己家,累的一条老腰几乎快折断。
脱衣,打水,沏茶,折腾了半宿,何筠琡才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的睡了,好不容易会到了周公,又被一声震天吼拉了回来··清晨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窗子打在背上,有些烫,却十分舒适,何筠琡起身揉着眼睛,打一个哈欠,懒洋洋的瞧着那个表情堪比吃了一颗苍蝇屎的书生,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刘兄,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非礼了你……”·刘子固转了转眼珠子,很显然他的大脑有些跟不上现实的节奏了,简而言之,他昨晚喝断片了。
“何……兄,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何筠琡一只手拖着腮,拄在床沿上笑眯眯道:“如果是说你喝醉了在我衣袖上蹭眼泪蹭鼻涕完了还吐了我一身之类的事情的话——你确实做了。”
刘子固略微在脑海中勾勒一下自己当时的模样,脸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在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了却余生,“何兄,我……实在是抱歉,弄脏的衣服钱,我会赔给你的。”
何筠琡看着那人羞愧满面的样子,也不忍再打趣,笑道:“刘兄不必自责,毕竟谁没一个烦心事,谁没有酩酊大醉的时候呢我撒起酒疯来,怕是比你还要厉害呐……不过,你要是真想赔我的话……”·刘子固静静等待着何筠琡报出价钱,暗暗忧心着怎么从阿秀那里拿钱然后向她解释。
半响,却见那人狡黠一笑,语气轻巧道:“我不要钱,我只想刘兄你能够真心交我这个朋友,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能来和我说,莫要再向昨天夜里一样独自喝闷酒了,这样,也算是报答了我昨夜半宿没睡忙里忙外的伺候你,可好”·刘子固望着那人脸上的清澈无暇的笑容,感受着阳光落在肩头的热度,只觉得心底很久没有涌起如此温暖的感觉,他不由自主的盯紧那双含笑的眼眸,身心好像沉入一片清透的湖水,不愿上岸,也不愿醒来。
“好·”· ·三· ·*·早春时节,万物复苏,和风拂过道路两旁的垂柳,唤醒了三两枝新绿翩翩起舞,一股嫩草新芽的芬芳轻飘飘的擦过鼻尖,沁人心扉,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的落在肌肤上,令人不觉忘却烦恼,从头到脚生出脱胎换骨般的轻盈。
盖州县城开外五六里的小路上,两匹体格矫健的骏马并辔向前,马蹄声哒哒哒踏着鼓点,行进的悠然自得·两匹马上分别载着一青一灰两道背影,时不时有谈笑声被风吹散,沿途散落在身后。
抬头是一望无际的如洗碧空,几架纸鸢遥遥点缀在天边,耳边传来孩子时远时近的嬉笑声,策马走过人烟稀少的田边小路,感受着春日阳光的洗礼,刘子固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是足够惬意的,至少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在他耳边念叨什么功名利禄,科举仕途。
何筠琡双脚轻轻夹了夹马肚子,赶上前头的刘子固,他当然没放过那人脸上花儿一般绽开的笑容,不觉也跟着勾起唇角,道:“刘兄看来心情不错,可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也说来与我听听”·“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位故人而已。”
何筠琡闻言挑眉:“那看来这位故人不简单,瞧让刘兄乐的,快赶上那迎头绽放的迎春花了,是否想到了与哪家小姐的初遇了”·刘子固摇摇头,摆手道:“何兄别打趣我了,我那位故人,可是个男的。”
何筠琡抿唇而笑,不做声,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马儿颈间柔软光滑的鬃毛,只垂眼等着刘子固继续讲述下去··“我与他初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那时的风似乎还要比现在还要暖一些,我参加一次字画展,也就是在那次展览上,我遇见了他……”·这一说,便是滔滔不绝,刘子固一股脑倾诉着的他和秀郎的相遇相知,却巧妙的绕过了真假阿秀这一段纠葛,何筠琡安静的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脸上一直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好像轻飘飘的柳絮缠绕在心上,柔软又酥麻。
“看来,刘兄口中的这位秀郎,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难怪令刘兄念念不忘,魂牵梦绕的·”何筠琡轻笑着,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那日刘子固醉酒后拉着自己的手叫了一晚上“秀郎”的事情说出口,毕竟这位书生脸皮太薄,知道后怕是会羞愧的无地自容吧,不过在他看来这倒没有什么,他从未有过歧视断袖的想法,心里也觉得断袖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喜好有些独特了而已。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刘子固瞧着何筠琡微笑着朝自己眨眨眼睛,像是在说“没关系,我理解”一样,刘子固愣了片刻,顿时开悟,忙道:“何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秀郎只是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决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我……我可没有什么龙阳之癖……”·何筠琡闻言皱起眉头,面容顷刻像覆了一层薄霜,像攥着缰绳的手不觉一紧,惊的身下马儿一阵扭转嘶鸣,差点将那瘦弱的身形翻到地上,待到马蹄下捣起的尘土渐渐散去,只见一道青色背影已经驾着马远出去了几十米,渐渐消失成了一个小点。
刘子固跟在后面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晓得是哪里惹的这位眉清目秀的小公子不高兴了,他想了想,难道那人是认为自己有断袖之癖,故而远着自己的·刘子固有些烦恼,他觉得自己大概被当成变态了。
------------------------------------------------·刘子固赶到静安寺的时候,远远的便瞧见石阶高处一抹水玉色的清瘦身形正牵着马徐徐前行,此时夕阳正浓,染红了铺着青苔的石阶,三三两两的香客踏着暮色匆匆而归,刘子固停在山脚下,望着那一抹渐行渐远几乎要没入夕阳中的青灰背影,内心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孤独之感。
就好像那日看着他离去不敢挽留也不能够挽留一样的难过··刘子固使劲摇了摇头,将脑海里渐渐重合的两道身形分开,他翻身下马,走到路旁正准备收摊的老妇人面前,躬身道:“老妈妈,这香怎么买”·老人眯着眼奇怪的上下打量他一眼,像是奇怪这么晚还会有人来上香,颤悠悠道:“二十文钱一捆。”
刘子固从袖口里数出铜板,递到老人手中,随手拿了一捆香,漫不经意问道:“老妈妈,我是第一次来这座庙,不知道这里求什么最灵,是求功名还是求消灾”·老人笑了,露出一口所剩无几的银牙,弯着眼睛道:“公子都猜错了,这里呀,最灵的是求姻缘。”
刘子固一愣,“姻缘”·“是啊,公子没瞧见这从山上下来的都是年轻的小男女么我看公子模样挺俊俏的,肯定能求到一段上好的姻缘。”
刘子固扯了扯唇角,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已经成家了·”·老人一听,又笑了,眼神里的光愈发亲切起来,“那就求来生的姻缘,这里的观音菩萨很灵的,只要心诚能够感天动地,神佛都会答应你的。”
刘子固微笑着不做答,只是点点头,又从老人摊子上挑了一对翠玉扇坠,付了钱,便匆匆牵着马赶上山去··夕阳渐暗,傍晚的微风带起一丝凉意,刘子固踏上最后一道石阶,身上热出了一层薄汗,经风一吹,不禁打一个寒颤。
早就等在寺门口的何筠琡迎上去,随手将手里的外袍搭在刘子固肩膀,“爬山易出汗,你先捂一捂,别伤了风·”·“那你……”·何筠琡头也不回的踏进寺门,道:“我的汗都消了,不要紧。”
刘子固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那人在闹什么别扭,只得灰溜溜的跟上去··有僧人引着两人来到正殿,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便做自己的的事情去了,何筠琡瞧见刘子固手里拿的一捆香,不禁失笑,道:“你买这许多香做什么,打算在这里烧一年吗”·刘子固看着烛光下那人的粲然一笑,好似月华初绽,清朗动人,心跳骤然漏了半拍,“这……我也是第一次烧香拜佛,不懂这些……”·何筠琡无奈的摇摇头,拿过刘子固手中的香,撕开封条,取了三支借着烛火点燃,插到香炉里,道:“你母亲不是一直吃斋念佛么,照着葫芦你还不会画瓢吗”·刘子固低垂着眉眼,想说我母亲都去世了好几年了,她老人家吃斋念佛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话他忍住了,他倒要看那人到底能够装多久,又到底能够把实话憋到几时。
等到两人拜完观音,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苍穹如墨,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星辰低调的闪耀着,殿外幽幽清辉洒落,仿若镀上了一层银霜··刘子固看着何筠琡径直走向寺门外栓的那两匹马,连忙一把拉住那人袖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意味:“何兄,今日天色已晚,我刚刚来时问了主持,寺庙里还有几间空房,我们不如在这里暂歇一宿,明早儿再回城,你看如何”·何筠琡一愣,微微瞪大了眼睛,好似没反应过来,又好似不知道如何回答,刘子固全当他是默认了,拉着那人就直奔寺庙后院去,好像怕何筠琡一个反悔骑着马跑了。
何筠琡一路被扯着来到后院,果然瞧见廊下有一排客房,想来就是为了远道而来的香客准备的,他不自在的挣了挣手臂,掌心被那人手上的汗水浸的有些濡- shi -,滑滑的十分不舒服。
然而那双手却像是长在了自己的手掌上一样,纹丝不动,何筠琡觉得今天的刘子固可能是吃错药了··分好了卧房,刘子固招呼何筠琡来自己的房间里吃晚饭,寺庙里的伙食轻淡,不沾油腥,小僧人送来了几盘素和两碗米饭到刘子固房间里,刘子固扒拉了扒拉盘子里,绿油油的一片,当真是一点肉渣子也见不到。
何筠琡本来就偏爱轻淡,倒是没有什么怨言,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的闷头吃饭,比起平日沉默了不少,昏黄烛光映着他柔和秀丽的眉眼,令人看了觉得很是乖巧··刘子固看着眼前那一盘一筷子都没有动过的小葱拌豆腐,皱眉道:“何兄是不爱吃豆腐,还是不爱吃葱”·何筠琡正准备下筷子的手顿了顿,干巴巴道:“都不爱。”
刘子固笑了笑,道:“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不爱吃葱,一口都不沾,就是我先前和你说的秀郎·”·“哦·”·“他也喜欢吃轻淡的菜,喜欢春游,喜欢骑着马去踏青,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十分风雅,”·“哦。”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我觉得,何公子与我的那位朋友倒是十分相像·”·何筠琡终于肯抬起头,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十分得体,却比起从前多了几丝疏离,“茫茫人海,总会有人- xing -情喜好有些相同,能够与刘兄赏识的故人相像,我也觉得十分荣幸。”
刘子固望着那人带笑的面容,气的牙根儿痒痒,恨不得把那张故作云淡风轻的面孔撕下来,自己都说的如此明白了,还端着掖着有什么意思·像是也察觉到刘子固的不愉快,何筠琡停下筷子,抬头定定望着那人带着血丝的眼底,轻咳一声道:“刘兄看来有心事”·“有心事。”
“既然如此的话,我这次出行带着一壶酒,酒- xing -不算烈,也足够让人一醉到天明,等会我去房间里拿来给刘兄,刘兄就当是一醉解千愁吧·”·“好。”
何筠琡微微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两口饭菜,胸口没由来的有些犯堵,口中的菜也是食之无味,索- xing -放下筷子回房间去取酒了··此时,何筠琡还不知道,这一壶酒即将彻底改变他风平浪静的人生。
 ·四· ·*·这一夜何筠琡睡的极不安稳,客房里的床板又硬又窄,身上盖的被褥也薄的很,关不严实的破旧窗子留着一条小缝,夜风嗖嗖的灌进屋内,钻到热气稀薄的被窝里,冻的人直打颤。
起初何筠琡想到隔壁那人房间里瞧一眼,分给那人一条小褥子,但想了想晚饭时刘子固话里有话的模样,还是作罢了,横竖有自己的那一壶酒,喝了也能暖暖身子,不至于冻着。
这晚,何筠琡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陌生屋檐下面,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压的极低,像是几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一拧便能滴出脏兮兮的水来,何筠琡觉得自己穿着的大红外袍十分扎眼,同这- yin -沉欲雨的天气一点也不搭调。
·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料,似乎是上等的丝绸,手感十分光滑,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生动的一对戏水鸳鸯,好似马上便双双振翅而飞··远远的,他瞧见青灰色的街道尽头走过来一只长长的,火红的队伍,许多人吹着唢呐敲着鼓,脸上洋溢着喜气的笑容,何筠琡皱着眉头又往屋檐下闪了闪,耳边嘈杂的喧闹声令他胸中有些作呕。
沉沉的云朵又往下压了压,好像有几滴雨水落在自己脸上,凉丝丝的,寒透到心里··送亲队伍经过自己身前,他瞧见一只素手徐徐挑开朱红的帷幔,露出一张清丽明媚的容颜,小小的酒窝点缀在她唇边,像两颗熠熠生辉的星辰,她一笑,一双眸子明若点漆,又像弯弯的月牙,照亮了漆黑的夜。
何筠琡又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完全没入了- yin -影里,鲜红的衣袍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打马而过的那个年轻人长的十分俊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读书人温文尔雅的儒雅气质,大红的喜服穿在他的身上却是一点俗气都不显,反倒愈发衬得那人风流倜傥,他的眉间有掩不住的得意,和藏不住的向往,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少年的羞涩。
也许,是在想象日后他一定会同妻子白头到老,相濡以沫··何筠琡看着那人脸上的浅淡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起来,眼中的光芒有几分眷恋,又有几分艳羡。
他站在- yin -影里,望着雨水给那渐渐远去的迎亲队伍披上一层淡淡薄雾,直到那一抹火红彻底消逝在视野里,何筠琡这才缓缓走到路中央,弯腰拾起那把被新郎遗落的折扇。
冰凉的扇骨被虚握在手心里,贪婪的吸取着那人手上的温热,何筠琡小心翼翼的展开扇面,上面画的十分简单,只不过是寥寥几株翠竹,扇面正中央横卧着一只棕色的狐狸,但是不知为何被一片浓墨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了一只双活灵活现的眼睛。
雨落得愈发急切,最终将扇面上染的满是斑驳,浑浊的墨水顺着一双白玉般的手一滴一滴落下,何筠琡的外袍- shi -了一大片,成了更深的红色,冰冷的雨丝像是小雹子一样滑落到脖颈里,凉的彻骨。
他蜷缩起身子,渐渐感觉身上可怜的一点热度,都被夺取殆尽··……·“嘶……冷……”·何筠琡是被冻醒的,醒来时脸上凉飕飕的,像结了冰碴子,他望着身侧躺着的那个偷摸进别人屋子还不随手关门的罪魁祸首,愣了半晌,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何筠琡披上外袍翻身下床,托着烛台去把门关严实,回身却看见刘子固已经悄无生气的自己坐起来,眼神朦胧飘忽,脸颊两侧晕着两坨红晕,看来是喝高了··他皱起两道秀眉,上前两步,望着刘子固的眼神有些复杂,“刘兄”·“……”·“刘兄,现在可是三更天,你不睡觉跑到我的房间里干嘛”·何筠琡就着烛光瞧着那人晕晕乎乎的模样,一股浓重的酒气喷薄在鼻尖,熏的他有些作呕,心知是没办法和刘子固好好说话了,何筠琡正想把这张床让给那人,自己去另一间房里,刚要转身却被一攥抓住手腕往回拽去,硬生生跌在床上。
冷硬的床沿磕在柔软的侧腰,这一下疼的何筠琡倒抽一口凉气,眼泪不受控制的在眼眶里打转儿··手中的烛台叮铃咣当的滚落到桌子底下,红蜡被拦腰摔折,微弱的火苗象征- xing -的挣扎了几下,最终归于寂灭。
月色昏暗,何筠琡看不清那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什么表情,只感觉到那人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喷吐在自己脸上的,灼烫的有些吓人的气息,“阿秀……是你吗”·听着刘子固含糊不清的呓语,何筠琡愣了一愣,连挣扎都忘记,反手一个巴掌利落的甩到那人脸上,冷冷道:“不是,滚。”
刘子固被这一巴掌扇过去,也不知是被打傻了,还是酒醒了些,手下的力道轻了许多,两人的面孔相隔咫尺,呼吸交缠,月色朦胧,带着一丝丝清凉洒落在何筠琡眼角眉梢,他的眼底亮晶晶的晕着未干的水雾,带了一丝错愕,看起来却比往日更加柔和妩媚。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刘子固闻着那人身上轻淡的墨香,一颗已经躁动难按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下来,他手上的力道愈发轻柔,指尖撩开那人额前的长发,轻轻摩搓着那泛起薄红的冰冷脸颊,低下头悄声道:“你好像哭过了,是不是刚刚做了噩梦”·何筠琡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身上的人却像一座大山一样纹丝不动,刮过脸颊的指腹带着滚烫的热度,十分细腻温柔,何筠琡皱了皱眉,从窗户里溜进来的夜风带着露水的清凉,而他身上的热度却越攀越高,“刘兄,你喝醉了,怕是找错了人吧”·刘子固低笑两声,许是酒喝的多了,嗓音有些沙哑,“我没醉,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是刘子固,我也知道你就是秀郎,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小狐狸,这一次你莫想再逃开了……”·刘子固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有些僵硬,又道:“我知道,你又要同我问证据了,你真当我是傻子吗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声音可以改,- xing -情喜好却是不容易改的,你从前就用这个法子骗的我苦不堪言,还当我今日会上当吗”·这一番话听在另一个人耳中,又是另一番意义,何筠琡微微扯开嘴角,眼底却无甚笑意,只流淌着寒森森冷戚戚的月光,他开口,每个字都仿佛结上了霜花,“我知道自己从一开始便不该出现,白白搅和了你的大好姻缘,是我的不对,如今我死缠烂打苍蝇似的围在你身边,着实可恶,令人生厌……”·“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秀郎”刘子固瞧着何筠琡泛着一缕哀戚的眼底,只觉得那人唇角空洞苍白的笑容刺得他心里一疼,他俯下身子将脸埋到何筠琡的脖颈间,闷声道:“秀郎,我知道你怨着我……我不求你原谅,但求你别作贱自己……”·一声嗤笑轻飘飘的从上方落下来,又沉甸甸的落在刘子固心上,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怕一不留神那人便使个仙术遛了,良久,刘子固感觉有一双手轻轻的覆上自己的后背,拍了两下,他怔了一怔,愈发贪婪的嗅着那人脖颈间清幽的墨香,道:“秀郎,你这次回到我身边,是不是代表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我”·“放得下与放不下有有什么区别”何筠琡笑了笑,心底一阵抑不住的苦涩,“本来我只是想着来人间瞧你一眼,看看你是否过得好,谁知这一看,我竟管不住自己,舍不得离去了……”·“本想着你一辈子也看不出来,我便这样骗你一辈子,我们只当朋友,倒也不错……”·“谁知道你这书生几年不见,竟愈发聪明了……”何筠琡说着,低声叹了叹,笑声里有几许无奈,“你既然看穿,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刘子固闻言猛地抬头,钳着那人的肩膀的五指不觉用力收紧,“我不许你走”·何筠琡眯起眼睛瞧着刘子固,一双桃花眼中藏着淡薄的笑意,脸上仍是云淡风轻,道:“那我妹妹呢”·刘子固一愣。
“她这些年为你吃的苦不少,你不能再负她了·”·那人说的轻淡,话里的分量却有千斤重,刘子固不再出声,身上的力气好似一瞬间卸下,他缓缓松开了怀抱,静静的躺在那人身边,仿佛成了一座无悲无喜的雕像,夜更深了,万籁俱寂,月光柔和朦胧,透过窗花映着无眠的人的身影。
刘子固心里很憋屈,虽然他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都是他自己作的,怪不得旁人,是他优柔寡断,是他三心二意,是他吃锅望盆,如今还又多了一个藕断丝连··他没脸面对家中的阿秀,更没脸面对身畔的秀郎。
可是他真的不像再让身边的这只小狐狸跑掉,他已经错过一次,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怎么能再错过·何筠琡一直等着刘子固开口,直到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华也熄灭无踪,他扯了扯唇角,道:“何兄……你放心,我明日便回青丘,不会再……”·“秀郎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一定会好好处理阿秀的事情,我……我这次不会再让你失望了”刘子固抢在前头截住何筠琡的话,一把抱住身边的人,颤声道:“秀郎……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何筠琡瞧着昏暗月色下那人幽深如井的眼眸,他不是没有瞧出那双眼睛里的优柔寡断与摇摆不定,也不是没有听出那人话里的犹疑不决与进退两难,但那又怎样,喜欢这种事从来都是没有道理的,就像他明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可能将一颗心完整的交与自己,也还是不由自主的沦陷。
或许从那人眉眼含笑的拱手叫自己一声“秀郎”时,他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吧··那一天春风和煦,阳光正好,枝头梨花白的清淡,桃花红的浓烈,交相辉映,美不胜收,一只自认为很聪明的狐狸,给一个蠢书生下了个套,结果书生没套住,却反倒把自己给锁的牢牢靠靠的,也许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子固半晌没见那人回答,内心不禁有点忐忑,他摸索到那人的五指,紧紧扣住,小心翼翼道:“秀郎,你能答应我吗”·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
何筠琡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道:“我答应你·”·既然横竖要离开,何不让他放纵一回·何筠琡转身面对着刘子固,冰冷柔软的唇擦过刘子固的眼睛,漆黑里,他似乎能够看到那人流露出炽热的目光,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浓烈的酒气肆虐蔓延开来,将凉丝丝的空气染上些许灼热。
何筠琡低头,有些生涩却十分主动的啃咬上刘子固的喉结··他闭眼,道:“子固,抱我·”·一夜春雨落,润物细无声,夜还很长,隔壁的小和尚注定要念经到天明。
 ·五· ·刘子固一夜无梦,睡的格外的沉··雨在后半夜已经停了,庭院前一株梨树被摇的七零八落,雪白的花瓣蘸满了水份,- shi -漉漉的铺在台阶上,叫人忍不住生怜。
晨钟的响声穿透薄雾,惊着了正依偎在屋檐梳理淋- shi -的羽毛的灰雀,扑棱棱的抖抖翅膀飞走··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刘子固在这一片祥和中头疼欲裂的醒来,怀里搂着一团冰冷的被褥,然后他发现,本该睡在自己身侧的何筠琡,不见了。
空荡荡的床铺上冰凉一片,一丝余温都不剩··刘子固怔了两秒,有如被闷雷当头劈下,整个人化作一具石像·他顾不得穿上外袍,趿拉着鞋闯出了房门外,正在扫地的小和尚抬头瞧了瞧那人凌乱的衣衫和脖颈上斑驳的红痕,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复而低下头去,好似没有眼前这个人。
刘子固顾不得许多,一把揪起小和尚的衣领,“我问你,昨天同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呢”·“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贺公子天不亮就走了,走之前,他让小僧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小和尚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刘子固望着那泛黄的信封一愣,突然有些不敢去接··“刘施主”·刘子固回过神,接过书信,拆封的双手有些颤抖,抖开那张薄薄的白纸,他本以为那上面会写满了对自己的埋怨,和失望。
一阵清风拂过,熟悉的墨香弥漫开在鼻尖,而映入眼帘的唯有四个字,珍重,勿念··字迹端正,秀丽疏朗,仿佛能透过寥寥数笔,瞧见那人提笔蘸墨时微弯的唇,含笑的眼。
纸上余下的空白,好像一片茫茫无垠的雪地,刺痛着刘子固的眼睛,他小心翼翼的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指尖微泛着白··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他……可有留什么话给我”·小和尚摇摇头,“没有。”
“那,有没有就什么物件儿呢”·“没有·”·刘子固不再问了,整个人好似丢了魂魄··“这位施主,缘分不可强求,顺其自然最好不过。”
刘子固不出声,他掏出怀里两块翠玉扇坠,扇坠雕成两个小扇子的模样,玲珑剔透,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光芒··他阖上手掌,仿佛是将这一生所爱都藏进了心上。
--------------------------------------------------------·白泽赶到青丘的时候,觉得自己来的不太凑巧,他本来只是想约狐狸一同去昆仑尝尝自己新捣鼓出来的仙灵果酿,结果不巧正碰见了狐族长老教训不长心的徒弟,他正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却被一声喝令叫停。
“白泽,既然来了就不忙着走,老夫还想问问你,我让你帮忙看着这劣徒,你怎么还能让他逮到机会溜下山去”·白泽顿住脚步,身前遮挡的一株桃树瞬间消散成一阵粉红烟雾,他将手里提的一壶仙酿背到身后,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额……长老,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其实并不长,不过是他想喝酒了,所以便回昆仑自己的洞府逍遥了几日而已。
“哼”·白泽趁着狐族大长老气的回身捯饬乱飞的胡子的空档,终于凑到了那个跪在石阶上一言不发的人的身边。·“喂,你又闯了什么祸了惹得长老发这么大火”·白泽没得到回应,只是感觉耳边被一阵灼热而虚弱的气息缠绕,他皱着眉抬眼,着实被吓了一跳。
眼前的那人形容憔悴,本就白皙过人的皮肤此刻更是寻不到一分血色,他低垂着眉眼,抿成一条线的薄唇里透着些可怜的倔强,白泽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人的额头,滑腻的汗水裹着滚烫的热度令他心下一惊。
白泽此刻顾不得许多规矩,一把将那已经意识模糊的人拦腰横抱起来,直奔洞府内室,回头冲那还在捯饬胡子的大长老道:“你也这师父当的也太狠了些,要审徒弟也要分个时候罢”·要不然这狐狸烧傻了,心疼的还不是你·明明是温暖的四月,白狐却仿佛身在数九寒天,冷的要命,身上的虚汗被风一激,凉飕飕的贴在灼烫的皮肤上,难受的紧。
黏着的气息滚烫而热辣,一呼吸,便感觉干涩的喉咙里仿佛有细小的针密密麻麻的刺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青丘,只觉得架在云层之上的身体轻飘飘的,快要成了随风飘摇的蒲绒,不知东南西北。
回来青丘后便被长老喝令跪在洞外,他不言,顺从的照做,一幅做错了事的孩子模样··坚硬的碎石硌在膝盖上,深深刻进一道道口子,他不吭声,思绪却渐渐混沌,仿佛有一根丝线拴着他拽去深不见底的深渊,他想起了那个蠢书生,发现自己不见之后,一定会恨的咬牙吧。
狐狸皱眉扯了扯唇角,眼底的一切愈发模糊,他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终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最后一刻,他心说原来这就是飘然升仙的感觉,却一点都不如他人说的美好。
但至少也好过……·书生寻着原路返回盖州城中,一路景色秀丽,东方一抹霞光隐隐浮动,远岫如泼墨,被一层薄薄金晕笼罩着,刘子固却连分出多余的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恹恹的打马而过,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一片青色的衣袂。
刘子固有些后悔昨晚酒后吐真言了,倘若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兴许那人真的会陪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吧··就算只做个淡交如水的朋友,也挺好的··没有秀郎,只有何筠琡。
刘子固被这突然冒出来在脑海里念头吓了一跳,·马蹄在原地踏了几圈,倏然一抬眼,已经是到了刘宅大门外面,刘子固皱皱眉头,只见半掩的大门里透出一个灰白的头顶来,一瞧见自己,便如蒙大赦的颤颤巍巍巅了过来。
“我的老爷,你可算回来啦……夫人昨夜等了你一宿都没阖眼呐……”·刘子固一愣,翻身下了马,“你说阿秀”·老仆连连点头,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看来也是一夜未眠,刘子固自觉愧疚,却又不好交代自己昨晚去了哪里,只是略微一点头。
“老爷,夫人还在正厅里等着呢……”·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我知道了,就去·”刘子固把手中的缰绳交与老仆,走了几步,又回身道:“对了,把这马儿牵到后院去,好生照料。”
刘子固疾行两步来到正厅门前,正欲推门的手却一顿,倘若见了阿秀,又该怎么和她解释秀郎的事,又要不要告知与她正踌躇间,门却一把被人从里面打开,刘子固僵住手臂,对面的人红着眼眶,妆容黯淡,微肿的眼睛里仿佛还有水光晃动,刘子固避开那人目光,强迫自己盯着院子角落里一株花朵稀疏的梨树。
“那个……阿秀,我有话想……”·“子固,让我先说,好吗”·刘子固被阿秀打断的同时心里送了一口气,他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珠,点点头,“好,好,你先说。”
阿秀得到了应允,唇角浅浅勾起了一丝笑容,眼中多少也有了些光华,“子固,昨天……是我不对,我明知道你素来厌恶官场里的明争暗斗,我不该那样逼你的……”·刘子固一愣,却没想到最先示弱竟是阿秀,他张着两只手臂不知如何是好,任由那人埋头伏在自己怀里,良久,才缓缓道:“你不必自责,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两个,经商终非正道,你希望我考取功名,入仕为官也是应该的。”
他没有说的是,当年自己一篇《治十世策》,激进尖锐而不懂变通,早已把朝中权贵都得罪了个遍,想要步入仕途,这辈子大概是没了希望··刘子固感受着怀中香软娇小的身躯,听着阿秀流露出些许乞求的嗓音,“合离”两个字像是两把利刃,硬生生插在喉咙里,绞的他痛至失声。
“子固,对不起,我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和你提考科举的事了,我们从今以后好好经营书画铺子,好不好”·刘子固的心又紧了紧,良久,终于慢慢将手拢在阿秀的后背上,虚的拍了几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阿秀。”
他垂下眼皮,恍惚一抹红色衣袂飘忽在眼前,似要留,却留不住··夕照千里,天染云断,一片红紫中立着一道清瘦身影,在他身前的是一所空宅,高挂的匾额上笔法有力的写着“何宅”两个大字。
而这里的主人却无迹可寻了,只留下一张白纸,寥寥数字,甚至连一具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刘子固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唇边的笑容有些无奈,心说这倒也是像极了那狐狸的作风。
来时惊鸿照影,去时踏雪无声··刘子固回想着这几个月与何筠琡相处的时光,谈诗论画,饮酒微醺,恍如是一场大梦,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他怎么会看不出他是谁,他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小狐狸。
他知道这场梦只要不说破,便可以永远做下去·但是梦终究要醒的,醒来后,梦里的人也就不在了··刘子固弯下腰,一块小小的扇形玉坠子被轻轻置于台阶上,夕阳下闪耀着温柔如水的光芒。
刘子固立了许久,直到晚风渐凉,想起阿秀还做了饭菜等在家中,这才踏上归路·他最后望了那紧闭的大门一眼,此一别,又不知何年何处再相逢··-----------------------------------------------------------------------------·狐狸醒来的时候,正瞧见白泽摇着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摇着破折扇,盘坐的身前还驾着烤的金黄流着油的山鸡,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他转了转眼珠子,费力从干燥的冒烟儿的嗓子里挤出一声“水”来··“看来我这个方法不错,果然一闻到这烧鸡味儿,就把你勾回来了·”白泽笑着看狐狸咕嘟咕嘟灌下好几杯水后,如是说。
狐狸喝饱了水,苍白的唇终于有了些血色,他撑起身子,盯了白泽几秒,好像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是谁··狐狸道:“长老呢”·白泽笑道:“早走了,留我在这里照看你。”
说着,白泽一挥手,洞内火光更盛,寂静中,树枝在火里噼里啪啦颤抖的声音格外突兀··“洞里寒气盛,你现在要仔细别着凉·”·白狐不语,眉头却渐蹙,他抬眼望着白泽,淡然的眼眸中火光忽明忽灭,良久,才道:“白泽,我私自去人间,又与凡人枕席- jiao -欢,破了仙骨,污了灵气,你为何不骂我,唾弃我”·白泽摇着折扇,悠悠然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你定然有你的理由,总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又去人间捉弄了那书生一趟,这话骗骗傻书生还可以,可骗不了我。”
白泽望着那人唇角浸润开的一抹苦笑,心中堵的- yin -云也悄悄散了些,温声道:“现在你能对我讲讲了吗,你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的理由·”·狐狸叹一口气,又支了支身子,抬眼定定望着白泽的眼睛,道:“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的狐族宴集吗”·白泽点头,道“记得,那天你可谓出足了风头,还沾染了一身臊气回来……”·狐狸飞快剜了白泽一眼,脸上红了红,闷声道:“那些事就别提了。”
见白泽不再打趣,狐狸又接着道:“那天回来后,长老同我说,我幼年时曾与赤狐一族族长最小的孙女有过婚约,算算日子,也就在今年了·”·白泽笑了笑,道:“但是你不想娶”·狐狸点头。
“可是你又不能毁约,怕伤了两族的和气往来·”·狐狸点头··“所以你就着急忙慌的想了这么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招,好让人家嫌弃你仙基以毁,大道全失,然后主动提出退婚”·狐狸还没来得及点头,却被一扇子猛敲在头顶,随后他看到白泽哭笑不得的表情,只听那人道,“要知道九尾灵狐一族出了你这么个后辈,估计你们祖先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一旦同凡人- jiao -欢,便等于是将一桶淤泥灌进一池清涟,污了仙骨,日后再想成仙可就难如登天了,你是知也不知”·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我知道……”狐狸垂眸,唇角的弧度不觉落了下去,低声道:“可是能做这件事的,也只有他……”·白泽瞧着那人火光中柔和动人的眉眼,愣了一愣,紧接着便是一声长叹,“罢了”随后,白泽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儿,丢给狐狸,“趁你昏睡的时候,我去了你人间的宅子一趟,这玩意儿是那个书生留下的,你收好。”
那物件落在掌心里,光泽莹润,一片冰凉,狐狸就着火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扇坠,眉眼微舒··白泽瞧着狐狸入神的模样,轻咳两声,道:“这次你可是把那书生整的失魂落魄的,你打算怎么办”·狐狸将玉坠子仔细收到怀里,笑道:“时间便是良药。”
白泽也笑了笑,转而去料理架子上的烧鸡,又道:“说实话,那赤狐族族长的小孙女我有幸得见一面,当真是婀娜多姿,楚楚动人,娶了你也不亏·”·狐狸听了,不觉轻轻弯了弯唇角,说:“你莫要拿我打趣,我既然不喜欢人家,便不能白白耽误人家一生,到时我与她都不得安生。”
白泽道:“倘若那书生早明白这个理,你如今也……”·狐狸垂下头不语,唇边一抹笑容温柔里透着几分寂寥,白泽撕扯下一只鸡腿,剔了骨递到那人手边,“别多想了,从今以后,好好的呆在青丘,吃吃喝喝玩玩不比凡间舒心”·狐狸接过白泽手中的肉,默默的啃起来,浓郁的香气弥散在唇齿间,令人心情也不禁明朗许多,狐狸三两下将手中的肉啃完,意犹未尽道:“此刻若是有一坛酒便再好不过,只可惜你的那一坛梦兰已经喝完了。”
白泽怔了怔,皱眉道:“梦兰是我前些日子从昆仑带回来的那坛梦兰”·狐狸点头,“是啊,昨夜为了扇把风点把火,我便把那一整坛都给子固灌了。”
白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那人笑嘻嘻又道:“不过我自己也忍不住偷喝了两口,嘿嘿,味道果然醇美甘甜……难怪你藏着掖着都不肯给我尝一口。”
“那酒……”·狐狸望着白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问:“怎么,酒有什么问题吗”·白泽定了定心神,缓缓道:“没事,只是那酒十分烈,怕你喝了难受。”
狐狸闻言笑了,神色里满是得意,“天下可没有我不敢尝的烈酒,况且那梦兰尝起来香醇淡雅,你太小瞧我了·”·白泽笑着摇摇头,遂不再多言。
次日,狐狸又活蹦乱跳起来,一阵晨风吹入洞口,送进阵阵梨花清香,白狐现了原型卧在石台上,身周围着暖融融的不知用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毯子,看上去好像胖了一圈儿。
晨光熹微,刺破薄雾,一阵仙气乘风而来,落到白狐的洞府之外··狐狸竖起耳朵,抖抖蓬松的尾巴,雪白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眨眼间已经出现在洞外,而站在眼前的人却不是白泽,狐狸抬起下颌,漆黑的眸子颤了颤,轻声呜咽着后退两步。
来人捋一把白胡子,鹤氅飘飘,仙风道骨,微眯的深邃眸子里冷冷的反- she -着点点微芒··拂尘一甩,冷冷道:“孽畜,你可知错”· ·六· ·暮春时节,东风微醺,柳絮翻飞,残花堕满地。
算起来与何筠琡相别也已经过了两个月零三天,刘子固也渐渐不再去想那人,只当是南柯一梦,醒后成空··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怅然若失,刘子固叹息一声,摇开手中折扇,眉间神色流露出几分寂寥。
那留下的一匹俊俏的黑马被自己养的十分矫健匀称,一双乌黑的眸子每每望着自己时都盛满了清亮的水波,他不忍告诉它,你那玩伴儿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忘了他罢··刘子固倚在柜台上正神游天外,一股芳香骤然扑鼻而来,有什么东西轻轻敲打上头顶,·“子固,客人到了都不来招呼,在这里发什么愣呢”·刘子固抬起眼皮,阿秀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留仙裙,外头罩了一件月白色云丝披风,更衬得肤白胜雪,丰神绰约。
来人轻摇着纨扇,柳眉半弯,一双星眸里笑意盈盈,有如碧波荡漾··刘子固盯了阿秀两秒,自从上次吵过一架后,两人便再没有起过什么争执,若有意见不同之时,也是各自退半步,倒真成了所谓的“相敬如宾”。
他不禁思索这到底还算不算是真正的夫妻,抑或只是镜花水月一场··“子固”·刘子固回神,阖上折扇放到一边,笑道:“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洵儿呢”·阿秀从那人手上移开目光,勾了勾唇角,笑容里带着些嗔怪,“洵儿今日第一天去学堂,现下还不到放学的时辰,瞧你这爹当的,都老糊涂了。”
刘子固一愣,连连点头,道,是我疏忽了··刘洵是刘子固与阿秀成亲第二年后生下的,算起来今年已经六岁了,也该到了上学的年纪,刘子固平日里总是泡在店铺里打点生意,要么就是替人画画扇面,写写话本,与刘洵接触甚少,并不亲近。
刘洵长的像阿秀,自然也有几分像秀郎,一双眸子水灵剔透,好似嵌在夜空中熠熠闪亮的星辰··印象中那个白白胖胖的,眨巴着大眼睛揪着自己的袖口要抱抱的孩子,转眼竟这么大了。
刘子固心中有些愧疚,自觉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又道:“洵儿几时回来,我同你一道去接他·”·阿秀扬起唇角,眼中又亮了亮,道:“我来正是要同你说这件事,洵儿在的那个学堂,最近正在招教书先生,我同他们说起你,他们觉得子固你正是合适人选,学识渊博,又- xing -情温和,最适合教书育人。”
“我”刘子固皱起眉头,心中觉得这事来的十分蹊跷,正欲拒绝,又听阿秀道:“他们给的薪酬十分的高,我们这个小小字画铺里门庭冷落,一天也不见来几个客人……又没有名士为我们题字作画……”·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阿秀不好意思把话说开,刘子固心里却明白,他望了望阿秀强强作笑容的神色,把将要吐出口的话咽回去,“那,这店怎么办,关了”·阿秀摇摇头,微笑道:“那到不必,我已经拟好了告示,我们可以低价招几个学徒,只教他们理理账目,看看门面就好,横竖也没几个人来店里。”
刘子固望着阿秀端庄娴雅的面容,竟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轻轻将手从阿秀温软手掌中抽出来,语气淡然,“既然你都已经安排好了,何必还要知会我”·“子固,我……”阿秀猛地抬眼,脸色染上些窘迫。
刘子固抬手止住了那人的话语,目光却落在远处的空虚之上,“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也是为这个家着想,做个教书先生挺好的,和孩子们打打交道,倒也不费什么心神,还能趁机会多陪陪洵儿。”
他本来就不是经商的料子,这样一来,却合了他的心意··阿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临走前,她瞥了一眼柜台上被孤零零仍在一旁的折扇,略一勾唇角,“这把扇子上的扇坠好生漂亮,能否……”·刘子固双眉微蹙,抢在那人开口前将折扇收进袖口里,垂眼道:“这不过是地摊上的廉价货,你若喜欢我再去给你定做一枚更好的。”
阿秀愣了愣,双唇微张,停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不用,我向来不喜欢这些东西的·”·------------------------------------------------------------------·青丘极南之处,濮水一代,这里鲜少有狐族居住修炼,终日黑云压顶,不见天日。
浊浪滔天,滚滚不息,用尽全力冲撞着岸边灰黑的岩石,其声沸天震地,又如鸮啼鬼啸,令人不禁汗毛倒竖,浑身泛起- yin -冷之意··一道颀长的灰白身形站在岸边礁石之上,负手而立。
浊浪四溅,却沾不到那人衣袂的分毫·在他身旁的人穿着一袭红衣,身影清瘦修长,不堪一握,好似一株羸弱的青竹,随时会折断在一场暴雨里··狐狸十分清楚长老带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濮水之畔,被流放到这里的妖大多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要么是投身濮河,魂消魄散,要么是饮下毒鸩,疯癫一生·总之,没有一个能得到好结局的··“秀郎,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狐狸眉目微垂,脸色苍白,“我知。”
“你又知不知道这里沉了多少为情所困,求而不得的痴人·”·“我知·”·“千百年来,我白狐一族最是多情,最容易贪图享乐,游戏尘寰……我知道,人间繁华如斯,紫陌红尘,确实容易让人流连忘返,然而我们毕竟是妖,要想与凡人天长地久,那根本是痴人说梦。”
“凡人多的是怯懦无能之辈,首鼠两端,瞻前顾后·得到的,不敢舍,未得的,又不忍弃·”·白狐不语,身形却晃了晃,一个浪头飞扑过来,溅开的浪花撞到他的脚边,飘摇的衣袂顿时化作一层薄红烟雾。
长者眉目微阖,面上似有些沉痛,“秀郎,我问你,赤狐族长的孙女,你为何不想娶她”·白狐微愣,垂眸道:“晚辈的心并不在她身上,晚辈不想白白耽误一个人。”
一声长叹,幽幽而落,“你还是忘不了那刘子固·”·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到狐狸心上,激起千层浪··长者又道:“你也不必紧张,你私自跑到人间的事,我不想再问,你毁了我族与赤狐一族的通婚一事,我也不再追究。
只是那边的族长非要向我们讨要一个说法……问我到底是哪一个凡夫俗子,污了他未来孙女婿的仙根·”·一直垂首不语的狐狸扑通一声跪下,红衣胜火,拖在碎石遍布的地面,开出一朵妖娆的花,一道道殷红从他撑着地面的手掌中渗出来,染红了白玉一般的指尖,他涩声道:“长老,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是我故作聪明……与赤狐一族通婚不成,责任全在我,若有任何责罚,我来担,与我族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也与……凡间的人没有一丝关系。”
·长者望着匍匐在脚下的清瘦身形,眉头上的沟壑越来越深,“你说了这么多,却只为最后一句罢·”·白狐身子微微一颤··“我若罚你跳进这濮河之水中,使你身消魂灭,十世不得轮回,你能做到吗”·“我能。”
白狐望着身侧的滚滚浊浪,一想到自己即将落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内心竟毫无恐惧,反而慢慢清明起来,这一生,能够遇到一个真心所爱之人,陪他渡过一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夫复何求·涛声撼天震地,撞的耳膜发痛,胸中亦有些作呕,他抬头,眼前的人忽远忽近,面容愈发不真切。
“罢了,你起来吧·”·白狐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臂扶上自己的双肩··“长老”·眼前是一张笑容和蔼的面孔,“我刚刚不过同你来个玩笑,赤狐一族的事我已经摆平了,不过对方有一个条件,听说是那个族长的小孙女提出来的。”
白狐借着那双手臂站稳,脚下仍旧有些发虚,他抬眼道:“什么条件”·“那小姑娘今年刚好满五百岁,正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她提出要你护送她一起去。”
狐狸眉心微蹙,心知此事回绝不得,赤狐一族日渐壮大,又子孙兴旺,反观九尾白狐一族,近年来却是日趋式微,隐有衰败迹象,若是此时得罪了对方,不知会引出怎样的祸端。
“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也是为了告诫咐你,此次下山,切记不可感情用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莫要再纠缠·”·白狐后退一步,恭敬一拜,淡然道:“晚辈定会爱惜自己,不会像从前一般莽撞了,至于那刘子固……他已经成亲了,晚辈……亦懂得分寸。”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长者点点头,眼中仍是忧心忡忡,他抬手拍了拍那人肩膀,带着淡淡沧桑的声音飘散在河畔- yin -冷的风中,“希望你记得今日自己的话。”
白狐望着墨色天际远去的一道灰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抬手拭了拭额头,虚汗瞬间浸- shi -了手背,风一吹,顿觉浑身泛冷·他抬眼瞧了瞧河中汹涌奔腾的浊浪,胸口连带着腰腹愈发闷痛难受,好似宿醉一般的无力感涌上全身。
这个地方,他再也不想来第二回··青丘近日来了一位公主,虽不是公主,却胜似公主·许多小狐狸趁着练功时闲暇时间都纷纷抢着去目睹一眼这位“公主”的芳容。
“秀郎哥哥,你快别画了,赶紧去看看呀,青丘来了一位好漂亮的公主,阿狸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狸姐姐”·白狐放下手中的毛笔,抬手揉了揉小狐狸毛绒绒的头顶,温声道:“你才多大,这辈子长着呢,日后肯定会见到更美的人。”
“不会有比狐狸姐姐还美的狐狸了”·白狐瞧着那两只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拳头,不觉勾起唇角,笑容里浸满宠溺,他揉着坐久发酸的腰起身,墨发便随着他的动作柔柔倾泻在雪白衣襟上,好像开在雪中的墨梅,衬出那人一张如玉容颜。
长老说那位赤狐族长的孙女近日便到,看来,就是这一位了吧··白狐低身抱起小狐狸,笑道:“好,那你就带路,我们去看“公主”·”·\"恩\"·“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号称“青丘第一绝色”的白狐,人称秀郎,去,把他给我叫出来”·白狐抱着阿狸刚出洞府,还未走出几步,清越宛妙的语声已经随风传到耳畔,白狐愣了愣,怀中的小狐狸努力拽着身子向前去,手指着不远处一道火红的身形,“秀郎哥哥,那位小姐姐便是公主”·白狐反应未及,那“公主”已经回过身,足踏一缕轻风,落到自己面前,一缕幽香擦过鼻尖。
她抬手拂过脸颊长发,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不屑,倨傲的打量着身前的人··白狐弯腰将怀中的小狐狸放到地上,柔声道:“阿狸先去别处玩,哥哥有正事要和这位“公主”谈。”
望着阿狸的身形渐渐远去,白狐这才回过头,抬手理了理衣襟,迎上那人凌厉如炬的目光,含笑道:“我便是秀郎,不过那个“称号”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来人身形微动,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挑上那人下颌,一袭赤色长裙随裹着玲珑婀娜的身姿随风飘摇,她眨一眨眼睛,笑起来恍若漫天的云霞都降落,“果真有几分姿色,清雅无双,比爹爹给我的画像上强了不少。”
白狐仍是笑着,退一步道:“姑娘谬赞,实不敢当,在下不过一庸人耳·”·少女轻“哼”一声,收回手道:“说话文邹邹的,是和人间的那些酸秀才学的罢……站的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
白狐望着眼前仙姿玉貌的少女,心中不觉失笑,看来这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他又听那人问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肯娶我,你是觉得我的容貌配不上你”·“姑娘天生丽质,慧心巧思,该是我配不上才对。”
“那你是觉得我们赤狐低贱,配不上你们九尾灵狐”·“你我二族本是同根,何来高下之说·”·少女一跺脚,裙摆上环佩玲珑作响,她望着面前那人一幅波澜不惊,泰然处之的模样,心中莫名焦躁,“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白狐摇开折扇,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眉如远山:“因为,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啊。”
少女愣住,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从未听人说过“喜欢”两字,只知道身边的兄弟姐妹到了年纪,便会由父母安排好对偶,只为□□而繁衍后代,她以为自己也会同他们一样,同伴侣平平淡淡的走过漫长的生命。
而眼前这只狐狸却说“他有了喜欢的人·”·而喜欢,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微风拂过热乎乎的脸颊,少女望着那人含笑的眉眼,好似走进一幅水墨画卷,不觉入了神。
--------------------------------------------------------------------·“人之初,- xing -本善,- xing -相近,习相远……”·和风阵阵,穿过翠绿庭院,摇落满树桃花。
朗朗书声乘风远去,淡入白云里搅动的炊烟··刘子固放下手中茶杯,指尖翻动桌案上的书页,视线却蓦然被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张挡住··字迹端正,稚嫩朴拙,处处透着青涩,严格来说,并不能算得好字。
刘子固抬头,眼前是刘洵饱含期待的闪闪发亮的眸子,“爹爹,我的字好不好呀,是不是所有学生里最好的”·刘子固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刘洵的头顶,柔声道:“当然是最好的,但是洵儿,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不可骄傲自大,荒废自身。”
“是,孩儿知道了·”刘洵恭恭敬敬的弯腰一拜,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架势,竟让刘子固也忍俊不禁··望着刘洵乖巧澄澈,甚至带着些卑微的讨好的目光,刘子固心中蓦然一痛,涌上无尽的悔恨,这五六年来他竟然一直没有关注过这孩子,连半分父亲的责任也没有尽到,他留给洵儿的一直都是冷冰冰的背影,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何其残忍决绝。
刘子固望着刘洵青涩的眉目,微弯的眸子,好像透过潋滟的水光望见了另一人··他衣袂飘飘,脚踏风尘,远望有如青云出岫,又好似一株玉兰般晶莹洁白,亭亭玉立。
“爹爹……”·刘子固一怔,这才发觉刘洵白嫩的小手正有力的攥着自己的衣袖,他抬眼,刘洵却刻意避开了自己的目光··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刘子固心觉不对,皱眉道:“洵儿,怎么了是不是书中的知识有不懂的”·刘洵低着头,不过几秒的功夫,眼眶竟泛起薄红,他吞了口唾沫,细声道:“爹爹,我听有人说……爹爹您喜欢的是男人,您不爱母亲,还说您迟早会离开我们的……这是真的吗”·白瓷茶杯被一只手堪堪扫落,跌碎在地上,泼出的滚烫茶水- shi -了书卷,亦有点点水渍溅到那人手臂上,烫起一片薄红。
刘子固浑然不觉·刘洵吓了一跳,嗓音里已然带了哭腔,“爹爹……你怎么了”·刘子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起来,他按住刘洵的双肩,一字一句道:“不管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忘掉它,我不会离开洵儿,也不会离开这个家的。”
刘洵红着眼眶点点头,白皙的脸颊上两道泪痕闪着微光,眸子一瞬间弯成明亮的月牙·他噔噔蹬跑回自己的座位前,从一摞书后面摸出一个什么物件儿,又踏着急切的步子跑回来。
“这是什么”·刘子固望着接过刘洵手中的东西,皱着眉展开,愣住··一把折扇,上面却什么都没有画,空空的扇面,好像落尽了花朵的枯枝。
“这是娘让我给你的,她说,“愿与君同画,不负少年心”·”·愿与君同画,不负少年心··约定下山历练的日子到了,白狐安顿好青丘许多未成年的小狐狸,又修书两封,一封送到了白泽那里,一封则寄给了狐族长老。
诸事安排妥当了,他这才架起云层,寻了青丘附近一座高耸的山峰,在那里等着对方··白狐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长袍,袖口绣着几株淡粉的梅枝,长发未挽,只用红绸简单系了一个结,泼墨般垂落在修长的脊背。
山风凛冽,宽大的衣袍烈烈翻飞,愈发衬出那人清瘦的身形··远处,一抹火红近了··白狐眼底亮了亮,唇角勾出一丝笑意··“你,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狐狸堵住耳朵,颇为无奈的望着身前大呼小叫的少女,淡然开口:“顶着真身去人间多有不便,这样行事更方便一些。”
他忘了说,这次去凡间,他用的是何筠琡的身份··少女听完,赞赏的点点头,捋着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故作老成道:“看来,你还不算太笨,我娘说长的好看的人脑子一般都不好使,看来你是个例外……当然我也是。”
白狐看着那人鼻子下面的两撮小胡子,和那一身是人都能看出来是女人的男装打扮,不觉摇摇头,心中苦笑,“我是不是要改口叫你公子了”·“恩……我在家排行第九,你就叫我九爷吧。”
白狐皱起眉头,道“敢问九爷今年高寿”·“不多不少,刚满五百岁·”·白狐心里笑了笑,心说我都三千多岁了,还能管你这黄毛小儿叫爷爷他掏出折扇,轻轻敲在那人头顶,“你以后要称我一声筠琡哥,我叫你阿九,对外我们就是兄妹,知道了吗”·白狐不理会身后人的抱怨,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对了,你这次下山历练打算去哪里”·阿九愣了愣,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笑意,一字一顿道:“盖、州、城”·狐狸脚下忽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到山崖下面去。
 ·七· ·*·青灰色的小巷深处立安静的倚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好像一块雪白的璧玉,一抹静默的月光··阿九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零食,艰难的抬起一只手,冲着巷子里的人晃了晃,“狐狸,你怎么躲到这儿来了城里今天好像是个庙会,可热闹了……”·白狐闻言抬头,将折扇收到袖口里,望着阿九怀中大包小包的玩意儿,不觉失笑,“你是把城里的杂货铺都搬空了吗”·阿九仍是笑嘻嘻的,脸上两坨红晕像飘飞在天边的晚霞,她又走近了几步,将怀中的东西往前大大方方的一送,展颜道:“快别端着架子啦,来人间不就是要好好玩儿吗快快快,挑你自己喜欢吃的”·白狐望着那人明晃晃的笑容,唇边的弧度有几分无奈,他伸手随意挑了一袋山楂果,捏了一颗放到嘴里。
“好吃吗”·白狐又拿了第二颗,“味道不错,十分酸甜·”·对面的人笑了笑,“这家的糖衣包的有些少了,我尝着还是西街的那家比较有滋味。”
“我觉着还好啊·”数不清第几课山楂果下肚,白狐这才反应过来,望着眼前两个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的阿九,眉头轻蹙,面色微肃道“这你倒摸的清楚,长老令我护送你下山历练,可不是让你来鉴赏美食的。”
·阿九努力咽下满口的食物,抬手拍上那人肩膀,语气里有些许不耐:“我知道,来人间是为了体验生活,学习知识,磨练心智的,但是前提是……我们要解决住宿问题。”
狐狸闻言皱眉,不忘塞到嘴里一颗山楂,含糊道:“你们长老没有给你下山的经费吗”·“花完了·”阿九咧开嘴角,露出一排整洁雪白的牙齿,趁白狐的扇子还未落到自己头顶,又道:“我听说你在盖州还有一座大宅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何宅荒废了几个月,仆人都已经散尽了,空荡荡的院落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
暮色四合,一片橘色夕阳斜斜映照近荒芜的小院里,墙角几株梨树已经死透了,光秃的枝头上孤零零的栖着一只乌鸦,叫声悲切又寂寥··白狐立在大门外面,一袭白衣更显清瘦孤单。
阿九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喂,狐狸,发什么呆呢”·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白狐回过神,勉强一笑,道:“没什么,我看我们还是另寻住处……”·阿九歪了歪头,瞪着一双天真烂漫眸子,问为什么。
白狐回答不上来,他抬手扶了扶额头,胸口又同前几天一样,一阵阵泛起闷痛,似有密密麻麻的细刺碾过,又疼又痒,却又挠不得碰不得··他以为自己能够真正的放下那书生了,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然怎么会一回到这个地方,便满脑子都是那人的脸呢··好像别的什么都装不下了··阿九有些担忧的望着狐狸发白的脸色,皱眉道:“我说狐狸,你是不是不舒服啊看着你脸色不太好……”·白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说没事。
阿九凝眸看了那人片刻,摇了摇头,轻叹道:“那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打扫这里,等晚饭了我再叫你·”·狐狸点点头,不再逞强推辞,他确实是累了,从青丘驾云到盖州这段路程不长,亦用不了多少法术,若搁在从前,来回个四五趟都不是问题,今天却不知是怎么了,浑身疲乏的厉害,驾云飞行时,法力好像不受控制一样源源不断的外流。
白狐来不及多想,到了卧房,也不顾床上满是灰尘,头重脚轻的歪在被褥上,和着衣沾枕便着了··这一睡便睡到了月上梢头·烛火微明,一灯如豆,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的闪入门内,踮着脚尖慢慢靠近床榻。
“你想做什么”·白狐睡的很浅,早就听到了身侧的响动,他本来懒得去理会,谁料那人却变本加厉,竟上手去拉扯他的衣襟,还散出了一股浓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狐狸臊气。
他翻身而起,两根手指捏住那人雪白的腕子,微眯的眼睛里倒映着一道火红的身影,流露出些许愠怒··阿九满不在意的眨眨眼睛,一把抽回手臂,勾起唇角,笑道:“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白狐不语,仍紧锁着眉头··“行了,行了,我对你没兴趣,要是有的话我就是五花大绑也要让爹爹把你给我绑回洞府里……”阿九坐到桌边翘起二郎腿,端起一杯凉透的茶水放到唇边抿了抿,眼珠四处转了转,最终又停在了白狐脸上,略带几分玩味戏谑,她放下茶盏,指腹轻轻擦过杯沿,又道:“不过,你连我都瞧不上,我真想看看到底是人间的哪位绝色,能把你这只狡猾的狐狸拿下。”
白狐抬起眼皮,淡淡扫过阿九的带笑的视线,平静道:“晚饭好了没”·“哎”阿九愣了愣,神色有些僵硬:“好、了。”
白狐低下头理了理衣襟,起身,唇角噙了一抹浅笑,好像夕阳里微澜的水光,“有时间琢磨我的感情史,不如先好好想想此番来人间的正经事,到时候你回了青丘,回你们长老话的时候,难道要细数一遍我在凡间的风流韵事吗”·阿九被堵的哑口无言,望着消失在门外的雪白飘逸的背影,眼中光芒却愈发明亮,两簇橘色的烛火在她含笑的眸子里静静跳跃闪动,·“死狐狸,嘴巴还挺严。”
这样就以为本狐拿你没办法了·------------------------------------------------------------------·入夜,阿九折腾了一整天,早早就去卧房里睡了,白狐却因傍晚眯了那么一小会儿,这会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晚饭没吃下多少,胸口反倒堵的厉害,一阵阵泛酸,白狐索- xing -不再躺着,摸黑起身,草草披了一件单衣,提上一坛竹叶青,独自到了后院凉亭里··夜风微凉,带着春寒的空气贴在□□的皮肤上,白狐不禁打个哆嗦,抬手紧了紧领口的衣服。
他抬眼,天空中似乎飞舞起薄霜,月华流照,反- she -出漫天的银光,霜花熠熠如星,铺洒浮动在如墨的苍穹··清辉如雪,拨云散雾,长庚星闪耀着微光,静静依偎在圆月身旁。
白狐瞧着瞧着便出了神,心想此等美景,如果那书生也能看到才好··他兀自一笑,又斟一杯酒,仰头灌下,下腹被烧的有些火辣,隐隐一阵抽痛··白狐骤然攥紧了手中的白玉杯,眉头微蹙,面色在清光下愈发显得脆弱苍白。
“谁”白狐抬眼望向廊下一片摇曳的竹影,目光冷冽··窸窸窣窣的杂声过后,一道清瘦的人影踉踉跄跄的自竹子后面闪出来,白狐撑着石桌缓缓起身,眉头微皱。
夜色昏暗,月光朦胧,但如果他的眼神没出错的话,廊下那个醉到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人除却刘子固,又还能会是谁·深更半夜的,他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有未卜先知的能耐,知道自己回来了·可他是怎么进来的,翻墙吗·白狐顾不得多想,快步走出凉亭,还未走到那人跟前,脚下却是一顿。
他仓促回身,阖眼念动口诀,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满脸沟壑,手拿扫帚的老叟··“这位公子,夜以深了,你为何有家不回,反而孤身来这无人居住的宅院”·白狐变做老叟颤颤巍巍的扶上刘子固的双臂,谁料那人就势便倒在了自己怀里,浓重的酒气萦绕在鼻尖,令他胸口有些作呕,白狐心中暗暗叫苦,眼下却又不得放着这人不管。
刘子固抬起眼皮,狐疑的打量身旁“老叟”几眼,“你是谁……嗝我以前没见过你……”·白狐没有回答,费尽力气才把书生驾到亭子里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刘子固面前,只盼这人能够快快醒酒,回自己家去。
却见那书生茶喝了一杯又一杯,人却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还亲切的拉过白狐的手叫起了“大爷·”·狐狸冷眼撇着那人醉醺醺的模样,心说我的年纪做你太爷都绰绰有余了,他脱下外袍盖到书生肩上,瞧见那人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索- xing -变回了原本的样子,任由那书生拉着自己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梦话。
冷风携来的霜花一阵阵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喉咙里,狐狸抿紧双唇,呛出几声闷咳,他脱了外袍顿觉浑身冷飕飕的,身子不禁又往书生那边靠了靠,也不知道刘子固喝了多少酒,身上竟热的像个火炉,白狐虚倚着那人肩膀,身体暖和不少,眉眼也静静地舒展,唇角不觉弯起细小弧度。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子固,这些日子,你过得可还好”·低弱的嗓音被吹散在风里,好像落在湖面的冰花,转瞬即逝·白狐没指望书生能回答,他抬手拂了拂那人凌乱的发丝,心想是该把这人送回家去了,若是阿秀发现他一夜未归,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
他架起书生的胳膊,尚未起身,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从刘子固袖口里跌到地上·狐狸愣了愣,弯下腰去将那东西拾起来··那是一把折扇,扇面上却什么都没有画,白狐眉头一皱,指腹沿着光滑的扇骨向下,手下却顿了顿,白狐借着月光,凝眸望去,一行小字刻在深色扇骨上,字迹娟秀工整,灵动流逸,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
“愿与君同画,不负少年心——汝妻,阿秀·”·白狐心想,这定然是什么夫妻间的小情趣,没事画一画扇面儿,提一提诗,相互之间更能促进感情。
他沉默着把扇子折好,又沉默着将其放回书生的衣袖里,淡淡道:“千万收好,莫要再掉了·”·“这扇子……我不想画……”·白狐愣了一愣,却见那书生扯住自己袖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锁着自己,里哪还有半分醉意。
他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隐去身形,又听那人道:“这世上,我想与其共画折扇的那个人,只有你,秀郎……”·书生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记手刃敲上后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冷风拂过滚烫的脸颊,白狐扶着桌沿缓缓坐回石凳上,脚底有些发软,他抬手放到心脏的位置,手下好像埋了一只小鼓槌,掌心被敲打的又麻又痒··白狐望着刘子固安静的睡颜,不觉深深锁紧了眉头,漆黑的眼眸里清光闪动,好像埋藏着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次日,白狐顶着两个黑眼圈被阿九毫不客气的从床上提溜起来,脚底下还没站稳,喉咙里便泛上一阵酸水··阿九望着白狐踉踉跄跄夺门而出的背影,柳眉微挑,满是狐疑的跟了出去。
外面狐狸已经吐完了,倚着廊柱微微喘息,脸上染着淡淡的几丝红晕,看上去并不是很舒服··阿九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人后背,一丝酒气轻飘飘的萦绕在鼻尖,她皱眉,“你昨晚喝酒了”·白狐捏了捏喉咙,嗓音有些沙哑:“就喝了两杯。”
阿九翻了个白眼,心说就喝两杯能成这样,鬼才信呢,“我知道你是思念你人间的那个相好了,可也不用一个人喝闷酒呀,酗酒伤身,下次心情不好了和姐姐我说,我最会陪人聊天了。”
白狐无奈一笑,摇摇头,“真的只喝了两杯·”·“行了,我又不是外人,你何必逞强呢·”·白狐叹一口气,知道这红狐狸惯爱想入非非,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也懒得再去解释。
“对了,你今日有什么打算住所也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安顿下来了,你打算就在人间游手好闲的呆上一年吗”·阿九闻言扁起了嘴巴,“瞧你说的,我这不是正要去寻正经事做吗。”
“哦”白狐扬了扬眉,唇边挑起一抹浅笑,“你打算做什么”·眼前的少女笑着眨眨眼睛,故作神秘道:“你只管跟着就知道了。”
---------------------------------------------------------------·是日,阳光格外明媚,暖风醉人,温柔的拂过嫩绿柳枝,送来阵阵桃花儿香··阿秀将招学徒的启事仔仔细细贴好,又抬头瞧了瞧书着“丹青阁”三个大字的崭新牌匾,心情十分愉悦。
她走进店铺,便瞧见刘子固顶着两个黑眼圈倚在柜台上打盹儿,不觉秀眉微蹙,道:“子固,你昨夜那么晚才回家,眼下又如此疲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刘子固强打起精神,脖子后面还一阵一阵发疼。
“我昨夜喝多了,也不知道自己都去了哪里……”·他隐约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翻到了何筠琡的庭院里,还遇到了一个陌生的老叟,后来……老叟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个俊美的青年……·刘子固在脑海中一点一点拼凑着那人的模样,渐浑身渐渐冰凉起来。
阿秀伸手在刘子固直愣愣的眼前晃了晃,担忧道:“子固,你没事吧”·“没事……”刘子固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不会的,那应该只是一场梦,那个人怎么可能再回来呢·阿秀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外面响起一道清丽悦耳的声线··“喂有人吗我瞧见你们这里正招学徒”·刘子固紧跟着阿秀身后走出门外,眼前的少女一袭红衣似火,轻飘飘的衣袂随风摇摆着,精致的环佩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她脸上的笑容温暖如春,恍如和风里迎头绽放的一株鲜妍海棠,令人不禁心醉神驰。
刘子固的目光却直直穿过少女,落到她身后那人的身上·一抹淡淡的雪白,静静映在视野里,整个春天顿时成了多余的··刘子固双唇微张,木然向前两步,手中的折扇啪嗒落到地上。
“秀……何兄”·那人的眼光扫过刘子固时顿了顿,一抹笑容缓缓僵硬在他唇角,如同沉入湖底的阳光一般,渐渐消失不见。
 ·八· ·*·“子固,你们认识”·阿秀上前两步,看看阿九,看看白狐,最后目光又回到了刘子固身上··书生收回正欲往前迈的步子,立在原地,转头对阿秀道:“我与何兄偶然相识,曾有过几面之缘。”
白狐的身形动了动,默默点头··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阿九静静望着书生低垂的眉眼,眼底划过一丝淡薄的笑意,她上前一步,弯腰拾起地上的折扇,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笑着递给刘子固,道:“阿九可是常听家兄提起你呢,说刘公子才华横溢,举世无双,尤其重情谊。”
刘子固愣了愣,抬眼望向狐狸,“你们是兄妹”·那这么说,眼前这位红衣少女,也是只狐·狐狸缓缓点了点头,上前扯了扯阿九的衣袖,意识她站到自己身后,淡淡道:“只是表亲罢了。”
阿秀望着眼前气质清妙无双的两位璧人,勾唇笑道:“既然大家都相识,不如就请到店里小坐片刻·”又挽住书生的胳膊,语声轻柔:“子固,你今日正巧不用去学堂,还是快回家里歇息一会儿吧。”
刘子固手臂一僵,抬眼正对上白狐漠然一双清眸,他愣了愣,却见那人下一秒便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的扫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熙攘的人潮映在他平无波澜的眼底,好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幽井。
刘子固望着那人略带憔悴的苍白面容,心上蓦然一疼,他拂开阿秀的手掌,向外站了站,道:“我没事,阿秀,你带这位阿九姑娘先去店里稍微坐坐,我与何兄许久不见,想单独叙叙旧。”
说罢,刘子固走到那人面前,目光直直的落在狐狸微垂的双眸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道:“秀郎,跟我来·”·曲曲折折的小巷深处见不到阳光,一股潮- shi -- yin -冷的气味扑面而来,白狐抬袖掩了掩口鼻,眼见刘子固还要往里去,伸手一把扯住那人的衣袖,皱眉微蹙:“就在这里说罢。”
刘子固顿住脚步,寂静突然笼罩在两人身侧,他猛地回身一把摁住狐狸的肩膀,将那人逼到角落里,泛青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却不忍用力··他抬眼,细红的血丝隐隐约约闪动在瞳孔中,压抑着怒气道:“秀郎,你那时为什么不告而别。”
墙上十分冰凉,- shi -- shi -滑滑的,八成是昨夜突如其来的一场春霜附在上面,还没来得及融化,一阵阵- yin -冷攀爬上脊背,透过薄衫渗入温热皮肤里,狐狸皱眉闷哼一声,只觉肩上的力道又紧了紧。
他沉默片刻,徐徐对上刘子固愤怒的眼神,淡淡开口:“我当时留了一封信·”·提及此事,刘子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缓了口气道:“你说那封信就那么寥寥几字,写了和没写有什么区别”·刘子固分明清楚的记得,白纸黑字映在自己眼底,字如其人,端正雅致,恍惚间他似能看到那人站在遥远的云端对自己淡然一笑,挥手作别,他差点以为这寥寥几笔就是狐狸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东西,差点以为那一别就是永诀。
再见到这只狐狸真真切切的站在眼前,叫他怎么能不生气··半响,书生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秀郎,你总是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又出现……我该拿你这小狐狸怎么办。”
狐狸浑身一震,双唇彻底失了血色··这算是,变相的逐客令·虽然他本就不想多呆,可是听到这话从那人口里说出来,心上仍是被狠狠一刺,他抬眼,漆黑的瞳孔里似乎盛了一碗汤药,浓稠又苦涩,“三番两次欺骗你,是我的错。
变作何筠琡接近你一事,我确实有我的理由……只是为了解决一些私事·”·又道:“你放心,我这次来,其实是被阿九诓骗来的,我陪那孩子下山历练,在这儿呆不了多久便会回青丘。”
轻淡的嗓音带着一丝丝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刘子固却心头一软,听到狐狸说会留下一阵子的时候,他心底默默雀跃了,开怀了,心花怒放了··他不敢问那人会留下多久,三个月两个月抑或更短·可以的话他希望狐狸永远留下来,可以永远呆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以每天都可以和他说说话,喝三两杯酒,描几笔丹青,这样也就够了,也该满足了。
虽然这种想法卑鄙又无耻,可他抑不住··刘子固抬手抚过那人耳边的长发,眼中神色温柔如水,他向前一步,紧贴着白狐柔软的身子,指尖似不经意般掠过那雪白小巧的耳垂,他笑了笑,又叹道:“秀郎,你能回来,真好。”
真的,太好了··狐狸不语,抬眸间神色有些诧异,略带慌乱的目光撞进刘子固一双饱含期待的眼眸里,片刻后,轻轻“恩”了一声··外面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追逐着跑过小巷口,清脆的笑声听起来甚是不真切,白狐皱起眉头,抬眼,是被高高的院墙遮住了快一半的蓝天,湛蓝的颜色,刺得久不见光的眼睛有些发疼,他感觉脚底晃了晃,眼前黑了一会子,复又明亮起来。
狐狸任由书生的双臂将自己拥入怀里,卸下一身的力气·淡淡的墨香浮动在周围的空气里,令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他闭了闭眼睛,身上蓦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好像久睡之后缓缓清醒过来,暖融融的阳光雨点一样洒落在身上,叫人不知是身在现实,还是梦境。
刘子固和白狐两人一同回了“丹青阁”·时值正午,阿秀邀请白狐和阿九两人到家中吃饭,狐狸笑了笑,婉拒道:“舍妹初来盖州,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想要再四处去转转,就不留了。”
刘子固送两人出门,却被白狐一把攥住了手腕,掌心里塞进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刘子固皱眉,摊开手掌,里面赫然躺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白瓷瓶··“这是”·狐狸别过头去,耳根子有些发热,低声道:“昨夜我那一掌有些猛了,你用它涂在脖子后面,第二天便不会疼了。”
刘子固愣了愣,这才想起来昨夜自己喝醉了翻人家墙头的糗事,脸上一阵泛红,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又道:“何兄,我昨夜,可有说什么冒犯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白狐摇摇头,说:“没有。”
暖风微醺,柳絮霏霏,空气里带着一丝丝嫩草的芳香,令人慵懒心醉·一红一白两道身形并排行在道路边上,红衣者娥眉皓齿,袅袅婷婷,白衣者眉清目朗,霞姿月韵,令过路的人不禁纷纷驻足回顾。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喂,狐狸,昨夜可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罢,那个书生拉了你的手,靠了你的怀,还顺带跟你表了个白,这些你一句“没有”就带过了”·白狐垂眸瞥了少女一眼,无奈道:“你昨天果然没睡。”
阿九笑了,清澈的眼底亮晶晶的,像一条洒满了阳光的溪水,“我担心你睡不着,就去你房间敲了敲门,发现你不在,我这才去后院儿寻你的,谁知道正巧撞见了……”·白狐摇摇头,叹一口气,伸手拉住阿九的胳膊,将那人带到路边角落里,然后轻轻松开手。
“你做什么”·白狐直视着那双乌黑亮丽的眼眸,神色平静如水:“阿九,你早就知道我的事了吧,在我们下山以前,你就查的一清二楚了。”
阿九怔了怔,随即弯了弯唇角,眼里闪烁着淡淡的微光,扁扁嘴唇道:“也不是全都知道,比如我以为刘子固会是一个多么风流倜傥的人物,今日一见,失望的很,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白狐眉头一皱,“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事”·阿九笑笑,直视着狐狸的眼睛,坦然道“……可能是因为你和我身边的人都不一样,我身边的狐狸,都骄傲自大,自认为修炼些玄门道法,就目中无人,对凡人嗤之以鼻,可是你不一样,明明是狐族里最高贵的九尾灵狐,你却平易近人,身上有许多凡间的烟火气息,而且那天你对我说“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你说“喜欢”这两个字时的眼神,很美,很令人向往··阿九咧开嘴角,眼角眉梢轻轻舒展,仿佛经春雨滋润过的花蕊,在晨光里静静绽放,“我想知道,你口中的“喜欢”到底是怎样的……”·白狐望着眼前少女认真无比的目光,心中叹一口气,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抬手揉了揉那人毛绒绒的头顶,唇角扬起一道无奈的笑容,轻声道:“好了,回家吧·”·人潮熙攘,阳光轻柔洒落,将头顶发丝烤的暖融融的,阿九望着那一袭渐渐淡入人流的月白长衫,愣住片刻,随后紧紧跟了上去。
这只狐狸还是比她预想中的狡猾,明明偷了腥,身上还不留味儿··“哎,狐狸,其实你挺想留下来的吧·”·“……”·“感觉你从昨晚之后,就像变了个人,脸上的笑终于不又苦又涩的了。”
白狐一挑眉,“我从前是这样的”·阿九眉头微皱,鼓了鼓嘴巴,腮帮子里像塞了两个圆滚滚的小包子,“恩,多多少少吧,反正笑的很敷衍,我跟你说话也爱答不理的。”
白狐听着那人略带委屈的嗓音,不觉失笑,刚想回头调侃两句,却见身后空空如也··过了两秒,一抹红衣轻盈的闯入视野内,手里捧着一个纸袋子,白狐问:“这是什么”·“山楂呀,我那天见你挺爱吃的。”
狐狸也不客气,伸手就提过纸袋,捏起一颗放到嘴里,嫣红的果肉外面裹着雪白的糖衣,糖衣入口即化,甜腻中带着一丝丝冰凉,晕开在唇齿间,将酸涩的味道去了不少,白狐伸出舌尖舔去唇边的一星儿果肉,抬眸,看到阿九闪亮的眸子正熠熠的望着自己。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怎么了”·阿九摇摇头,笑着摆手,“没什么,只是我第一次见一只狐狸不爱油腥不爱肉,反倒爱吃山楂的。”
狐狸“哦”了一声,低下头茫然的看着手中带子里已经下去一半的红色果子,眨巴眨巴眼睛,忽的将纸袋递出去,认真道:“还有么”·--------------------------------------------------------------------------------------·来人间的日子过得总是格外飞快,一眨眼已是过了清明,一眨眼又到了四月末尾。
白天阿九去到“丹青阁”看看店,帮着人穿穿扇骨,裱裱画,狐狸无事可做,便整日在庭院里倒腾些稀奇的植物,来来去去快将青丘山头上的奇花异草都拔空了。
清晨,昨夜刚下了一场小雨,整个小院里的一片翠色笼罩在淡淡水汽里,清香四溢,美不胜收··狐狸又倒腾来一株五百年一开花,一千年一结果的仙树,树冠上云蒸霞蔚,紫雾腾腾,枝叶碧绿如滴,嫩条婀娜多姿,形态和人间的柳树差不多,却又比柳树华贵雍容。
前院已经塞的满满当当了,狐狸便扛着锄头直奔后院,寻摸了一块风水宝地,合掌念一阵口诀,让这仙树在地面扎了根··仙树通灵- xing -,似乎是很喜欢这个地方,一阵清风拂过,青翠的枝叶婆娑起舞,奏出悦耳的琴瑟之声。
狐狸懒洋洋的卧在树下铺了绒毯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僵在唇边,神色却有几分寂寥··像是这满院的桃红柳绿,姹紫嫣红,入眼不过空空。
说起来,自从上次与那书生见过一面之后,好像两人就再也没遇见过了··狐狸眉头微蹙,眼光再次跌入一片空虚里,片刻后,五指一紧,白瓷的茶杯被狠狠砸在桌面,“咔嚓”一声,雪白的身子上出现一道无辜的裂纹,碎了。
狐狸愣了愣,掌下生风,瓷器的尸骨便就这样消散在风中,他咬了咬牙,拂袖起身··想他作甚不过是个蠢书生罢了··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也许是今日阳光过盛,又或是刚刚起的猛了。
狐狸感觉脑袋晕了晕,连带着脚下都有些打圈,他伸手乱摸一阵,这才堪堪撑住桌沿,不至于摔的太难看··一小片碎瓷正好硌进掌心,狐狸倒吸一口冷气,神思清顿时明了不少。
模糊间,眼前似乎有一道清瘦身形闪过,狐狸怔了怔,起身摇摇晃晃迈了半步,眼前仍是看不真切,再迈一步,耳边蓦然嗡鸣作响,他皱眉,来不及发声,浓墨一般的漆黑倏的从头顶砸下来。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白狐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柔至极的怀抱,他贪婪的闻着那一股淡淡的墨香,好像满院的奇花异草都同时散发出醉人无比的芬芳,好像这才刚刚重新活过来一场。
他两指一勾,拽住那人质地柔软的袖口,双唇微翕,用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声音道:“还以为,你早把这地方忘了……”·狐狸恍然记起来有人对自己说过这么一句话,“万不可对他人生出什么过多的期盼和幻想,到最后,也许会失望,一旦失望了,就会很难过,难过的茶不思饭不想,难过的想死。”
·狐狸想,这些到头来都是由不得自己的·如果可以强迫自己不去盼,不去想,他现在可能早就足踏祥云,飞升成仙了··狐狸想,终归是自己下贱。
明知得不到的,偏要奢求,明知不该执着的,偏死也不肯放手··耳边急切的呼唤渐渐被风吹散飘远,白狐感觉腰侧好像挨了一剑,狠狠一阵绞痛,疼的漆黑一片的眼前都闪烁起金星,他再没力气撑着,也再没力气胡思乱想,软若无骨的身子一颤,整个人便松松垮垮的从那人怀里滑落。
自从阿九来了之后,“丹青阁”的生意开始日渐好转··阿九天生的俏丽,亭亭玉立,我见犹怜,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更是令人如沐春风,单一个眼神流转,足能颠倒众生。
城中大户的一些纨绔子弟,有的根本对字画一窍不通,却还是附庸风雅的穿一身青色长衫,手持一把聚骨扇,吟几句干巴巴的“窈窕淑女”,只为来偷偷一堵佳人芳容。
打发走了又一波客人,阿九回过身,走向柜台后的阿秀,面带歉色道:“对不起,都是我,害的阿秀姐姐你也要来店里帮忙·”·阿秀从账本上抬起目光,温和一笑,“哪里,若不是你来,这里的生意恐怕早就断了,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怯生生的从阿秀身后探出来,眨巴着两只熟透葡萄一般的眼睛望着阿九,阿九蹲下身子瞧着这孩子,不禁抬起手捏了一把那水嫩白皙的脸蛋,指尖轻软的一陷,好像戳在丝滑软腻的汤圆上。
阿九望着那孩子脸蛋上红红的一个小指印,心疑下一秒便会从自己戳的那地方流出甜蜜浓稠的馅料··“这孩子生的好漂亮,他叫什么名字”·不待阿秀开口,清亮的嗓音脆生生的响在耳畔,“我叫刘洵,今年六岁了。”
阿九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刘洵的头顶,又不知从哪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串糖葫芦,递到刘洵的手边,“你长的真可爱,小洵儿·”·刘洵回头看了看阿秀,见到阿秀笑着点点头,这才伸手接过糖葫芦,乌黑的眸子亮闪闪的,像落了一片星辰,“谢谢小姐姐。”
阿九笑着说“乖”,心里快被那一口一个“小姐姐”甜化了·不禁想那狐狸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应该也是这么可爱吧··小小的白狐狸,毛绒绒的一团,还不会变成人形,软软的蓬松的大尾巴,亮闪闪的浸着水光的眸子……还未长出指甲的爪子肉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阿九在自己的幻想里沉浸了一会儿,“嚯”的起身,眼光炙热的拉起阿秀的双手,“阿秀姐,你能不能教我画扇面”·阿秀正拿着手帕给刘洵擦嘴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手中一颤,雪白的丝帕顿时飘到地上。
她未曾急着去捡,又道:“我手法拙笨,怕是教不了姑娘吧·”·阿九豪爽一笑,“没事,我这人笨的很,阿秀姐不要嫌弃我才好·”·都说道这个地步,阿秀也不好开口推辞,她微微点头,唇边挑起一抹浅笑,“那好吧。”
“可是,眼下大约是抽不出时间……”·阿九思索片刻,一拍手掌,灿然一笑,“那就傍晚吧,我带你到哥哥家,他那里笔墨之类的齐全。”
阿秀点头,望着那人鲜活明媚的背影,心中感叹自己终究是过了少女时活泼的年纪··她俯身,拾起脚下的帕子,拖在掌中小心拍去上面的灰尘,漆黑的眸底微光一闪,像平静的湖面掀起一道细长水纹,稍纵即逝。
雪白的帕子上绣着一株桃花,灼灼盛放,灿若云霞··恍若那人一袭红衫站在茫茫雪地里,长身玉立,衣袂飘飘,他回眸一笑,在湛蓝的天,银白的雪之中,自成一道绝景。
阿秀叹了口气,将帕子折好收回怀中·骗来的,诓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这个道理,其实她明白的很·· ·九· ·*·又是一个梦,一个很幸福的梦。
梦里有阳光,有小溪,有熟透了的掉了满地的深红色李子,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幼小狐狸··狐狸吃的很饱,满嘴都是亮晶晶的油渍,他仰躺在一块清凉的大岩石上,圆滚滚的肚皮一上一下起伏着,雪白的皮毛翻起一阵阵柔软波浪,闪烁着银光。
一片- yin -影悄然降落下来,狐狸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开,漆黑的眸子里带点慵懒,沉浸着一股子天生的妩媚,却又透着坦然与清澈··一只纤瘦的手臂轻轻一揽,便将那一团毛球轻而易举的提溜起来,放到怀里,·“你又吃撑了”那人笑了笑,语气十分无奈,又道:“难受吗……瞧你嘴上都是油,我带你去溪边洗洗。”
毛球奶声奶气的“嗷呜”一声,点头同意,又一头扎进那人怀里,他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清爽,干燥,又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的香气,他喜欢的紧··等到了溪边,毛球嘴上的油也差不多在那洁白的衣襟上蹭干净了,它扑腾着两只肉爪子敲在那人胸口,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那人也不恼,笑着抚上毛球软乎乎的大尾巴,摸到一截短短的软骨头,两指轻轻一捏。
“嗷呜”·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毛球尖叫一声,身子顿时软了下去,眼中顿时盈满一片清亮的水雾,他低低呜咽几声,伸出潮- shi -又滚烫的舌头舔了舔那人光洁的手臂。
那人笑了,“还敢淘气吗”·毛球耷拉着耳朵,慌忙将尾巴藏到身后,嗓子里低哑的委屈的“恩呜”几声··那人满意的点点头,唇边晕开一丝浅笑,指尖沾了溪水,开始一点一点的梳理着毛球嘴巴上的毛发。
雪白的毛发沾了水变得- shi -哒哒的,一缕一缕黏在一起,毛球猛地一阵摇头,水花“扑棱棱”四下飞溅,在阳光下折- she -出七彩的光··毛球瞧见一滴滴水珠顺着那人乌黑的的发丝淌落,啪嗒啪嗒淋- shi -了他干净清秀的脸庞,毛球望着那人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的薄唇,浑身僵了僵,直觉告诉它,自己的尾巴又要遭殃……·“放开有本事你别捏尾巴……”·书生端着汤药的手一抖,差点将碗扣在狐狸头顶。
他稳了稳手,将碗放到矮凳上,在床边坐下·伸手拭了拭狐狸的额头,一层薄薄的汗水黏在手背,凉丝丝的,他松了口气,又琢磨起狐狸刚刚的梦话··怕是在和其他狐狸打架吧,看来尾巴是这狐狸的弱点,碰不得,书生幻想着那人化作原形毛绒绒一团的模样,心里不禁痒痒的,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狐狸清醒过来,努力撑起一丝眼皮,就瞧见书生一脸幸福的对着自己傻笑,眼底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美事··他轻咳一声,那人这才回神,一脸惊愕,脸上红了红,“秀郎,你什么时候醒的”·“刚刚。”
狐狸木木然开口,脑海中仍有些混沌,嗓子沙哑的厉害··瞧见那人痛苦的皱眉,刘子固立倒了一杯茶水过来,放到矮桌上,小心翼翼扶着狐狸起身,又在那人腰后整整齐齐塞了两个软垫,这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送到狐狸唇边。
“温的,快喝了润润嗓子·”·狐狸愣了愣,瞪着两只茫然的眼睛定定的望着刘子固,直到那人开始催促,这才低头抿了几口茶水,茶沏的很淡,几乎就是白水的味道,有点清香,不涩口。
狐狸抿着茶杯边缘,牙齿轻轻咬着杯沿,他抬眸望了望刘子固,眨眨眼,漆黑明亮的眸底浮起一丝动人的笑意··这好像是刘子固第一次这么关怀自己,这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真的是很不错。
“秀郎,该把药喝了·”刘子固又唤一声“秀郎”,端起手边的乌漆抹黑的一碗药汁,缓缓搅动着汤匙道:“我真是迟早要被你吓死,幸好这里离一家医馆不远,我请了大夫过来,大夫说你气- yin -耗伤,心血不足,在太阳底下坐的久了,这才耗不住晕了。”
白狐听了很是不舒服,心里不屑的“哼”了一声,心说我明明是一只健壮貌美的雄狐狸,哪儿多添这么多娇气的臭毛病·狐狸凑过脸去,捱着碗边轻轻嗅了嗅,眉头一皱:“这药……”·刘子固望着那人的模样,笑起来,像哄小孩子一般,柔声道:“良药苦口,我已经在里面加了些冰糖,不会太难喝的。”
狐狸摇摇头,又指着碗道:“我不是嫌苦,而是这里面混着砂仁,黄岑,白术,当归等药材,这是典型的安胎的方子……子固,你请的不会是个假大夫吧”·刘子固愣了愣,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却是,“秀郎,你还懂医”·白狐抬眸,望着刘子固的眼底,笑容轻淡,“很久以前,和一个朋友学过一些,也只能认识些常见的药材罢了。”
刘子固点点头,不言语,皱着眉把药放回桌上,好像还是有些不相信··狐狸盯着刘子固的面容,片刻后收回目光,伸手拍了拍那人手背,笑道:“别再想了,就当遇着了个庸医,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仍旧活蹦乱跳的。”
又道:“不过你来的正及时,要不是你,我可能得在院子里躺到天黑,醒来骨头非散架了不可,看在你照顾我这么久的份上,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狐狸眼中流露出些许可爱的狡黠,“可千万别说太难的,我也就只能做到上天入地而已。”
刘子固想也未想,便道:“那你能不能化作原形给我看看”·抬眸,对上白狐微愣的眼神,刘子固又觉得这样的要求实在唐突,又道:“算了,还是……”·却听那人含笑道:“好啊。”
刘子固眼前一亮,心中涌上几分欢喜,他擦亮了眼睛,只见身前骤然聚拢起一团柔和的白光,渐渐将那人包裹在其中,光团愈发明亮,愈发刺目··刘子固抬手遮住被强光刺的生疼眼睛,眼角不受控制的流出两行泪水。
再睁眼,一切已经回复如常,面前的被子中央隆起一个大包,一颤一颤的鼓动着,一道清亮的声线骤然响起,“子固,我快憋死了……”·刘子固回过神,手忙脚乱的掀开被子,只见一大团雪白的毛球蜷缩在床上,微微起伏着,也分不清哪里是前后,哪里是头尾。
“秀郎”刘子固又叫一声,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那毛绒绒一团,那是一种柔软的无法言说的触感,好似一阵春风吹拂过,最轻柔,最温暖,最令人心醉。
那雪白毛球抖了抖,轻轻一动,一大簇尾巴摇动起来,软乎乎的毛发飘若柳絮,抓在手心里,暖融融的,十分舒服··毛球再一动,一张漂亮的面孔显露出来,它起身,抖一抖雪白光滑的皮毛,优雅的伸个懒腰,尖尖的毛绒耳朵时不时动一动,说不出的可爱。
他紧紧望着刘子固,明亮的眸子轻轻一弯,恰似天边一轮弦月,清光坠落如雪··刘子固张开怀抱,意识狐狸跳到自己膝盖上,毛球眨眨眼睛,脚下发力,纵身一跃,不算轻的分量落在刘子固怀里,差点将他瘦弱的小身板撞到床下面,书生伸出手掌,轻轻揉着狐狸圆滚滚的肚子,手心一阵温热的跳动,他叹道:“看来那大夫果然是个庸医,瞧你胖的,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毛球点点头,似乎是被摸的十分舒服,干脆痒躺在刘子固膝盖上,微蜷着四爪,闭上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弱的“嗯唔”声。
刘子固笑了笑,又抬手摸了摸狐狸毛绒绒的头顶,一双温热的耳朵在掌下抖了抖,一瞬间软了下去·狐狸微眯着眼睛,清澈的明眸里悄悄荡漾起一抹水光··一缕清风吹过半掩的窗棂,携来一阵落花,裹着清香萦绕在身侧。
刘子固感受着手下的狐狸呼吸的一起一伏,感受着狐狸身上暖融融的气息,心中觉得十分熟悉··倒像这样的相处,并不是第一次··他开口,道:“你又长大了不少。”
说罢,自己却先愣住··狐狸怔了怔,眼中划过一丝光亮,周身瞬间腾起一阵烟雾,正这时,清晰的敲门声响起在耳边··“哥,你在吗我带阿秀姐来家里做客了”·屋内并未有人回应,阿九推门而入,却见狐狸一个人倚在床头,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红润,呼吸也略急促,她皱了皱眉,“哥,你怎么啦”·“略染风寒,不要紧。”
白狐笑了笑,唇色有些发黯,正说着,又掩袖咳了一阵儿··倒是阿秀上前一步,担忧道:“没事吧”·“无妨,已经找大夫来看过。”
阿九闻着满屋子的药味儿,又环视屋中一圈儿,眉头微蹙,“也好,那你再睡一会儿罢,我和阿秀姐就先不打扰你了,对了,哥,你平时作画的东西放都在哪里”·狐狸想了想,道:“书房里靠墙的书柜最下面的盒子里,所有的颜料画笔都在那里,莫要到处乱翻。”
阿九答应一声,又叮嘱了几句“好生歇息”,这才同阿秀出了门··听着着门外面没了动静,狐狸动了动身子,默默合掌念一阵口诀,白皙的指尖闪现出一抹光亮,屋子正中央缓缓现出一道人影。
狐狸抬眼望了望刘子固,身子有些脱力的靠在身后软垫上,轻道:“还愣着”·“可外面……”·狐狸淡淡道:“后院,也有个门通向外街。”
刘子固抬了抬脚,却是走到床榻前,俯下了身子··白狐浑身一震,一双星眸里颤动着点点微光,·他轻轻拂开他额角的发丝,温软的唇瓣不由分说的碰上那人冰凉一片的额头,有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轻微的吮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听的十分清晰,白狐涨红了耳根,他望着那人漆黑的瞳孔深处,倒映出却是自己慌乱的,有饱含着期待的目光··他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很绝望。
如今这样,又算得什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最后自己却什么都剩不下,因为这份感情,他从一开始就许诺给了另一个人··而自己,只是一个卑劣的小偷吧。
刘子固抬手,指腹小心的划过那人微微颤抖眼皮,低声道:“秀郎,我会再来的·”·狐狸眉头微蹙,忍住了那句“什么时候再来·”只是默默点头。
又听刘子固道:“虽然之前来的那个大夫不靠谱,但是你晕倒是真,千万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不管发生了什么,身体永远是最重要的·”·狐狸仍是点头,心头蓦然一热。
“还有……”刘子固缓缓踱了两步,又折回身来,一屁股坐在床头,两只眼睛像是长在了狐狸身上,“还有……还有什么……”·狐狸歪头盯着那人,心想,莫非是舍不得走·他摇摇头,漂亮的眼睛里浸着浅淡柔和的笑,他伸手抓过那人指尖,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亦会等着你。”
书生点点头,又道,“我想起来了,还有,你变作狐狸的原形时,实在是沉的不行,小肚子都出来了,以后要多吃青菜,对身体好,莫要大鱼大肉了,你若爱吃鸡,我每半个月给你打一只,尝尝鲜就好了……”·狐狸的脸陡然黑了黑,耳边书生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他忍无可忍念起一阵口诀,指尖寒光一闪。
夕阳西下,一位老妪佝偻着背,正抬着鸡篓子准备收摊,眼前突然从天而降一位素衫书生,她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对那摇摇晃晃的书生道:“这位小道长,来只鸡否”·狐狸平生最引以为傲的事之一,就是他化作真身时矫健优雅的身姿,雪白光洁的皮毛,现在居然有人说他胖,还指责他大鱼大肉。
他很委屈,因为这几个月里,别说是鸡肉,就是连一根鸡毛他都没碰过,饭也没好好吃过··狐狸撩开被子,隔着薄薄的衣衫在肚子上比划来比划去,伸出手指头戳了又戳,眉头微蹙。
恩,好像是比以前多生了些赘肉,还软了许多,他这几日竟没发觉出来··真是一旦适应了人间安逸的生活,人也迟钝了··他捏了捏肚子上柔软的赘肉,悄声叹口气。
恩,看来真的是要减肥了·· ·十· ·*·狐狸的减肥计划很不幸的夭折了··原因是刘子固每隔三天两头便会来一次,每次来手上都会提几样小零食,各种糕点,坚果,蜜饯……每样都不多,但都精致可口,更是十分开胃。
刘子固每天都要去学堂,大都是散了学傍晚才来,这时狐狸刚要备晚饭,吃了这些提味儿的小零食,晚饭时胃口更是大开,每顿吃完的饭桌上定会是一阵狂风卷过般,一片狼藉,盘光碗净。
连阿九都惊呆了,每每都调笑说“你这狐狸该不会是怀了吧·”·白狐也懒得去理,吃完了就变回原形慢慢的蹭着步子回到卧房里,扑腾上床,毛绒绒的尾巴往身上严严实实一裹,会周公去了。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一觉醒来,又是一个大晴天··惠风和畅,天朗气清,院子里最晚来到的一株小铃兰,也绽开了雪白的花苞,咧着嘴儿摇曳在春风里,散发出清香阵阵。
五月出头,天气渐渐有了炎热起来的苗头,许多沉睡了一冬的活物也都开始出动,狐狸身上带着天地灵气,几乎相当于半个仙,正是这些小东西们最爱亲近的··渐渐的,只要狐狸一出门,肩上头上定会趴着一只小松鼠或是一只灰雀或是其他的什么。
狐狸有时无聊了,也会对他们说说话,他想起在青丘时,也常有许多小狐狸拽着他的袖口,抱着他的大腿,缠着他讲人间的见闻,那时他觉得烦,现在想想竟有几分想念··来人间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快过了一半,算算也快该回去了吧。
回去了,大概就没有理由再回来了··狐狸也不知道如今怎么变得这样多愁善感··正出神,一阵急切的扣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缓缓起身,腹上撘的薄毯子在落地之前被一只苍白的手堪堪接住�
钢蛔孛乃墒筻驳拇幽侨思缤反芟吕矗O窸窣窣没入草丛里··白狐理理衣衫,长发未绾,柔软的铺洒在背后,一身雪白的衣袍宽松的罩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单薄。
也不知道吃那么多,肉都长到了哪里··开门,一张顶着傻傻笑容的脸庞出现在眼前,狐狸愣了愣,眉眼微弯,闪过身子让那人进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用去学堂吗”·书生笑了笑,将手里一盒云片糕搁在石桌上:“今天休息,阿秀带着洵儿去了店里,我便来你这里看看。”
说着,移步到院子东墙角一片- yin -凉里的桌案旁,望着那铺陈的整整齐齐的一张雪白宣纸,纸的上下各用一只白玉雕成的狸形镇纸压着··风过,几朵花瓣轻飘飘落在纸面上,甚是美丽。
他好奇的回头望着狐狸,“你在作画”·白狐点点头,道:“正要提笔,你便来了·”·刘子固本就喜爱字画,这一下来了兴趣,兴致勃勃笑道:“你打算画什么”·狐狸略一挑眉,眼睛弯了弯:“喏。”
·刘子固顺着白狐的指间望去,一株桃树亭亭如盖,花枝灼灼,远远望去,有如一抹粉红的云霞,灿烂的点缀在澄净碧空··“这花开了挺久,也快败了,我想着画下它来,也不至于让它白来一趟,又空落落的走,至少也还有个人记得它,画过它。”
刘子固听着那人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听出许多伤感之意,他心头一跳,道:“今年败了,来年还会开新的一茬,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没什么可惋惜的·”·狐狸抬头望了刘子固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轻浅的笑容,他挽了挽袖口,站到桌案后,提起一只小号的毛笔,蘸在笔洗里涮了涮,垂眼道:“也对,花花草草和人不一样,就是好在这里。”
又笑着开口:“子固,能不能来替我研个磨”·“求之不得·”·狐狸不再多言,目光凝在纸张上,提笔调出了一抹淡淡的曙红,雪白的笔尖柔柔在颜料里浸润了一圈,浑身蘸满了水分,狐狸又望了桃树一眼,唇边忽而勾起一抹开怀的笑意。
笔尖飞快有力的点在洁白的宣纸上,很快晕染出一片淡粉的花丛,狐狸手中一顿,又用笔尖蘸了些胭脂,简洁的勾出深红的花瓣和花蕊,寥寥几笔,活将桃花嫣然含笑的神情诉说的淋漓尽致。
刘子固望着狐狸认真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总觉得那人清丽的脸庞上也被映出了淡淡的霞锦,仿若一朵含苞待放的春桃,似开未开时才最动人··狐狸这几日不再幻化成何筠琡的模样,在家的时间大都是用的真容,刘子固每每望着那熟悉的眉眼和略带轻佻的浅笑,心跳仍是会像第一次与狐狸相见时那般,漏上半拍,他也问过那人,怎么突然之间便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狐狸只是一笑而过,说是法力有些减退,维持幻象有些吃力·刘子固未曾多想,他隐约觉得狐狸有所隐瞒,却又抓不到那根最要紧的头绪··勾完最后一朵花瓣,狐狸舒了口气,歪着头看向刘子固,眨眨眼睛:“好看吗”·刘子固陡然对上狐狸一双漂亮的眸子,想也未想便道:“好看。”
狐狸勾了勾唇角,又道:“我说的是画·”·刘子固一愣,脸上微热,眼神慌忙扫过纸上的一片轻红,磕磕巴巴:“画……画也好看。”
白狐眼里波光流转,莞尔一笑,复又提起笔来··- shi -笔淡墨勾出骨干,草绿蘸胭脂点染尖叶,带着鹅黄的嫩绿穿插于枝梢花间,写尽十分□□··“好了。”
狐狸长舒一口气,轻轻将狼毫丢进青釉笔洗里,低头揉着手腕,顺带揉了揉站久了发酸的后腰··刘子固偏头望着纸面,又瞧了瞧眼前的桃树,眉头微蹙,“好像有些不一样。”
此时已是暮春,暖风吹得满院落红,枝头上的桃花也有了颓败的势头,不似画中那般鲜妍娇嫩,而且……刘子固又低下头去细细瞧着画里花朵的姿态,心头蓦然涌上许多熟悉的感觉。
“秀郎画的似是浓丽了些·”·“言为心声,书为心画,丹青亦是如此·人间没有不散的宴席,至少让这花儿永远留在□□里,聊以慰藉。”
刘子闻言固心里一抽,心上涌上些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狐狸便抬眼,平淡的语气缓缓飘散在风里:“子固,我可能,要提前回青丘了·”·刘子固猛地抬头,望着那人平静幽深的眼底,只觉得一盆凉水浇在身上,浑身凉透。
暮春的风温柔的吹在脸颊上,暖意醉人,他张了张嘴,如同一条上岸的茫然的鱼,半晌,才道:“好·”·狐狸双眉微蹙,虚搭在腹前的指尖动了动,他悄悄垂手在身侧,眼底微不可察的期待坠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半个月前··何宅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至少对狐狸来说,这个人的到来和他带给自己的消息足以让自己郁闷好一阵子。
阿九这几日不知道同阿秀在忙些什么,成天抱着许多颜料和宣纸早早的就出门,直到月上梢头才回来,有时甚至更晚·狐狸问她,那人也只是顽皮的笑笑,转而又将话题引到别处,久了,狐狸也懒得再去费口舌,只盼那人恣意的言行不在人间生出什么祸端。
自从那天十分丢人晕了一回之后,狐狸也开始注重起身体的调理,虽然他还一直认为自己仍是那个几百年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小狐狸,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几番折腾了。
他仍记得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人间历练,傻傻的拔了皮毛,吐了妖丹,惨兮兮回到了青丘,长老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等到那书生牵着阿秀的手离开之后,这才过身来,气的胡子一颤一颤的,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望着书生潇洒离去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十分轻松,很想开怀大笑,很想喝一壶最烈的酒,睡他个几百年··“你还看什么看人都走远了,你还能把他看回来”·他收回目光,整个人如同被风打落的枯叶,连站都站不稳。
身上的皮毛没了,就算在盛夏时节,也是彻骨的冷··他虚弱的朝长老挤出一丝笑容,苍白的嘴唇像是结了一层薄霜,然后瞧见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头儿的表情终于柔和起来,脸上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却更多的是心疼。
他听那人悲痛道:“此一番游历,汝何所悟”·笑答曰:“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那之后,白泽说他好像一瞬间老了几百岁,说的时候,手里攥着他头顶一缕银白的长发给他看,狐狸对着镜子后的人满不在意的笑了笑,说“这样也挺好看。”
白泽怒极反笑,手上用力一扯:“你就作罢·”·他疼的龇牙咧嘴,快哭出来··那些个日夜是狐狸最难熬亦最不愿回忆起的,不能喝酒,不能吃肉,每天被困在山洞里只能啃野果,一闭眼又满脑子都是刘子固那张欠扁的脸。
索- xing -他还是熬过来了,身子却大不如从前,这难得的仙骨,算是毁了一半儿··“唉……”·一声长叹没入暮色里,狐狸收回思绪,揉着酸涩的眼睛起身,抬眼见一轮浅月初挂,明如天上雪。
他望着石桌上那一壶花雕酒,肚子里又泛起馋来··酒是刚刚刘子固匆匆提过来的,说是五年陈的佳酿,是一同教书的先生送的,说完就要转身,他匆匆拽住飘过眼前的衣袖,道:“吃了饭再走吧,阿九今日回来的晚。”
那人道:“不了,洵儿还一个人在家里……她也备了晚饭·”·他张了张嘴,松了五指,略带抱歉的笑了笑,“路上小心·”·橙黄清亮的酒水顺着壶嘴倾泠泠倾泻而出,很快盈满了白玉瓷杯,伴着一股浓浓的芬芳之气,清甜馥郁。
月色更浓,倒映在粼粼的酒面,泛起金光··好酒伴明月,幽香踏夜来,狐狸突然觉得一个人的日子并不难熬,其实这才是他作为一个妖怪正确的活法,之前很长的日子,他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也过得很快乐。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会觉得孤独,会觉得这漫漫长夜需要有一个人来陪伴才踏实呢·他苦笑着摇摇头,五指握上冰凉的杯身,却见酒杯纹丝未动。
·狐狸皱起眉头,再用力,酒杯好像是长在了桌子上一般,死也不动··狐狸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般望着廊下花丛里,怒喝道:“白泽,你给我出来”·“两次三番戏弄我,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几日,确切的说是自他晕倒以来,每每他要喝酒时不是杯子无缘无故碎裂,就是掀开坛子,看见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滴酒也不剩。
每日早晨醒来时床头的柜子上总会放着一碗红枣莲子汤外加一碟透着青嫩的新鲜梅子,这是拿自己当身怀六甲的妇人养了·尽管每次他都会忍不住将东西吃干抹净……·狐狸正在气头上,瞧见廊下花丛一阵窸窣,迤迤然踱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他一袭白衣负手立于庭中,肩披月华,神色从容,浑身上下都萦绕着超凡脱俗之气。
他朗然一笑,清声道:“好久不见……”·“见”字还未出口,狐狸眯起眸子,眼里闪过一道寒光,抡起手边的酒壶“嗖”的朝那人仍过去,照脸砸,不手软。
狐狸撑着下巴,戏谑的眨眨眼睛,低声道:“好久不见你个鬼,你不是天天躲在角落里见我吗”·白泽一手稳稳接住酒壶,叹了口气,心说就不能等我这潇洒的开场白结束之后你在砸么。
狐狸勾起唇角,轻淡的笑容里却多了些危险的味道,好像随时会化作原形亮出尖爪,扑上去挠那人几把,“说吧,怎么回事你到底想干嘛那天我晕倒那个给我开了一碗安胎药的大夫也是你吧,每天早晨给我送那些东西,现在又不让我喝酒,下一秒是不是要告诉我‘我怀孕了’。”
白泽一愣,这狐狸突然切入主题,反倒让他有点蒙··他思索片刻,偷偷瞄了瞄狐狸透着杀机的眼神,心想要是说“是”的话,会被挠死吧··“说话啊……”那人低声咳了咳,似乎是呛到了风,语气里有些力不从心,反倒多几分软弱。
白泽浑身的皮肉都紧了紧,默默点了点头··狐狸霍然起身,只听的一声清脆的声响,一片锋利的碎瓷划破夜色,泛着寒光直奔面门,白泽一惊,赶在自己破相之前,伸出两根手指堪堪阻止了瓷片凌厉的攻势。
右脸上缓缓蔓延开一阵火辣刺痛,白泽抬手摸上去,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指尖染上了点点殷红··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啧·”他皱眉,眼底划过一抹怒色,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正欲扬起的手腕,低喝到:“闹够了没有”·“……”·握在手里的腕子瘦弱的厉害,好像轻轻一用力便会折断,白泽眉头一皱,略微松了手上的力气,这一松不要紧,那人却像是没了支撑一般浑身一软,若不是有他接着,估计你会直接摔到台阶下面。
白泽被吓了一跳,刚刚在- yin -暗处看不清晰,他竟没发觉那人身子的摇摇欲坠,月色清冷,几乎将狐狸本就白皙的脸庞映成透明,他死死咬合着下唇,牙齿硌的唇上苍白一片,一道嫣红的血迹顺着尖尖的下颌落到雪白的领子上,飞溅出点点梅朵。
白泽摸到那人身上已经被冷汗- shi -透,却不知道狐狸忍了有多久,莫不是刘子固来送酒的时候就……·“白泽……疼……”修长的五指合该是玉石般丰润白皙,此刻却青筋毕露,颤抖着死抵着小腹。
白泽脑袋中一阵嗡鸣,弯腰一把横抱起那人,拔腿冲进室内··你可万万不能有事,·你还欠我许多个人情没有还··你不能有事,秀郎·· ·十一· ·*·深夜,一灯如豆,针落有声,沉沉夜幕像是不加调和的弄墨,寂寂的铺洒笼罩在屋外。
狐狸迷迷糊糊的撑开灌了铅一般的眼皮,烛火微黯,一道白色的身影映进眼底,那人撑着下巴坐在桌边,安静的打着瞌睡,脸上的一道红痕在烛光下格外显眼··狐狸眉头一皱,轻手轻脚的起身,小腹处仍旧顿顿的疼着,像一根针生在肚子里,时不时戳刺着皮肉,他倒吸一口气,脸色一瞬白了白。
那边白泽似是被这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猛地一睁眼,望向狐狸的目光迷茫了一瞬,立刻霍然起身,脚底如生风:“莫动”·狐狸眉端微蹙,实在没力气再去抛出一个个问题,他安静的靠在床头,乖乖任由那人修长有力的五指搭上自己的脉搏,摸完一只手腕后,不待那人开口,便把另一只腕子露了出来,直到瞧见白泽的眉头渐渐舒展,狐狸这才淡淡道:“白泽,阿九呢”·白泽把那人的手臂藏回毯子里,略一挑眉:“你说那个小红狐狸她早回来了,我跟他说你不舒服,叫她先去睡了。”
狐狸的眉目稍松了些,“原来你们认识·”·白泽笑了笑,“上次狐族宴集上见过一面·”·狐狸点点头,又抬眼瞧着白泽,神色里却是掩不住的疲惫,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一滴露水的重量的残叶,孤零零的摇摆在风中,他扬了扬近乎无色的唇角,低声道:“白泽,你总该告诉我这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狐狸虚握着拳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隔着毛茸茸的毯子,手下软绵绵的,亦有些轻微的隆起,狐狸心里升起一股莫名柔软的情绪,胸口蓦然烫了烫··白泽从不对自己撒谎,刚刚的那一阵疼痛也是他自打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像是有许多双手狠狠把五脏六腑都绞做一团,生生撕扯着向下,死命脱离身体,再联想这几个月来自己反常的嗜好和习惯……饶是没有白泽说的话,他亦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白泽望着那人烛火下带着些许灰败的脸庞,心下莫名一痛,“要么你再睡儿,等早晨……”·狐狸平静的打断了他的话,扬眉提高了几分音色,目光一肃:“你觉得我能睡得踏实”·白泽不敢让狐狸在再动气,低叹一声,俯坐到那人身边,淡淡开口:“秀郎,你可还记得你前几个月下山来找刘子固,偷了我一坛酒”·狐狸默默点头,不知道白泽为什么这个时候跟自己算起旧账。
又听白泽道:“那是我在昆仑修炼时,那里的山神兰若赠与我的,兰若你是知道的吧,我也曾带你见过,在……”·狐狸轻咳了一声,打断白泽,清晰道:“我认得他,你说重点。”
“兰若那个人你也见过,天生的- yin -柔妩媚,亦有些……龙阳之好·”白泽顿了顿,侧目瞧了瞧狐狸的神色,见那人眉目如常,又继续说下去,“那坛酒,是他捣鼓出来的,喝了之后……”·后面的话,白泽没说,也不必再说了。
狐狸默默的垂下头,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沉重的呼吸声里带着些嘲讽的笑意··他连想掐死自己的心都有,那么多酒摆在自己的洞府,他干嘛非要手贱去偷白泽的那一坛·狐狸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苦笑,抬眼望着白泽,喉间微哽:“你为何不早告诉我”·白泽低叹一声,“你忘了我同你说过的,那梦兰酒并非凡品,轻易碰不得,再说了,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你能这么准,连兰若都说过,那酒其实作用并不是很大,成功怀上几率连三成都不到。
白泽将后半句话生生咽回肚子里,眼神落在狐狸搭在腹前微微加力的苍白手掌上,心头一跳,慌忙伸手攥住那人冰凉的指尖,脱口道:“秀郎,这孩子已经有四个多月,亦在你腹中成了形,倘若贸然舍掉,你自己的身子也受不住。”
狐狸愣了愣,抬眼定定的望着白泽,茫然的眼睛里隐约渗着一道道殷红的血丝,他颓然卸下手上力气,整个人如同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一般,憔悴的厉害,他蓦然想起刘子固那天带着刘洵来时的场景,那个小小的,粉雕玉琢一般的人儿就那么躲在刘子固的身后,曳着那人的袖口,怯生生的喊自己一声“叔叔”,脸上的笑容天真稚嫩,仿若初春刚刚萌生的嫩芽,令人喜欢的紧。
若是这孩子也能来到这世间,想必也会是如此可爱吧·狐狸微透着青白的嘴唇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中不经意流出些许动人的光华……他摇摇头,又将那许多幻想驱逐出脑海,闭眼逼着自己狠下心去,沉声道:“白泽,你知道‘半妖’对于一个妖怪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狐族不会承认他的身份,凡人亦会唾弃他与其他孩子的‘与众不同’。”
“……”·“他一生来在这世上便会是孤零零一个人,夹在人与妖的缝隙里生存·”·狐狸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他惨白的肌肤上投下浅灰的- yin -影,他将手轻柔的搭在乍一看仍旧平坦的小腹上,深吸一口气,好像有一把把刀子顺着喉咙一路割下去,“噗呲”一声没入心里,他平静的开口:“与让他其受这份罪,不如趁早了结。”
白泽眉心紧锁,握着那人的手不觉又用了用力:“胡说什么,他还有你陪着·”·一声低笑幽幽的震颤在空气里,轻的像随风摇落的柳絮··橘色的烛光猛地一闪,屋子里陡然暗了暗,一滴滴滚烫的泪顺着雪白的身子落到漆黑的烛台中央,白泽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烛剪去剪了蜡花,回身却见狐狸怔怔的望着面前的一片空虚,那人忽的面向自己,似是十分吃力般眨了眨眼睛,缓缓开口:“我又能陪得了他多久”·他清楚的很,自从那时为了救刘子固吐出妖丹,褪去皮毛的时候他便明白,根基毁了就是毁了,徒有一副空壳子罢了,也许一道说来就来的小天雷便会将他劈的灰飞烟灭,连渣子都无处可寻。
“那我便帮你养他,我给他当师傅,我不让别人欺负他……或是他认我做爹,那也成,横竖我族祖辈上与狐族也是想通的……”·狐狸一愣,抬眸望着白泽,眼中有些茫然,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白泽,你怕是累了,先去休息吧。”
话囫囵个儿的脱出口,白泽才觉出其中有几分不对味儿,他神色微僵,有些尴尬的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俯身放到床头的柜子上,道:“留与不留,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做决定,这个是我前几日向兰若讨来的,你若真的下定了决心,那便喝它。”
“这东西药- xing -很烈,会疼上一阵子,喝的时候,记得喊我过来·”·他向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秀郎,不管你怎么想,我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是我的挚友,你的孩子,我亦会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
狐狸望着那人一袭白衣消失在门后,顿觉屋子里冷清了许多,他小心的侧躺下去,钻进微凉的被子里缓缓蜷缩起身体,藏在被子底下的双手轻轻覆上初现弧度的小腹,来回抚摸着,好像见到一个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小家伙,动一个让我看看”·肚子里毫无反应,可狐狸却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那里面存在着一个微弱又异常顽强的小生命,安静的睡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天真无邪。
这是他同刘子固的孩子··狐狸浅浅勾起唇角,明亮的眸子里寂寂的闪烁着微光,从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烛火的颜色··次日清晨,白泽起得很早,先是同正要出门的阿九打了招呼,又开始修理院子里狐狸栽种的花花草草,还顺带和那几只常驻院里的棕毛松鼠混熟了关系。
显然比起狐狸,几只小家伙更喜欢身上仙气更加浓厚的白泽,扒住了那人衣襟便不松爪,吱吱一阵乱叫··白泽无奈的笑笑,随手变出几粒花生米撒到地上,看着那几只扎向地面的快如闪电的毛团,不禁摇摇头,“看来是秀郎将你们宠坏了。”
给最后一株海棠树浇足了水分,白泽算了算时间,估摸着那狐狸也该起床了,怀孕之人嗜睡,他特意叫那人叫的晚了些··白泽理了理衣襟,将身上的碎草叶拂落,快步走到那人房门前,抬手轻轻扣了扣,“秀郎,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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