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狐聊斋同人之幡然 by l九思l(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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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狐聊斋同人之幡然 by l九思l(3)
·一帘之隔,越不过山海难平··多少长夜,怎堪得长情错付··时值正午,灼烈的日头透过碧色窗纱,金色光线黯淡了几分,稀疏披落在狐狸清瘦肩头,将那一张苍白的脸庞衬的几近透明,使人不难联想到月色下淡染的梨花。
寒暄几句,索然无味,两边各自道了别,直到最后分别,狐狸也没能等来刘子固一个目光,一句话··青帘飘落,正如一梦方醒,大戏唱罢··狐狸默然撤回半步,脚下猝不及防一阵虚软,身子微微踉跄,背后实打实的撞到一人温热的胸膛。
却原来白泽一声不吭的站在他身后,若不是这一下,狐狸几乎都要忘记还有这么个人在了··白泽小心扶上狐狸的肩膀,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那人脖颈间,薄薄一层冷汗濡- shi -了指腹,泛着霜花一样的冰凉,白泽的心也跟着一凉。
“怎么样可还撑得住吗”·狐狸但是摇头,抬手虚按到肚子上,水玉薄衫上散落开点点嫣红的梅瓣,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白泽一惊,猛地拉过那人手腕,只见那雪白的掌心里深深嵌着几道月牙弯的深红口子,尚有鲜血匆匆涌出,染- shi -了纵横交错的掌纹,好像打翻了朱砂颜料,涂抹成一副妖冶图画。
狐狸茫然垂眼望去,亦是吓了一跳··疼痛来的缓慢,伤口处渐渐火辣起来,像密密麻麻的荆棘裹在肉里,来回翻动··狐狸眉头微蹙,任由白泽拉着自己坐到床边,望着那人动作利落的为自己处理伤口,垂着眼一言不发。
这点儿疼,比起孩子在肚子里闹起来,便算不得疼了··雪白棉布“刺啦”一声撕裂,绒绒的线头飞舞在空中,有几条绒絮粘在了白泽发上,狐狸望见,忍不住伸手替他摘去,一动,又牵扯到了伤口。
“嘶”·白泽笑了笑,伸手握住了那人指尖,一层一层用棉布将那伤口裹好,尾端系了一个蝴蝶结,这才淡淡开口··“现在知道疼了刚才干嘛犯傻”·狐狸垂着头不说话,目光定定的落在手上的蝴蝶结上,神色有几分茫然。
仿佛一瞬落幕退场的戏子,以辨不清戏里戏外,孰真孰假··眼角一抹轻红,浅的仿佛被水晕开过,狐狸抿着唇,呆愣半响,才道:“白泽,你说我傻不傻”·那人不语,只是伸手摸了摸狐狸的头顶,然后轻轻将其揽入怀中。
狐狸得不到回答,也未曾在意,一声嗤笑自薄唇溢落,像即将燃尽的灯烛那最后一秒挣扎··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傻透了·”·白泽听着那人愤愤的语气,不觉失笑,心说你自己知道就好。
他伸着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狐狸手背上的的蝴蝶结,似是不经意的开口:“你若难过,我可以立马带你回青丘,从此再不踏入人间半步,好不好”·狐狸一听,神色微慌,脱口就是一个“不。”
上下两片薄唇轻轻一碰,语落如珠,倒是干脆利索的很··白泽望着那人倔强的眼底,渐渐开始感觉脑仁儿疼了··不都说狐狸圆滑温软吗怎么眼前这一只偏一根筋到如此地步有时候真让人恨的压根儿痒痒。
狐狸天生真- xing -情,外表淡薄,骨子里却炙热,像那一坛浓烈的栏杆意,淡黄清透的酒水裹着香醇甘洌的劲头,沾一滴便能灼烫心脏··白泽曾是为这一点所深深吸引,如今瞧去,却只剩满眼心疼。
放在那人肩上的五指不觉渐渐收紧,掌下水青的绸子翻出几道皱褶··“秀郎,要说你已经耗费了几百年的光- yin -在这一人身上,若说是还他替你挡天雷的那一命,已经足够。”
狐狸闻言却是微微笑了,“感情的债,又能说清是谁欠谁的·”·眼瞧着狐狸还要在这书生身上耗着,白泽不乐意了,心里不高兴,脸上笑的却愈发明媚。
他轻挑唇角,凑到那人耳边,悄声道,“那我呢也不是替你解了一次两次的围了,你又要怎么还我”·说罢,白泽装作玩笑模样就要伸手去碰那人心口位置,指尖还未触到衣襟,狐狸身子却猛然一颤,眉心半拧,挣扎着要躲。
白泽以前没少同他开这种暧昧玩笑,狐狸只当是那人犯病,不予理会,有时候顺手敲打白泽几下,有时候也反回去调戏对方,却不知今儿这是怎么了,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你一动,它便窜。
不过狐狸毕竟不是兔子,这四四方方的床上,横竖也窜不出去··“别动,回答我,你打算怎么还我这分债·”·温热灼烫的气息喷洒在耳畔,那人认真的语气倒叫狐狸微微一愣,僵住了身子,玉笋一般的耳根不知何时泛起一层薄红,像是给热腾腾的水汽熏染了,半晌,才道:“你起来,太近了……热……”·白泽轻声哼出一笑,却未支起身子,垂眼看着那那人涨的绯红的耳尖和上下忽闪的羽睫,心里好像揣了一只透明小蚕,来回骚动着。
狐狸半倚半靠在床栏上,刚刚猛地一挣扎,腰间本就松垮的衿带完全散落下来,青袍如初春嫩草,层层叠叠铺洒在榻上,露出素色薄绡,半遮半掩着一对精致漂亮的锁骨,鸦发如绸,凌乱堆叠在清凉瓷枕上,映着雪白肌肤,似有冷香如雾飘散,那人眼角的一抹朱红给香汗浸透,略有些不匀的点缀在眼尾,衬着水亮水亮的眸底深处,更为其添得几分清媚。
粗喘了几口气,瞧着白泽没有起身的意思,狐狸不觉蹙起眉尖,神色微愠,此刻手上却没什么力气,一只拳头软绵绵的抵在白泽肩膀上,柔柔弱弱,倒像家里那几只松鼠小巧的爪子,没有半分威慑力。
狐狸见那人纹丝不动,也不再白费力气,垂眸低声道:“那……你想要什么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给你,若说法术,你已经高出了我不知道多少倍,不用我传授……洞府里倒是还有一些灵丹仙酿,恐怕也入不了你的眼……”·白泽伸手捉住一把那人的指尖,灼烧的心火愈吹愈烈,隐有燎原之势,他却不打算压制,醉酒一般的眩晕涌上头顶,像一根红线,将人思绪绕的纷乱。
他压低了身子,双唇贴上那人柔软的耳尖,轻轻磨蹭着,“我什么都不要……”·狐狸一愣,给这肉麻的动作惊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预感下一秒白泽会说出些什么不得了得话来。
果然……·“我只要这里的一颗心,你给的起吗”·修长指尖轻点,不轻不重、不偏不倚的按在狐狸心口正中央,却带着十二分的笃定,雪白的绸子微微皱了,和着小片透明的水渍黏在胸口。
拉拉扯扯一番,两人早已经不知道怎么就滚在了一起,狐狸身子一软滑落在瓷枕上,仰躺着动弹不得,白泽不敢碰狐狸的肚子,只能用手撑在那人身体两侧,两腿分开跨在那浑圆的腰间,撅着屁股欺压在那人身上。
姿势看上去……有几分不雅··如瀑长发纠纠缠缠裹在一起,如浸了油墨的丝绸一般铺开在床榻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两张脸庞近在咫尺,两道呼吸错落相缠,两双眼睛像那一点就着的灯芯绒,燃起微光相互照耀着,清晰的映出彼此眉目。
白泽本就生的俊朗风流,此刻近看,更是不凡,弯刀眉,凤瑞眼,刀锋薄唇似弯非弯,乌黑眼眸里自带朗朗笑意,配一身雪青长袍,端的是水月精神,烟霞气韵··虽不及狐狸韶艳清绝,却胜在潇洒倜傥。
狐狸迎着那人目光,脸上竟微微是一热,把想要说的话忘了··刚刚白泽问自己要什么来着·要心·怎么,这人还有吃人的癖好吗·狐狸暗自琢磨着,一抬眸,目光猝不及防撞进白泽的眼底,不由得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白泽这样一副神情,也许见过,但他并没有在意··那双睛里是散落星辰的苍穹,是月色轻洒的大海,是一口深井,无声无息将人拖拽进入,是一豆烛光,不顾一切的簇拥着灯芯……狐狸望着望着,就突然明白了,就像失忆了许久的人突然找回了记忆一般,脑子很乱,却无比清明。
那人要的不是自己胸膛里这颗心··是那看不见的,早就交付于他人的……·他其实早知道的··“对不起……白泽……我……”·狐狸突然语无伦次起来,慌乱目光不知何处安放,眼尾一抹薄红流转欲滴,那嗓子里像堵了干涩的沙石,声音微带着些嘶哑,听着令人揪心,·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白泽不等那人说完,便抬手一把覆上了狐狸的唇,眼底勾勒着温和笑意,轻声道:“你不用回应我什么,我就是憋不住把自己想法的告诉你而已。”
“你给不了我,我便把心放在你这里,横竖两处都在一起,都是一样的·”·狐狸此刻大半张脸都被白泽的手掌盖住,只剩下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熟透的葡萄一般,透着水亮,微波澜澜。
只听那人又道:“其实,能和你每日在一处,就挺好·”·狐狸的脸涨的通红,也不知是憋的还是怎样,看起来快熟了··白泽瞧着,不觉勾唇一笑,俯下头,隔着手背对准那人的双唇烙下一吻。
狐狸却感觉白泽好像是真的亲上来了一般,浑身的骨骼都泛起一阵酥麻,雪白的颈子浮上一层嫣红,他张口,锋利的一嘴小牙狠狠啃上那人手心··白泽吃痛收回手,挑眉含笑道:“你怎么和院儿那几只松鼠一样,乱咬人”·“……”·狐狸一声不吭的别过脸上去,墨发零散垂落在脸颊一侧,蜿蜿蜒蜒的顺着半敞的衣襟滑进胸膛里,凌乱缝隙中,隐约可见蒙上一层红雾的雪肌。
冰凉如玉的瓷枕,消不褪脸上灼热,午后掠过碧纱的清风,拂不静心中鼓鸣··狐狸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去想刘子固的脸庞,却见一个黑影倏的凑过来,竟是与自己面对面的躺在了枕上。
狐狸伸腿想把那人踹下床,反倒被那修长有力的双腿夹住了脚,一瞬间又占了下风··白泽伸手挑起狐狸唇边一缕长发,望着那薄红轻点,水雾氤氲的一双桃花眼,不由笑道:“秀郎,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第二十章· ·*·“阿秀,该吃药了。”
“这药里似乎少放了一味草·”·“阿秀,你吃梅子吗昨天刚摘的·”·“你忘了我一向不爱酸涩之物。”
“阿秀,那……喝些水吧·”·“这好像是开水……”·刘子固一愣,低下头抿了口水,眉尖骤然一蹙,滚烫的热度直冲脑仁儿,舌头顿时给烫起一堆燎泡,针扎一般,疼的火辣。
蓦然一撒手,瓷盏清脆落地,雪白的瓷片四散飞溅,开水溅到那人妃色的罗裙下摆,晕出点点深色的水渍··书生脸色大变,上前一把拽起那人的手腕,“秀郎你烫到没有”·皓腕凝雪,一只碧玉镯子堪堪滑落肘间,颜□□滴。
·刘子固微怔了怔,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神顿时僵硬无比,面上一红··阿秀望着书生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角牵出一丝冷笑,清丽的容颜有几分黯淡了,云鬓如雾,几缕长发凌乱的垂落前额,遮住一双漂亮的杏眼。
那双眼睛里沉沉的,望不见多余情绪,却无端令人感到几分凄凉··“子固,你倒是看看清楚,我是谁·”·一语惊醒痴人,点破大梦··刘子固怔怔的抬头望着眼前女子,双眼一眨,竟不觉落下两行热泪。
都说无心之言为真,原来自己竟错的离谱至此吗·暮色四合,烟霞渐起,夕阳如水洒满庭院,几只毛绒绒的松鼠趴在一人肚子上酣然入梦,蓬松伞尾化作了天然的衾被,软乎乎的盖在那人高隆的肚子上,活像裹了个硕大毛球儿,看去圆鼓鼓的十分可爱。
狐狸换了件浅杏色单衣,脚下踏着两只清凉木履,长发披散,此时正撑着下巴卧在铺了雪白绒毯的藤椅里打着盹儿,羽扇长睫轻垂,似轻薄的蝉翼,在染了绯红的肌肤上投下隐约暗影,斜阳淡染,将那杏色云衫又减了一分颜色,愈发衬得那人柔和清净,温润如玉。
几只松鼠时不时动一动身子,又换一个姿势卧在那人肚子上,一大一小相互呼应,睡相天真自然,倒像是失散已久的亲人··白泽坐一旁的石凳上,无奈的看着眼前情形,颇有一种自己在养儿子的错觉,不觉无声笑起来。
这一笑,便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的嘶哈喘气··“轻……轻点……阿九·”·少女冷眼瞧着,一脸“你自作自受”的神情,手上力道又故意加重几分。
“一定是你又欺负狐狸了,不然他干嘛打你”·白泽听后苦笑,天可怜见,他就是亲了一口,还是隔着手背亲的,这边刚说了一句“害羞”,对面立马迎来一记狠拳,这到底是谁欺负谁啊·“阿九姑娘,我怎么舍得欺负他呢,我疼还来不及呢。”
白泽咧嘴一笑,觉的自己又向着没脸没皮的境界大大跨越了一步··阿九听了,顿时柳眉倒竖,浑身的鸡皮疙瘩扑簌簌往下抖,双颊一红,像是给烫熟了的兔子一般,窜跳着离开了。
白泽勾起唇角,一把拿起桌上青色瓷瓶,走到藤椅边儿上,俯下身子凑到狐狸耳边,“喂,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阿九都走了,你还不好意思面对我吗”·此话一出,狐狸猛然一睁眼,诈尸一般挺起身子,惊的身上那几只松鼠跳跃三尺高,一瞬没入草丛不见了。
狐狸本正想发作,却在看到白泽的脸时一瞬间愣住了··“白泽……你……”·白泽好以整暇的眨眨眼,只见一块紫红的淤青十分突兀的点缀在唇角,肉里暗渗着一道道血丝,两片薄唇肿了,有些滑稽微张着,半露着洁白牙齿,他一笑,便只有半边儿的嘴角能动。
两人相对片刻,狐狸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眸悄然一弯,流水做的夕阳便从那双眼睛里流淌出来,衬得瞳孔似一颗乌黑琉璃,静静闪着动人的光··狐狸眼角眉梢却还带着来不及收敛的浅笑,含在一抹微微上挑的薄红里,一伸手道:“把药拿来。”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膏药冰凉,像掬了一捧霜花贴在脸颊,十分舒服,狐狸的指腹柔滑如脂,天然带着一股无名的清香,丝丝缕缕沁入鼻尖··白泽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藤椅把手上,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正在认真给自己上药的人。
夕色渐黯,一线薄光落在那人低垂的眼睫,轻轻跳跃着,照亮一抹似不经意的笑容,模糊了两朵轻嵌在嘴角的梨涡儿··白泽突然觉的,这一拳好像没白捱··直到把那一大片淤青都均匀涂抹上药膏,狐狸这才抬起头,颇有些不情愿地道:“现在好点了吧”·白泽笑容愈发明亮,抬手轻轻捏住那人柔软指腹,也不顾滑腻的药膏蹭满手心,低头对着那白皙嫩滑的指头飞快“嘬”了一下。
“你你你你……”·狐狸一瞬满脸通红,看着那猛地跳起身子闪的老远的人,无奈自己挺着个小锅一般的肚子,跑不得,跳不得,只能干瞪着眼喘气,心里要气闷死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觉出来热闹,也兴冲冲来掺和一脚,小胳膊小腿伸展的干脆利落,刹那,一阵绞痛直撕扯着骨肉,刀锋一般戳刺着下腹,狐狸双手捧着肚子,面色一白,身子霎时软倒在藤椅上,秀眉半蹙,清润面庞上抑不住痛苦之色。
“唔……”·一排玉齿紧压着下唇,力道用的狠了,粉白的唇上便出现了一圈儿浅浅的红印子··白泽一瞧不敢再造次,满眼只剩了心疼,匆匆上前,抬手搁在那人肚子上方,皱眉道:“怎么疼的厉害么”·狐狸咬着唇摇摇头,有气无力的抬眸剜了白泽一眼,额角层层的冷汗- shi -透了鬓角,紧紧贴附着白皙皮肤,像极了清晨花朵上的露滴儿。
这一眼含怨带诉,甚至多了那么一丝丝撒娇的味道,直令白泽心头酥酥麻麻的,说不出滋味儿··狐狸此刻侧躺着,肚子瞧得更分明,小山一般沉甸甸的压在藤椅上,竟把能并排坐下双人的位置快占满了,杏色云衫被撑的紧紧绷绷的,十分清晰的勾勒出腹部圆滑俏挺的弧度,时不时能瞧见那肚子上一凸一凹的,像是里面小家伙在同人捉迷藏。
饶是如此,那人也只是眉头紧蹙着,硬是一声不吭,眼里都憋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丝··狐狸这一胎怀的不稳,时常有腹痛的毛病,所幸还未见过落红,再加上男子怀胎本就是比女子艰难许多,白泽也不曾太留心过,只当是正常反应。
眼下瞧着狐狸每天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又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白泽一颗心也不觉高高悬起在半空中··修长五指紧扣着藤椅边缘,骨节泛起明显的青白,狐狸似乎也察觉到了白泽面上的凝重,粗喘了几口气后,伸手一把扯住那人袖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虚弱无力,却是十分坚定,“白泽,你肯定比我懂医术,你告诉我,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
白泽俯下身子,抬手握住狐狸有些灼烫的指尖,柔声道:“没有,你别瞎想·”·狐狸盯了那人两秒,紧抿薄唇低眉忍过一阵疼痛,才淡淡道:“白泽,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是女子,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话里这般小心翼翼的,我才更要瞎想·”·一双明眸,淡若茗茶,似新雪里裹着两颗乌黑琉璃,明晃晃的,使人望着便不觉耽溺其中。
白泽心跳一漏,握着那人指尖的手掌更觉烫了,笑道:“我真的没骗你,你瞧,他这不是动的挺欢实的吗”·说着,白泽牵过那人的手,让其掌心朝下,放到那高高隆起的小腹顶上,瞧见狐狸眉眼渐渐舒展,才继续道:“眼下你只管养好身子便是,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狐狸闻言一愣,白泽的一句话明明轻淡如水,却不知为何能令人脸红心跳,心绪微乱··他垂下眸子,觉得说“多谢”太过生疏,却又实在想不出应该回应什么,只得沉默。
薄暮渐暗,晚风微凉,三两声虫鸣和着邻家炊烟遥遥飘向天际,胧月倾洒,一抹霜色无声笼罩起庭院,为两人身影镀上一层素纱··狐狸望着蹲在藤椅边儿上的白泽,只见那人半个嘴角肿的老高,好像腮帮子里生生塞了一个小笼包,紫红里透着淤青,完全不见了往日俊朗萧爽的模样,透着几分傻气,又莫名天真可爱。
说来也奇怪,就只是这么两人静静地相对无言,狐狸却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所有的不安都似一瞬间落定的尘埃,消失在沉静的空气里··他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眼底无声笑开,恰如一朵淡白梨花。
阿九一踏进院子就瞧见两人在这边“深情对望”,恶心的中午饭都快返上来了,连忙捂着脸倒退两步,裙角佩环叮咚作响,她慌忙一抬手,一张素笺便打着旋儿□□了两人中间,“狐狸,这是我刚刚在大门外头看见的,好像是给你的……”·白泽颇有些不情愿的放开了那柔滑似凝酥的指尖,在身上擦蹭了蹭掌心渗出的汗水,一脸失落。
难得这人如此乖巧温顺一回,他酝酿了一肚子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这小崽子给搅和了……·阿九望着白泽一脸幽怨的神情,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毫不示弱的瞪回去。
两人还在用眼神剑拔弩张的激烈交流着,狐狸这边却一声不吭,沉默的出奇··白泽隐约察觉到不对,收回的目光紧紧盯着狐狸手中素笺,皱眉道:“上面说了什么是谁写的”·其实不用问他也猜到了一二,在人间除了刘子固和阿秀,还有谁和狐狸有交集呢·过了半晌,狐狸才抬起头,将那薄薄一张纸片紧握在掌心里,脸色微微发白。
“是阿秀的字迹,她说要见我·”·“……什么时候”·“上面没说,不过她说了在一个地方等我……应该就是今晚吧。”
狐狸的面色上无甚起伏,如一面烟雾淡笼的镜湖,不见一丝波澜,点漆似的眼眸里静卧着两汪儿明月,薄唇色欺霜雪,弯做一道云淡风轻的弧度,饶是三分苍白病态在面,亦掩不住眉宇间清绝。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白泽望着,却觉心里一阵阵抽痛··他知道,不管阿秀还是刘子固,都是狐狸心里的一道毒刺,想要□□,不是那么容易的··万幸的是,在那人疼的时候,自己能陪在他身边。
狐狸被那人望的有几分不自在,面上微热,呼吸一乱,一口气便卡在了喉咙里,呛出几声闷咳··像是打开了水闸开关,这一咳便是停不下来了,直到肺叶里漫起一股淡淡腥气,狐狸强咬着舌尖,方才堪堪止住咳嗽,脸颊顿时烧起两坨醉酒般的霞锦,像是推开了一层薄腻的浅红胭脂,望着令人不禁生怜。
白泽眉头拧做一团,一下一下顺抚着那人的脊背,趁其不注意,一把夺过那纸笺,咔嚓撕成了几张碎片扔到半空里,淡淡道:“你不必去·”·说实话,他对狐狸的这个妹妹确实没有一点好感,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狐狸望着白泽幼稚的举动,不觉失笑,“你撕了也没用,我都背下来了·”·“你要去也行,我陪你一起·”·狐狸无奈一笑,有种自己在哄孩子的错觉,“信里说了,只要我一个人去。”
“那你就别去了·”·“阿秀是我妹妹·”·“那是上一世,这一世已经不是了·”·狐狸淡淡一笑,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许是坐久的缘故,眼前骤然有些发黑,狐狸闭目缓了一会儿,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还能认出她,她都是我妹妹·”·月华如练,轻笼在那人的眉宇间,削淡了几分棱角,衬出如雪蚕抽丝一般的柔和··白泽心知这下是怎么也劝不住了,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回屋,出来时臂弯里多了一件鸦青色锦缎鹤氅,领子上坠了一圈绒绒兔毛,里子间也镶着绒毛,手上提了一只精巧玲珑的镂花紫铜小手炉。
他将东西往那人怀里一送,闷闷道:“晚上风凉,穿上再走·”·狐狸望着这一身冬天的行头不觉微愣,但还是听话的捞起氅衣披上了,雪白柔软的兔毛在脖颈间滚了一圈儿,愈发衬的他一张脸颊清瘦小巧,皎皎动人,乍一看倒像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了。
白泽见狐狸行动不便,于是上手替他系好了腰间的缎带,将那人挺成小丘的肚子捂了个严严实实··狐狸本来修长挺拔的身姿,活脱脱让白泽给整成了一个毛球儿,再加上两只长耳朵,便是一只成了精的灰兔子了。
“白泽,现在是夏天,你是打算闷死我吗”·那人不予理会,抬手将手炉塞进了狐狸的怀里··热气腾腾的手炉熏的狐狸面颊有些发烫,两朵绯红轻飘飘的浮上了脸庞,透着云霞一般的艳丽。
白泽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真的不用我跟着”·狐狸一笑,脸上的红霞忽隐忽现,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和汤婆子里散出来的热气交叠在一起了,又烫又暖和,心里也不觉感叹白泽的细致入微。
“不用,你就在家等我就行·”·……·“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一声轻叹落在夜风,带着几分无奈,又藏了许多甘愿。
白泽望着那渐渐消失在青灰巷子口的单薄背影,抬步悄然跟了上去··初夏时节,清风里仍带着一股寒凉,瑟瑟刮过,吹的人皮肤上冰冷冰冷的,像拢了一层薄霜,狐狸这时才感叹起白泽有先见之明,不禁又将袖中手炉揣的更深了些。
·手脚慢慢灼烫起来,像是喝了一杯新温的酒,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暖融融的,狐狸慢慢的走着,因为怀着身子的缘故,步伐看起来有些许笨拙··走了没两步,狐狸便觉肚子里坠涨的厉害,隐带着绞痛,不由得停下脚步,就着手边的矮墙倚靠上去。
“唔……”·一声闷闷的□□落在夜风里,很快消逝不见了··狐狸只觉得此刻腰好像坠折一般的疼,不禁挺起了肚子,将脊背死死低在墙上,蝴蝶骨被硌的生疼。
冷汗微微濡- shi -了薄衫,又黏又滑的贴在肌肤上,风一过,顿时卷起阵阵寒意,狐狸一只手紧托着肚子,低眉忍过那里面一阵阵令人眼前发黑的绞痛,脚下虚软如泥,只怕一起身就要倒下。
月色如霜,凉凉洒落,愈发将狐狸脸色衬得煞白,像褪了颜色的梅花瓣儿,瑟瑟摇落风中,望着直令人揪心,·要是白泽在就好了……·疼到脑子里已经混乱不清的狐狸心里唯有这一个念头。
一念清晰明朗,如晨曦般拂过心头··正此时,一道轻盈脚步渐近,漆黑的影子静静停留在身前,甜腻的脂粉香气涌进鼻尖,似乎也将身周月色染上馥郁芬芳··狐狸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阿秀红肿如桃的眼睛。
那一双妩媚杏眼里尚有几分水色,衬着一张鹅蛋圆脸,月色下愈发显得可怜,那人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哭腔,“哥……”·狐狸一愣,心头一幕幕过往翻涌,却早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缓了口气,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墙壁,慢慢挺直了身子,腹中仍是一阵阵细密的绞痛,绵长又尖锐,磨人的很··又许是已经疼的麻木,狐狸此刻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他向前挪了半步,抬手轻颤着挽了挽那人耳边凌乱的发丝,柔声道:“阿秀,怎么了有什么不如意不开心的,告诉哥哥。”
阿秀闪了闪身子,避开狐狸的手掌,垂眸道:“哥哥,妹妹想求你一件事·”·狐狸看见那人躲闪,眉头一皱,身子似被风吹起般微晃了晃,他咬牙撑住,轻道:“你说。”
阿秀顿了顿,五指不觉紧攥着嵌入掌心,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道:“哥,求你离开人间,离开子固……”·“只要你在这里一天,子固的心便是牵着你的,念着你的……他时而痴痴傻傻,就像连魂魄都丢了……叫我如何……”·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狐狸听了这话却不知该高兴还是苦笑,一颗心里又酸又涩,又甜又苦。
正恍惚间,只听那人唇间溢出一声叹息,又道:“哥,今日医馆一见,你骗得了子固,却是骗不过我的·”·此话一出,狐狸顿时心头一乱,搭在肚子上的五指骤然一紧,青白指尖一寸一寸揉皱了鸦青的绸子。
阿秀望着那人月色下惨白的面孔,唇角苦涩一笑:“我亦是有过十月怀胎的人,怎么会瞧不出来呢”·“我还知道,你便是那之前的何筠琡,何公子吧。”
狐狸一怔,随即淡淡笑开,脸上带了几分释然,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相貌不同,行动做派却是变不了的,我第一次见到何筠琡,就觉得心里涌起许多亲切熟悉之感,还有那次阿九带我去你的宅院,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了许多画卷,上面画的都是……同一个人,那时我便隐约猜到了,后来,子固三天两头的往你那里跑,我又不傻,难道还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吗”·“子固曾经有一夜未归,那夜,他说是同“何公子”外出踏青,天晚便在寺庙里住下了……”阿秀说着,望了望狐狸的肚子,垂眸道:“这孩子,想必是……”·狐狸听出那人话里的不屑之意,心里却没什么计较,也不再百般遮掩,淡淡道:“是,孩子是刘子固的。”
阿秀一听,面色霎时又白了几分,眉目微阖着,快要晕倒的样子··半响,方才缓过精神,道:“你……你打算告诉他吗”·狐狸愣了愣,苦笑着摇摇头,眼里流露出几许茫然,月色将一张清瘦容颜洗淡,尽显憔悴苍白。
阿秀的一颗心提着,生怕狐狸会说出肯定的话来,她抬手攥住那人被灼烫的指尖,涩声道:“哥,子固他只是一个凡人,他怯懦,胆小,瞻前顾后,倘若你将这孩子的事告诉了他,也只会令他左右为难的。”
“不如……”·狐狸闻言却是笑了,眼角一抹轻红明媚欲滴,透着几分凄艳,“不如就这么离去,从此两不相见”·阿秀低下了头,话语一瞬低弱下去,更像是小声的呢喃,“你就当是成全了我们……”·“呵……”·狐狸轻浅一笑,面如霜雪,右眼角下的一颗泪痣被月色染淡,闪闪似欲滴落,“那谁又来成全我呢”·从前世到今生,一个云远归,一个刘子固,他苦苦追寻了几百年,毁尽了一身仙骨,磨去了心头棱角,到头来不过送人一个“成全”,倒真是大度的很。
可谁又来成全他自己·他这空荡荡了几百年的一颗心,只为一人留着,现在那人说不来就不来了,他又当如何·潮- shi -的风里携来雨气,一道闪电毫无征兆的划过天际,照亮了层层堆叠的浓云,一声闷响,雨落如珠。
阿秀没再开口,双手又紧紧握了那人指尖一下,似是乞求,又似是告诫,紧接着,便头也不回的冲入雨雾中去了··巷子深处,一道- yin -鸷的目光如毒蝎一般,死死盘踞在狐狸身上,转瞬便又无踪了。
狐狸望着那人渐渐隐没在雨里的背影,终于是卸下了一身的力气,身子打了几个晃儿,如一株厚雪压弯的青竹,无力的软倒在墙上··“呜……”·腹中疼似刀剜,像有利刃一下一下凌迟着血肉,狐狸捧着肚子,饶是坚韧至此,口中也不禁泄露几声低沉的□□,修长的五指死死扣在肚子上,指甲已经用力成了深紫色,缎面上绣着的花纹被勾破了,几根金丝线凌乱的缠绕在青白指尖。
雨落如注,激起千层白雾··狐狸浑身- shi -透,鸦青色鹤氅变作深黑色,脖颈间的一圈儿兔毛也成了一绺一绺的,墨发- shi -漉漉的贴在脸颊两侧,他弯下身子,双手交叠着护在高隆腹部,脸上因疼痛而扭曲着,唇角彻底没了血色,整个儿人好似刚刚从冰窖里冻了一天一夜出来的。
·白泽本是远远的尾随着,看不清近处,直到突然落起雨来,这才急匆匆赶向这边··赶到时望见狐狸如此,几乎半颗心脏都吓停了··他一把将那人摇摇欲坠的身子圈在怀里,明明冷雨如冰,白泽却觉的像是搂了一个大火球,他心里一沉,抬手拭了拭那人额头,手心里涌进的灼烫的热度几乎要将皮肤烧穿。
狐狸此刻已经渐入昏迷,不省人事了,一只手却还死死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无力的扯着白泽的袖口,薄唇虚弱的一张一合,断续道:“白泽……我好像……不太好……下面……有东西……流出来。”
白泽慌忙低眼,骤然呼吸一窒,脸色煞白··朦胧月色下,烟雨激起一层薄雾蒙蒙,只见那暗色的鹤氅下摆落了大片的血迹,已经成了深黑色,顺着雨水渐渐晕染开来,白泽一把撩开狐狸的氅衣,那一袭杏色薄衫上更是赤色斑驳,触目惊心。
白泽心尖滴血,声嘶力竭:“秀郎”· ·第二十一章· ·*·一场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此刻只剩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的敲打在脚边。
长夜未央,月色晦暗·一线微光如撕裂的雪白锦帛,带着万般无力洒落,映照着白泽怀里那人紧闭的眉目,勾勒出一张极尽清瘦惨白的面庞··一只手牵着门环,几乎颤抖成筛糠,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似要砸破浓夜。
门立刻就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那人见到眼前情形,剩余的三分睡意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同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不觉手脚阵阵发颤··“白泽,这时怎么回事”·阿九咬住了下唇,脸似冰霜,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作一团烈焰,将白泽浑身上下烧作飞灰。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明明出去的时候还活蹦的像只兔子,怎么回来就成了这般……·白泽无暇理会那人,身子一闪,越过阿九,直奔狐狸卧房,头也不回道:“去烧盆热水,准备几条干净的毛巾马上拿过来”·阿九听了,尽管觉的被白泽这么指使有些不乐意,仍旧是立刻照做了,·毕竟她虽然不怎么待见白泽,但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她也能瞧出来,那家伙对待狐狸,竟像是真有那么几分心意,不似作假。
倒是比刘子固可靠了万分··夜凉如水,涌动的空气里带着淡淡潮- shi -,清冷异常··狐狸此刻躺在床上,- shi -透的秽衣已经被换下,身上只裹了一件素色轻绡,整个人深陷在锦被里,唯有那突兀的肚子隆起高高的弧度,小山丘一般倒扣在那副单薄瘦弱的骨架上,令人不禁心忧这人下一秒便会被压垮。
长发淋了雨,此刻- shi -漉漉的堆叠在床榻上,像笼了一层薄雾般,莹亮润泽··青丝如绸,乱拥着一只尖尖的下巴,愈发衬得那苍白姣好的面颊上绯红如云,锦霞成织,似新雪中碾碎的梅花瓣儿,萎靡中透着几分清艳。
狐狸身下落红已经止住了,白泽却仍是不放心,每隔几分钟便会替那人把一次脉,又往狐狸口中塞了一粒补气调血的丹药··因发着高烧,狐狸浑身没有一处不是滚热的,如放进炉火煅烧的白瓷一般,皮肤又滑又烫。
毒汗迟迟发不出来,狐狸更备受煎熬,即便在昏睡中也翻来覆去的扭动身子,眉心紧簇成一团,脸上尽是痛苦之色··白泽手指蘸了蘸杯中茶水,仔细的涂抹在那人干燥的起了白皮的嘴唇上,似是被冰冷的水刺激到,床榻上的人一阵轻颤,皱着眉挺了挺身子,紧闭的眼睛撑开一条细缝,艰难的喘了几口粗气。
微弱沙哑的嗓音蓦然响起在耳畔,像是细碎遥远的梦呓,一声紧叠着一声,虽听不清是什么,却无端令人心碎··白泽俯下身子,耳朵贴到那人唇边,顿觉一阵灼烫的气息喷洒在肌肤。
“秀郎,你慢慢说,我听着·”·狐狸咬了咬唇,似是呼吸不顺畅的模样,未开口,却抑不住细细碎碎的咳嗽起来,双颊好像从里面渗透出一层薄薄朱铅,烧作大片的晚霞。
白泽瞧见狐狸手抬起放到肚子上,苍白的指尖无力勾动着,便立刻会意了,他又压低了些身子,咬着的狐狸耳边柔声道:“放心吧,他没事,你还有哪不舒服”·得知孩子尚在,狐狸咬着牙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身子悄悄一松懈,整个人便像是酩酊大醉一般,拽着被角儿胡乱蠕动起来,半睁半阖的一双桃花眼里水雾迷离,薄红轻点,委屈的不行,少见的露出几分孩子气··“白泽……我难受……喘不过气……”·白泽一听,立马小心翼翼的扶着那人起身,坐靠在软垫上,暗骂自己糊涂。
狐狸本就月份不小,仰躺着肚子里的重量肯定紧压上肺腑,能好受才怪··他顺了顺那人的单薄的脊背,只觉掌心里硌的厉害,不由得心下一疼,沉声道:“现在呢,好点了吗”·狐狸摇摇头。
白泽心头一跳,未及开口,指尖却被一只滚烫的手轻轻包裹住,他抬眸,正望进狐狸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不觉神思微恍··狐狸眼睛里凝着淡淡水光,身子僵直一动不动,薄唇紧抿,脸上平静的如一尊玉佛像。
白泽叫了那人几声,不见应答,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他从早就一直害怕看到狐狸这样,明明难过的要命,却不肯流露半分疲态,半点伤心··他记得上一次见狐狸如此,还是在几年前,那人浑身毛儿还没长全就去下山见刘子固的时候。
端王乱平定,四海升平,普天欢庆·刘子固也同阿秀订下了亲事··那日狐狸穿了一袭霜色云衫,肩上披了雪白的鹤氅,遥遥独坐在湖心亭里,赌气般一杯一杯灌着闷酒,他不敢近前去,只怕一靠近,那人便化作一缕哀愁欲绝的月光,随风而去了。
他等在刘宅门外,直到肩上落了一层薄霜,才等到里面的人出来··狐狸红着一双眼,唇角却噙着浅浅的弧度,眼中笑容竟比月色还明亮几分,那人就像一只乖兔子,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不会闹,只会在心里耷拉起耳朵,难过消沉的蜷成一团脆弱毛球儿。
那时,白泽是打心底里恨极了刘子固··也就是在那些日子里,他感觉到自己对狐狸的感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好像重新认识了那人一番,从前他只见到他的洒脱,他的风流,他的飘然来去,不受拘束。
·那一刻,他却看见了他眼底里的柔情··似春风,如烈酒,柔和甘洌,醉人心扉··即使这一分柔情不是为了自己,白泽却依旧觉的身在桃林东风中。
往事回忆起来,多的是令人感慨之处,像一杯甘醇清酒,让人浅尝辄止,不敢贪杯··狐狸不语,白泽也跟着那人沉默··烛火时不时剧烈一闪,牵出“噼啪”的声响。
半晌,白泽才听见那人低到尘埃里的声音··“白泽,我不甘心……”·沙哑的嗓音不复温润,只萧索的令人心疼··似深秋落叶,瑟瑟在寒风中。
他如何能甘心倾尽全力喜欢一人,到最后却瞧见他与旁人合卺红帐··他如何能甘愿自己落得如此狼狈,那人却笑拥温香软玉,妻子成双。
他如何能甘受这几百年苦苦寻觅,到头来不过是为了他人做嫁衣裳··他纵有千百不甘,千百狠,却又怪不得旁人··不忍恨那人情薄,只恨自己难放下。
不过是百年前山崖上匆匆一瞥……·然,情既起,何所终·一念至此,有如心头被狠狠剜上一刀,狐狸感觉喉咙间顿时腥气翻涌,慌忙以手掩唇。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想要咽下却来不及,狐狸抑不住身子一阵轻颤,几声强压不住的闷咳后,深黑色的浓血瞬间沿着苍白指缝滑落,啪嗒啪嗒滴在黯色锦被上,蜿蜿蜒蜒浸透了金线织就的花纹。
狐狸一愣,望着手上丝丝缕缕的血迹,眼神一滞,竟不知作何反应··倒是把白泽吓的不轻,一起身掀翻了红木小圆凳,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秀郎”·狐狸云淡风轻的一笑,“没事,吐出来舒服多了,”·白泽望着那人唇边点点的嫣红,听着狐狸平常吃饭似的口气,竟不觉该该气还是该笑,“你快少说些话罢。”
说着,白泽拿帕子轻柔按在那人唇边,雪白素娟上骤然染了朵朵红梅,乍望去触目惊心··他知道,那人心里郁结的这一口血,迟早要吐出来的··只是不知那心上的一道伤疤,什么时候才会愈合。
但是如今,白泽心里却对刘子固没有那么恨了,也似乎有那么几分理解他··人生在世,总有身不由己,取舍之间,必有得失,那人只不过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安稳生活,旁人有何立场说三道四·他现在只想狐狸好好的,其它的,都不重要。
红帕被丢进脸盆里,丝丝缕缕的血迹扩散来,顿时将一盆清水染成浑浊的枣色··狐狸满手是浓稠的黑血,腥气异常,望见白泽拿着- shi -透的毛巾就要过来,不觉身子一闪,扬起胳膊向后躲了躲,眉头微皱,“别碰,脏的很。”
白泽向前倾身,一把轻松的扯过那人的手腕,淡淡道:“我不嫌你·”·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蹭过柔滑肌肤,像是擦拭过崭新的雪白的瓷器,留下一层浮在表面的薄红。
白泽的手掌整整比狐狸的大了一圈儿,掌心带着细细的茧子,厚实有力,五指又白洁修长,形状很是好看··狐狸常恨自己的一双手骨头纤细,白嫩柔滑,生的太过女气,此刻看见白泽的手,不觉心里气闷,别扭道:“凭什么你的手就这么好看。”
白泽听了失笑,将毛巾扔进水盆里,手掌灵巧的一翻转,便同狐狸的手十指相扣起来了··“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狐狸轻轻一挑眉,“这好像是形容女子的罢”·白泽扬起唇角,眉眼里尽是柔和,“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喜欢。”
反正不管是这双手,还是这个人,他都喜欢的要命··白泽眼睛里含着浅笑,说话时语气里也带着笑,很容易让人的思绪就跟着他那一双细长勾人的凤眸跌入深渊。
狐狸瞧着瞧着,一个不小心,就呛到了··没喝水,没吃饭,竟然咽一口唾沫也会被呛到,可是丢人丢到家了··这一阵咳嗽来势凶猛,牵扯的腹中亦有阵阵撕疼,狐狸抬手悄然揉了揉下腹,掌心触到那软乎乎肚子的瞬间,不觉心头一热,眉眼舒展如春风,整个人都似化作清晨一缕暖阳,融融洒落。
白泽却眼尖的捕捉到狐狸眼中一缕痛苦之色,一只手轻轻拍着那人后背,皱眉道:“肚子疼”·狐狸听了立刻摇摇头,他不想在再让这人为自己担心了。
正要开口,喉间却突感异样,狐狸抬手捏了捏嗓子,眉心微蹙,喉咙里像灌满了滚烫的沙砾,疼的紧··“先别说话,伤嗓子·”说着,白泽欠身捞起矮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用嘴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那人唇边,“喝慢点儿,嘴里含一含再咽。”
狐狸听话照做了,直到嗓子眼儿里不再那么火辣,方才开口:“白泽,这一次,又劳烦你了·”·白泽闻言,眸子里笑意柔和,细长眼角微微上挑,更显得风流灵俊,“你劳烦我的次数可多了,哪止这一次,我算算……光是我救你于老道士的丹炉之下就有七八回了吧,够你以身相许我好几次了。”
狐狸听了,忍不住两眼弯了弯,噗嗤一笑,“那你算算,我要“卖身”给你多久,嗯”·“这一世肯定不够,起码也要三生三世,我还嫌少了。”
狐狸笑着摇摇头,墨黑的发柔柔披洒在瘦削肩头,衬着雪白小脸儿上两双弯弯的眸子,愈发显得其人乖巧··“你想得美·”·因是在病里,那人笑的有些许勉强,似一朵经厚雪催打的白梅,虽一身清丽洁白仍在,却难掩脸上憔悴。
白泽望着,心下一痛,不觉伸手揽了狐狸的肩膀在怀,另一只手覆在了那高隆的肚子上,同那人的手背相交叠着,淡淡道:“我刚刚的话不是在同你开玩笑·”·“……”·狐狸身子微微一颤,似欲躲开,却被白泽圈的更紧。
狐狸身上带着一股无名清香,此刻因着在发烧,那香气似乎被熏的更浓了,有点像茉莉的味道,却又不似那般香的凌厉,很是柔和雅淡··“别动·”白泽轻轻捏了捏那人指尖,话语里含着几分威严,却又温和的像一团暖阳。
“好秀郎,让我就这么呆一会儿·”·狐狸愣了愣,突然安静下来,倚靠在白泽宽阔的肩膀上,细细嗅着那一股淡淡的清酒香气··白泽感觉着那人像个小猫一般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不觉失笑,垂眸道:“等你身子好了,小家伙出世,我再带你去昆仑喝上好的佳酿,可好”·狐狸听见,无言点了点头,只觉得身上又烫了许多,连呼出的气息都扑的脸颊一热,头脑愈发昏沉起来。
浑身上下没酸疼的要命,骨头像是被打散重接一般,没了一点儿力气,虚软的厉害,一呼吸,胸口便隐隐疼着··若说只是发烧,何至于如此·狐狸心里清楚明白,自从那次他吐妖丹,褪皮毛之后,一身修为已经毁透了,这一病不过是引子,牵出了满身的旧伤,要想彻底养好,几乎是没希望的。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他不想把这些告诉白泽,他怕看见他担忧自己,更怕话一说出口,自己便真的垮了··后半夜阿九熬好了药端过来,一进门便瞧见白泽坐在床边,身形端正挺拔,狐狸闭着眼斜靠在那人肩膀上,鸦发如绸,层层叠叠堆满了白泽胸膛。
绡衣轻薄,十分明显的勾勒出那人腹部隆起的弧度,圆滑又俏挺,让人不禁想上前去摸一把··阿九瞧着,脸上不觉渐渐红透了,“白……白泽,药熬好了。”
白泽头也不抬,道:“先放在那里罢·”·“秀郎,起来喝了药再睡·”·狐狸身上发着热,睡眠很浅,一叫便醒了,·他动了动酸麻的身子,望着白泽手中一碗乌黑浓稠的药汁,无言蹙起眉头。
“我不喝药·”·白泽眉心微拧,手上一顿,“为何”·狐狸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如小兔般瑟了瑟身子,垂眸低声道:“这药对孩子不好……我不喝……再说,我已经不觉得身上那么烫了……应该是烧快褪了,不喝药,也可以的。”
墨发凌乱簇拥着狐狸尖瘦的下巴,将一张小脸衬得雪白··狐狸姿容本就清艳妩媚,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水光粼粼,时时含笑,无声无息便勾了人心魄去··此刻看去,却褪尽了万般光华,整个人如一个单薄的少年,苍白的令人心疼。
白泽端着瓷盏的手僵在半空中,轻轻叹息一声,望着那人脸上故作轻松的强笑,心中无奈,他伸手拭了拭狐狸的额头,温度仍是灼烫的很,哪有减退的意思··白泽知道狐狸脾气倔强,必然听不进劝。
再者那人子不稳,现下不饮药,对腹中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好的··道理他都明白,只是看着那人明明难受的紧,却仍是强撑着笑容的模样,心里便一阵酸涩··白泽转身将药递给阿九,“累了半宿,你也去休息罢,这里有我。”
“可是前辈……这药……”·“先端走·”·送走了阿九,白泽起身插好了门闩,一回身望见眼前场景,竟是愣住了。
烛火微明,橘色光芒柔而温暖,淡淡的笼罩在狐狸身侧,将那一身雪白绡衣染成了嫩柳黄··狐狸此刻侧躺着,身上半盖着一角锦被,怀里像抱了个软绵绵枕头,圆滚滚的肚子显露无疑,一只漂亮的素手轻轻搭在肚子上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抚着,轻声婉转的歌谣自那人唇间幽幽散落。
如柳絮,若游丝,盘绕在心尖··白泽笑着走过去,蹲下在床边,目光落在那人沉静眉宇间,“这是唱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狐狸一笑,两只眼睛半弯成小月牙,微含着清光,“这是我娘从前教我的调子,没词儿,我小时候,尚未化作人形时,常听她哼着玩儿。”
一片烛晕,颤悠悠落在低垂的眉睫,将那明眸里含藏的温柔点染的愈发深沉··白泽觉的狐狸此刻有些不一样了··那眼神,那笑容,恰如春日里一泓洒满阳光的溪水,清澈见底,柔和又包容。
直让人心头喜欢的一塌糊涂··白泽抬手放到那人肚子上,掌下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鼓动,好像一只刚刚出生的肉兔子,软乎乎的滚在掌心里··“这小东西,这么晚了也不睡,就知道折腾人。”
狐狸听了唇角微弯,两朵梨涡儿映在烛光里,模样很是乖顺··“刚刚没动的,你手一放上来,他便动了·”·白泽一愣,细长乌黑的眉梢微微上挑,眼里笑意渐浓,“真的原来小家伙这么喜欢我……”·狐狸撇了撇嘴,身子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青丝如缎,层层铺洒在瓷枕上,他两眼一弯,眸子里像卧着细碎的星辰,闪闪发亮,“你怎么就知道是喜欢说不定是讨厌你,赶你走呢。”
“那不行,我都对他们的爹爹这么好了,他们再不待见我,那我可不饶了·”·狐狸低声笑了笑,眼皮低垂,忍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纵使他隐约觉的白泽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也无心细想了。
“白泽,夜太深了,你也去休息罢,不用守着我·”·那人立即道:“不行,你发着烧,身上又不便,屋子里没人怎么办”·狐狸听了,有种自己被当成小孩子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无奈道:“阿九就在我隔壁,有事我会叫她的。”
“她一个女孩子,半夜来和你同处一室,不方便·”·狐狸想了想,觉的也有道理,正想说自己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事,一抬眸,却见白泽十分熟练的褪去长袍,散开束发,只剩了一件月白单衣略有些空荡的罩在身上,整个人如一株青松,修洁挺拔。
狐狸望着,不觉目瞪口呆,瑟了瑟身子,皱眉道:“你……你这是做什么”·那人薄唇微扬,眼底里笑意朗朗,直勾人心,“那我和你睡一起,不就什么都解决了”说着,白泽轻轻拽住了狐狸手里紧掖的被角,稍一用力,修长身子便如一条灵活的鲤鱼般,一瞬闪到了热腾腾的被褥里面。
“白泽你给我……”·白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漂亮整洁的牙齿,抬手揉上了狐狸的脸颊,“给你怎么”·狐狸脸被揉的变形,说不出话来,只得用眼神表达嫌弃,无声的瞪出三个字。
滚粗去··脸对脸,鼻碰鼻,肩捱着肩,脚并着脚,四目相对视着,温热的气息瞬间交织在一起,参差凌乱,柳絮一般胡乱飘摇着,又像一根根错落的红线,剪不断,理还乱。
·狐狸望着那人脸上明朗清澈的笑容,面上忍不住一热,呼吸微乱···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他真的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只拳头砸在白泽肩头,却因着是在病中而绵软无力。
柔长的五指轻轻抵在那人肩膀,指尖微颤着勾住衣衫,反倒多了几分欲迎还拒的味道··“滚出去……”·白泽一笑,一把捉住那人烫成小山芋的手掌,放到耳朵下枕着,轻声道:“身子还这么热,就莫要胡闹了,我保证什么都不做,你安心睡罢。”
“……”·倦意如潮水一般袭上四肢百骸,狐狸含糊的应了一声,终于是抵不过困倦,强撑了许久的眼皮有一下没一下打着颤儿··很困,但却睡不安稳,身上烫的要命,嗓子眼儿里也干燥,像是一块大旱的地皮,在烈日灼烧下几乎要冒起轻烟,化作灰烬。
白泽的身体却偏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清寒,狐狸难受的紧,恍惚间,不自觉的就往那人身上蹭去,一伸手抱住身边那凉丝丝的天然冰块儿,喉咙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两人此刻贴的严丝合缝,狐狸高隆的肚子便紧紧抵在白泽小腹,圆润的弧度带着几分脆弱,热乎乎,软柔柔的,仿佛一株似开未开的花苞捧在心尖,偏是惹人怜··狐狸滚烫的身子似一具小火炉,灼的白泽身上都有些发热。
那人秀眉紧簇着,脸色潮红如云,急促的呼吸里亦带着几分艰难痛楚··不用药,便只能这么一分一秒熬过来,别无他法··“唔”·一声轻吟夹杂在低低的喘息里,紧接着,狐狸的身子蓦然打起了摆子,脸色青白骇人,冷汗层层渗出额头,一绺绺碎发被打- shi -,黏在白皙若脂的肌肤上。
他紧咬着嘴唇,一张脸深深埋进了锦被边缘,凌乱的话语沙哑低沉,像是用尽了一身力气方才挤出喉咙,令人生怕一触即碎··白泽心中焦灼,抬手狠狠掐了狐狸的脸颊几下,指尖蓝光一闪,便有清凉的露水滴落,一颗颗无声渗进那人干涩苍白的唇间。
“醒醒……醒醒秀郎那都是梦……”·“我在……你醒醒,我就在这儿……”·狐狸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声声喘的急促,眼中尚有水雾氤氲。
“……白泽”·反应未及,狐狸便觉眼前一黑,额头贴上一小片冰凉滑腻的东西··那是白泽的一个吻··一个带着安慰,包容,心疼,和承诺的吻。
“别怕,秀郎,有我在·”·一句话,轻薄如纱,悠悠笼罩在心尖,带着那么一丝丝令人恨的狡猾··狐狸怔住,双眼一眨,眼泪便自然而然的落了下来,似乎心里所有的委屈,逞强,不甘和伤心难过,都在这一句温柔的话里化作霏霏细雨,随着料峭寒风飘洒向远方。
他已经忘了刚刚的梦魇是什么,只记得梦里有刘子固的背影··决然,冰凉,渐行渐远··腹中孩子悄然翻了个身,软乎乎的小拳头像是初春嫩柳一般轻柔,一下一下拱着肚皮,狐狸抬手按上肚子,身子又被白泽搂的更紧了些。
他无声一笑,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心中想,也许这样,便很好·· ·第二十二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狐狸这一病便是拖了半个多月,低烧反反复复,一直未曾间断,直到重七过后,病况才略见起色。
但到底是虚耗的久了,此回一折腾,狐狸这几年辛苦养好底子糟蹋了七七八八,身子亦大不如从前··卧床这几日,狐狸的肚子眼瞅着又大了一圈儿,沉甸甸的绑在身上,站久坐久都不舒服,尤其是后腰,整日酸疼难耐,像有细小的银针一颗颗深刺在肉里,一疼起来,整个人便如浑身抽了骨头一般,动弹不得一下。
“嘶……轻点轻点……疼”·修长有力的五指稍一顿,指尖掠过轻薄如沙的丝绸料子,顺着那柔滑圆润的侧腰缓缓拿捏推动起来。
“现在呢好点了没”·“嗯,还行……再轻点……”·低哑清润的嗓音微带着喘息,似猫抓儿一般蹭过心尖。
暖风徐徐穿庭而过,一团团翠叶葳蕤摇曳着,如云浪,似水波,从中大簇的洁白栀子开的正盛,玉颈托着雪瓣儿,金蕊含着骄阳,花茂枝繁,芳香淡雅如雾··正是盛夏时节,狐狸穿了件青碧色小云衫,手上捧着一盘儿精致糕点卧在竹藤上纳凉,长发未绾,交织如云,浓墨般铺洒在肩头,发梢上笼了一层淡淡金光。
烈日灼炎,这里却是一方浓浓- yin -翳,和风幽幽,划过皮肤十分舒爽清凉··一条杏色薄毯斜搭在狐狸高隆的肚子上,将那圆滑的弧度给勾勒尽显··白泽坐在一旁小凳上,专心致志的给那人捏着腰腹。
狐狸五个多月的身子,肚子如今看起来却如同有了七八个月那么大,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小丘,摸上去柔软又有弹- xing -,暖融融的十分惹人喜爱··甜丝丝的清香飘散在暖融空气里,萦在鼻尖,狐狸忍不住又拈了盘中一块绿豆凉糕放进嘴里,脸颊顿时鼓起成两个小包子,吃相实在不算优雅。
白泽望着那人像个屯食儿的松鼠般,一下一下有条不紊的鼓动着两颊,不觉失笑,“你慢点儿吃,当心噎着……”·“唔……咳……”·话未毕,狐狸已经呛咳起来,两腮登时粉红如雾,像浸透了香酒一般,细细碎碎的绿豆渣子洒满了白泽的袖口,冰糕将金线织就的卷云纹上染了点点泛黄水渍。
白泽一手拍抚着那人后背,一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递到狐狸唇边,两眼含笑道,“你这急- xing -子什么时候能改改”·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虽是责备,语气里却无多苛责,反有几分宠溺。
狐狸就着白泽端的茶杯抿了几口水,气息尚有些不稳,待到回过神儿来,低头看见手里半盘子的糕点都快被自己给自己吃干抹净,不觉脸上一红,慌忙递出手中咬了半口的凉糕,双眼一弯,“你要吗”·青葱色的糕点四方形,半透明,尚带着丝丝缕缕寒气,咬一口,冰凉丝滑,香软爽口,酥软的绿豆糕里包裹着少许蜂蜜,丝丝缕缕扩散在唇齿之间,味道甜而不腻,凉而不冰,吃着很是解暑。
·白泽一口咬掉狐狸指尖捏着的糕点,如一匹小狼般迅捷,临走前,不忘用舌头舔去那人手上的绿豆残渣,一脸心满意足··“好吃·来,再喂一块儿。”
狐狸已经习惯了白泽轻浮暧昧的举动,只是淡淡一笑收回手,纵然做的一副云淡风轻貌,脸上飘起的一层薄薄红晕却难掩··他一伸手,将一整盘糕点都推入白泽怀中,“都给你了。”
白泽望着那人烧起一层不明显的嫣红的耳垂,禁不住眉开眼笑,起身拢了拢狐狸肚子上快滑落的毯子,道:“留给你罢,我不爱吃甜的·”·狐狸一愣,双唇扁了扁,纤眉微挑成倒挂的新月。
刚刚是谁腆着脸求投喂的·狐狸天生的一双桃花眼,清透如水,波光滟滟,纵使怒时也带笑,便作嗔态亦含情,一颦一笑里端的是姿态风流,无人能比。
此刻虽微带病态憔悴,却不减风华,反添了几分闲静雅隽··白泽定定的望了那人去,心里竟不觉又是一沉沦,忍不住抬手,指尖轻拂上狐狸眼角一抹浅色嫣红··“秀郎,你真好看。”
语气轻淡,尾音很快消失在了燥耳的蝉鸣声里··狐狸却僵住身子,内心好像是风轻轻拂过的水面,倏然荡起了一圈圈儿涟漪··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白泽很快收回了手,只留下一小块汗渍,- shi -淋淋的黏在狐狸的眉梢,像一份无言的陪伴。
“那个……你腰还疼吗要不要我再捏捏”·狐狸摇摇头,道:“已经好多了·”·“那……那便好。”
沉默来的突然,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云雨,在两人之间激荡起一层薄薄水雾··蝉声杳杳,聒噪的吵闹在耳畔·狐狸紧抿着唇,本来苍白的脸颊因热风而浮起一层胭脂色,衬着一双明亮动人的桃花儿眼,更显得十分艳丽妩媚。
肚子里的小家伙很合时宜的蹬了蹬小脚,像是刚刚睡醒,力道轻而绵软··狐狸捂着肚子欠了欠身,皱起眉头一言不发··白泽心里一沉,倾身前去,眉心紧拧起来,“秀郎”·“不碍事……他……动了动……”·狐狸轻轻拍了拍白泽放到自己肩上的手背,虽是这样安慰着那人,脸色却慢慢白了下去,呼吸声也愈发沉重错乱。
白泽一见情况不好,立马拦腰横抱起狐狸,快步朝着卧房里去··雪白的瓷盘落到地面,发出粉身碎骨的清脆声响··狐狸这一胎怀的艰难而辛苦,绞痛来的十分频繁,常常是腹中的孩子只不过翻一个身,便能让那人翻来覆去疼上半个多时辰,严重时更甚,虽一直用各种希贵药材调理着,亦用上了许多灵丹仙草,却依旧不见什么起色。
故而那人眉头一皱,白泽便如此提心吊胆,其实并不是小题大做··屋子外是炎炎烈夏,几面却有几分清冷,一股不明显的苦涩气味儿弥散在鼻尖,同窗纱里飘进来的栀子香混合着。
雪白的帐子斜斜落下一角,掩映着里面素容憔悴的人··“秀郎……”·白泽看着狐狸疼的满是冷汗的额头,一颗心像是麻绳狠狠勒住,一呼一吸间难受的紧。
他紧紧攥着那人冰凉的手掌,涔涔汗水将掌心浸的- shi -滑黏腻··狐狸用力咬着唇,颤抖的睫毛在苍白肌肤上投下一抹灰色- yin -翳,清俊的脸庞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着。
纤长的五指紧紧扣着腹部衣衫,将那青碧色绸缎揉的褶皱不堪,狐狸堪堪咽下一声低吟,望着白泽的眼睛里凝了一抹淡淡水光,目光如雨洗过的料峭青山,孱弱里透出一股子风霜摧不折的韧劲儿。
“白泽,过会儿就好了,你别担心·”·虚弱的声音仿佛雪中奄奄白梅,凌寒未败··狐狸容色已经恢复如常,只一双暗暗扣在床沿的手用着力,青筋一道道掩在手背下,更衬得一双玉手苍白如瓷。
“我不担心·”·白泽鼓励似的捏了捏那冰凉指尖,殊不知颤抖的厉害的,却是自己的手··如今就已经这样难熬,到了生产之日,这人又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白泽不敢想,他恨不得由自己来代替狐狸承受这些,也好过就这样看着那人如一株凋零的花朵,被狠狠碾碎揉烂在尘埃里。
他不忍··“白泽”·听到狐狸低声唤着自己,白泽立刻收敛心绪,俯身靠近那人脸颊边,“我在这·”·狐狸抬眼望着那人,脸色尚青白如纸,漂亮的眸子却弯了弯,轻声道:“白泽,你陪我说说话罢,说什么都行……”·“最好是能催眠的那种……”·他是真的太难受,肚子里疼,牵的胸口亦作呕,好像死命跑了几百里路又猛然停下,刹那腿脚酸软成泥,浑身没有一处是舒坦的,真想就这么一睡不醒了去。
白泽不是个健谈的人,此刻听到狐狸这样说,反倒先愣了一愣,眼睛里有些茫然无措··半晌,才道:“那……那我给你讲讲修仙之道,行吗”·狐狸颔首一笑,苍白的唇角牵起浅浅弧度,如弯月落镜水,荡起的涟漪缓缓化作他眼眸里的一道微光。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薄唇轻启,落下一字··“好·”·白泽原身是神兽,自小生长修炼在昆仑,所以对修仙论道之事十分熟稔,亦是族中之姣姣,被许多长辈寄予了修成上仙,震耀族威的重任,此刻论起仙道来,身周似乎都有飘飘然的烟云环绕,细长勾人的凤眼里如洒了一壶清酒,酣快淋漓,仙气盈动在一袭白衣之侧,愈发将他眉眼衬得潇洒俊逸,风流不凡。
他语气极轻柔,低沉缓慢,加之说的又都是- yin -阳五行,天地大道之类的术语,使人听了不免昏昏欲睡··狐狸本想着努力睡去,这时却听的格外精神,腹中疼痛已经不那么剧烈,细微的很难察觉,小家伙时不时动一下,拱土的小笋一般。
他一手安抚着肚子,一面安静望着那人滔滔不绝,漆黑幽深的眸子里不知道在遐思些什么··白泽察觉到目光,停了下来,柔声道:“怎么了”·狐狸一愣,旋即轻轻笑开:“没什么,只是觉的,白泽你以后一定能修炼成上仙吧,真好。”
而自己却没机会了··也不知道这人到了天上,还能不能和自己像从前一样,把盏言欢;像今日一般,浮生作陪··狐狸甚至没意识到,他竟在害怕他的离开。
这份心情,如一朵枝头脆弱的花,欲盛开,还怕春风太过料峭,只得惴惴颔首不语··白泽却一瞬就明白过来,伸手揽了狐狸清瘦的硌手的肩膀,淡淡道:“成仙不成仙,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你在哪,我便在哪,你在九重天,我自然要飞升成仙,你若在凡尘里,我做个凡夫俗子又有何不可”·此话一出,狐狸就算再迟钝,也大约能明白那人心中所想了。
回想起前些日子的种种暧昧,不觉耳尖又是一烫··心里却是莫名喜悦着,脸上不经意笑开,如一朵明媚而不自知的小桃花··狐狸低着头,长睫似羽扇,盖住了半双清眸,掩去其中如絮纷乱,许久,才轻轻开口:“白泽,你待我之心,我清楚明白,可是我自己的心,我却尚且看不透……”·他知道,自己执着于的,其实不过是这几百年来对一人的念想罢了。
只是这道坎儿,太难跨过··他用了半辈子去寻一个人,念一个人,那人名字是刻在他心上的一个烙印,粘着血,牵着筋,一碰就疼··他不曾想,有朝一日,假如他不再执着于云远归,执着于刘子固,那他这几百年的守候和期盼,又都算作什么·狐狸深吸了口气,肺腑里好像扎入冷硬的冰碴子,忍不住呛咳几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白泽,我不值得你这样·”·他的心不是完整的,他的身子亦不是完整的,他整个人就像秋天的一片落叶,摇摇欲坠在枝头,已经枯败,已经失去水分,只待一阵凉风,卷其入尘土里,被揉碎碾烂直至消散在风中。
白泽望着那双含着秋水的深墨色眼底,心里蓦然一抽痛,直想把这人整个儿揉在怀中,融进血骨,“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在这里,那是我心甘情愿,你若不想见我,我立刻就走,不再烦你。”
说罢,竟起身真要离去··狐狸心下一惊,脑子里还未反应,一苍白的只手已经慌忙探出,两指堪堪拽住了那人雪白宽大的云袖,“谁说烦你了”·白泽停住身子回头,眼底笑意渐浮,唇角挑一抹微微的弧度,容色满是掩不住的开怀。
狐狸瞧着才知被耍了,心上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止不住气闷,一把甩了那人的手臂,清丽的脸庞浮出几丝窘迫,耳根微红,小声嘟囔一句“混蛋”后,愤愤靠回软垫上。
青碧的长袍如初春新柳,上好的绸缎色泽鲜明,似罩了一层清透水光,愈发映的那人肤白如雪,容色端丽,像是自画卷中不小心走出的一般,无论何时何地看去,都惊艳的令人难以挪开目光。
白泽坐回床畔,俯身侧脸贴在狐狸圆滚滚的肚子上··软乎乎的触感轻柔而温暖,像是身处一片春暖花开里··他目光向上看去,入眼先是狐狸一双尖尖下颌,紧接着是苍白的紧抿的薄唇,再往上是秀挺俏丽的鼻尖,宛如玉葱般清透洁白,最后是一双略显细长的桃花儿眼,眼底噙着淡淡的笑,一颗乌黑的泪痣,像是含着那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道不明朗的心绪,无声点在眼角下面。
白泽抬手握住那人垂在身子一侧的指尖,手心顿觉一阵冰凉,他一瞬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复又攥的更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秀郎,今夜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狐狸垂着眼帘抿唇不语,胸膛起伏却愈发剧烈··盛夏晴朗的正好,小轩窗外,蝉鸣如水,花香如潮··白泽感觉到狐狸的手心像是浸了水一般,- shi -淋淋的,冰凉又柔软,又道:“秀郎,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不想再把一颗心埋在角落里,更不想看着这人纠缠在回忆里无休止的承受痛苦··他想大大方方的牵他的手,吻他的唇,嗅闻他长发间淡淡的清香,不必小心翼翼,更不必以玩笑来掩饰真心。
他想对他说句“喜欢”··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几百年·· ·第二十三章· ·*·深夜··狭小的卧房内,弥散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儿,重重帷帐里,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苍白着脸无声无息躺在纱帐里。
刘子固在正厅焦灼的来回踱着步子,两层眼袋下卧着淡淡乌青,头发蓬乱,深青色的胡茬几乎蔓延到鬓角··望见那老者颤颤巍巍的从卧室里打帘而出,刘子固一步跨上前迎去,焦急道:“大夫,我夫人怎么样了为何只是淋了一场雨,便浑浑噩噩昏睡了这么多天”·老人不紧不慢的拈了拈须,烛火明灭下,显得那苍老枯败的面容上有几分高深莫测,“单从脉象上看,确实只如普通的风寒无异,但是令夫人一直昏睡不醒,那就有些棘手了,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刘子固眉头皱的更深,双唇微颤着,脸色愈发苍白起来,“那……她腹中的孩子可还好”·“令夫人目前的脉象是平稳的,往来流利,如珠滚盘,并无滑胎迹象,公子可放心。”
刘子固稍稍松了口气,而下一句话,又让他整个人的神经紧绷成一根欲断的弓弦··“然而倘若她再这么昏迷不醒下去,老夫也不能确保她的安危,毕竟人在昏睡里吃不下东西,四肢不能活动,很快就会衰弱下去。”
说罢,老人幽幽望了刘子固一眼,压低声音又道:“恕老夫直言,令夫人的病症不似寻常,倒像是中邪,她在昏睡之前,可有去过什么地方,同什么人见过面”·刘子固怔住,一张脸瞬时煞白如纸,昏黄烛火摇曳,更映的那一张脸鬼魅一般忽明忽暗着。
他清楚记得,那一夜阿秀浑身- shi -透的回来,再大的雨也冲不去她身上那股轻淡而熟悉的香气··如清荷,似幽兰,就那么萦绕在深沉如墨的雨夜里,好像那个人就已经盈盈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那是秀郎的味道··老人望着那失魂落魄的男子,摇头轻叹,弯下腰跨上了药箱··刘子固堪堪回神,匆忙拽住那人衣袖,“大夫,阿秀她……”·老人止住脚步,他的脸一半儿明,一半暗,窗棂月色与烛光柔柔交缠在一起,将他纹路深纵的眼尾染上一抹诡谲的笑意。
·刘子固却只看见一个灰色佝偻的背影和一头乱蓬蓬的白发,他隐约觉的这身影有哪里十分熟悉,脑海里的那根断弦却如何也连接不上··“大夫,求你救救阿秀……”·老人摇摇头,拂开了袖上的手,“老夫观公子方才神色,定是被我说中了,令夫人想来是最近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种事,老夫帮不上忙,公子该去请道士才是。”
“道士……”·刘子固蓦然愣住,回过神来时,厅中早已空无一人··门扉外竹影憧憧,好似一缕缕无处回去的幽魂,正挣扎着低声啜泣。
他不觉想起了前几日在医馆偶遇狐狸的情形,那惨白如纸的面容,那怪异笨拙的身形,那遮遮掩掩似有所隐瞒的态度,都不似他从前所认识的秀郎··他所见的秀郎,是那个温雅柔婉的男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如天上谪仙般风流灵逸,秀美无双。
不是那憔悴的连笑容里都透着无力的人··此时,刘子固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无论如何,那人终究是一个妖··一介妖,又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秀郎啊……”·一声低叹,落入尘土,扬起的浊雾吞噬了他眼底淡淡寒光。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节是盖州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虽说是为了悼念亡灵而设的节日,却又异常欢闹美丽。
夜幕一落,玉盘清悬,便有稀稀疏疏的天灯徐徐升起,橘色暖光照亮家家户户的飞檐,照亮街道上来往行人,渐渐化作遥挂的星芒··城郊河畔更是人潮熙攘,多的是手执莲灯,装束朴素的虔诚男女,蹲坐在河岸悄声耳语,时不时闭目祈祷祝愿。
也有小孩子,尚不知何为参商永隔,扯着铜铃般清澈的嗓子追逐来去,手捧着桃粉小荷,笑容天真明亮··远离人烟的下游河岸处,有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相倚而立··月色如雪,瑟瑟铺洒河中,仿佛搅碎了一池透明琉璃,粉红莲灯顺水而下,一盏盏打着旋儿停滞在狭小河湾里,将整面河水映成娇艳妩媚的胭脂红,清风掠过,水波潋滟,恰似他脸上浅浅的笑。
“白泽,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就是这里”狐狸侧过头望着身畔的人,下颌微扬,眼底沉着亮晶晶的月光··“是,我记得以前你曾抱怨过,来人间游荡许多年,竟不曾同凡人一起过过节日,心里可不平衡了。”
一声嗤笑,轻飘飘散在微寒的夜风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开怀,“这都几百年前的事儿了,我都没印象了,你竟还记着”·“只要你说的,我都会记得。”
“……又这么肉麻,亏你说的出口,白泽不是我说你,你这脸皮真的越来越厚了,也就我能忍你,换了别人早就把你踢河里去了……不对,你再说这种话,我也把你踢进去……”·白泽闻言淡淡笑开,转过身,伸手轻轻扳过那人的身子正对自己,“不是我脸皮厚,而是你太紧张了吧。”
小声的碎碎念戈然而止,狐狸一愣,浑身轻轻一颤,似给人揪住尾巴的松鼠,一身皮毛倒竖,漆黑如墨的圆眼睛里好像藏了两颗来回滚动的星辰··白泽望着那人微红的耳尖,勾唇道:“我以前也没少说这种话,怎么现在就是肉麻了”·“以前……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我……我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一样·”·月色如薄纱,朦朦胧胧罩住他脸上淡淡嫣红,狐狸猛然挣脱了白泽的手臂,踉踉跄跄倒退着,脚跟猝不及防踏上一颗突出的小岩石,身子霎时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的一瞬间,狐狸第一反应是护住肚子。
天上的星河一瞬跌落在狐狸眼中,而狐狸跌落在一个柔软的怀抱里··入眼是白泽一双漂亮的凤眸,似虞美人般直勾人心··“没事吧”·“无碍……”·狐狸在那人搀扶下站定,五指仍死死攥着腹部的衣衫,手心里止不住冒着冷汗。
两人身子贴的极近,狐狸高高隆起的肚子紧紧贴在白泽腹部,很柔软,微微有些□□,像一株脆弱的花苞,抵不住一点风雨的摧折··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白泽抬手为那人紧了紧凌乱的衣襟,又揉了一把狐狸毛绒绒的头顶,“好了,没事了,我带你去放花灯,这才有过节的味道。”
从下游河岸到花灯摊位前不算远,狐狸却走的格外小心,生怕一个不稳迈错了步子,两只胳膊亦死死圈护在肚子上,护雏的小鸟一般··白泽瞧着那人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笨拙的模样实在让人喜欢的不行,一颗心就像吃了蜜一般甜柔。
“你不用这么小心,有我护着,没事的·”·狐狸抬头瞥了白泽一眼,额角挂着一层薄薄的汗水,他淡淡一笑,道:“你还能永远跟在我身后不成”·他知道这人总会有一天乘云霄,上九重,身披仙氅,足踏金云。
那是白泽的命,而自己亦有自己的命··白泽却全装没听见,随手拿起一个细绢织的莲花灯,举到狐狸眼前,“好看吗”·狐狸怔了怔,脸上浮上一抹无奈的笑容,仍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好看。”
摊位前,琳琅满目的花灯整整齐齐摆在一起,种类简直比上元佳节时候还要齐全,做工亦十分精美··白泽挑了一盏绢织莲花灯和一盏兔子形状的彩绘纸灯,付了铜钱,正准备携狐狸离开,却被摊前老叟叫住。
“两位小公子,请留步·”·狐狸回神,听见那人叫自己“小公子”憋不住低声笑开,眼睛弯成月牙儿,心说我都快一千岁,旁边这位更是上万年岁了,倒被你这个小娃娃占了便宜。
“老朽看两位小公子仙风道骨,风采不凡,想再赠二位一样东西……”·狐狸一听这套路,这是要摸骨看相讹人啊,连忙拉了白泽的手凑到那人耳边,“这种事咱们以前见的多了,快走快走”·白泽却来了兴致,轻轻攥了攥狐狸的指尖,扬眉一笑道:“不急,且先看看他拿出来个什么。”
·老叟意味深长的深邃眼光在两人之间巡视两圈,紧接着从一旁的麻织袋子里掏出什么攥在手心·一根朱红色线绳飘飘悠悠垂落在枯树皮似的的指尖。
狐狸被这神神秘秘的举动勾的好奇,不觉凑近前去,白泽也上前半步,挡在狐狸侧身前··一双苍老的手慢慢张开,躺在那纵横交错的掌纹里的物件儿,清润玲珑,水亮透彻,赫然是一对上等的平安扣,上面各系着两条鲜红精致的同心结,月色下更显雪亮莹白。
狐狸瞧着一愣,身子僵住,脸上渐渐飘起两朵云霞,“你送我们同……同心结做什么”·老叟微微一笑,眼中划过一丝狡黠,“小公子莫要害羞,我观两位言行举止,一举一动,眼中皆有对方,互为牵挂……难道还配不起这两枚同心结吗”·狐狸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白泽却抚掌而笑,一只手轻轻拿过老叟手中的一双平安扣,抽出一枚放到狐狸腰间比了比,眉眼微弯道,“这东西精致华贵,又不张扬,挺配你的。”
“可是……”·那人话未完,白泽指尖灵巧一绕,小小的玉佩已经挂在了狐狸腰间的衿带上,颜色雅致,月色下泛着淡淡水亮光泽··做工精巧的同心结垂落在雪白绸缎上,细碎的朱红流苏随风飘摇着。
白泽低头凑到那人耳边,轻声道:“这小玉可保出入平安,驱邪避灾,你带着罢,就当是我送给这孩子的一点心意,好不好”·这一下狐狸没了理由拒绝,只得点点头,指尖悄然触上腰间冰冰凉凉的玉石,心上却暖融融的 ,薄唇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老叟却将两人一来二去都望在眼里,不觉摇头无奈低叹一声,眼里闪烁着微浑的水色··白泽同狐狸又多挑了几盏花灯,到河畔时,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小乞儿在翻弄人们丢下来的破旧花灯,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喊叫来。
月色愈发明亮起来,窄窄的河面如同落了一层薄雪,素绸般浅浅荡漾着,寥寥河灯漂浮在水岸,渐渐失去鲜艳的色泽,搁浅在污泥里··白泽脱下外袍盖在生了露水的草地上,这才扶着狐狸缓缓坐下。
“累不累”·“还好·”狐狸扶着肚子喘了几口气,身子却撑不住软靠在白泽肩上,脸色透出几分苍白,一双眼睛却仍旧十分明亮而精神,琉璃般流转着动人光泽。
白泽又为狐狸掖了掖领口,随手拿起一盏莲花灯,另一只手执着毛笔,侧头问身畔的人,你想许什么愿望·狐狸闻言一愣,不禁失笑,“白泽,这是中元节,不是上元节,不该在这时许愿的。”
说罢,狐狸望着白泽一瞬茫然的神色,才看出来那人根本不懂这两者的区别,他伸手抱过白泽手里花灯,唇角不觉牵起小小弧度,两点梨涡点缀在白皙的脸颊,更衬得那一双弯弯的眉眼清雅俊美,望之如沐春风。
“其实许愿也不必分什么时节,关键在心·”·说着,狐狸悄夺过毛笔,皓白的腕子左右轻移几下,干净灵逸的字体跃然纸上··白泽凑过脸来,却连一个尾巴也没看到,只见狐狸灵巧的五指飞快一卷,扬手轻轻一抛,素笺便落入莲灯蕊中,粉红花灯顺水缓缓而下,渐渐成了视野里一盏忽明忽暗的光点。
“你写的什么”·“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说也不见得灵·”·“那你告诉我,你又打算写什么”·白泽轻轻一笑,“我要写的不是愿望,是想对一个人说的话。”
“……”·“我同他是挚友,亦是知音,是高山会流水,伯牙遇子期·”·“……”·“我们在一起几百年的岁月,其实,这句话我早该和他说的。”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狐狸低垂着头,身子抑不住微微颤抖,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几近透明··“秀郎,我喜欢你·”·心脏猛然一紧缩,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倒流,每一道呼吸都如游丝般颤缓,似乎稍一不小心,便被吹断在冷风中。
狐狸浑浑噩噩的的抬起头,双眼一眨,落了两滴泪,泪挂在唇角,尚晶莹剔透,便被滚热的舌头卷走,同思绪一齐化作飞灰··“唔……”·他像一个被触碰了最脆弱的心房的孩子,又像冬末照到第一缕阳光的积雪,渐渐的,渐渐的,化作自己都诧异的柔软模样。
白泽滚烫的唇带着清冽酒香,很绵软,亦十分体贴,他吻的比今夜的落下的月光还小心,好像生怕碰坏什么,揉碎什么··他轻轻扣住狐狸的后脑,另一手环住那柔软的腰肢一点点贴近自己,羊脂玉簪无声滑落在草地,狐狸一头乌黑长发散落,如飞瀑般泻落满肩,层层叠叠铺洒在- shi -漉漉草地。
“白泽……不……嗯……等等……唔”·坚硬的牙齿磕上脆弱柔软的唇,带出一丝丝血腥气味萦绕在两人相互胶着咬合的唇齿间。
“哈……哈啊……”·狐狸拼了命呼吸,却似乎总也赶不上那人掠夺的速度,他好像一只被迫上岸的鱼,难受的快要窒息,却又很享受这份垂死挣扎。
清风徐徐吹拂,月色洒落如昼,河水荡起雪白的涟漪,盏盏莲灯承载着沉沉的心愿,打着旋儿飘向远方··一声声低哑蝉鸣隔着流水潺潺,给这月夜徒添一丝妩媚。
白泽不知道这一吻进行了多久,只是回过神来时,狐狸已经沉沉睡去··他看着怀里那人微阖的眉眼,抬起指尖一寸寸描摹起来,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颌。
似是察觉到不舒服,狐狸皱起眉头□□一小声,眼皮撑开一小条缝,迷迷糊糊的望着,直到看到白泽一双含笑的凤眼时,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狐狸猛的起身,脑子里蓦然却嗡嗡作响,眼前晃过几丝黑影,他咬牙忍了忍,额头一侧的- xue -位一跳一跳疼的厉害。
白泽一把圈住那人不稳的身子,皱眉道:“怎么”·“没什么,起猛了……”狐狸缓了缓神思,直到头疼的不太厉害了,才低声开口,苍白的脸颊飘上一丝丝薄红,“白泽……咳咳……你刚才……”·“都是认真的,无论说的,还是做的。”
狐狸一愣,垂下眼帘,唇边悄然一莞尔,低声道:“我知道·”·“那你……”·“白泽,给我点时间·”狐狸抬手放到肚子上轻轻摩搓着,掌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中一暖,像开出了一朵花,“我想在人间生下他,无论如何,他总有权利见他们的父亲一眼,哪怕只是被当做一个陌生孩子,我也想让那人看看他。”
“等他生下后,再说我们的事,好吗”·白泽望着狐狸平淡如水的神色,心中蓦然一酸涩,不觉俯身吻上那人眼角的一抹薄红,道:“这样也好,那我陪着你。”
狐狸抬眸望了那人一眼,眉尖微蹙着,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担忧着什么,最终还是淡淡笑开··“白泽,我欠了你许多,也许这辈子都还不清了·”·那人闻言一笑,道:“你可是妖,一辈子长着呢,还怕还不清”·“再说你与我,无所谓相不相欠了。”
狐狸愣住,几百年里的许多过往就这样涌上心头,逼的眼睛涩痛··每次回首,恰巧有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每次受伤,恰巧有一份不言不语的关怀;每次难过,恰巧有一杯甘醇绵香美酒,每次醉卧;恰巧有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他以为是巧合的那些“巧合”,原来都不是巧合。
他以为是依赖的那些“依赖”,原来都不叫依赖··可是如今才醒悟,是否太晚了·本就是根基尽毁的身子,等到孩子落地后,自己又还能撑多久·胸膛里忽然钻进一个热烘烘毛绒绒的脑袋,白泽怔了怔,欣喜于狐狸少见的乖顺,他抬手一下一下顺抚着那人柔滑的长发,低声道:“秀郎”·“白泽,回家吧。”
“好,回去·”·———————————————·次日清晨,晓光微破。
刚刚同狐狸互通了心意,白泽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修长五指一把推开窗棂,雪白的羽毛立即哗啦啦扑进了嘴里,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莫名味道··“咳咳……呸呸呸”·白泽捂着嘴抬头,入眼是一只身影矫健,神色高傲的雪白仙鹤,仙鹤他认识,在自己还没降世之前就开始跟着自己师傅了,这算是他的半个师母。
白泽恭恭敬敬对着仙鹤师母行了礼,打着哈欠道:“师母什么事我还赶时间呢·”·赶着给狐狸崽子做早饭··仙鹤师母冷冷瞥了眼前的人一眼,翅膀一抖,一张纸片随着雪白的羽毛轻飘飘落下来。
白泽拿起看了,纸上不多寒暄,只有寥寥数字:魔入昆仑,速回·· ·第二十四章· ·*·狐狸醒过来的时候便看到白泽穿戴整齐的立在自己床前·雪青长袍,浅绛衿带,配一头垂落腰间的乌黑如墨的长发,愈发显的其人身形修长矫健,如雪中挺拔而立的青松。
狐狸眨了眨惺忪眼睛,望着那人眼中来不及收敛的忧虑,尚有混沌的脑海一瞬清醒过来,他缓缓支撑起身子,一头黑发浓似深夜,略有些凌乱的披洒在肩头,映着一张苍白清瘦的脸颊。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白泽,今日怎么这么早”·“隔壁鸡打鸣,睡不着了……”·狐狸闻言淡淡一笑,不做它话,神色里却多几分了然。
他缓缓挪动着腰腹起身,将近六个月的肚子已经高隆的不像话,成一个微微的梨形绑在纤瘦修长的身子上,硬是将那足能罩下两人的雪白单衣撑的略显紧绷··狐狸坐在床头,身子不由得寻找一个稍稍舒适的姿势而向后微仰,两腿分叉开来,一个圆圆润润的大肚子便十分勾人的挺挂在纤窄的腰胯间。
白泽望着那人难以言喻的一种美丽姿态,不由得心火沸腾的移开了黏着的目光,随手拿了一件水青色云衫披在那人肩头,蹲下身子为狐狸仔细系好了衣带··“白泽,你的脸为何红了”·狐狸第一次见那人手脚慌乱的模样,不由得低声嗤笑,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模样。
白泽抬起头,心知狐狸这是得到了机会揶揄自己,他望着那双桃花儿眼里小小的得意和戏谑,唇角一勾,撑着狐狸身子两侧的床沿起身,对准那梨粉的唇瓣就是一吻··说是吻,也不过就是蜻蜓点水似的一碰。
如浅尝一尊美酒··白泽心满意足的瞧着那人瞬间蔓延起嫣红的耳根子,和那副呆愣似受惊的兔子一般的表情,不禁笑道:“现在是谁脸红”·狐狸不语,不轻不重的推搡了白泽的肩膀一下,脸颊红的很自然很通透,却一点儿不见羞赧与拿捏。
两人似乎是心照不宣的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般,绝口不提昨夜··却有什么东西悄然酝酿着,改变着,如一朵满饮了清露和晨光的花苞,正在东风里跃跃欲试的舒展开柔嫩花瓣,每一个姿态,每一缕清香,都散发着令人无比陶醉难以言喻的柔软和迫切。
盛夏的清晨尚留微寒,鸟鸣幽微,庭竹葱茏··狐狸洗了把脸,用毛巾简单拭了拭水珠,墨黑长发绾起一半儿,用白玉簪子轻轻绕了一个小结,剩下那半儿绸缎一般柔柔垂落腰间,丝丝缕缕缠绕着黛色衿带,浅青衣襟掩映着雪颈,愈发衬得狐狸白的动人,整个人似一株盈在水雾里的玉兰,端丽雅正,骨子里又透着干净的妩媚。
他收整好装束,一推门,便瞧见白泽已经摆好了早餐在小石桌上··食物不多,却样样精致,青花敞口瓷盅里盛着满满的粘稠米粥,几颗小核桃大的枣子点缀在雪从里,红艳艳的,更勾人食欲,热气腾腾的包子堆了一盘,有的胀的列开了嘴儿,从里面流出了浓稠的馅料和切成细丝的嫩笋尖儿,亦有许多连狐狸都叫不出名字的小糕点摆在桌上,颜色淡雅样式别致,香气甜而不腻。
也不知道在这更衣洗漱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里,那人是怎么做到的··白泽听见声音,挥手赶走膝盖上趴的几只松鼠,将手中的花生米撒到地上,忙去扶着那人下台阶。
狐狸刚起床,腰背酸疼的紧,也并不端着架子,就势自然而然的倚在了白泽臂膀里,一步一步迈下低矮青阶,低着头,只能见到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完全不见了脚尖儿··白泽揽着身侧的人,只觉得除了那浑圆柔软的肚子,那人身上其余地方都瘦削的硌手,倒像个身量初成的少年,柳絮一般,轻飘飘的惹人怜。
落座后,狐狸扫了一眼桌上的琳琅,不觉轻蹙起眉头,“白泽,早饭何必总费这么多心思,多浪费·”·“那你就多吃点,瞧你净长肚子了,这可怎么行……”·若是搁从前,这样的一桌狐狸能一口气吃个一渣不剩,如今月份愈大,胃口反倒愈发差了,倒像又回到了起初孕吐的时候。
虽是努力压着恶心,狐狸却仍旧没吃下多少,几口白粥下腹,便觉胃中似有什么东西用力向上顶着,呼吸间亦有些许不顺畅··狐狸抬手不动声色的在石桌底下揉着略发闷痛的肚子,抬眸却见白泽拿起他刚刚用过的筷子,端起那半碗剩粥囫囵的送进嘴里,不觉一愣。
好像就这么简单的一个举动,便有如敲在心上的一滴露水,不易察觉却又丝丝缕缕渗入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白泽,你不是辟谷了吗”·“人间呆的久了,偶尔也想吃点东西,尝尝味儿。”
“那我去弄些新的……”·“不用不用,你歇着,这点儿够了·”·“……”·清晨的和风里带着露水的凉意,带着草木的芬芳,十分轻柔的拂过这一片翠绿庭院,笼罩着这充满温馨,琐碎,安宁的日常。
狐狸唇角抿着浅浅的笑容,定定的看着白泽吃剩饭吃的很有滋味儿,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一股怅然若失的失落感··他挽起袖口,又为那人添了一碗米粥,捡了瓷盅里剩下的枣子都盛进碗里,望着空气里袅袅萦绕的热雾,过了会儿,才淡淡道:·“白泽,吃完早饭,你便早些走吧。”
那人闻言一愣,差点一颗枣核儿咽进嗓子眼里,“走走去哪”·“昆仑啊,你看,你在人间这么久,也是该回去看看了,万一那里出了什么事……”·“……”·白泽放下碗筷,伴随着一声清响,那一双漂亮的凤眼里闪现出几分逼人的凌厉,“秀郎,是不是阿羽找过你”·阿羽就是一大早堵他窗口的那只仙鹤,他的半个师母。
狐狸摇摇头,道 :“没有,只是今早觉的你有几分魂不守舍,我这才猜测也许是昆仑那边有什么异动·”·“……”·“白泽,你回去罢。”
狐狸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白泽眼底,又道:“你不必顾及我,我在人间,一切都好·”·白泽望着那人平静如云烟的神情,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双清透如琉璃珠子一般的眼睛,仿佛流淌着柔柔的月光,无声无息照近他忐忑心底。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他起身,又紧捱着狐狸身侧坐下,低叹一声,唇边勾一抹无奈笑容,“秀郎,说你聪明,你有时候顽固的要命,说你傻,你有时又精明的过分。”
狐狸轻轻一挑眉,一双桃花眼里浸着如烟浅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白泽摇摇头,不是夸,亦不是损··是心疼。
他其实希望这人任- xing -一些,骄纵一些,甚至无理取闹,蛮不讲理一些,也不愿见他如此,懂事的令人生怜··白泽俯身贴上狐狸温暖柔软的肚子,闭上眼睛,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安心等我,可不能偷偷跑了。”
“还用你说,我揣着这小崽子,想跑也难啊·”·狐狸一笑,漂亮的眼睛弯起动人的弧度,如微风荡起涟漪的清溪,似月色翻起波浪的芳丛,只一眼,足可令人沉醉数千年。
白泽实在是舍不下狐狸,临走前,又依依不舍的向人家的索要了几个浅而柔的吻··狐狸今日乖顺的异常,怎么调戏都不炸毛,令白泽很是欣慰··他望着那人被自己□□的略带嫣红的双唇,和那含着不易察觉的水光的眼眸,心中按难不住又是一阵燥热。
却是被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白泽掏出怀里的平安扣,同狐狸腰间的那另一枚玉佩轻轻一碰,清脆悦耳的玉音仿佛是暗暗定下的约定··“秀郎,记住,倘若有什么事,拿着这玉佩唤我,我便能听见。”
狐狸点点头,又催促那人快些走··几声反反复复的嘱咐过后,一道淡紫身影纵入碧空,蛟龙一般辗转盘旋着,一阵轻风卷过,便彻底不见了踪影··白泽看不见,那人倚在门边一瞬苍白下去的脸色,像一朵倏然凋零的梨花,颜色浅淡的令人心惊。
狐狸握紧了腰间的玉佩,眉眼紧阖着,掌心如浸透了深冬江水,冰冷的骇人·· ·第二十五章· ·*·暮色四合,清月东升··深色大门前,一袭青衫被风吹皱,一缕薄烟般揉进了暖红色夕阳里。
阿九一到巷子口便停住了,望着狐狸怔怔呆愣了许久后,这才踏着碎碎的小跑迎了过去,朱红衣袂随风飘荡着,一路环佩清响··待到近看,阿九委实被那人苍白的脸色下了一跳,不由得一把扯过狐狸撑在腰间的双手,神色一沉,细长的柳叶儿眉稍快要飞上了天,“你怎么杵在风口里手这么冰……白泽呢”·狐狸似是这才回过神儿来,眸光一闪,终于肯将那紧抿成一道线的薄唇动了动,声音里带几分不易觉的沙哑。
“他走了·”·“走了……可,为什么他走哪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大概,不会回来了罢。”
狐狸低垂着眸子,长睫将目光深藏,墨发参差错落垂在肩头,笼了淡淡夕色,愈发衬得他面庞如一块清润的白玉,光泽微弱而莹亮··他其实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白泽,那就是阿羽,确实是找过他的。
就在昨夜··阿羽原本是一只仙鹤,化成人的模样很漂亮,白衣墨发,手执拂尘,配着高挑纤瘦的身材同那一双傲然清澈的眸子,活脱脱一个轻狂不羁的俊美少年。
所以狐狸自动忽略了他跳窗户进来而且还洒了一地羽毛的事实··阿羽话不多,也不做寒暄,直奔主题··“白泽将是要做上仙的,这是他的天命,谁也不能改,你明白吗”·“……我明白。”
“我观你自身气数,实属式微衰颓之相,你与他长久不了,再这么耗下去,两相无益,我想你肯定不愿意他为了你整日无心修炼,荒废了大好仙途·”·狐狸摇头低声笑,月色如霜,悄然淌进窗栊,将他脸色映的有几分惨白,“你想带白泽回昆仑,却来和我说这些,不是搞错了吗”·仙鹤很诚实,很坦然,实话实说道:“可是他只听你一个人的,只有你对他开口才管用,因为他喜欢你。”
狐狸闻言差点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脸庞不觉涌上一阵滚烫··心道,你们昆仑的人都这么没羞没臊吗?·“狐狸,你倘若也以他待你之心待他,此时便该放手。”
“……”·之后阿羽又说了许多话,狐狸看似神色专注,其实却听的浑浑噩噩,脑海里总也不能把那清清冷冷的一字一词拼合成完整的一句话。
但那人的意思,他是明白的··他也曾记得,白泽曾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过,他最大的愿望便是修炼成仙,上九重,踏凌霄,尝遍琼浆玉露,看尽沧海桑田··一袭白衣凌风飘摇,隐在烟波浩渺里,背影带几分熟悉,亦有许多生疏。
狐狸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是这样的画面··画面一转,又是飘落清冷河面的盏盏莲灯,烧的满眼都是轻软艳丽的娇红,那人的唇十分滚烫骇人,眼中像是绽开了欢乐节日里的烟火,每一次微小的流转里,都炸开一朵绚丽而低调的烟花。
想到昨夜滋味,狐狸扬唇粲然一笑,懵懵懂懂抬起指尖轻碰了碰嘴唇,眼神幽深且透彻,如两颗水洗的玻璃珠子般,清亮无暇··相比下,今夜的月色倒有几分逊色了。
阿羽瞧着不觉一愣,话语戈然而止,浑身僵直的立在窗下··“你这狐狸……也难怪阿泽……当真是……”·真真是清绝的恰到好处。
如一朵池塘里似开未开青荷,承月色,含清露,迎轻风,一笔一划,尽是道不完的眷恋,诉不尽的风情··阿羽别过头去,闷声道:“你这小狐狸莫要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样,你就算哭出来,我……我还是要带白泽走的,再这样留在人间,他便彻底的荒废了,到那时,别说是成仙,就连在族里立足都成问题……”·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狐狸望着窗下的人,紧扣着床沿的五指蓦然一松,淡淡笑开:“我都明白,所以阿羽,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阻拦你。”
他的白泽,本就是凌云御风,遨游九天的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也很想见见那人一袭仙袍,飘然云间的模样,一定十分美丽··“阿羽,能成仙真是太好了,不是吗”·————————————————·“狐狸,你说他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没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无妨。”
“你是不是在这里站了一整天”·“……”·夕阳黯淡,轻柔的洒下最后的余温,照亮着那人温润如玉的侧脸。
“别问东问西了,你不是一直不待见那家伙吗,怎么这会儿又这么紧张”·阿九一愣,撇了撇嘴低头小声道:“我……我还不是替你紧张,你个傻子……”·“你又在说什么”·“没……没什么,只是白泽前辈走了,你怎么办啊”·狐狸闻言一挑眉,鼻尖不觉轻哼出一丝笑意,“瞧你说的,好像没有他我就活不了”·阿九好以整暇的望着狐狸,微微咧开了嘴角,圆圆的眼睛弯的像风中的柳叶儿,“难道不是吗”·她又不瞎,这些日子两人的点点滴滴她可都看在眼里,整天就算不吃饭,也要被这两人秀恩爱秀的撑死了。
“人间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相濡以沫”·狐狸望着阿九眼里闪烁的微光,听着那善意的戏谑,只低叹一声,苍白脸上笑容有几分无奈,“傻丫头,成语可不是这么乱用的,快进屋吧。”
刚刚迈开脚步,狐狸便觉腹中的孩子猛然翻了个身,腹底霎时蔓开一阵绞痛,脚下的步子一个不稳,右脚脚踝便生生向外崴去,突起的骨头磕在坚硬地面,一声清脆而低弱的“咔嚓”声响起在寂静空气里,听来格外清晰。
阿九反应慢了一拍,身子只僵了一瞬,便瞧见狐狸已经双膝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按着快贴到地面肚子,脸色煞白,十分痛苦的模样··她跪在那人身旁,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触碰那单薄的骇人的脊背,“狐狸,你……你怎么样是不是摔到哪了”·狐狸急促的低喘几口气,额头上以挂满层层冷汗,他摸着一阵阵发硬的肚子,长睫似羽扇,慌乱的颤抖起来,“阿九……我……嗯……好像是……”·清晨,旭日东升,露晞雾散,几声清脆鸟鸣打破了庭院里的岑寂,有灰黄松鼠跳跃在花丛里,毛绒绒的长尾巴忽隐忽现,为小院儿平添几分生机。
阿九端了清粥和一碟小菜,步履轻快的朝着狐狸房中去了··一进了门,便不觉抿着唇憋着笑··狐狸倚在床栏,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单衣,肚子上搭着薄薄的毯子,长发未绾,柔顺的披落在肩头,衬着那精致的如同细细雕琢的美玉一般的五官,更显出几分乖巧来。
他狠狠瞥了忍笑忍得十分痛苦的阿九一眼,只觉牙根儿阵阵发痒,“笑笑笑……有什么可笑的”·“抱歉……我……我忍不住……一想到前几天你……噗……”·狐狸一听,两颊渐渐飘起了两朵红云,他紧抿着唇,泄愤似的一拳垂在床沿儿上,结果砸到了骨头,反疼的呲牙咧嘴。
·“我……又没生过,我怎么知道还有假……假阵痛一说……再说了,我那天真的是……”·真的是很疼啊。
阿九闻言亦收敛笑容,回想起当日情形,心中也不免后怕,若要是狐狸真的生产,自己一个人恐怕还真应付不过来··不过所幸只是虚惊一场··看着狐狸一小一小口的抿着粥,阿九不觉眉眼半弯,眼底含着亮晶晶星辰,“好吃吗”·“还行。”
狐狸敷衍似的点了点头,心想,就是比起白泽的手艺差了许多,却也说的过去··“狐狸,你的脚好点了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好那么快的”·“要是白泽前辈在就好了,他法力比我高出了千百倍,只需动一动手指,你便不用这般受苦了。”
听见那名字,狐狸不觉微愣,低垂的眼帘颤了颤,掩去眸中复杂情绪,他低叹一声,淡淡道:“他来有什么用,在人间不允许妄动法术,你又不是不知道·”·“可是,就算只是在这里陪着你,那也是好的呀。”
“……”·指尖一滑,汤匙砸进碗底,·响声清脆,狐狸抬起头望着阿九,眉心紧蹙,面色略有几许苍白··“狐狸,白泽前辈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这都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我不知道,别问了。”
瓷碗被一只素手轻轻搁置在矮桌上,声响清寂··狐狸其实一直都相信,白泽会回来,·哪怕只是像从前一样站在廊下瞧他一眼,哪怕是托人捎回一封书信……·他其实一点都不通情达理,也不善解人意,心底里的自私,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他一面期望那人能够身披仙氅,直上九重,一面又希望那人会为了自己而放弃仙途,抛开一切··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他最怕像这样无休止的等待一个人,期盼一个人,从前是云远归,现在又是……·纷念交叠,直逼心头。
狐狸用力抿着唇,身子一震,便有一道嫣红的血线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啪嗒一声滴落在手背··阿九一瞬说不出话来,只呆愣愣望着,直到那人袖掩唇的口都染了大片鲜红,这才手忙脚乱的从抽屉里翻找出一道白帕。
“你……这是……”·心里一着急,阿九话里都染上哽咽哭腔,眼眶亦一圈圈散开微红,“狐狸,你可别吓我……白泽回来要打死我的。”
“他敢……咳……他若回来……我定先……咳咳……揍死他……”·天毕竟不会尽随人愿。
几天后,狐狸等来的不是白泽,却是刘子固意外的邀约·· ·第二十六章· ·*·明月夜,湖心亭,刘家旧宅··狐狸不曾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夏夜清凉,月色明朗,柔和暖风吹皱一池雪浪,几株白荷亭亭摇摆在清净水面,颔首含笑··当年被那人弃之不顾的酒杯还孤零零摆在小石桌上,白玉的酒樽蒙上一层薄尘,仿佛根种在回忆里的一抹光。
此刻看去,竟好似一切都未变,实则以物是人非··如玉无暇的指尖轻轻抚摸上石桌边缘,一停一顿不免带上留恋往事的味道,狐狸抬眼望着对面步履匆匆赶到的人,扬唇一笑,眉目间泠泠流淌着清冷的月光,“你来啦。”
“是……是,你等久了吗”·“我也刚到·”·刘子固子固望着那人月色下苍白清瘦的面孔,总觉得眼前立着的是一株白梅化作的精怪,稍有不慎便随着东风谢落而去。
目光向下落去,落到了狐狸纤瘦高挑的身子上十分突兀隆起的那个肚子上,刘子固心里绵绵而生的怜惜又被抖生那一股畏惧感所悉数撞碎··“子固,你怎么了,为何脸色青白”·“没……没什么。”
一双素手抓了个空,只轻飘飘攥住一缕微寒空气,同那人深灰色的袖角交错··刘子固止住向后躲闪而去的踉跄脚步,抬眸正对上狐狸眼里一瞬闪过的惊诧而受伤的目光,只觉的胸口发闷,转过身咬牙道:“我没事……秀郎,你随我来。”
狐狸暗暗搓了搓发冷的手心,身子抑不住一晃,抬手不动声色的按上腹底,低眉忍过一阵不算凌厉的痛··他从一早上便觉的肚子有些不舒服,只觉得那小家伙比往日动的更加厉害,下腹一阵阵坠痛,吃过午饭后又消停了下来,狐狸便不多在意,以为只是像前几日一样的“假阵痛”,不成想此刻却又发作起来。
几次三番的绞痛,隐有愈演愈烈之势··此刻见着刘子固躲躲闪闪,疏离冷淡的态度,狐狸心中更是苦涩难言,胸口顿觉一股微弱的血气翻腾··刘子固步履匆匆,竟像是逃难一般,全然不顾及身后那人缓慢蹒跚的步子。
狐狸- xing -子要强,如何能开口说出求那人慢一点之类的软话,也像是赌气一般,闷声不吭的跟上,一路摇摇晃晃走下来,身上薄衫早就黏了一层冷汗··来到的是一间熟悉的屋子,四面空空荡荡,唯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宽敞的梨木酒案,案上放一碧蓝陶瓷酒坛,两边各置一白玉盏,盏中酒水清透,橘色烛光下泛着银红的光泽。
雪白的纱帐如身姿窈窕的少女,月色下无声恸然起舞··“秀郎,可还记得这里”·刘子固坐到桌案一面,手执起酒杯,却似不忍灌下一般,只望着杯中透明的颜色,眼神难掩眷恋。
狐狸也撑着桌沿缓缓落座,紧绷的身子一瞬卸下了力气,腹中小家伙却不消停,依旧莽莽撞撞的胡乱挥动拳脚,好像有用不完的精气神儿··“我当然……记得……”·他怎会忘记,正是在这里,他与那人彻夜把酒言欢,过了一段十分短暂又快活的时光,也正是在这里,他痴痴傻傻的将一颗辗转了百年的心交付。
在这里,他勾勒过无数次对未来美好的向往,而那许多的向往,亦都止步于这里··一切的一切,不过起于一副假皮囊,却没人看见在那之下的一颗真心。
亦或是看见了,却不敢回应··回想往事,大多如云似烟,盘绕在心尖,总不再像曾经那般沉重的生生把人压垮··狐狸抬手轻轻抚摸着那一壶栏杆意,凝眸淡淡一笑,温柔游走的指腹下,触到一片冰凉月色。
“子固,你今日约我来这里,总不会是叙旧罢·”·书生蓦然一抬眼,只见那人身披月华,端坐如仙佛,眼底三分笑意,眉梢七分憔悴··面容清雅如茶,亦淡漠如雾。
望着望着,想说的话就那么梗在喉咙里,上下不得··“秀郎……我知道……如今我没脸再同你说话·”·“我也知道,你心里怨我。”
“我不求你原谅,但求你同我再饮这最后一杯酒,此后,你就当我已经死了,世上不再有叫“刘子固”的这个人·”·狐狸望着那人坚定决然的神色,脸上依旧平静如无风的水面,覆在桌下肚子上的五指却渐渐收拢成拳,指甲深嵌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间腹中却一阵绞痛,来势汹汹,狐狸低眉捱过一阵,咬了唇道:“我喝不了酒……用茶来代……可以么”·刘子固一愣,不觉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人冷汗涔涔的苍白额角,手臂顿在半空中,终究悄然垂落下去,他起身,慌忙间碰翻了桌边的酒杯,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耳边。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你……你等等,我去帮你拿……”·言罢,头也不回的跑出了房间··狐狸再也无力支撑,身子软作一摊泥般低伏在案上,已被腹中生疼折腾的神思恍惚,眼角- shi -润。
大门关上的一瞬间,好似最后一缕月光也被残忍隔断在外··深夜寂寂,水露沉重,漆黑无底的天空像是倒扣的砚台,竟连一颗星子也瞧不见了··长廊下,画檐角,朱红的灯笼孤零零摇摆在含着濛濛细雨的冷风里,暖红柔光奄奄一息的兀自照亮着一角光明,黯淡似无。·前一刻还是晴朗的月夜,此时说落雨便落了,只叫人心底无端生出几分不安··刘子固神色略有焦灼的徘徊廊下,忽而猛然一转身,慌乱抓住身旁人的袖口,无意间将那雪白拂尘扯下了几绺长毛··“道长,你让我困他于这间屋子,真的不会伤他吧”·“那是自然,贫道只捉作乱人间之妖,是不会对安分守己的妖物下手的,如今只不过是为了除去他腹中邪祟。
要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你告诉我,令夫人也许是由比物所害,我自然要肃清它,才能保的令夫人平安醒来啊·”·“可……我也并不确定……”·“看来,刘公子对那狐妖很是挂念,令连家中人- xing -命都不顾及了。”
老道士大概瞧去有百余岁模样,奇长的脸上沟壑纵横,雪白蓬乱的发潦草的束于后脑勺,一袭佛灰道袍,腰间挎了个破旧布袋子,手持一把朴素的拂尘,看上去也算的仙风道骨,此刻正把手拈着灰乱的长须,目光颇有几分玩赏的望着那书生六神无主的模样。
刘子固一时哑口无言,涨红了脸··“刘公子请放心,那小妖不会有事,顶多丢失些修为,有些日子便补回来了……公子请放开贫道的袖子,时辰到了,贫道需得进去了。”
刘子固手下一顿,尚未反应,掌中以空空如也,连带着石桌上的一壶清茶,也一同消失无踪··天际滚滚闷雷像是呜咽,又像是低声倾诉,几道雪白的闪电后,雨顷刻落的急了,耳边顿时像涌流着一条小瀑布,什么其它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隐约有几声低弱的□□杳杳盘桓在耳畔,刘子固只当作是错觉。
————————————————·空空荡荡的厅堂里冰冷的骇人,桌案上的烛台顶着半截白蜡,烛泪以层层叠叠堆积了一层小雪般厚,惨白的光幽幽萦散,失落那魂魄一般,清晰的映出伏在案前一张血色尽失的面孔。
墨发- shi -漉漉的贴在被冷汗浸透的额角,紧咬的唇,半阖的眼,微颤的脊背,愈发衬得那人脆弱的如同一抹凌晨时分的月色,浅薄的就快消无殆尽,化作晨曦里一抹暖融的空气。
狐狸不知道等了多久,察觉到异常的时候,腹中疼痛已经密集的令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呼吸一下,都像个奄奄垂危的病人一般,不敢用尽全力··摸着一阵阵愈发/坚/硬/起来的肚子,狐狸心里倒踊跃出一股欣喜来,- shi -淋淋的眸子里闪现出浮光似的浅笑,破茧的弱蝶一般,在漆黑夜里晃动着柔软莹亮的翅膀。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上躁动不安的肚子,苍白的手背上青筋隐现,如玉的脸庞上,痛苦与欣慰两种情感相互交织错落,呈现出一股愈发柔和动人光辉··“你这小东西,哪天不好……非要这时候……出来……”·此时,紧闭的房门被一把推开,骤雨瞬间扑进干冷憋闷的室内,携来一股淡淡的草木芬芳,佛灰的衣摆轻轻擦动,几声沉重的脚步后,一壶清茶被不轻不重放到桌案上。
狐狸艰难的撑起身子,脊背一点点挺直,见到来人,脸上也无甚惊讶,只一抹涩苦的浅笑,十分虚弱的挂在苍白唇间··“果然……是你这老道……”·“别来无恙,妖孽,想当年你于端王府邸坏我好事,劫走刘子固,打碎我仙石,端王盛怒,一气之下毁我道观,杀我幼徒,这笔债,今日也到了还偿还的时候”·来人一脸- yin -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狐狸,慈悲面孔顿时化出本相,“想不到,你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狐狸闻言只淡淡一笑,一手护着腰腹,十分缓慢的站起身子,纵一袭月白衣衫凌乱不整,一头如瀑青丝交缠如雾,仍旧难掩一身的清净雅正··“是你逼子固带我来这里他现在在哪”·“哼,那个蠢书生,还用我逼不过是用了用了个障眼法让那姑娘一睡不醒,说了几句蛊惑人心的话。
他便乖乖听话的把你卖了……他在哪里自然是在家中陪伴妻儿,消遣时光·”·“……”·“那天可是他主动去找我,求我除了你腹中妖物,去救他的发妻。
”·“你拼命也要护住的孩子,谁知在他眼里只是一个邪祟罢了·”·狐狸眉尖微蹙,脸色愈发难看,他抬手按上忽而柔软忽而坚硬的腹底,喝道:“闭嘴臭道士,休要满口胡言,当初我早该打你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你不相信我可以让你看看清楚。”
一盏清茶,荡起缓缓涟漪,渐渐的,清透水面上映出了两道身影,一男一女,一卧一坐,一个睡的安稳,一个守的沉静··不言不语,更比千万句话狠,比千万种亲昵还要热烈。
“你看清楚了吗”·昏黄烛火摇曳着,将那一张僵硬的脸庞映的惨白如纸,狐狸动了动嘴唇,话未出口,却先呛出了几声闷咳,咳声带出点点嫣红梅瓣,十分精致鲜艳的染在雪白衣襟上。
狐狸顿觉给埋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一般,手脚彻寒,浑身冰透·而腹中不眠不休的痛却仍未止歇,不留余力的生狠的撕扯着··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像品尝一盏剧毒,锥心刺骨也都不过自作自受。
“//嗯//呃//……”·一阵胜过以往千百倍的剧痛蔓延开在下腹,浓重的血腥气味儿伴着涌/出/两/腿/间/的/一/股/温/热/粘/稠/的/水/流/,瞬间萦满了清冷空气。
狐狸再也撑不住腿脚一软,整个人似一株被暴雨摧折的文竹,深陷在泥泞沼地里,生息薄弱的令人揪心··“想当初端王下令放火毁我道观,我有多少徒儿生生被折磨死在火海里,你如今这点偿还,远远不够。”
狐狸抬眼,眼前却已经是混黑一片,只剩一个不明朗的灰色轮廓,蛾子一般来回闪动,腹中孩子急于寻找一个出口,不顾一切的冲撞起来,狐狸死命咬住下唇,唇齿间溢满血腥,这才保留着清醒的神智,却是再也没有了力气推开肚子上那双狠压的双手。
整个人如一只上岸的鱼,只连/喘/息/都消耗着大把生命··“不……不要……别碰我……滚开……/呃/”·狐狸扬起手臂,指甲深深嵌入那枯槁般的肌肤,止不住一阵颤抖,白玉的指甲盖不多时便噙了血丝,几乎折断在那人肉里,而另一只手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圈护在下腹最脆弱不堪的地方。
“子固……求你……我再也不打扰你与阿秀……我再也不见你让你为难……你救救他……”·“救救他……”·青紫的指甲将雪白衣襟上金线织就的云纹划破,瘦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一般,蔓延至那惨白的,蒙了一层- shi -淋淋汗水的小臂,掌下是磐石般坚硬的圆滚滚肚子,如同坚固的铁牢,温柔的禁锢着一团迫不及待要望见光明的血肉。
“刘子固……你混蛋懦夫你这是要杀了我……你不如杀了我……”·“子固,我会死在你手上……”·含糊渐弱的话语里,已然带了哭腔。
嗓间如灌满了滚烫的沙砾,刺痛难忍,晦暗的烛光随着屋外骤雨忽隐忽现,断断续续从咬碎的银牙间飘落的/呻/吟/被雨水一片片打- shi -,带几分凄切,带几分说不出对世上什么东西的怨恨。
狐狸仰躺在冰冷地面,墨发柔软的铺开交叠在身下,如古老的图腾一般错落缠绕,一张苍白的脸,两只干涩破裂的唇,两双- shi -漉漉的眼睛,漆黑,幽深,像星子和月亮都一齐隐没长夜。
高隆肚子的压在他纤瘦的身体上,如同无尽的夜里一个无尽的噩梦··老道冷眼旁观着,枯涩浑浊的灰色眼睛里也不觉流露几分可怜的悲悯,但仍是从怀里掏出一道符文,俯身近前,抬手缓缓扼住了那人白皙脆弱的颈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当初倘若不坏我计划,端王又怎会大开杀戮你身上背着我徒儿十几条命,现下还了才不过千分之一·”·狐狸冷眼望着眼前的人,喉间一痛,抑不住低声闷咳起来,“端王作孽……咳……你应当……去找他……”·“他早就死了再说倘若不是你,我哪里会丢了道观,失了本该就是我的国师之位”·那人手上狠狠一掷,只听得一声沉闷声响,狐狸后脑被一股猛劲儿用力砸在地上,他咬了唇不说话,一道血线蜿蜒至下颌,凝而不滴,一张白玉雕做的脸庞几近透明。
狐狸忍过脑海里一阵刺痛嗡鸣,再睁眼时,清冷的目光淡淡流着毫不掩饰地讥讽··“说到底……你不是为了什么幼徒之命……只是恨我……咳……阻碍了你飞黄腾达的“官路”……你一介道士存了此心……已经同凡俗无异……想要成仙……”·狐狸顿了顿,咬牙忍过腹中又一阵狠疼,拧眉低声嗤笑:“做梦。”
也许是被这话刺中了心底,那人脸色愈发- yin -沉晦暗,眼光狠厉如蛇蝎,他一把抓过狐狸护在下腹的双手摁在地上,冷笑道:“多说无益,妖孽,刘公子委托我除了你腹中邪祟,你说,我该怎么除”·狐狸本就虚弱的身子,此刻已动弹不得,坠成梨形的肚子挂在细窄的腰胯间,摇摇欲坠,雪白的衣衫下摆染了大片淡黄交杂着深红的/液/体/,狼藉一片。
一双手不留情的向上狠推着沉甸甸的腹底,清净慈悲的道心,全然化作可怖的不甘与怒怨··一阵阵漫无边际的疼痛像是一场悄悄落下的梅雨,那么长,那么深,让人熬干了一身热血,也难抓住那一缕隐在浓云后的微光。
“放手……/啊/……”·窗外雨声愈发紧了,松垮的窗纱潮了一片,老旧的窗棂上- shi -淋淋躺着冰水,月色比雨还凉,幽幽的,温柔的包容着一声声哀切入骨的/低/吟/。
“道士……我把这条命给你……求你……莫要伤他……莫要……”·那声音似小声的啜泣,辗转不息,时明时灭。
·桌上一壶栏杆意静静摆在那里,静静遥望着,静静沐浴着烛光,静静地,崭新如初··腹中疼痛已经麻木,好像忍受着凌迟的犯人,挨了几百刀之后,便也不觉得疼了。
只有无尽的困倦,夜一般沉沉压下头顶··狐狸阖了眼,感受着腹中那微弱却不息的颤动,像一株脆弱的小笋,拼了命也要拱破泥土,沐浴春风……·指尖不经意触到不知何时落在地面摔碎的平安扣,冰凉的玉身,却不知为何带着抚慰人心的热度。
“白泽……”·苍白干涩的唇角微微牵起笑意,虚弱的微不可察···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狐狸咬了下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上握起一块碎玉,就着昏暗的烛火,狠狠对着那人曝露在眼前的脖颈刺去。
血肉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明彻,像是一道紧绷的锦帛骤然断裂,狐狸不知道这一下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觉得的手臂酸麻难耐,半个手掌大小的碎玉悉皆没入那人颈子里。
血流如注,小泉一般喷溅着,狐狸颤抖着拔出碎玉,满手赤红·玉身浸透了温血,烛火下更显得妖冶润泽··狐狸喘息着咽下喉间一口浓血,艰难的撑起身子,拢好衣襟,尚不知如何安置这具软绵绵倒下的身子,腹中却猛然蔓开一阵剧痛,车轮一般来回撕扯碾压着神经。
没了阻拦的孩子像是开了闸的小溪流,一个劲儿冲涌向下··细瘦的腰胯许是已被撑裂,骨骼尽碎成粉末··狐狸仰在一片血泊里,伸手胡乱抓住头顶的桌角,高高挺起沉重的如绑了铅块的腰腹,又似紧绷的琴弦般刹那断裂跌落。
长发染了污血,- shi -淋淋的贴在失了血色的脸庞,将那清雅无暇的眉眼映衬着,好似拥着一朵凋落腊梅,白的无暇,绝艳的惊心··“/啊/……/呃/嗯/……”·风雨萧瑟,声声喑哑的/喘/息/飘摇淹没进嘈杂雨夜,一下下敲击着未眠人的心头。
夜深如墨,使人忘记还有时间的流动,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虚弱的啼哭伴着连绵不绝的雨声小心翼翼的响起来,像是生怕吵醒了什么一般,轻柔的令人心颤··月色无涯,长雨不知何时方歇。
苦痛里的人,仍在挣扎··——————————————·“子固,你怎么魂不守舍的”·书生惊了心,垂眼道:“无事,你刚刚醒来,我……我去帮你做些吃的罢。”
刘子固得了应允,逃难似的出了房间,脑海中却逃不过那低声诵念佛经一般的苦吟,一声声,一句句,带着滚烫的热度烙在心头··他披了外衣,抓起一把油纸伞匆匆冲进了大雨里,夜色昏暗,月光将偌大的城池洗劫一空。
慌乱中,他恍惚与迎面撞上的一人擦肩而过·那人身上带着雨冲不净的浓重血腥味儿,身子摇摇晃晃,眼瞧着要跌倒,怀里却竭力护着什么东西,不让其淋- shi -一点。
刘子固无暇细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仍向着刘家旧宅的方向匆匆去了··- shi -滑泥泞的道路上,那步履踉跄的人身后一道蜿蜿蜒蜒的血迹被雨水冲散,看不见了。
昆仑山,漫天飞雪化做雾海,披落了一人满头满肩··一袭白衣伫立悬崖,青丝披雪,眉如长剑,目似辰星,雪青长袍迎风猎猎作响,一身风流气质难掩,此刻那清俊的脸庞上却笼了一团忧虑,恍如山巅永不化的积雪。
世间只有一个人才可将其化却··“阿泽,为师让你回来,不是让你整日对着山头发呆的·”·白泽闻言转身望着来人,细长勾人的眉梢凌厉如刀,一抹轻笑讥讽的挂在薄唇边:“昆仑一切太平,将我以这样的方式骗回来,您倒真算是“为人师表”。”
“不然呢你想要做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出生长大的地方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妖毁了自己的仙途我告诉你,愚蠢”·白泽望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白发人,纵心里生出许多愧疚,仍是淡淡道:“把我的玉佩还我,是您拿了吧。”
“那东西会影响你修炼,为师替你扔了·”·似是早就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白泽也并不恼,只是擦着老者的肩膀头也不回的去了··“你困不住我。”
只要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人正等着自己,那便什么也困不住他·· ·第二十七章· ·*·滂沱大雨里,眼前的一切都被浇灌的支离破碎,像是站立在急流之下的瀑布正中央,身上每一处都被冷雨敲打的生疼,骨头缝里都冒着森森寒意。
狐狸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在泥泞里,长发散乱,月白衣衫上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他紧抿着唇,一步步迈的艰难,苍白憔悴的脸上却呈现着一股轻淡又无法令人挪开目光的绝毅。
蜿蜒曲折的血线寒梅一般开遍他踉跄脚步拖过的地面,转瞬又被雨水冲散无踪··彻骨的凉,渗入皮肉,啃噬骨骼,活生生要将人拖拽下地狱,唯有怀里的那一团温热鲜活的生命足可给予人温暖,小小的火炉一般,微弱的火焰温柔包裹了一颗干涸枯泽的心。
狐狸不觉又抱紧了怀中的小家伙··只觉怀里像是拥着一颗得了春雨滋润小笋,怯生生的拱落身上潮气泥土,迎着和煦东风瑟着小小身子,含着笑··长路漫漫,眼前的黑似乎永无尽头。
不知何时雨落式微,浓云散尽,一轮清月高悬天际,弯着眉眼照耀着人间角落里许多不起眼的悲欢,悲悯如佛··行到何宅,唤了阿九的名字却不见回应,狐狸忍着腹中一直未曾断过的撕疼,将那眉眼尚皱巴巴的粉红瓷娃娃浑身清洗干净,扯了床榻上干净松软的棉布做襁褓,细心的将孩子裹好。
小家伙十分安静,不哭也不闹,只鼻子里吭哧吭哧的打着低弱鼾声,许是尚未足月的缘故,小小的身子轻的不像话,绵软的令人心怕一碰就碎··将孩子安顿好,狐狸这才稍有喘息之暇,不多时,仍旧高隆着的腹中依稀又涌起一股熟悉的疼痛。
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全身,一寸寸消磨了骨肉··狐狸却已没了力气在□□,只垂眼倚在床榻,一只手搭在忽/软/忽/硬/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死命绞扭着身下的被褥,扬起脖颈喘息。
·“/啊/……/疼/……”·墨发- shi -淋淋的贴在惨白脸颊,垂落的长睫如被雨水打- shi -的蝶翼,奄奄一息的颤动。
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低弱破碎的/喘/息/似漫天的飞絮,飘摇着点亮深夜最深处··狐狸垂了眸,- shi -润的眼前映出一个高挺的腹部,肚子不再圆润如珠,时而微小的隆起,时而又悄然陷落一小块,他猛然紧攥了腹底的衣衫,疼到连呼吸都不想多做,只觉得整个身子如狂风骤雨里的一船小帆,快要被撞碎成粉末。
“//嗯//啊//……”·/羊/水/已经流尽了,那腹中的一团肉却仍死死卡在狭窄的腰胯口,像是挤在山间谷口的大岩石,任凭狐狸如何用力,铁了心一般纹丝不动。
狐狸十分虚弱的倚在床边,墨发凌乱的拥着一张雪白的脸,两颊- shi -淋淋一片,双腿和腰胯之间已经疼到麻木,没了只觉,全靠本能的在用着微薄的可怜的一点力气··“//啊//……//嗯//呃//”·“//啊//……白泽……你来……救救我……帮我……//啊//”·……·数不清是多少次用力,从深夜到晨曦,似有一生那么漫长。
起初狐狸还尚有希望,渐渐的,却被腹中轮番的绞痛折磨的只想死去··星子隐没进了云里,东方渐渐露了鱼肚白,辗转的/呻/吟/却一直没有间断过,那嗓音哑不成声,听来像哭,又像笑,只听的一人一颗心紧紧悬着,只怕什么时候这声音停了,屋子里的人也就随着刚刚逝去的夜追去了,并且一去不返。
红烛披了嫁衣燃尽了最后一截,嫣红的泪,淌满了烛台,一缕惨白的光线从窗子外照- she -进来,映着床榻上仰躺的那个生息薄弱的人··一双素手扣着床沿,却再无力攥紧,苍白的五指垂落着,如一朵凋败的花。
高隆的肚子生生压在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坚硬,滚烫,黏着,是仅剩的希望,亦是脱不掉的枷锁··狐狸咬烂了唇,流干了泪,一双明亮清透的桃花儿眼此刻光辉却愈发透彻,他竟恍惚记起很久以前的事,记忆如沉入了水底,在脑海中流淌的缓慢又模糊。
那时节,暮春三月,莺飞草长,漫天雪絮,他偷偷携着妹妹下山游玩··机缘巧合时,他喜欢上一个小小药师··他真的很喜欢他,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说话时会笑的眼眼睛,喜欢他身上总是带着的淡淡的草药香气。
他还记得那人在一道道劈落的天雷下抱着自己说“别怕”,那语气轻淡却足令人安心··好像天塌地陷都有了倚靠··回忆是零碎的片段,一颗颗洒落的珍珠般流转在眼前。
“远归……你再同我说一句“别怕”……我真想你啊……”·“一个人的一辈子……真的就只是一辈子了……你同我约定来世……可来世……你早就不在了……他不是你……纵然是你的转世……他也不是你……”·刘子固只是刘子固,云远归早就不在了。
狐狸阖了眸子,苍白唇角勾一抹苦涩的笑,笑容挂在颜色愈发透明的脸庞,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也罢……前一世你为我挡一道天雷,这一世我还你一条命……也算……两清了罢……”·只是他欠白泽的这份情,又该如何去还·狐狸合掌攥紧了什么,垂眸哑声默念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纱,照着那孤零零一个人··腹中疼痛刹那如漫涨的潮水,一瞬间盖过头顶,将狐狸整个人撕碎殆尽,只剩一缕轻飘飘的魂魄,残留着,眷恋着,不肯离去。
狐狸挺起腰身孤注一掷般的用尽全身力气,迎来的是下腹一阵刀绞般的撕痛,一/大/股/温/热/浓/稠/的/血/水/悄/然/濡/- shi -/了/床/褥/,和着腥气大片大片蔓延开来。
“//嗯//啊//……//啊//”·角落里蜷在襁褓里的婴孩儿眨巴两只漂亮的眸子,咿咿呀呀的挥舞着尚不能伸展自如的嫩拳,一张小脸儿梨花带雨,嗓间哭声洪亮。
一缕晨光骤然冲破了冷云,散出万顷光华··虚掩的房门被一把推开,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影,雪白的衣衫上带了斑驳血迹,破布一般挂在修长身子上,长发蓬乱,和着污血黏着在清俊过人的脸庞。
来人/喘/息/未定,见到眼前场景时,眼前一黑又险些背过气去··狐狸悄然睡着,长发铺了满床,浑身浸在了- shi -漉漉的血泊里,一身月白衣衫以看不出了原本颜色,黑一片红一片的黏在苍白肌肤。
高隆了七个月不到的肚子终于落了下去,那纤瘦的身子更是单薄到令人心惊··白泽一步步走进前去,只见床榻一角裹在襁褓里的婴孩正啼哭的撕心裂肺,而那人身下,还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浑身青紫的婴儿,因为没了气息,也再维持不了人形,已经渐渐退化成了一只幼狐模样。
阳光落在那人苍白的透明的脸庞,染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忽而一道刺目的光晃过眼前··白泽抬手颤抖着掰开狐狸紧攥的五指,浑身呆滞住,手脚顷刻冰凉。
他一生高傲自负,从未落过眼泪,此刻却像个孩子一般,抽噎着,哽咽着,泣不成声··风过窗棂,冲不散血腥·搭在床边有一只毫无生气的手,深红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块碎玉,温润莹亮,清透无暇,正像极了那人笑颜。
“秀郎……是我来晚了……”· ·第二十八章· ·*·入秋,天气转寒,一场场冷雨接踵而至落个没完,天空终日- yin -沉沉的,肃着脸不露一丝晴意。
卧房里火炉烧的正旺,透明的热气蒸腾着,将人熏出了一身的汗,窗子紧闭的严丝合缝,暖融空气里尽是轻淡的沉香气味··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床上被褥都是崭新的,雪白的绸子摸上去光滑如脂,那日染了透血的,悉数被白泽扔进了火里。
铺开的轻软锦被里,裹着一个形容清瘦的人,便是紧阖着眉眼,也掩不住那俊美的姿容··不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打破了岑寂,来人将门推开了一个小缝,闪身进屋后,又匆匆掩上,手上端一个瓷碗,碗中乌黑浓稠的汁液缓缓荡漾着,苦涩顿时萦散满屋。
“秀郎,喝药了·”·狐狸不应声,却是睁眼缓缓抬了头向那人望去,一张清瘦苍白的脸上无甚表情,雨打落的花瓣一般,浅淡的近乎无色,纤眉轻蹙着,底下是两只憔悴的好像有无数个日夜不眠不休的眼睛,眼角微微的红着。
白泽看了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他放下手里药碗,抬手小心翼翼揽过那人肩膀,将其又软又瘦的身子扶正,塞一个软垫到那人腰后,又道一句“吃药了·”·“嗯。”
狐狸很是乖顺,低眉垂眼,不发一言,白泽喂一口,他便就着汤匙缓缓抿一口··药的苦味儿冲的白泽鼻尖都有些不适应,那人却好似失了味觉一般,形同嚼蜡,好像苦的甜的一进到他嘴里,都没了区别。
一缕乌黑的药汁长线一般滑落那雪白的下颌,白泽拿了帕子,轻柔的为那人拭去,低声问道:“苦不苦”·狐狸愣了愣,旋即小幅点了点头,却又开口道:“不苦的。”
言罢,抑不住低咳几声··狐狸的嗓子是那天喊哑的,喉咙破了个大口子,一说话,便要出血,养了这许多天,也只是稍稍见好,不细听便不知道那人说了些什么,只能听见一阵低弱含混的音节。
一大碗药汁很快见了底,狐狸强忍着吐意靠下身子,胃里一阵阵犯绞,脸色煞白··“白泽,开开窗子罢,屋里闷·”·白泽闻言起身,怕狐狸再受风,又抖开了一床薄被仔细的压盖在那人身上,将边边角角的都掩好,这才起身去开窗。
细细的秋雨无声飘落进来,- shi -了窗角下一片地面,冷风瑟瑟,摇落窗前几株翠竹,寒气一丝一缕的钻进屋内,钻进那人酸疼难耐的骨头缝里··蓦然,几声清脆的啼哭和着小雨猝不及防扑进耳畔,一声声嫩弱的“咿呀”无端惹人心怜,狐狸紧抿着唇呆愣了一瞬,长睫猛然一颤,胸口悄然起伏的剧烈。
苍白的五指细瘦如柴,洁净如玉,一根根发着颤紧扣住床沿,那双手的主人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不让心里决堤的情绪喷涌出来··“白泽……外面……”·那天之后,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白泽趁着狐狸昏睡不醒的空当,将同那道士但凡有一点关系的人都一个个除了,亦把那晚被道士算计困在结界里的阿九救了回来。
刘子固起初每天都锲而不舍的来何宅门外候着,一站便是一整天,一袭灰布长衫,将那瘦弱的身子堪堪笼罩着,似罩着一只无处可去的游魂··书生眼睛里沉淀着黯淡的光,仿佛只期盼着还会有一人推开漆黑厚重的大门,那人穿一身雪白云衫,长发垂腰,眉眼含笑,一言一行端是清雅绝尘,风华无双。
渐渐的,日子久了,刘子固也不再执着,一来阿秀身子愈发重了,离不开人照顾,二来刘洵也到了调皮捣蛋的年纪,成日带头在学堂里作乱,没人看着估计会把家里的房顶都掀下来。
无尽的琐事如潮水一般将人淹没进好像每天都一样的死循环里·日子浑浑噩噩的过着,不疼不痒,心里有一个疙瘩静静的搁置着,不碰它不想它,好像它也不存在··一切都似漂浮在无风江面的小船,沉静的令人心惊。
那一晚,书生返回刘家旧宅,没有见到狐狸,空荡荡的厅堂里,满地狼藉,似硝烟弥漫的战场,只地上血泊里躺着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花白的发被血水浸- shi -,纠缠成辨不出颜色的一团。
书生战战兢兢的走近,见到那尸体的正脸时,这才深深松了一口气,腿脚却顿时酸软,身子瘫坐在地无法动弹··他脑海里一瞬清明无比,一幕幕画面马戏一般飞速旋转在猩红眼前。
先是阿秀的一病不起,再是老大夫殷切关怀的嘱咐,他要寻找道观,恰巧就有一个道士凭空出现在眼前,将狐狸编排成活生生一个无恶不作的妖怪,字字句句都将阿秀的昏迷归到“邪祟”两个字身上。
可笑的是,自己却信了··无一丝查证,一点对照,全凭他人信口之言,他便将那人蒙眼推至漆黑悬崖边,寒冷刀刃前··将他孤零零的丢在这空荡荡没了人气的旧宅子里。
一念至此,书生一口热血堵在喉咙里,毫无征兆便喷洒在襟前,温热的液体灼的喉咙生疼··刘子固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一回去便头朝下倒栽进门槛,恹恹的不省人事。
阿秀刚好,他这一病,又是许多天··身体稍见好,书生又一次匆匆去到何宅时,那紧闭的大门却似一块压在心上的重石,再也不曾打开··秋雨飘摇,冷风如细小的寒刃一般灌进屋子,将滚热的空气豁出一道道口子,白泽倚在窗边,抬手掩了掩窗户,却余留了一小条缝隙。
狐狸侧身躺在床的内侧,紧闭着眼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声声婴啼悄摸摸的从窗户缝溜进来,像是东风里第一抹嫩绿,怯生生的,脆弱的可怜,看准了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钻去。
狐狸阖眼攥紧了胸口衣襟,掌心涔涔汗水- shi -了薄衫,一半儿埋进枕头的脸愈发惨白,耳边声声短促的嫩啼好像是凌迟之刀,一下下剜磨着骨肉,生生将人拖拽入那日望不见尽头的夜。
他不愿再回想,却又做不到视而不见,身上的每一丝血肉,脑海里每一根细弦都仿佛被那小小的生命牵引着,随着那声声啼哭来回颤动摇摆,几乎不能自已··又一阵清脆哭声,和着阿九手忙脚乱打碎什么在地的声音一同纠缠在耳畔。
狐狸咬牙倏的起了身,长发随着身体带起的猛然一阵风紧贴在脸颊,他望着白泽,目光灼灼,指甲不觉将身下缎面被褥绞的抽了细丝,半晌,才哑声道:“他……那孩子……为何总是哭”·生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前世今生·白泽望着狐狸满是担忧的面孔,意料之中的微微一笑,合严实了窗,低声道:“孩子小,见不到亲爹,哭一哭闹一闹是自然的,再说阿九你又不是不知道,毛手毛脚的,可能是一个失手磕了碰了那小家伙哪里了吧……”·狐狸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心中一紧,话便脱口而出:“那怎么能行我去看看他”·说着,一把掀了被子,赤着两只脚就下了地。
白泽两步挨近塌前,伸手稳住了那人摇摇欲坠的身子,垂首凑近狐狸耳畔,温言劝道:“你别动,他就在隔壁,我去抱他过来给你看,好不好”·“恩,那你赶紧去,现在就去,快点……”·白泽看着那人微微潮红的脸颊和那六神无主的慌乱目光,不觉失笑道:“好好好,你先回床上躺好了,地下凉。”
狐狸立马乖乖听话照做了,上床一丝不苟的盖好被子,脊背靠在床栏上微微紧绷着,一张雪白的小脸儿上既有期待,又写满了不安··白泽刚走到门边,身后紧接着传出一声惴惴的“等等”·他回身道:“怎么了”·“我……看起来……还不算太难看吧是不是……憔悴的很”·白泽闻言心里好似被什么攥紧,狠狠的疼了一下。
他抬眸,入眼是一张消瘦苍白的脸颊,墨黑的长发有些干燥了,略带凌乱的披散在单薄胸前,衬着一只尖尖的下巴,一双微狭长的桃花眼里写满疲态,却仍是强撑着笑意,那两点酒窝似凌晨时分的星子,暗淡而固执的闪耀着。
“一点儿都不憔悴,秀郎,你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想让他倾其所有去换··狐狸一愣,没说话,低下头悄然笑了笑··孩子被白泽抱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哭了,只两点透明的泪珠子挂在凝脂般的粉嫩脸蛋上,小嘴微张,不住的细细抽噎着,乌黑水亮的大眼睛周围红肿似熟透的桃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瞧的人一颗心都绵绵化作一滩春水,不住流淌荡漾。
见到狐狸后,小娃娃眉开眼笑起来,笑的像东风拂开的小桃花儿,那叫一个灿烂明媚,曳着圆滚滚的身子不住的向前扑去,好几次白泽差都点抱不住··狐狸却有些神思恍惚,抬眼有几分茫然的望着白泽,道:“他……他想要什么”·白泽挨着狐狸坐下,认真道:“可能是想要你抱,他亲近你。”
“我我不行的……我没轻重……我怕,怕弄坏了……”·“那你摸摸他,很软的,很舒服。”
狐狸拧着眉心犹豫再三,终于是抬起手伸出一根指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颊,指尖刹那像是陷入了软绵绵的糯米团子,又凉又滑,靠近时,一股轻淡的奶香萦绕在鼻尖。
如果天上的云朵也能够触碰,一定没有这么柔软动人吧,狐狸不禁这样想着,手上不自觉的又轻戳了那白里透红的小脸几下,眉眼含着如春浅笑··小家伙像是得了和他玩耍的人,止不住挥舞着拳“咯咯”笑的更欢了,一双眼睛弯成了两道亮晶晶的缝子。
“白泽,你看他,眼睛都笑没了……”·……·白泽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心里抑不住一阵酸涩,不过好在对狐狸来说,最痛苦最难熬的日子都已经过去。
他又将怀里小家伙往前送了送,道:“给,你抱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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