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 by 不夜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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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 by 不夜橙(下)
第43章 ·1·这些年大家都忙·褪去了理想的丰泽,生活渐渐显露出它斑驳的原色··年轻时他们还能拿爱好当工作,头脑发热到摄氏五百度,纯粹如斯,连感情都沾了几分不染尘俗的超脱。
喜欢一个人,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拖对方下水还有点心慌气短,好像暗搓搓地胁迫了什么··“可是感情是一个人的事,生活……生活特么的还是两个人的事。”
黄少天说··王杰希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黄少天最后一次来B市,谁也没惊动,只叫上了他和喻文州·两个人陪他徘徊在空气指数起码中度污染的高架桥上,人行道窄窄一条,正好不用并肩,三人背对而立,各怀心事看车河。
往西二百米就是叶修工作的大楼,设计奇葩形象别致,像一片朝天直竖的尖圆树叶,顶端还有镂空叶脉,据说以前是环保局的产业,竞技总局占下来就不走了·叶修的办公室刚好在叶脉向叶心过渡的那一层,采光良好,晴天时拿个望远镜,说不定能窥视到窗外探出的烟头。
叶某人干起正职工作波澜不惊,投资意外的眼光不差,问题是他只管看风向,看好了之后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往往打包扔给叶秋来面对,管挖不管埋,一路如鼯鼠过境,恨得叶秋咬牙切齿。
不晓得这个时间点,他是不是在开小差偷玩荣耀,叶总裁有没有打电话来例行抱怨··黄少天就这么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嘴角一扯,凝固在一个说不出是什么的表情。
然后低下头,从衣服里掏出两张红纸,烫金的大红喜柬,囍字红得刺眼,分别递给身前身后两个人,“下月十六我结婚,礼可以不用到,人能喘气还是要来的啊,这辈子没下回了。”
喻文州和王杰希都没马上接话,黄少天停了一刻,又伸手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喜柬,塞给喻文州:“这个替我交给叶修吧,我下午两点的飞机·”·那天王杰希自己并没说什么,喻文州也没有,反而是黄少天一如既往话唠,唠唠叨叨到了机场安检口。
无非吐槽一下现在的日子,怀念一下以前的时光,拉拉杂杂,王杰希只记得提起舒可怡接任烟雨队长时,黄少天没头没脑发了通感想:“想当年心气高,还看不起一颗功利心打比赛的人,PK都不带他们玩,后来想想挺幼稚的。
同样做好一件事,付出的心血汗水谁也不比谁少,你不能说你当它是梦想,别人当它是工作,你为了爱,别人为了面包,你就比别人高尚·”·“就像过日子,只要把日子过好了,有没有那点爱情,最后都差不多,婚姻这玩意神圣不到哪里去。”
他像是要说服眼前两个人,又像要说服自己,“都差不多·”·不是什么都能维持纯白的姿态燃烧殆尽··车进地下停车场前王杰希通了两个电话,按掉了两个,叶修看着他拿起手机,设置成了暂时屏蔽来电,查看过微信后又关掉4G网络。
近年来他越发圆融沉静,有几分修炼成仙的意思,上一秒西装一脱和人干架,一转身立即风度翩翩,与精英形象崩裂前的叶秋有的一拼··其实他少年时就这样,一出道就被称赞大将之风,每逢大事有静气。
新闻发布会上不卑不亢,场面话熟极而流,明明人还挂在生长期尾巴上,瘦得过分,长胳膊长腿站都能站出一股伶仃,偏偏眼神自信明澈,堂堂皇皇,天生自带队长的人设模板。
如此直指人心,讽刺般的辛辣尖锐,这几年一般人还真难得从他口中听到·叶修不知自己该不该受宠若惊··他望望驾驶座下王杰希刀子一样挺削笔直的两条长腿,觉得整个人有点不好了。
停车时叶修自己也接了个电话,喻文州打来的,估计是怕王杰希在开车就打给了叶修·手机这种东西,叶修一向嫌麻烦,以前当职业游戏选手,长年不上镜不参与商业活动,不用手机影响还不大,现在却不行,他也只能念几句这世界变化快。
王杰希看他倚着车门抽烟,说着话分明一怔,眉梢眼角透出点意料外的愉悦·叶修挂上电话冲王杰希说:“你猜这次还有谁要来”·“张新杰”·“服了你,脑洞大过天,他X市蹲着呢怎么就飞来了。”
叶修宣布败退,“你的老对手·”·“蓝雨的”·“扩展一下范围,再猜”·“猜不出。”
王杰希不跟他玩,“扩展范围人就太多了,你以为是你跟韩文清,宿命的对手”·“别胡说,媒体鼓吹的你也信”叶修严肃地澄清,“首先我们不存在宿命,其次老韩哪还是我的对手,他儿子都会打荣耀了。”
吊胃口这种幼稚手段,王杰希当然不放在心上,坐下来就和喻文州闲聊·但真等到人来了,尽管做好了故人重逢的心理准备,三个人还是吃了一惊··“卧槽,你去非洲了”叶修嘴里的烟掉下来,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夹住。
如果三位前队长没有同时眼花,那眼前站着的,还真是他们都熟到不能再熟的老对手,两个有夺冠之仇,另一个对立没那么尖锐,但比赛中遇到也从来不会客气·由于某个心照不宣的理由,喻文州和王杰希看见他心情总有点微妙。
大眼瞪小眼,还是喻文州第一个笑了出来··“你们俩这是犀利哥啊小蔡,还有……张佳乐前辈·”·冬天唯赖床与火锅不可辜负,热腾腾一锅清汤,滚开了,各种肉菜酱料端上来,香味伴着馋虫直往鼻子里钻。
风尘仆仆赶来的两个人闷头猛吃,张佳乐左右开弓,一个人干掉了两盘子肥牛,两盘子羊肉,还双手齐上,茼蒿豆腐整盘子往里涮·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给他挟了几筷子菜,还没来得及搭话,就听张佳乐惨叫一声。
“咬着舌头了·”他张着嘴吸气,“我靠总算吃上口热的,这次回来一定要歇几天,再钻山里和熊瞎子做伴,我就不会讲人话了·”·“说的好像你会讲过一样。”
叶修插刀··张佳乐眼刀杀他,他的面容与近十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只是黑瘦了整整一圈,眼窝都陷了下去,额头和鼻梁上满是晒伤,一双眼睛黑得幽亮,灼灼含光,少年般的锋芒意气。
叶修抽了张纸巾给他,又扔给他一个刮胡刀,张佳乐恋恋不舍地瞄了火锅一眼,神色万分纠结,终于先起身去了洗手间···等他收拾得人模人样回来,王杰希已经和那位叫小蔡的年轻人聊了一阵,挺感兴趣地问:“你们进山了碰见野人没有”·“碰见个屁,”张佳乐悻悻道,“进长白山还能钻林子打飞龙,就算大雪封山,外围偷摸着弄几只狍子还是不难的,进神农架纯练腿了,别说野人,野鸡都没抓到一只。”
“算啦,全球神秘现象那么多,一百个里有一个靠谱就不错,权当撞大运,撞着一个是一个·”他自我解嘲··“你撞着几个了”叶修问。
“有那么……”张佳乐想了想,“四五六七个吧·”·“你怎么还没死”·“你大爷”张佳乐忙着埋头苦吃,火力欠猛,干脆一通乱- she -,“十二个人的使命我一个人扛,你还有闲心垃圾话,还家学渊源呢,用小蔡他爷爷的话说,到你这一代,怎么天赋点全点歪了”·“屁的使命,你就是不甘心而已。”
叶修一针见血,“早在我家老头和老老头那年代就歪了吧,也不差我这一代·……卧槽王大眼你偷听就偷听,别离这么近,有点恐怖啊·”·王杰希无奈地退后一点,他的大小眼凑近看的确容易吓人一跳,但这家伙都看了多少年,恐怖这话也亏他说得出口。
何况他岂止是凑近看过,他还凑近了亲过……眼皮上微微发热,王杰希赶紧打住越跑越偏的思路·这动不动就忆苦思甜也不是好事,他可才三十出头,不想这么早遭遇中年危机。
再看桌上还在隔空斗嘴的两人,叶修正偷偷舀了一整勺辣椒油,爆手速倒进醋罐里,再好心把醋罐推给张佳乐·这两个是青春期危机还没过吧··张佳乐退役后离奇失踪,其去向一度成谜,直到有驴友爆照在珠峰大本营南边海拔纪念碑偶遇大神,掉了一地眼珠子的众人才不得不承认,自古百花出奇葩,这位前前队长大概键盘鼠标一甩,就打起背包过起了世界漫游的日子。
粉丝媒体不提,就连首届国家队的十二个人,一同有过那段三观崩灭的经历,也在一段时间后才逐渐猜出点张佳乐的用心·他似乎是追着传奇灵异事件走的,巴巴多斯岛蔡斯墓- xue -,湄公河岸那加火球,刚果恐龙,乌拉尔山脉死亡之山……叶修为此专门去找过他,尽管通过亲身遭遇,他们了解到世界上还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神秘力量,一些深不可测的秘术传承,但他们毕竟只是与那些擦肩而过,不算真正的圈内人。
张佳乐贸贸然跑去,扑空了还好,触到哪家哪派的忌讳就麻烦了··后来蔡家老爷子发话,蔡氏父子出山,陪张佳乐东奔西走,叶修才算稍微放心·无极一脉擅长堪舆望气,不以术法见长,但现代社会传承衰微,高人也不是随处可见。
就是蔡老爷子一见他就要念叨,把叶家三代从头批评到脚,“好好一门隐学心传,后继无人”云云,叶修也只能赔笑听着··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现实中居然真能找到在记忆世界中曾认识的人,而且- xing -格脾气,早年经历,都与他们接触的毫无二致。
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也想不到一个在军马场看大院的蔡姓老头,会是以玄空地理行世、名震大江南北的无极门祖师蒋大鸿的当代传人·这身份在明眼人处自然了得,在世人眼中也就什么都不是。
蔡老爷子听到删节版的国家队历险记,看了保留下来的金蛇标本后,大起兴致,特意赶到鹿泉无名山上的山洞内部查探,收集了点干燥的菌覃标本,还想抓条活蛇,可惜一无所获。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慨叹,这么一处保留了古时洞天结界的宗门传承地,硬是给现代的切割机和炸药毁了··据老爷子说,这些南疆的秘术法门大都邪僻古怪,修习起来隐患也多,南方的师门久不现世,或也与他们修行的弊端有关。
可能是幻术长年通过双眼施展,可能是接受的精神方面训练太过严酷,他们一门的传人,都有个动辄双目剧痛、间歇失明的毛病,功力越深,发作起来越是剧烈,以致不得不以毒攻毒,豢养异种奇蛇,再配合独门药物,利用蛇毒刺激麻痹神经。
这法子也是治标不治本,不少经常使用幻术的人,四十岁上就几近失明··然而有代价必有回报,传说中这一门的佼佼者,不仅能幻化万千光怪陆离,还能通过特殊媒介,把自己的记忆纤毫毕现地保留,封存,留待有缘人打开。
这种术法常用于师徒传承间,师父若遭遇不测,徒弟开启师父的记忆世界,也能从师父行走江湖的所见所历中汲取知识和人生经验,一如师父在世时··“你们所进入的前后三个世界,应该都是别人封存下的记忆,看样子还是将一门心法修炼到顶级后的大术法家所留,能根据进入者的行为,自行推演衍变,如一方中千世界,进入者甚至还能通过自己强烈的精神力量影响世界本身。”
老爷子很认真地说,“这也是那个吵死人的小子会在毒发时,莫名其妙召唤出冰雨,后面姓张的小子能搞出那种惊天动地场面的由来吧·”·说着,老人突然顽童般笑了笑:“吓着了没一群毛没长齐,看也只看走近科学的网瘾青年,发现自己有了游戏中的特异功能,是不是不想逃生,改想征服世界去了”·“您挺与时俱进的啊,穿越小说看了几本”叶修给他拍背,“不过还要再与时俱进点,那不叫网瘾,那叫键盘指法微运动爱好者。”
“别欺负我不知道,奥委会都考虑新增电子竞技项目了,那又怎么着我这里就是不认·”老人吹胡子瞪眼··“您是怕小蔡和我们处久了,又该嚷着要辍学当职业玩家了吧。”
叶修说,“这个您放心……他那手速,基本没戏·”·“……”·眼看蔡老爷子终于没话说了,他露出了苦笑,“那时候哪有心思想征服世界,我就想把每个人都带出去,全须全尾都不敢想。”
跨越近十年的光- yin -,在尚未被封住的山洞,在不知存在与否的异空间里,远为年轻的叶修顿住了脚步··叶修一拉南方,小姑娘跑太急,一停反撞到了他身上。
他一手拉着南方,一手举起黯淡的手电筒,飞速走回队尾蹲下,探了下周泽楷的呼吸···他全身痉挛着蜷成一团,十指扣成爪状,神志不清中也拼力自控,不去抓挠手腕上的蛇咬伤。
然而疼痛间的本能很难抗拒,叶修牢牢压住他的双手,将早上才借来的上衣袖子撕成了布条,小心裹在他指掌间··肖时钦忽然重重抖了一下,左手抓住右手上臂,踉跄后退,退到了离他们最远的位置。
·2·他退得仓促,一路撞到好几个人,这会谁身上都不好受,警惕- xing -强的也盯着南方,生怕她有所异动,竟然没人注意到他·肖时钦背脊紧贴石壁,下意识磨蹭着,试图分散一点肌肤下游窜的热。
不是毒发,应该不是毒发,否则自己也不可能在这里好好站着·但这种热,这种热……与正常的连带影响绝对不一样,肖时钦可以感到肩上的咬痕突突跳着,活了一般,刺痛由细微逐渐到不可忽视。
肩后一只手扶过来,肖时钦惊得一激灵,喻文州压低了的声音响起:“我给你拿止痛药”·常规的消炎药退烧药每个人都随身备了点,以防万一,止痛药原本也有,但几番折腾,衣服都换过几遍,只有个别人身上还药品齐全。
肖时钦往侧面退着躲他的手,稳住声音道:“不是发作……先不要惊动别人·”·“你可别打隐瞒的主意,我试过,那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喻文州冷静地说,“是不是毒发的前兆他们都没你这么大的反应·”·“……”·没有听到回答,喻文州扬起手电往上照,肖时钦不跟他对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恳求。
喻文州叹一口气,朝叶修的方向看了看,在他肩膀上按下去,“不要想那么多,我给你半天的时间,半天你还是这个样子,我就告诉叶修了·”·肖时钦不语,死死抓着肩头咬痕处,手指绞紧,凌乱滚烫的呼吸全埋在衣领内。
流水的声音·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呼吸的声音··温热的水溶溶包裹着身体,浮力让四肢变得轻盈,暖软,连日以来的酸痛不翼而飞,水流穿过指缝,浸过脖颈,熟悉又惬意的酥痒。
一种背靠着坚实山壁的安心感让人只想就这么睡过去,手腕一痛,飘移的神智瞬间被拉回,周泽楷咳嗽起来,叶修赶紧托高他的头,免得被水呛到··“前辈”·陌生环境引起的戒备消散,周泽楷挣扎着要在水中站起,错估了水的深度,划了两下水才攀上手边的岩石。
叶修就坐在石岸边,双腿浸在水里,方才周泽楷的头就枕着他的膝盖,他用手捶了几下被压酸的部位··这里的空间仍然不大,水面约有四分之一个游泳池面积,一串串细小的气泡不停从水底升上来,似乎是个天然温泉池。
最令人惊异的是,整个池子四周都被氤氲白雾包围着,明显是较为开阔的地带才有的景象,重雾笼罩,十几步之外便模糊不清,周泽楷用疑惑的目光望向叶修··“手还疼不疼”叶修不答反问。
周泽楷活动手腕感受了一下,“……还好·”·“我看看·”·两只手腕上都有咬伤,要看就得把双手都递过去,周泽楷脸微微一红。
叶修握着他的手腕细看,伤口边缘被泡得发白,中心是跃动的鲜红,卖相实在略惨,他心里懊恼了一下子:应该不让他的手沾水的··这种蛇咬伤非常诡异,没有血流不止但也不会凝结收口,离其他人被咬伤已经过了好几天,叶修下意识就给忽略了。
周泽楷见他皱着眉的样子,笑了笑:“没事……不会痛·”·他的额发有些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稍高的水温蒸得全身发红,薄晕从白皙肌肤下透上来。
叶修很照顾后辈心情地给两个人留了底裤,但周泽楷似乎还是很不好意思,半垂着头,耳廓红得发紫,视线只在水面上游走··“泥马·”叶修突然骂了一声,“你这样我特别有负罪感知道吗”·周泽楷不解地眨了眨眼。
叶修自然不会告诉他,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对两个人是何等严峻的考验——周泽楷迷糊着,实际考验的还是叶修,不知是被两条蛇咬过毒- xing -分外重,还是热水一蒸加剧了情欲,周泽楷昏得一点不踏实,梦呓般低低喘息,间或有一声极小的呻吟漏出喉咙,他无意识在叶修怀里扭动,贴着他磨蹭,底下硬挺得像根棍子。
叶修用手帮他纾解了两回,自己解决了一回,险些禁不住诱惑提前犯下错误··犯罪,太特么犯罪了··任谁看到这张无辜的脸心里都发虚,周泽楷确实长得好看,但也不至于中- xing -化,清清爽爽一个大男孩。
粉丝圈里传言他男女通吃,某方面来说并不算荒唐无稽——有人的美是带正压的,气场一放多少有点慑人,一撮人为之疯狂,另一撮人就未必喜欢·周泽楷不是这一类,最疯狂的敌队粉丝对他也提不起几分敌意。
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叶修相信自己只要敢说,周泽楷就敢一头扎进水底,不到憋晕绝不上来·迎着后辈困惑的眼神,他简单把地图切换的经过讲了讲··这段遭遇可以说是离奇见闻中最离奇的部分之一,除了当事人自己,以及很久之后认识的蔡老爷子等奇门中人,别人听过后纷纷表示不信。
就连李轩后来都表达过怀疑:“你说周泽楷正好毒发了,救人要紧,那小姑娘就带你们进去了她的师门重地怎么这么像电影呢,那什么纳尼亚传奇,四个小孩从衣橱进入了异世界……你说点靠谱的行吗”·“绝对靠谱。”
叶修在他碎掉的世界观上又踩了一脚,“少天特意拿了面镜子照过,你记得最早我碰过的那个手印,它是印在一块白色石头上,白石头又位于岩壁上一个向内凹的浅洞里,没错吧”·“没错呀那又怎样”·“按照常理,如果我们背对着那个浅洞,下蹲一点保持适当高度,举起一面镜子,只要有光,镜子里映出的就该是白石头和石头上的手印,这也没错吧”·“……你欺负我不懂初中物理”李轩抽着嘴角。
·“懂就好,关键是,我们真的拿镜子去照时,镜子里什么都没有,连那一面石壁都是虚的·”叶修说,“相信吗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在镜子里却看不到……那一刻我才真的相信,少天所说的,他一路跟踪那女孩到手印跟前,人家在手印上按了一下就神奇消失,他却怎么碰怎么摸也进不去,那大概不是他的幻觉,是这个手印的确有古怪。
用我们理解的话说,它是一道门户,不得其法就永远别想进去·”·李轩沉默了许久··“那你呢”最后他说,“你碰到手印陷入濒死状态又是怎么回事黄少在记忆世界里也有碰,他为什么就没事”·“我们假设一下,”叶修慢慢地说,“这真的是一个记忆世界,根据真实记忆架构的世界,先不管是谁的记忆,它的时间点必然是很多年之前,因为山上的路径还很荒芜,这个不存在于21世纪的村子也还在。
那我们进入的年代,这个手印可能就是一个单纯的门户,用来开启一处秘密空间,少天打不开,也不会受到伤害·后来发生了某些变故,有人改动了门户,也许是想对付什么敌人,也许是要惩罚擅闯者,手印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先不说都是猜测,知道这些,对我们的处境又有什么帮助”·“有啊,”叶修看了他一眼,“即使被改动,这个手印仍然是一个门户,门户背后的秘密空间,说不定一直存在,只是没有人再打开过,连外面的溶洞都成了游览景点。
而秘密空间里,也许就藏着我们想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上山队伍里那个神秘出现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诱导我们进入溶洞,再去按那个手印”·李轩听得头皮发麻。
“说得轻松,那小姑娘南方又不存在于我们这个现实,要怎么进去照你说的,要是不得其门而入,把石头砸了也没用·”·叶修破例摸了根烟在手上,打火机咔哒一响,在一闪而逝的火花下,李轩看到他嘴角泛出点笑意。
“谁说不得其门而入的”·南方带着圆涡的白生生手指,在石面上的手印划出奇异的轨迹,线条繁复又灵动,快得眼花缭乱·叶修很有风度地背过身,不经意挡住了她的视线,他身侧的大片- yin -影里,几个手机的摄像头反- she -出一星红光。
王杰希手心一痒,感觉叶修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记下来·接着又是四个字:动作顺序··他不着痕迹地点头·这个世界处处透着诡异,手机里的录像能不能带回现实还在两可之间,他决定拼着耗光剩下的电量,也要把她的一串动作硬记在心,没准以后就有用。
幽黑昏暗中若有光线,光沿着南方指尖划出的轨迹发散,逐渐扩大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那光圈仿佛只是虚影,又或者是视错觉,因为它连四周的空间都照不亮,还要借手电的光。
光圈之内,隐隐出现了一条与水洞口附近路况极像的青石甬道,宽窄,质地,崎岖跌宕,甚至甬道一侧临着的石壁,无一不相似,就像是青石甬道的一个投影··青石板上水迹未干,南方抿抿嘴,领着他们走上了这条未曾涉足的路。
“我们现在在哪里”周泽楷问··视野里白雾接天,上下左右,南北四方,全是一团又一团奶白色的浓雾,叶修稍坐远些,周泽楷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他伸出手摸索,一下没摸到,指尖坠坠地一空··“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叶修说,捞起他的手随意按着,“等完事了你可以四处逛逛·”·他们经年累月的习惯,按摩都像做手- cao -,周泽楷在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动作下放松了身心。
叶修的话像水流流过耳朵,字句的含义一层层漫上来,手腕上的咬痕猛跳,周泽楷像被蛰到似的抽回手,在水中退了一步··他直愣愣盯着叶修,忽然一个猛子扎下水去。
“喂”·叶修一头黑线,谁能猜准周泽楷的心思啊这绝对是联盟史上十大谜题之一,就是和他朝夕相处的队友,恐怕也只是在具体行动上默契十足。
这个沉默寡言的后辈,日常生活中经常在想些什么,他那模棱两可的发言有什么深意,无数记者粉丝挟着好奇而来,又纷纷碰壁而去··脑海里多了许多两个人独有的回忆,叶修知道周泽楷的心思其实不难懂,相反意外的简单纯粹。
正因简单纯粹,有时候才更不知如何去面对··泉池波澜不兴,连个水花都欠奉·这潜了得有两分钟吧难道要他下水捞人·水面哗啦一响,叶修感到小腿被人一扯,身不由己滑下池沿,周泽楷如一尾闪着麟光的鱼跃出水,撞得他失去平衡。
叶修立即反击,手脚在水里施展不开,再敏捷的反应也会被水流拖慢拖沉,迟缓得像一场舞蹈·周泽楷拖着他向水底深处沉去,四肢交缠,锁死,下巴尖顶着他的肋窝。
温暖的水呛进肺里,一刹那本能的紧张,叶修定了定神,凝望上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水面,雾气遮住光,在水中投下深幽的影子·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扭曲世界,周泽楷悬浮其间,睫毛随水波动荡,他没有闭上眼睛,目光明亮而静谧。
极致的安静,让心底一切微小的声音都喧嚣起来·周泽楷的表情不复平时的羞涩,嘴角微翘,小小的狡黠与得意··叶修凑过去,用力咬上了他的嘴唇··水下的亲吻有种混溶一体的亲密,气息交渡,赖以维生的空气在唇齿间流转,- xue -窍耳膜的压力令每一下抚触都格外鲜明。
肾上腺素飙升,窒息引来灭顶般的快感,生死一线的恐惧反而成了无上极乐··黑发漂浮在水底,如同闪着荧光的海藻,两个人谁也没有动,纠缠着缓慢下沉,直到水流把他们托了起来。
一口长气将尽,最后的抵死厮磨,叶修狠狠咬了他下唇一口,双腿一蹬,飞快上浮··周泽楷紧跟着浮上来,眼角全是水光,长睫眉梢不住滴水·他唇角一线血迹,自己拿手背擦了擦,面上还残留着一种放空的迷茫,殊不知这种神情在当下成了怎样要命的刺激。
 · ·第44章 ·1··两个人扑腾着到了水浅的地方,周泽楷手在池边上一按,掌心抬起,一个凸出的花纹赫然印在正中·他咦了一声,手贴着池边的刻痕勾勒一圈,碰了碰叶修的胳膊。
是他们共同探路时看到的洞壁图案叶修也上手沿着花纹摸了摸,又眯起眼观察一会,不置可否:“线条太乱了,像是同一种风格的石刻,但是不是跟山洞里的一模一样,得对照手机里的照片。
你出去就知道了,这里这种雕刻挺多的·”·水波和雾气掩映下,飘到一起的目光交错,再迟钝也无师自通了那点赧然尴尬——这个节骨眼上岸找手机,貌似……挺煞风景的·“有特殊意义”周泽楷问,“是个标志”·“也许是某个民族的图腾呢,或者是一个什么隐世门派的标记。”
叶修打了个哈欠,折腾这一圈不至于就没体力,热水一泡还是有点慵懒·他翻成仰躺,双腿划动往远处漂去,周泽楷望着他的身影,露出水面的皮肤一冷,连带着勾出心里的几分茫然。
前一刻还在水下抵死缠绵,极度的满足紧接着极度的空虚,他呆呆立在水中,白雾腾起迷住了双眼··叶修突然一笑··隔得远了看不清这个笑容,周泽楷只见他举起左手,握成拳,伸出食指勾了勾。
骑士技能:挑衅·惟妙惟肖··“有本事撩,没本事接”叶修笑道··周泽楷一声不吭静立着,忽然也笑了一下。
“有本事·”他轻声说··再度拥吻时谁也不打算暂停,口鼻间的热气暖雾蒸成一团,- shi -润得能滴下水来,泡软发皱的肌肤快被热化了·周泽楷攀着叶修的背,脚下在光滑的石头上一滑,叶修将他捞起来抱住,卡着侧肋往下按。
·“在哪看的片子”他揽着他的头,气流吹进耳朵里··周泽楷愣了愣,思维有几秒停滞,记起在中央石洞那场丧心病狂的会上,叶修问有谁看过片子,自己似乎也随大流敲了下石壁。
这事反应不过来则罢,反应过来,特别是在这个情境下反应过来,周泽楷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飞快吐出四个字:“室友电脑·”·“谁啊杜明看那小子挺老实的,俱乐部电脑也敢藏这玩意。”
叶修啧啧连声,“吕泊远不像·方明华他一个已婚人士,不回家跟老婆看去,荼毒你们这帮小年轻”·周泽楷连睫毛间的窄缝都红透了。
谁不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周泽楷再纯良,也不是十四五的半大少年,窘成这样,实在是……叶修一阵好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故意逗他:“白天一起训练,晚上关了灯一起看片,轮回这情调挺和谐的哈那我明白了,你也不能不合群是吧。”
“兴,”周泽楷想说兴欣,意识到不妥,“嘉世……没有”·其实说嘉世也未必妥当·夜半锁门拉灯,围着屏幕共享精神食粮这种事,不论同- xing -异- xing -,都带着一股沆瀣一气的私密,亲昵进骨子里。
以旧嘉世最后那几年队长队员相敬如冰的态势,周泽楷提起这个,说不得会刺一刺叶修,他并非忽略了这一点,只是在这样赤裸相贴下,无关紧要的话实在不想去费心斟酌。
紧挨的躯体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如此亲近才是常态·说话毫无顾忌,不用端着小心,踩两脚对方痛脚也无所谓,如此惬意放松……才是常态··叶修稀奇地打量他。
“哟,小周还挺放得开那我可要看看,你都学了些什么本事·”·后面两句是贴着耳朵说的,周泽楷一痒,耳道又一热,酸麻得像热水灌进去又流出,过电的感觉蛇一样窜到脊椎,下到小腹,牵引得欲望都跳了一跳。
掌心里刚刚被印了个花纹,叶修捉住他的手亲吻,舌尖沿着纹路勾抹,轻咬指节,又来到手腕·他没有碰蛇咬的伤口,只在伤口四周舔咬吮吸,手滑到胸前,在最敏感的点上慢腾腾揉弄。
周泽楷小幅度挣动着,昏眩感越来越强,要不是靠着叶修,他几乎担心自己要滑进水里··手是人体最开放、最不会给人侵犯私人领域感的部位,行走递接,迎来送往,陌生人时常也可碰触;手又是承载信息最多、肢体语言含义最丰富的部位,勾一下小指,挠一下手背,悄悄握紧,可以传递出这世界上最温柔微妙的讯息。
在职业选手这里,双手通常养护得极精细娇贵,只要天生手形不错,大半都能扔去当手模,被唇舌这样细细描摹过,触觉细胞与神经的接口噼里啪啦闪着火花,调得极高的敏感度再上一格,配合下面的动作,快感堆叠累积,简直是心跳得要炸开一般的舒爽。
叶修的手刚握住他,周泽楷就急着把他往后推,到底没来得及,白液并着温热的水流打了他一手··算上前面无知觉的两次,他这已经是在叶修手里的第三次,- she -过后就有些酸软。
周泽楷闭着眼长长短短呼气,明明眼皮隔着看不见,他还要再偏一偏头,仿佛躲避叶修的目光··纠缠的双手没有分开,叶修感觉周泽楷下意识握得更紧,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
以前媒体好像报道过,轮回给这双手买了保险,多少万来着·把不小心跑马的思绪拉回来,叶修盯着交握的两只手,十指交扣是最亲密的一种姿势,而他们……其实绝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即使在那份强行渗入的回忆里··黄少天的话多固然为全联盟诟病,可要列出全联盟人缘最好的选手,前三名当仁不让有他一席之地·现实不是二维动画,多交流才会有多感情互动,周泽楷长相再帅,在男- xing -占据百分之七十以上比例的职业圈里,以他腼腆内向的- xing -格,很难在队友之外交到几个知心好友。
叶修所知的,与周泽楷同期的方锐和吴羽策,甚至刘皓,与这位被捧为荣耀第一人的枪王都只停留在见面问好的关系,自己也主要是与他在场上交流,场下放个垃圾话,对着那张脸都有几分不落忍。
抛开他在场上惊人的爆发力与华丽到令人窒息的技术,周泽楷的存在,一直是淡淡的,没什么黑点也没什么浓墨重彩,想捕捉几句鲜明深刻的话都难·就连一起陷入未知的困境,他给人的印象还是淡,关键时刻极给力,绝不辜负期待,平时就安静得总让人忽略。
叶修从来没感觉他有什么剧烈的情感波动,或明确的表现出压力,慌乱,最容易泄露情绪的时刻——哪怕是这一刻,被别人掌握着在别人手底下释放,他看上去也只是单纯的害羞生涩,半分隐- xing -的抗拒都没体现出来。
·叶修不自觉就问了出口··“你害怕吗”·害怕,当然不是害怕在做的事,周泽楷似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点头,简短有力一个字:“嗯。”
“怕什么”·“很多,”周泽楷说,“出不去,还有家里人……会担心·”·“还怕什么”·“……很多。”
周泽楷说,“前辈呢”·高潮过后的身体敏感度还在最高一档,没有听到回答,反而被握着手指往自己身后送去时,周泽楷双腿绷紧,唇隙挤出了一个气音。
叶修擎着他的手腕,热水随着进出的手指往更深处钻入,酸软微痒,不算难受,只是怪异,难以形容的怪异·他手腕软垂着没挣扎,头偏了个角度,眼睛睁开瞥着叶修。
“犯规啊闭眼·”叶修咬着他后颈,用气声说话,见他没反应,又软下口气道:“听话,小周·”·这个距离下,那双蒙了水膜的眼瞳纯黑透亮,清得泛了幽光,叶修和他对视都有点心虚。
他想起一个场景,有一回在S市约周泽楷当地陪,他刚补拍过一个广告,赶得急,妆都没卸完,在内眼眶反复描画的眼线被他自己揉到了外面,睫毛根部被填充得满满的,一眨眼就起痒,他就这么揉着眼睛过来,眼尾挂着两道黑印。
当时叶修笑过后提醒他擦干净,又给他吹了吹眼,周泽楷就这样定定看他,看他顺手把自己打了定型胶的头发捋了捋·叶修随手给后辈整理了下,一不留神对上那两颗黑眼珠,微微一怔,心想这小子的眼睛真黑啊。
再平凡不过的一瞬闪念,一段记忆,眼下尽数翻腾上来,莫名其妙的感觉全不对了·叶修低声骂了句,直接加进去自己的两根手指,带着周泽楷的手指撑开,屈伸,指腹擦过要命处,听着他的喘息加重。
怀中的躯体信赖地贴靠着他,细微发抖,在渐趋激烈的举动下也没有向前逃开·叶修没忘记在他身上点火,后颈的舔吻啮咬从未离开,胸前,肋侧,腰眼,会- yin -,不间断的点按揉压吊着人的注意力,直到周泽楷另一手抓住了叶修的手腕。
·他没有言语,只是牢牢抓着,五指坚定地紧了紧·一个不会被错认的暗示··真的被挺入时他到底还是想抓住什么,手掌虚虚张开,捞到的只有一把又一把流去的水。
叶修防他咬自己的嘴唇,将两根手指送了进去,周泽楷张嘴含着,不懂去顺势吮吸,叶修也没提醒他·他进得轻巧快速,停了两回就一次到底,没给反复的碾磨折腾提供机会,周泽楷也没出声,叶修感到他全身肌肉都绷死了抵御那一下的冲顶,但到底是没出声。
背入式能最大满足人的征服欲,据说是千万年进化残余下的那一点兽- xing -作祟,做爱如角斗,总要按趴了压实了才放任欲望为所欲为·背入式带来的不安感也最浓重,周泽楷看不见叶修,为了固定住他叶修的手握着他的腰,不再肉贴肉抱紧,他左右皆无凭依,知觉集中的只有身后一点,撕裂般胀痛也不足以平息心下空茫。
周泽楷闭了闭眼,努力把多余的心绪压下去,这不是任- xing -放纵的场合,更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灵肉交融,参与者有义务让它甜美无缺·软弱滋生只是瞬间的事,他很快甩掉那些,配合节奏放松了身体,手按在腰间与叶修的手相扣。
其实十指交扣就够了··水波一圈圈荡开去,沉溺其中不难,毕竟本能无比强大··不应期过去的时间比较久,兴奋像是强提上来的,能提上来估计也和身后这个人有关。
抽送顺利后叶修就推着他上了岸,打开他双腿,从正面撞进去·周泽楷一愣,明白是出于哪个难以启齿的理由——水下固然承受方要轻松一些,内- she -难保就不混进点水,虽说荒谬,影响到解毒效果就不好了。
这些想一想就窘得不想睁眼,叶修偏要和他作对,看他一直听话地合着眼又去吻他的眼睑,舌尖挑着要他睁开·周泽楷不让他如愿,叶修就一下一下磨他,浅浅戳弄几下,再深深一个捣弄,舌尖还暗合下面频率地戳刺。
周泽楷使劲绞了下手指,五指在叶修指间垂下来··叶修的动作就温柔了许多,他终究舍不得折磨他·舌尖在眼皮上轻轻滑过,追逐着眼球的转动,最终亲吻落在眼角。
周泽楷伸手拉他下来,胡乱印了几个吻过去,目不能视下也不知印到了哪里,多半是锁骨,或许还有下巴·叶修用手肘撑起点重量,不想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周泽楷却无所顾忌,他预感到高潮的降临,挤压碾磨更能促进快感的绵延。
这个姿势根本无法用手抚弄欲望,好在也无须靠手,周泽楷双眼睁开一条缝,注视着叶修的表情··客观来说他并没有表情,脸颊紧绷,线条是冷的,眼中蕴着一种噬人的锐利。
他紧盯着周泽楷,又像并没盯着他这个人,他只是把视线拧成一股,如火苗攒成一束集中燃烧,周泽楷觉得自己就要被点着了··他挺腰用力蹭了几下,感受一道电流自下而上穿透甬道直抵囊袋,小腹一空,酸楚麻软迸发。
周泽楷上牙齿咬住下唇皮,指甲掐进手心,体内的东西也是一顿,最后的节奏猛然失去控制,顶得他背脊弓起,不断向后蹭,皮肤在石面上磨得发红·等到热流涌进,那硬挺的物事一点点软下去,他才在背后手掌的拍抚下吐出一口气来。
两个人静静躺了一会,交缠的十指没有松开·叶修翻身躺到一边,安抚地捏了捏那只手,周泽楷回握住他,眼睛睁了睁,嘴唇翕动··叶修以为他要说什么,可终归没听到他的话。
“我……”叶修倒是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像被周泽楷传染了,罕见的没有接下去·又过了许久,他才把话说完··“害怕是好事,总比麻木强,很多事我也担心……说这些都是废话,人人都怕死,有时候怕得厉害点,有时候又好像没那么怕,我没想过太多,但想想最坏的结局无非是死,偶尔也觉得就那么回事。”
仿佛是对先前问题的回答,又仿佛只是无逻辑的自言自语,他侧过头,冲周泽楷笑了下··“这是在没那么怕的时候·”·2·叶修这回是被唐昊推醒的,他睁开眼,周泽楷已经不见人影,水面浮游的雾气似乎淡了些。
打了个盹有点丧失时间概念,他问道:“我睡了挺久”··“没有·”唐昊把一套衣服扔到他身上,语气很硬,“周泽楷刚出去没几分钟。”
“那你急着叫我干嘛”叶修打个哈欠,“派个人出去跟张新杰说一声,别他等急了再爬上来,字面上的爬·”·“王杰希让方锐出去说了。”
“那就好·张佳乐烧退了没”·“不知道·”唐昊生硬地说··叶修反而奇怪了:“你不是很关心他还力挺过他的人品。”
“顾好你自己吧·”唐昊烦躁,他也说不清这阵情绪的来源,就是烦躁,没来由的烦躁,心里的毛线球被一百只爪子挠花,线都缠成死结了··之前看叶修头靠在水边沉睡,发梢随水摆荡,他合着双眼,- shi -透的黑发安静地贴在额头上,他忽然就恐惧起来,管不住手的把他摇醒。
那种恐惧带着冰冷的寒意,毫无由来又挥之不去,他几乎想伸手去试叶修的鼻息··“你要不要下来泡会反正时间还早·”叶修招呼他。
唐昊脸黑了,这人还真好意思啊·他瞥一眼池水,又瞥一眼叶修,眼里是清楚明白的鄙视·在山里摸爬滚打这半天,谁不想洗个热水澡这家伙倒好,直接把战场开到这里来,简直是不想让其他人下水的节奏。
“你们刚刚……就在这里”·“什么哦·”叶修秒懂,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还有谁在外面想泡温泉的来啊水温正好,免费入场,呼啸队长提供衣架服务——”·“不提供”唐昊冷酷。
远远飘来一声“滚”听着像是张佳乐··等叶修穿好衣服,还真的有一个人不紧不慢走过来,上衣系在腰上,随手解开一扔,人就轻轻巧巧滑下了水。
“地形查看得如何”叶修神色自若··“走过一圈了,发现相似的图案十四个,但有些地方她不让我们进·”喻文州回应着,说了句闲话,“这几天挺累的,泡一泡解解乏。”
“嗯,你累了就多泡一会吧这边真的不错·”叶修说··唐昊来回瞪着他们,可惜那两人完全没接到他的眼刀,自顾自聊了几句,叶修一拉唐昊,两个人离开池边走到了外面。
·叶修用的是很常见的勾肩搭背姿势,单臂搂着唐昊,挂在他身上往外走·唐昊没挣,整个人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一不留神走成了同手同脚·背后那个人不给面子地笑起来,唐昊恼羞成怒给了他一肘子。
“想什么呢”叶修说,“放心,我对你没企图·”·“有企图也不会是现在·”他中肯地补充··“说的好像你本来多有企图一样。”
唐昊嗤之以鼻··“那不能,我这不还有后宫三千嘛·”叶修接完话才回过味来,诧异地扫了他一眼,“听你这话,敢情我对你没企图,你还耿耿于怀上了”·“是又怎么样”唐昊破罐子破摔。
“然后呢”叶修问··“什么然后”·“就是然后啊”·“我问的就是什么然后”·“然后就是然后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唐昊疯了。
如果这算是一个告白,那一定是天下最逗比的告白,没有之一·没头没脑,没着没落,事前完全没准备,事后也根本没什么气氛,别提尴尬,气都气饱了··叶修这家伙的尿- xing -,唐昊也知其一二,所有职业选手对上他都不知风度为何物绝非虚言,固然许多时候他的垃圾话都不是随便放的,言之有物,甚至就是大实话,可就是这样才更气人。
他和孙翔是同期生,以往虽然对那个嚣张放肆的最佳新人没什么好感,他这一路坎坷起伏还是看在眼里的,知道的事也比普通职业选手多些·那句“去玩超级玛丽或者小蜜蜂吧,总有一款适合你”连他都觉得狠,太狠了,又有种一刀封喉的痛快。
孙翔在七期群里骂骂咧咧发泄时他理也没理,到最后甩上一句“干不过就滚,别在这唧唧歪歪”,一下子就把那小子说哑了··其实他连孙翔的小窗都点开了,想跟他把事情挑明,但想一想,这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嘉世变强了又不是好事,有必要上赶着替叶修着急一回吗·路是自己走的,迷障是一爪一爪挠开的,靠旁人点醒算什么。
叶修能在网游中围歼嘉世他不惊讶,惊讶的是他竟然曾真的对那小子抱有期待··唐昊不是王杰希,为了队伍整体而改变自己的风格打法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他也不是张新杰,做不到顽固坚守自己那一套的同时还竭力统合,他天生就独,不当队长则已,当了队长,绝不允许队内出现第二种声音。
他要的是韩文清那样的绝对统治,把整支战队都打上自己的烙印气息,像方锐的猥琐流,他承认算一种打法,但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没有兼容的余地··关于这些叶修和他说过,也指点过,唐昊起初不以为然,渐渐也有了些松动。
最大的触动还是在不久前叶修率领兴欣斩落嘉世,杀回联盟,那场比赛看得他热血沸腾,在训练室砸碎了一个杯子··太爽了,太解气了唐昊双拳紧握,几乎听见血液浪潮般哗哗涌上来又落下去的声音。
就该这样,一无所有白手起家有什么可怕,被打回原点,就踩着背叛者重回巅峰,谁挡在路上,就碾压过去·打爆别人认为不可能的对手,创造别人认为不可能的奇迹,这才是真正的斗神·叶修自己对嘉世的心理当然复杂许多,唐昊懒得在乎。
他就是喜欢这样的人,慕强主义也好,斯德哥尔摩也罢,无论赛场上还是赛场下,他一靠近,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得颤抖··另一段记忆里,叶修跟自己的交集并没那么多,也不曾耐心陪自己一次次练团战,第十赛季,新体系还未成形的呼啸遇上强队,输得叫一个惨不忍睹,唐昊隔着一层看都憋闷得不行。
·他倒没怨念,输了就是输了,不如人就是不如人,队长没那么好当,他在指挥调度、统筹全局方面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然而赛季末叶修退役……·很多人生命里,都有过那么一个人,你清楚他只是你人生的过客,同行过或长或短的一段路,你们的距离或近或远,终归不可能携手并肩。
好时光一天天过去,春来草自青,秋到叶自落,总有一天会离别·日子还是一天天过,你将再不能见他穿长长的风衣绕过信息楼拐角,或在办公室角落的万年青后直起身伸懒腰,温醇声音唤你名字;你也不会知道他围着带汤渍的围裙给孩子擦去嘴角饭粒的模样,醉眼朦胧撞进家门,唠唠叨叨发牢骚,卸尽面具笑骂的模样,但你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作为他回忆里的一棵树,只在偶然风过时被想起··唐昊突然转身,照着叶修的嘴唇啃噬下去,他先咬了一下,齿尖撞上叶修嘴角,震得隐隐酸疼·他上唇有个未愈合的创口,唐昊在那狠狠磨了磨,又试图撬开牙关。
鼻尖交错,视线相碰,叶修手原本按着他的肩膀正要发力,不知道在唐昊眼睛里看到什么,犹豫了下,放任他长驱直入··这个吻和张佳乐那时候的吻一样,都有股豁出一切的疯狂劲,不管不顾令人心惊。
叶修抬手钳住唐昊下巴,逼他断开节奏,以更强硬稳定的姿态吻回去·没有旖旎的温存缠绵,只有步步紧逼的交战,你侵一寸,我进一厘,唇齿如刀,白刃相向,不多时两个人唇边都见了血。
一吻告终,唐昊干净利落地拉开距离,啧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就是这样·”他说·· · ·第45章 ·不少事都是如此,没挑明前心思弯弯绕,纠结成中国结,挑明了也就那样,三两下,刺刀见红,痛快爽利。
叶修也无话可说——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才略微不自在地咳了咳,伸手到兜里摸烟··香烟是不舍得的,但只要同是烟民,从古到今似乎都无师自通了一种心灵沟通技能,语言不通也能摸准对方是没烟抽了、没烟抽了还是没烟抽了,他成功用一个手机壳从一户猎奇心理强的人家换来麻纸包的一小包晒干的土烟丝,自己卷了个烟卷似模似样。
至于被剥夺手机壳的黄少天的心情,则不在考虑范围内,遭遇一波垃圾话洗礼的叶修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唐昊直直盯着他的动作和表情,心里有点新鲜,这样的叶修……他觉得自己又多了解到对方- xing -格的一个侧切面。
再严峻的局势,再糟糕的情况,他看上去都是那么冷静那么游刃有余,别人都在混乱在焦躁在无所适从,他身边依然有一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恒定气场,自然而然侵染周围,莫名的可气又倍觉安心。
更多时候,他孜孜不倦乐在其中地用小学生都不屑的幼稚挑衅,把最理智成熟的人激得放下身段和他闹,非掐他一顿不能解气·然而一旦真的陷入困境左右彷徨,他又是最可靠的倾听者与引导者,像闪着冷光的北极星,令人不知不觉想要追随。
·而这样的叶修,可以气定神闲说出后宫三千这种话,若无其事接受改变的关系,却原来面对直白的情感流露,也会这样……局促··“那个时段,你看到了什么”叶修突兀地问。
“哪个时段”·叶修静静看着他,唐昊忽然就明白了,瞳孔一缩,下意识张开防备的姿态··那段幻觉中的经历,他醒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看样子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感官陷阱,他承受的压力与折磨,绝境中生发的勇气决绝,实际上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对现实没有半点影响。
这就像是被人用极其恶劣的手段捉弄了一回,还暴露了太多内心,想起来都会感觉耻辱和狼狈··“……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叶修欲言又止,语气里还有微微的歉意,这对他来说实在太难得,唐昊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他不会知道,正是因为听见他在昏迷中唤出的名字,叶修才下定决心闯进这个未知的领域··离温泉越远雾气就越淡,依旧浓白一片,影影绰绰,如果一架直升机在上方航拍,镜头里恐怕只有或深或浅变幻流淌的色块,与鳄鱼嘴岩石那边一样,这里到处是长短不一的流水声。
东南西北完全失去了概念,沿泉池边一块坑坑洼洼、两端翘起的条形石所指,向左约莫走一百七十步到头,向右长一点,大约二百六十步到八十步·再以这条步测的线为轴线,取与它垂直的方向,两端各自延伸出去也是相差无几的距离。
这片区域可以说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不过算上或许会有的感官干扰,这个测量结果未必准确··他们所走到的地方,水域就占了近一半的面积,个别人还不小心踩空掉下了水。
叶修记得起初他们进入“门户”时,是从一道拱桥上走过来,木制的桥面有种包浆般的油润感,手摸上去- shi -漉漉的,真想不通木头一直受潮,为什么没有发霉虫蛀。
走过桥雾就相当浓了,南方的小手牵着他,谨慎地绕过两块篱笆围起的菜地——是不是菜地存疑,叶修隐约看见土中露出几截倒放的木头,木头上竖立的植株在雾气中圆润饱满的轮廓让人想起山芝,也可能是某种不太常见的菌类植物。
两块地四周都围着疏落的竹篱笆,竹条极细,手机电量有富余的人悄悄拍了几张照,竹子被砍下来久了一般会变成淡黄色,但这里的细竹条却是深一些的湖绿,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篱畔一小片竹林,竹子均是又矮又细,绿得透明,风一摇有股伶仃的意味·南方随手摘了片竹叶,嘘溜溜吹了两声,众人眼角金光一闪,竹根下似有游走的蛇昂起头,朝这边探了探,又飞快钻回栖息之所。
他们手里的蛇还有几条,活着的蛇却再没捉到过·由于蛇毒那坑爹的特- xing -,职业选手们这几天谈蛇色变,黄少天独自念叨了一堆双菇炖南蛇、黄芪蛇肉、五丝炒蛇丝、蛇片拼鸡肝、三蛇龙虎会之类,非但没有唤起同仇敌忾,反倒被联手暴揍,无他,饿红眼的人面前不要报菜名……·“放心吧,你们抹了草汁,不会咬你们的。”
南方指指他们脸上身上的鬼画符,“这里从来没有外人来,所以没有配蛇药,但我可以在书里找找,看普通人被咬了有没……喂干什么你”··“抱歉。”
王杰希赶紧说,他刚拉下孙翔的手臂,后者手贱地扳住一棵竹子,把它弯下腰来看竹叶丛里挂的一个小纱囊··“这是什么”黄少天问。
“师父放的茶叶·”南方给他一个白眼,“他看《浮生六记》,羡慕人家有荷花池,晚上荷花含苞前把茶叶放在花心,早上花开了再取出来,茶叶就能染上荷花香,说竹叶清香也不逊于荷花,就挂了几包在竹林里。
你们不要动竹子,这竹子扎根浅,经不起你们摇·”·孙翔讪讪地收回手背在身后··扎根浅·叶修向喻文州使个眼色,喻文州蹲下身,仔细在地上一抹,手插进泥土里。
尽管没这么快挖到底,他还是察觉地下铺着的红土厚度有限,薄薄几层土,下面还是坚硬的岩石地··溶洞的地形地貌千奇百怪,宽敞的可以把整个广场装进去,高的洞顶能高达几十米,迂回曲折可以分出无数大的小的层洞和套洞,总长加起来上百公里,石林、干谷、坡立谷、水落洞、天生桥,乃至地下湖泊、地下森林等景观都可能出现,甚至能养活多个- xue -居生物种群。
他们所在的洞区,基本可以确信探路时从未涉足,那么是山腹中空,藏了一块洞内桃源,还是说这方空间在物理意义上与其他地域并不接壤,只能通过特殊方法前来·能透露点信息的原本也有,是一块半人多高的石碑,质地与青石甬道上的铺路石极像,颜色却是黑、红、黄三色,立在桥头不远处,碑上- yin -刻花纹图案,还有细小的一列列文字。
好几个人都装作不经意细看上面的图文,能辨出来火焰与水,还有一个由杂乱线条组合成的符号,后来被证明是此地十四个相同图案之一·周泽楷拿出手机翻了翻里面的照片,大家通过比对,一致认为石碑上的符号与外洞他们看见的是同一个,有差别也是刻印中导致的细微差别。
而文字辨认就要困难得多,除了一个最大的繁简同体的“心”字被认出来,余下的字都太小,刻痕模糊漫灭,时间又紧,根本来不及顺过一遍·从照片里依稀辨出几句话,分别是“阳真人内传载山腹中空”、“洞天成未有记孙炳”和“其岁月因其颠末命予为之”,所有人一起摇头,这只怕要从头到尾断句,查漏补缺,再好好顺一顺文辞含义,一时半刻是解不开了。
石碑之外,此处只有一座小小的六角木亭,四五间原木露明的屋舍,摆设极简单,一床、一几,有的连桌椅都没有,只在壁上凿空做了几层架子用来放东西,像简陋版的博古架。
唯一像点样的建筑颇有古意,翘角飞檐,廊柱上的漆虽然已剥落小半,从残留的明丽彩绘上仍可看出当年的堂皇庄严·南方独自进了建筑的大门,却把其他人拦在门外。
张佳乐目不转睛盯着这座建筑,脸上泛起点犹疑,喃喃道:“拱辰楼”·“你说什么”肖时钦和喻文州异口同声。
“不是,呃,”张佳乐慌忙澄清,“就是有一栋被烧毁的明代古城楼……我不是说我认识这间屋子,就是想起以前去巍山古城玩,见过拱辰楼发生火灾前的照片,跟这个略有点像,其实细看也不是很像,屋檐和屋脊有一点眼熟吧。”
“你说这个东西是明朝建的”·“我可没这么说”张佳乐强调,“就是大概有点像。”
众人无语,这说的也太笼统了,古建筑还不都是那么回事,谁有那个专业水准去细分朝代··“都别吭声,我想想导游怎么说的啊·”张佳乐皱着眉头使劲回想,“重檐悬山顶,不对,庑殿顶更不对。
妈的,去年的事,想不起来了·”·八年后··X市··“事实上,根据这张放大的照片,这座明代风格的建筑既不是‘庑殿顶’,也不是‘悬山顶’,重檐就更不是了。
这里给一些朋友们介绍一下,庑殿顶是‘四出水’的五脊四坡式,也就是说,屋顶有四面斜坡,五条屋脊,分为一条正脊和四条垂脊,明清时期,这种建筑样式只能用于皇家和孔子殿堂,很明显不符合;悬山顶呢,则是东亚一般建筑最常见的一种样式,等级上要低于庑殿顶,也是两面坡屋顶的早期样式……”·黄少天将幻灯投影仪的聚焦镜头调了调,好让会议桌前的观众更清晰地看到屏幕上建筑物的屋脊,一面卷起袖子,露出血管分明的小臂。
“很遗憾,张……我的那位朋友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后来经过考证,虽然在山花和博风板,包括脊兽装饰上,这座建筑的设计都有别于同时代同类型的建筑物,加入了风格浓郁的民俗元素,但它确实该算作‘歇山顶’,拥有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和四条戗脊,共九条屋脊,结合直线与斜线,视觉上给人棱角分明之感。
‘歇山顶’分单檐式和重檐式两种,我们看到的是一座单檐歇山顶建筑,顺便说一句,我朋友说的拱辰楼与它不一样,是重檐歇山顶,他肯定记错了·”·长条形圆桌的一头,有人发出会意的轻笑。
台下坐着的全是考古界、民俗界和建筑界的专家学者,只有零星几个例外,其中就包括台上侃侃而谈的这一个·一个前游戏选手,为了在众多业界大牛面前班门弄斧不怯场,他一定下大力气做了很多功课吧·想想也很奇妙,一个投资项目的研讨会而已,为的只是商讨出一个富有古韵和民族特色的建筑群设计方案,主办方居然请来一位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好像搭不上边的行外人士发言,这位人士还是退役的电竞圈大神,还是当年在Y省考古界引起小轰动的事件主角之一,世事巧合如此,由不得人不发几声感慨。
会场的角落里,两个男人用宣传页挡着半边脸,正在小声聊天,突然双双抬头,聚精会神望着大屏幕上的照片··“这是谁拍的那一张”·“就是他自己拍的吧”·“不像,我记得跟肖时钦手机里的挺像。”
左边的男人说··“你能记得什么”·对方瞪来一眼,他的形象风尘仆仆,仿佛常年在外奔波,却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闪出火花时,他的整个面容看起来都生机勃勃,年轻得耀眼。
·“你应该问问黄少天,为什么总提到你,哈哈哈·”右边的男人说··“叶修”压低声音的警告··“‘那位朋友’自重。”
叶修懒洋洋地说··这时候只要来个稍微真爱的荣耀粉,哪怕两个人都淡出公众视线好几年,又欲盖弥彰地遮住了脸,也难逃被认出来的下场:一个是张佳乐,一个是叶修。
 · ·第46章 ·散会后黄少天过来找他们,两个人早听得昏昏欲睡,联机打起手游,置物板上两杯雪顶咖啡都被放成了卡布其诺·暴雨般的火云纷落,张佳乐的小人躲过了第一朵,躲过了第二第三朵,还是被拍到了熔岩里,他一气之下关了APP:“不玩了你干嘛磨蹭这么久”·“大哥我是有正事的好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成天瞎晃荡。”
黄少天不买他账,“一个两个都过来找我说话,年纪一大把,名片上头衔都印不够了,我能踹开他们跑路倒是你们干什么吃的,不是说六点吗,跑会场添个毛的乱。”
“怎么会,不是五点吗”张佳乐比他还惊讶··“添什么乱,我们可是当事人·”叶修理直气壮,“搞不好哥的发言权还比你强点。”
“滚滚滚”黄少天鄙视状,“就你早忘光了吧来来来,给我说说,庑殿顶是什么”·“庑殿顶是‘四出水’的五脊四坡式,也就是说,屋顶有四面斜坡,五条屋脊,分为一条正脊和四条垂脊,明清时期,这种建筑样式只能用于皇家和孔子殿堂……”·“咦,不赖啊老叶你真的还记得”黄少天惊奇,马上就听出这台词耳熟,再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货藏在张佳乐身后,手上打开了自己的发言稿,正照着稿子念呢·斗嘴推搡闹了一阵,张佳乐几大口喝光冷咖啡,连叶修的纸杯一道丢给收拾清扫的,拿起椅背上的冲锋衣就往肩上披。
羽灰色的内衬里被他拆下来,口袋拉链上挂了把全钢折叠迷你刀,黄少天瞧着他这一身,啧啧连声··“Arc’teryxMountainHardware你还越玩越专业,不过这日子都进四月了,你穿这不热”·“MountainHardware。”
张佳乐抖抖肩膀,“热啊,就是才回来懒得换,你没看我把这里面都拆了·”·叶修看看他们两个,从外表上变化最大的当然是张佳乐,人晒黑了,体型也有点不一样,但只要和他一说话一对眼神,就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里面的芯没换,还是那个缺心眼又文艺的二货。
而黄少天……乍一看他也没怎么变,一样的- xing -格脾气一样的话唠聒噪,穿正装时右肩总会时不时微耸一下,新长翅膀觉得痒似的,连这个微小的习惯都没改。
叶修看着他的眼睛,瞳孔色比一般人来得浅淡,介于浅茶色与烟晶色之间,这样的瞳色特别吸光,光聚在里面也会特别闪,格外给人神采飞扬的印象··然而以前光是从这双眼瞳里闪出来,现在却是沉进去。
“弟妹呢”张佳乐打破了这一小段不自然的空白,“她不是知名景观设计师吗,得过ASLA那边奖的我还当你转- xing -了愿意和外人提当年的事,原来是自家的人场。”
“离了·”黄少天轻描淡写··这下连叶修都转过头,他对着窗户抽了一支烟,正把烟灰从窗台上磕下去··“你不是吧,闪婚闪离啊”张佳乐目瞪口呆,他和黄少天还是比较熟的,当初他结婚就结得清奇,事前一点预兆没有,这还没一年两人又吹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个什么思路。
“离了就离了·”黄少天难得的没扯废话,“本来就是协议婚姻,她被催得急我被逼得紧,干脆凑一对,两个人的问题都解决了·”·“……”·“说好的五年为期,不过人姑娘比较幸运,找到了真爱,当然是还人家自由身。”
黄少天说的好像一个玩笑,“可见婚姻这玩意靠协议还是不靠谱,不折腾了,世界那么大,单身狗也不多我这一条·”·内心刷过一片波澜壮阔的表情符,神兽奔腾而过,表面上张佳乐是彻底无语,一瞥之下,叶修狠狠吸了口烟,在窗台上按灭烟头。
他忍不住想,你妹的不靠谱,黄少天这事办的本来就不靠谱一念闪过,张佳乐又为自己的脑补纠结了,黄少天说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在一开始,他会不会真的对这段婚姻怀有期望,认为是一个放下过去的契机·泥马不想了爱折腾折腾去吧,老子又不是黄少天给内心OS强制刷了一屏,张佳乐听见叶修和黄少天已经开始讨论明天的会议议程,宵夜到哪里走起,要不要约上张新杰或李轩,一个比一个心大,自己在这空自纠结,人家好像根本没当回事。
装,接着装有本事你们俩扯个证去啊张佳乐狠狠地腹诽··“碑上刻的那段铭文怎么有人对这个感兴趣”叶修问。
“不知道,不是会上要讨论,和主题没关系,他们就是私下里问问·”黄少天说,“那地方不是后来被封了嘛,虽说该搬走该拍照的都拍了,考古队那边还是一直抗议,说这又不是深埋地下的陵墓不能主动发掘……铭文记载的人名和流派名他们特别感兴趣,想顺藤摸瓜揭开流传几千年的中国古代方士面纱什么的。”
“其实内容都在照片和拓片上,他们看照片就行,我记住的还没他们多·”黄少天说,“句子人家三两下就捋顺了,我们十个人头对头琢磨瞎猜了半天,还有几个字不认识,我的古文翻译早还给中学老师了。”
“看得出来·”叶修说,“就不该让你参与,这也质疑那也挑刺,还特么废话多,纯属越帮越忙·”·“你又比我好到哪去”黄少天不服。
“比你还是好上一点点·”叶修很自然地说···时间倒回到当初,职业选手们把照片放大又放大,模糊不清的字猜了又猜,最后还是靠喻文州、肖时钦、王杰希这几个上学时比较认真的好学生,以及张新杰隔空传递的意见,才勉强把碑文通了个大概。
完工后方锐两眼飘忽,惨叫着自己不识字了,阅读能力已弃他而去,断句断得脑仁疼的几个人十分有同感··整理后的版本如下:·“洞天之建尚矣·《紫阳真人内传》载:‘山腹中空虚,是谓洞庭。
’《道迹经》云:‘五岳及名山皆有洞室·’大天之内,地中之洞天未有数,有高真所据,上士所理·由是魏晋迄今,天下凿石为洞天者广矣。
鹿泉,滇中北之州也,洪武二十二年始筑州城·不名之山,瘴疫之乡,杂处诸夷间·然真人出微渺,入无间,以黍米容蓬莱山,天地不能载,况同门五人,聊寄余生,不以衣冠中原为恨。
遂开山凿路,藉洞成势,留遗掌痕十二,俟徒孙后辈有缘者得之以晓术之用也··洞天成,未有记,孙炳霞、孙以容二昆仲迁三台山矣·郦翁等以斯役不可无述以识其岁月,因其颠末,命予为之记。
予念洞天之成,非一家一派之事,今翁与诸师友久废典修,成一夕之功,有以见盛况之于天下方真,溥惠之及后世也远矣·督而教,栖霞山郦翁,广宁院道正陈信有,耆彦吴清、白颖颜、陈肃;募其缘,六一门掌院宋之睿,供奉周林志、张谦,宇心堂叶悰;服其劳,劣徒末进五人,戚风寄、侯猷、孙炳霞、孙以容、张荣旺。”
“什么意思”叶修明智地从最开始就放弃了识文断字,只拿问号丢别人··“大致就是,有五个人,他们是同门师兄弟,或者是师兄妹,我说的不一定准。”
肖时钦揉着太阳- xue -,背脊贴住了岩壁,“他们不知遇到什么挫折,还是年纪大了不想再闯荡,‘不以衣冠中原为恨’,一起来到鹿泉这里,借助天然山洞,开凿了一个什么洞天,具体用处可能是居住,可能是当宗门重地传给后辈弟子,我不清楚……石头上的手印就是他们留下的,‘留遗掌痕十二’,可我们见过的只有两个,是不是被毁了”·“那倒未必。”
喻文州沉吟,“三、六、九、十二,这些在古代都是虚数,手印未必就有十二个,但只有两个也不太说得过去,这条先搁置吧·”·“好,”肖时钦说,“洞天建好后,还没写这篇铭文,五人中的两个人就搬去了三台山,就是那对姓孙的兄弟,他们门中是不是出了变故不得而知,总之一个姓郦的人——也可能‘郦翁’是号——劝他们立碑记,这个负责写的人就广邀天下同行……同道吧,还把建造洞天时给他们帮过忙的人名字都记了下来,监督教导的是郦翁、陈信有、吴清等人,这些人地位威望恐怕都比较高,那个郦翁就写在第一个。”
他努力不表现出异样,肩胛线条紧紧绷着,一小洼汗水浸透了肩后的衣服,但敏锐的人都没有错过他声线里的一丝颤抖·王杰希皱起眉,黄少天也要开口说话,喻文州先一步发问:“‘募其缘’,是指什么”·“我和张新杰认为是募集资金的意思。”
王杰希说,“就是这座洞天的金主,也有可能他们只提供了资金中的一部分·”·“等等,”叶修打断他,“宇心堂叶悰……这个悰字,是竖心旁加一个祖宗的宗”·“没错。”
方锐回答,犹如找到知己一样欣慰,“叶修大大你终于也觉得不认字了”·“这个叶悰,和他的宇心堂,在历史上很有名啊。”
叶修说··众人一愣,确实看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具体事迹却想不起来·叶修慢悠悠地说:“别的我也不记得,就知道这人在明朝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四十岁就辞官归隐了……有名的不是他的政绩文章,是他家的园林,江南驰名的园林就有好几处。”
·“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初中毕业了么你”黄少天问·以这货游戏在手天下狗带的风格,他会记下这么冷门的知识,真的是很诡异。
“我也不想知道啊·”叶修表现得很诚恳,“谁叫他大概是我的祖祖祖祖祖祖……叔爷伯爷什么的·”·众职业选手一时被雷得外焦里嫩,也不对,这事没什么好雷的,祖上显赫的人家多了去,但这事往叶修身上一摊,怎么就感觉这么不搭调呢·大家再看叶修,头发沾水后就成了一缕一缕,他也没再打理过,衣服皱成了抹布,脖子上还有个刺眼的牙印……这谁这么不讲究周泽楷吗太猛了吧·“如果弄清原因,真相大白,到头来这一堆破事都和你有关,我就杀了你。”
方锐- yin -森森地说··“喂,我也是无辜受害者好吗·”叶修很不满,“谁有病把自己坑成这样,抢我冠军得罪我那么多回,一次肉偿就清了,哪有这么爽的事。”
坐得近的给了他一脚,别人都懒得理,次次都被气到炸毛跳脚火冒三丈,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体力··“不好意思,我和他说两句话·”喻文州站起来打招呼,示意叶修跟自己到一边去。
“又怎了”叶修问··他没有看到,高高低低坐成一排手机信号的人中,肖时钦的脸色刷一下白了,煞白如纸下又有一层血色翻上来,红白交错,让他的脸都有点扭曲。
他本能地想起身,人却僵住一动不动··喻文州仍旧是冷静的模样,还微微带一点笑意,他双手插在兜里,蓦然凑近叶修,靠得极近,在瞳孔中捕捉到自己放大的影子。
一瞬间越过警戒线,踩过安全距离,呼吸相闻,残余温热水汽的发梢彼此擦碰··肌肉反- she -- xing -抽紧,眼神反而刻意放松,和缓了私人领域被侵犯的紧绷感。
“有感觉吗”他问叶修··“作为一个和我上过床的人……好吧是地板,”叶修说,“我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就该自我反省了。”
·喻文州笑了笑··“张新杰怎么说”他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什么他怎么说”叶修一怔。
“那就是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喻文州说,“方锐出去一趟回来,没告诉你也对,张新杰肯定叫他不要多说,我忘了他还在做试验。”
“告诉我什么”叶修越来越有不好的预感··“你还有感觉就好·”喻文州平淡地说,“现在有两个选择,你是要留在这里把肖时钦上了,还是先出去看看张新杰的情况”· · ·第47章 ·1·这是一篇披着正剧皮的肉文。
叶张预警··——————————·叶修抖了一下,幅度明显有点夸张,接着就是一脸的生无可恋··“我能不能选择死亡”·“能啊。”
喻文州回道,“反正离你上次给我加BUFF还有一段时间,你死了,我正好验证下蛇毒的终极影响,看放着不管会不会致人死命·”·“……你认真的”·“你觉得呢”·“我说文州,”叶修很欠揍地说,“心里不爽就说,别搞含沙- she -影那套把戏,你想什么我全都有谱。”
一句话把吊诡的气氛推向顶点,非常容易诱发冷场,喻文州却只是笑笑··“我说了,你会不好意思”·“偶尔还是会不好意思一下。”
叶修坦然··“那不好意思,你就继续好意思着吧·”喻文州抬手,拨开叶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找张新杰的话记着留点分寸,他还是个伤号。”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叶修无语,“不放心想出去看看而已,又不是说要就地来一发·”·说是两个人单独说话,毕竟也没有走太远,坐在最边上的张佳乐隐约听见他们的交谈,没好气扔来一句:“腿伤怎么的我之前还发烧呢”·“发烧正好啊,趁热吃。”
叶修乐呵呵地说··“你大爷”·孙翔一脸麻木,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面子里子连同最后的下限掉光后,他们对各种无耻无节- cao -对话情景的抵抗力就上升了许多,限制级画面都一起围观过了,几句带颜色的话算个毛·周泽楷抿起唇,望了肖时钦一眼,没漏过他紧紧攥起的拳头。
叶修再见到张新杰时,总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而实际还不到一天·暮光下的山峦无声伫立,群山环抱的村落如棕绿海洋中沉睡的金色小岛,那个人坐在原先的位置,背影如群山一样安静。
他平视前方,遥望着将沉未沉的太阳,与对面山峰那条银亮的雪线··“你不至于吧我们走后你就一动没动过”叶修打趣他。
其实一走近,他就发现了张新杰的异状,首先他是背靠在山壁上,见他过来也没坐直,许是肩线腰线都绷着,这半侧半斜的姿势不知怎么被他弄出了一股正襟危坐的意味。
其次地下散落着一堆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从折痕上看,他一定用布条捆绑过什么东西,不久前才解开·再看露在外面的Polo衫领子,汗水未干透的印痕历历分明··“有动过。”
张新杰答道,视线转向叶修,“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发生的事你都知道,碑文解出来,别的就没什么了啊·”叶修说,“我们打算在里面找找还有没有相似的手印,按碑文的说法,手印是当教学用具一样留给门人弟子的,他们学的应该是精神系能力,这说明,手印本身不会存在物理伤害,最多释放精神系技能……别瞪我,我还没找到其他手印,更没去碰。”
“情报不足,暂时只能推测手印为一种特殊的精神承载物,有精神攻击型的,让人摸上去就濒临死亡,有制造幻觉型的,庞大逼真到能拟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根据你的推断,也许还有其他功效,比如储存记忆,并将人拉入记忆世界。
而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媒介手印,或许综合了记忆与幻觉的两种功用,才使得我们能与原住民发生互动,并保留这种改变·”张新杰思索着道,抽丝剥茧地将现有线索和观点梳理了一遍,“你认为还会出现更多种类型的手印”·“不是我认为,这种怪东西靠猜的肯定不靠谱。”
叶修摊手,“那小姑娘防备心理还挺强,最关键的屋子不让人进,手印的秘密如果从她那里打不开,就只能自己去找了,说不定集齐七个手印,我们就能集体穿越回去……是说笑的,你别在意。”
“你还打算冒险去试验”张新杰的口吻严厉下来··“张队长,和你商量个事呗·”叶修说··“你说。”
“看在我们马上要做的事上,这么煞风景的话,能不能先别说了”·“……你回来就是为了干这个”张新杰不易察觉地皱眉。
“哪里,你不是说早些回来”叶修说,“我就早些回来了啊·”·张新杰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些,表情有所松动·上一次说这句话,叶修并没有“早些回来”……他险些一去不回。
“周泽楷没事了”·“我在他能有什么事·”叶修无奈道··才刚说不要煞风景,气氛正好之下,他就又煞了一句风景。
不管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即将真枪实弹干上一场,换了谁都该配合着氛围来两句,至少不要那么尴尬……张新杰却丝毫不理会,依旧严谨地把该问的一一问完。
“方锐也真是的,说必要的就行了,连小周毒发也当成个八卦告诉你,纯粹添乱·”叶修抱怨着···“不是八卦·”张新杰继续严谨,“详细记录每个人毒发的时间,初次与二次的间隔期,并尝试从中找到规律,本来就是我们几个人在做的事情。
我明白你为什么希望隐瞒,但在当下,这种行为没有意义·”·“我并不会……因为知道而产生多余的情绪·”迟疑了下,他说道。
叶修注视着他,他身上的衣服原本洗过,早上出门前还是利落整洁的,一路被人背上山也没沾多少尘土,眼下肩上背上全是灰扑扑的一片,拍打收拾过也能看出痕迹·神情上虽然不明显,眉宇间还是透出了几分疲惫。
“对不起,”他突然说,“留下你一个人……如果我们遭遇了意外状况,如果事态紧急分不开身,多耽搁一两天,你可能就危险了·”·“不会。”
张新杰说,“我很庆幸那时候你不在·”·假如可以选择,没有人愿意当众毒发,在超出了正常人容忍限度的剧痛下,不失态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那种难堪除了自己外其实没有人会特别在意,但越是沉稳理智的人,也许越不希望他人看到这一面,尤其是某个特定的人·叶修微不可察地叹口气,问道:“你的腿没事吧”·“没事,但为了防止伤口恶化,下次毒发前,最好是有个人能帮忙。”
张新杰看了看满地的布条,“自己来还是比较困难,下次建议把我全身都绑起来,并且固定在某个地方,以上·”·“然后呢放你一个人挺尸”叶修吐槽,“大黑地里一截人棍直挺挺倒在那,会吓死人的。”
“你可以铺上几层布做伪装·”张新杰一本正经地说··“你要伪装什么木乃伊”·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张新杰推了推眼镜,犹豫片刻,摘下眼镜折叠好塞进外衣口袋里。
刚塞进去,又想到什么似的拿了出来,顺带拿出的还有一管软包装的皲裂膏·他把眼镜放到一块高踞的山石上,扫视着身周的环境,蹙得很紧的眉毛慢慢松开,脱下外衣,将蹭脏的那一面朝下平铺在地上,压了压翘起的边角。
“将就一下,不可能弄太干净·”他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气说,“不然时间全耗在上面了·”·叶修差点没笑出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就是特别戳笑点,手指点点那管皲裂膏,“你随身带这玩意”·“有备无患。”
一问一答,自然皆不是单纯的那个意思·张新杰摘了眼镜,一向冷静端重的目光有点凝不起来,模糊下去的视界里,叶修朝他倾下身,小心地避让他受伤的腿,鼻尖错开,吻住了他的嘴唇。
吻技这个东西,不是说一回生二回立马就能变接吻达人,不摸索钻研只靠本能,一百回下来也只有老掉牙的吮咬舔吸那一套·张新杰能感觉到叶修的照本宣科,叶修也能感觉到他的循规蹈矩——起初不知所措,舌尖老实地跟着他的舌尖打转,没有躲闪而是亦步亦趋,很快就试图模仿他的动作,轻扫上颚,微抵齿根,追逐着对方在口腔中的扫荡。
他的手不自觉攀上叶修的肩,拽着揉着上臂那一块,把皱巴巴的衣料揉得更皱··平稳有序的吻逐渐失去掌控,趋向激烈,角度再次变换,张新杰推着叶修退后一点,抵着他的额头发颤。
他中途睁过一次眼,似乎不甘心主导权的丧失而想要中断这个吻,被叶修压住后脑勺按了回去,越吻越深·最后别说什么技巧什么节拍,牙齿磕到了嘴唇,舌头撞上了齿尖,手忙脚乱,一切都不成步调,又有种乱七八糟的狎昵亲密。
“呼吸·”叶修声音沙哑,待张新杰喘出口气后扳过他的下颌,又吻了上去·他深深浅浅磨着他的口腔内侧,手从Polo衫的下摆钻进去,一撑一翻,将整件衣服从张新杰头顶掀了开去。
“等一下·”张新杰在唇齿间含糊地说,抓住了被掀过头顶的衣服·涣散的眼光渐渐聚焦,他伸手去拉叶修的裤子,叶修被这一碰激得一哆嗦,几乎吓清醒了。
“卧槽你是张新杰”他不敢相信地捏着他手腕,“这进度够彪悍的啊我说你是醒着的么”·张新杰避开他视线,语调尽量平稳:“只是一个实验,需要征求你同意。
实验过后你想怎么做,我没有意见·”·“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叶修认真地说,“所谓实验,不是你们几个商量来商量去,想试试用别的方法能不能缓解蛇毒的刺激吧”·张新杰点了点头。
“别的方法是我想的那一个”·张新杰又点了点头,低声说出了某个词··两人在渐暗的暮色中面面相觑,镇定如叶修,都不禁生起一种世界绝对不是真实的荒谬猜想……好吧,这里本来就不是真实的,但这个事实只是加重了迅速蔓延开的恍惚感,这是张新杰,那个无论何时都一丝不苟的严肃后辈,稳定精准到有些可怕的第一牧师,就算另一个时空的他对自己有特殊的情愫,就算对这种事不再像最初那样难以接受,也不等于叶修对喻文州说的那些玩笑话,吸出来什么的,他真的准备和某个人实践。
·恋人之间当然是情趣,以他们的境况要这么做,近似于折磋了,叶修连想都没想过·张新杰却跪起身,单膝着地,抓住他手保持平衡,一串动作流利而静定,面上也维持着一派波澜不起的平静,只有耳廓一抹薄红由淡转深。
“只是一个实验·”他重复道,“如果成功,以后可以不需要那么……麻烦·”·有一句话叶修没好意思吐槽,那就是,凭他对另几个人的了解,与其选取不那么“麻烦”的方法,他们大概宁肯费事折腾一场。
愿不愿意两说,主动和被动彻底调转,光耻度就不是一个等级的··想是这样想,张新杰低下头,充血的耳尖贴近腿间时,叶修鬼使神差地没拒绝,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方才一通胡闹,他的领口被扯开了些,扣子只剩最下面一个还扣着,纯黑的底色衬着锁骨刀锋的形状,没入胸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里,有种禁欲主义般的- xing -感·张新杰的表情向来不多,以冷淡严肃为主,但叶修觉得,此刻不要想他平时冷淡严肃的神态比较好,眼前的画面反差太过强烈,再想下去,他怕自己没两下就交代了。
·坚挺的部位被温暖地包覆着,喉头的翕动,口腔壁的- shi -润柔软都成了要命的刺激·对方显然做足了心理建设,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不好受,却仍吃力地往下吞,唇舌给予生涩的抚慰,同时竭力避免牙齿磕着挂着之类的窘况。
叶修没忍心动作,杵在那任凭他自行摸索窍门,手指沙沙穿梭于发间,揩抹掉额角渗出的汗珠··张新杰垂着眼,目光平视,- she -出去笔直的一条线,莫名与他凝望山顶雪线时有些相似,静而冷,极致的专注或全然的放空。
喉结滑动,叶修另一只手没忘在他身上点火,张新杰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凝成一束,比赛时的分心旁骛无法适用,他甚至听见感官纤维在白热的火舌中发出燎焦的轻微嗤嗤声。
那只手窜进衣领,在锁骨末端勾过,滑过和抹过,轻重不一,张新杰唇边漏出微近于无的一声,叶修就倒吸了口冷气··要忍住冲撞的欲望有难度,他觉得太阳- xue -开始突突乱跳,紧张也难免,男人的那地方都特别怕咬,何况是交给一个绝对的生手。
张新杰中途呛到了一次,缓过来劲才再含进去,叶修伸手按上他后颈,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没说出口·到这个阶段,再阻止就好像否定了他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认真,整件事都不对味起来。
快感汹涌尖锐,无可否决,但总是差着一点,没办法彻底丢开了似的,也不知是技术的关系还是人的关系·叶修深呼吸,拇指扶着张新杰的侧脸,全副心神聚成一线,锁定在他的表情上。
高潮一刹那爆发,张新杰猝不及防下再次呛到,勉强全咽下去,手背擦掉嘴角的一抹白浊··或许是剧烈的咳嗽牵扯到伤口,他眉心有个浅浅的折痕,叶修陪他坐着,没去拍背安抚也没说话。
张新杰自己平复了呼吸,开口道:“等上十五分钟,如果感觉还没消退,基本可以判定这一次实验失败·”·“解毒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基于感官反馈,我应该还处于毒发状态中。”
张新杰一板一眼地说,“不过我问过喻文州,解毒前与解毒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状态,差别非常大,凭感觉就能分辨出来·”·一个坦坦荡荡地问,一个镇静自若地答,果然是这两个人。
叶修笑了笑:“我看你们没必要这么折腾,你忘了我也是会受连带影响的吗”·“那你现在对我还有没有反应”·“有。”
叶修秒答,“反应大了去了·”·张新杰扭头看他,叶修几乎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点幻灭的迹象,然而虚空队长很好地秉持了自己务求精确的风格,没有手表,就蹙着眉数脉搏,等那个十五分钟的期限来临。
叶修提醒他:“喂喂,好像快到了啊·”·“……”·“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又一个倒计时快过去了,你没有想要说的”·张新杰终于有了反应,黑白分明的眼眸向他一瞥:“你很急”·“不要污蔑实验精神,我是很负责地忠实展现出过程中一切的情绪和变化。”
叶修正色道,“请给予我应有的尊重·”·“……”·倘若做一个丧心病狂的比较,相比其他人,这一场明明是和最严谨认真的张新杰,叶修却觉得没有哪场情事能比这场更加刷新三观,跌宕起伏,每一个环节都在出离状况,这么不忍直视,荒唐无稽,又这么的想笑。
“我说你到底行不行还有半场呢·”·“关键不在我行不行,在于你还行不行·”张新杰给了个客观的答复,干脆地开始脱衣服。
虽然有点污,不得不说看他做准备工作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从外到内,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折成方块,规规整整码成一摞,位置顺序分毫不乱,特别的有条不紊,因此出来一种独树一帜的节奏感。
经常锻炼的背肌呈流线型,紧实没有一丝赘肉,腰那里收得窄细,叶修看他两根手指沾着皲裂膏送进后面去就有点不好,第二个指节进去,张新杰低喘一声,咬住了嘴唇··叶修过来把他整个人往腿上按,接手过后面的工作时张新杰没有反抗,听之任之让他把自己摆成适合的姿势,安置好伤腿,配合地双手搂上他的脖子。
叶修抽出来加了一根手指,感到- xue -口处一阵紧缩,揉着他的肩背叮嘱放松,张新杰的手在叶修颈后攥着拳,身体却顺从地松软下去··“这么听话张队长,你这画风不对啊。”
叶修附着他耳边说,“你不该是这样的·”·“那该是怎样”·叶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机械刻板的语气说:“时间到了,暂停一下,换个姿势;时间又到了,请查看蛇咬伤处的变化;时间还没到,保持节奏,加油冲刺哎你怎么能提早交代呢乱了乱了,拔出去重来……”·这回是张新杰差点要笑,及时绷住,低低咳了一声。
他下意识去扶眼镜,扶了个空,红晕从耳尖流窜到颧骨,说话都带着热气··“这种事,比较……随- xing -吧·”他说,“你经验更丰富,当然是听你的。”
随- xing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外有种违和的好笑·手指戳到某个点,张新杰猛然一抖,叶修侧头啃噬他颈侧的皮肤,四根手指一次进入,胡乱- chou -插几下就换上灼热的硬物。
欲望被紧窄密密包裹住,挤压得发疼,叶修有些不敢想张新杰的感觉,他轻轻拍打着这个人的脸,试图把那飘忽的眼光打回神··失神只是短短一刻,很快他的眼神又变得清晰有力,在叶修肩上微微点了下头。
叶修伸手去照顾他的欲望,耐心细致地包在掌心揉搓,张新杰想拉开他,手僵在他手腕上没动·叶修用的力道大小恰好,轻重合宜,碰触捏按到所有对的地方,偶尔恶质地用指甲擦弄着沟回,他说不出停,胀痛又阻碍了全心感受。
一瞬间太多的触觉信息涌上,头脑乱糟糟的,冷汗与热汗交织,叶修瞄准时机一记深顶,张新杰就叫出了声··在他的概念里,这种时刻出声大约是个约定俗成的准则,有情人做快乐事,不应以为耻,但还是本能的难为情。
身下的进攻迅猛而稠密,前所未有的感知纷涌袭来,痛感鲜明,一层层拔高的快感又迅速覆盖上痛楚,在身体内部钻弄翻搅·张新杰紧闭着嘴,眼前不时闪过一道白炽,细碎的气音溢出唇畔。
·顾忌着他的腿,这场- xing -事实际并没有太激烈,多是小幅度的快速顶动,在敏感点上密集戳刺·张新杰自己没有撑太久,潮热的白液沾- shi -了叶修的手心,他喘着气,积聚至顶的喷发带来缺氧的错觉,眼帘后的深黑寂静中,一双眼眸闪现……那是叶修在一片黑暗里回首看他的眼神。
告别的眼神·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微弱的节能灯光下,他说“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然后独自走进黑暗,不再回头··“你……”张新杰说。
高潮中痉挛的内壁被死死碾磨,快感的浪峰落下去,知觉让位给了酸和胀,更加凶狠的撞击让人有点承受不住,一开口就是喘息·腰胯发麻发僵,他使劲扣了下叶修的肩膀,勉力平稳地说出一句话。
“如果……我咬你,你有什么意见”·叶修一愣,勾起记忆般目光闪烁,“轻点咬行不行”·张新杰微微笑了笑,这个笑容在此刻有了层别样的色彩,近乎诱引,瞳孔深处似乎也蒙上了水雾,跳动着与那天别无二致的光点。
他侧过头,在一记冲击撞进体内时,以仿佛同样的力度和角度,咬在叶修肩上··2·知觉中有什么声音逐渐清晰,挤占填满了意识空间,潇潇瑟瑟,似牛毛细针落地,绵绵不息的夜雨打- shi -窗纸。
雪花在风中旋舞着,被吹送得偏斜向前,像一条莹白的无声河流,又像无数银色的火焰从天而坠·新雪落在伞上,正是他听到的声音··金属结构外观的伞,八根伞骨支楞着,显示出机械特有的冷硬与人工造物的无生气。
而事实上,叶修谙熟这把伞的每一个细节,从伞尖的棱角到每一丝纤维,每一根剔髓龙脊在组成伞骨前是什么模样·柔滑的伞面承接着柔软的雪花,就像异乡寒白冷清的雪地里,出人意表开出了一朵故乡的花。
一只手伸过来,和叶修一起握住了伞柄·衣袖卷到小臂上,露出的手腕是少年特有的消瘦纤细,寒风吹在上面起了细小的颗粒··“嗨·”苏沐秋轻轻说。
叶修没有出声,静静看着那张定格在十几年前,再也不会随着时光变化的容颜,像以往的几回一样,等待那个身影在漫天风雪中破碎消失··如果不要每次都这么快发现是梦,其实也挺好。
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叶修盯着模糊不清的旅馆天花板发了一阵子呆·昨晚折腾得晚,李轩又拉来虚空的一帮熟人,一群退役选手彻底放开了闹,除了张新杰滴酒不沾,其他人多少意思意思了点,就连叶修也被灌下去两杯。
这几年应酬多了,酒量小有长进,从一杯倒进化成了两杯……倒还是会倒,半夜酒就醒了··城市的夜再黑也黑不透,与山里的浓黑深静没法比,拉上的窗帘隐隐透着柔黄的路灯光与一闪而逝雪亮的远光灯光,偶尔一声喇叭声像来自天外。
屋里的另一张床上,张佳乐睡得很沉,鼻息声规律而悠长··叶修起身披了件衣服,到阳台上去抽烟·四月初的X市春寒料峭,夜风挟着点凉意,不过叶修不在乎,他需要这一点点凉和香烟的刺激,让头脑短暂地放空。
打火机在修长的手指间翻弄着,银白精致的外壳做成了千机伞的缩微版,栩栩如生,按下翘起的伞柄,伞尖就会喷出一朵橘色的火苗·君莫笑的这批纪念周边涵盖了梳妆镜、打火机、挂钩抱枕等各种小物品,陈果特意给兴欣现役和退役的队员都留了一些。
小小的千机伞躺在掌心,叶修望着它,就像从储物箱取出5级的千机伞放进君莫笑手里,暂且打开记忆阀门,放任回忆奔流……那个梦中的雪夜,曾真真切切在“幻觉世界”里出现过。
雪中的千机伞,伞下的苏沐秋,打着伞走在他身旁的自己··这一切太容易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交界,然而同是沉浸于回忆,叶修的表情却并非当初在储物箱找到千机伞时的哀伤,而是愉悦和宁静。
仿佛真的曾经和那人重逢··宿醉的两个人早上本想赖会儿床,无奈六点刚过就被手机铃声吵醒·这个点打电话都像有深仇大恨,张佳乐伸长手臂去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扔给叶修,狠狠用被子蒙住了头。
“次奥,这几点啊……小肖”意外于听到的声音,叶修稍稍提起精神,“你也看到新闻了”·“百年前神秘失踪的村庄”·“还能是哪个。”
“才看到·”肖时钦的语气干干的,“也没什么,知道又有人把这事翻出来,就给你打个电话·”·“才看到个毛线。”
叶修不客气地揭穿,“一夜没睡吧你”·肖时钦苦笑,隔着手机也能想象叶修此刻的神态,微带嘲讽的口气,一夜又冷又木的神经却像触到温热的电流,开始从麻木僵硬中活化复苏。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在电脑前呆坐了半夜,也不知手指和脸颊哪个更冰冷些··或许的确是反应过度,会被叶修嘲笑,但打开那条新闻的一瞬间,他完全被利剑一样劈开脑海的记忆攫住了,连手里正端着茶杯都忘记,热茶呈一道水线洒在键盘上,溅了几星热水的脚背感觉不到痛。
手机响了好几声微信提示音,他硬是没听见,双眼直勾勾盯着屏幕··“Y省小村百年前一夜消失,专家称或遭泥石流夷平·”·黄少天将打印出的新闻标题读了出来,一大早五个人齐集宾馆房间,无非是为了讨论这件事。
他望望叶修倚在窗边抽烟的侧影,突然想起远在B市的喻文州,他是不是也沉默地看着网页,然后动手收集起这条新闻相关的边角信息,与当年那些剪报内页一起,收藏在他那个蓝皮文件夹里·“……在雄浑秀丽的雪山脚下,距今约100年前,二百多名禄姓村民与部分南姓、聂姓、王姓村民居住在K市辖下鹿泉县吴蒙村南侧,过着世外桃源般的山居生活,却在民国十三年到十五年间的某一个晚上集体失踪,整个村庄也不见踪影。
吴蒙村村民禄赐功称,在禄氏族谱上,这二百多名先祖,只有生辰,死亡日期的记载却留下了空白,据祖辈的说法,他们是连同整个村庄一起消失的·此外,这二百多人与现存的禄姓宗族不同,可能属于一个较为神秘独立的民族。
·日前,记者与考古专家齐志城、文史专家汤逸群一道,就此事进行了探访··……”·职业选手中即使有不关心国家大事的,平时电竞方面的报道点评也没少看过,阅读新闻的速度都不慢,黄少天会念出声,一个是他话唠,另一个恐怕还是为缓和屋里的气氛。
李轩的指节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着茶几,张佳乐将打印纸的边角卷上去,又卷下来,张新杰没他们那些小动作,皱着眉看了叶修一眼,又看一眼,终于没忍住,示意他仰头。
几个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张新杰旁若无人地解开叶修的领带,抽掉,一言不发重新给他系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修总觉得领带中间那个交叉结特别方正,边长都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咳”李轩重重咳嗽一声,“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爱干嘛干嘛啊,又没什么事·”叶修打了个哈欠,“你们聊,我再补会觉。”
说完他还真的往床上躺,众人抓狂,这要是真让他睡了,自己纠结一早上,岂不是像个傻逼·“喂喂喂起床起床,脑袋睡扁了狗啃了都不带骨碌的啊”黄少天丢开打印纸去推他,叶修眼皮睁开一条缝,懒洋洋地说:“你还不去开会”·“开什么会,就是走个过场,你这家伙不想动,我还想在X市玩一玩呢听说始皇陵不错,还有德国人扮成兵马俑往坑里跳过,你说是不是真的以前光顾着打比赛,都没好好玩,我……”·“吵死了。”
叶修一个枕头堵他嘴上,顺手连被子都扯过来,“我是说真的,没事别添乱,过去几年了还一惊一乍的,你们还能不能行了”·“这叫没事”张佳乐说。
“你觉得它不叫事,那就没事,你觉得它算是个事,那事就来了·”叶修说,“历史遗留的一点痕迹被发现,人们多了一点谈资,仅此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相。”
张佳乐笑了笑,并没有开怀的意味··“可我时常怀疑,我们所知道的,就是真正的真相吗”他不无惆怅地说,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手,好像猎寻乌黑的枪管还能在掌心凭空闪现,“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敢相信,一个小姑娘,能狠下心杀那么多人……虽说是他们有错在先,但以那个年代的认知水平,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孩子- xing -格里偏激的部分太要命。”
“人家的辈分可以做你曾奶奶了吧·”叶修吐槽··“不要太在意细节”张佳乐强调,转眼又惆怅上了,“我总当她是个小姑娘……大概是第一印象太深刻明明后面两个记忆世界里她都长大了。”
“看开点,又不是你杀的她·”叶修叼上第二根烟,无视张新杰不赞同的眼神,咔一声按亮了打火机·暖橘红的火花映照下,他那个笑容显得有些可恶。
“你杀的是我·”·情事过后他们收拾了满地散乱的衣服,张新杰检查伤口确认没有撕裂,把绷带重新缠好·天黑得很快,这会彼此的面目已逐渐朦胧,他低头扣上领扣,严严实实一直扣到最上面一个。
衣着上张新杰适合黑色又不适合,冷静沉凝中总有一种泾渭分明的凛然要穿透出来,近于决绝,深净的纯黑色非但没有中和他的气质,反倒推得更偏·叶修看着他不急不缓地扣扣子,一路向上,遮盖住锁骨上的吻痕,忽然特别想抽支烟,这渴望的强度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
“你等一会,我去找个人一块把你弄进去·里面有温泉,可以洗澡·”·“怎么进去”·“总不能放你自己在外面待着吧,夜里没准真有狼。”
叶修说,“别忘了我有‘密码’啊·”·“就算你能丝毫不差复制下她的动作,可你毕竟不是她本人·有很大的可能- xing -,这个机关枢纽是认人不认密码的,你依样画葫芦也不行。”
“那至少知道不行,会有人出来找我们·”·叶修正要起身,张新杰拉住他,两人神色一凛,都听见山道上远远传来踢着石子的声音,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无须交谈,叶修飞快扶着张新杰在大石后躺好,自己也靠在一边,狭窄的山道其实藏不住人,只能寄希望于天色昏暗,来人没留心往道两旁看··一个黑黑的脑袋冒出来,踢着石子的声音更加响亮,还有吸着鼻子的声音,石缝中的两个人诧异地对视一眼:这是个孩子瞧身形这男孩应该没多大,不会比南方更大,他走到两人藏身处附近,先是做贼般前后左右张望,还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接着似乎下定决心,手脚并用,猴子一样灵活地往陡坡上爬,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许久不见这男孩下来,叶修往上爬了一段距离,望见山洞洞口的藤萝随风飘摆,几只山雀落在洞口的黑影里,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他转回来拍拍身上的土,张新杰隐约见他皱着眉头,神态晦暗不明,站着发起了呆。
“叶修·”叫到第二声,那个人才从沉思中回神,“那孩子去哪了进了山洞”·“我想是的。”
叶修语速缓慢,极其少见的,张新杰听出他话里明显的犹疑与不可置信,还有几分过度震惊所致的茫然,“你看清那孩子的脸了吗”·“没看清,被你挡住了。”
张新杰实话实说··“你信不信,我差点以为……”叶修轻声说,“我看到了小时候的叶秋·”· · ·第48章 ·1·“叶秋”·再次念出这两个字,众职业选手的表情耐人寻味,实在是这名字伴随着太多的血泪,在嘲讽打击中痛并憋屈地成长,可谓是黄金一代共有的惨痛回忆,孙翔更不用说,心理- yin -影面积得有脸盆那么大,唐昊也不见得好多少。
··或咬牙切齿,或五味杂陈,在座的哪个没有把这名字默念过千八百遍更憋屈的是,名字特么还是假的……·“实际上,叶秋并不是我的曾用名,我本来就叫叶修,叶秋是我的双胞胎弟弟。”
叶修简单交代了个中曲折,出乎他的意料,除了个别人吃惊疑惑了一下,大家竟然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翻着白眼催他往下说··该不会他们都知晓叶秋的存在吧叶修汗了一把,决定跳过这个细思恐极的推测:“身形说不好,脸确实很像十二三岁的叶秋,但还是有区别,这点不会错认。”
“我怎么感觉越来越像恐怖片”·“其实我们十二个人中有内鬼吧,坦白交待,你有什么- yin -谋”·“重点不仅在于那孩子的脸,还在于他闯进来了。”
喻文州扫了远处一眼,发现居然另有人能进入这方空间时,他从来没有这么惊讶过,“如果我们的猜测正确,那他应该也有这里出入的‘密码’……叶修,你不觉得太过巧合”·很难说是谁吓到谁更多一些,那男孩冲进来得太急,猝不及防和方锐打了个照面,没等方锐叫住他,男孩一溜烟跑了,钻进浓雾中不知去向。
这边众人不明状况,也不好在人家的地盘上大肆搜寻,心中的草泥马狂刨着蹄子··疑团滚雪球般壮大,特别是好几个人都出去试过,比照录像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但掌印还是掌印,石壁还是石壁,只有叶修尝试时出现了引领他们进入这里的青石甬道,这独一份的待遇,使得大家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
要不是最基本的信任还在,有人恨不得掐住他脖子严刑拷打,逼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叶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小时候来过鹿泉,认识一个奇怪的小朋友”黄少天都说出这样的话了。
“大哥,我小时候出门撞见哆啦A梦,通过任意门去民国了”叶修说··“时间问题不是还没确定嘛不是说有村子建国前还停留在刀耕火种时代”黄少天话说得毫无滞涩,自己拆自己的台。
“既然他像小时候的叶秋,那同样可以说,他像小时候的你·”肖时钦补刀··“这造的什么孽啊·”方锐痛心··“不说人话就算了,至少干人事吧”张佳乐鄙夷,“说对人家妹子做了什么”·“始乱终弃”·“吃干抹净不认人”·眼见再胡扯下去,连负心薄幸的罪名都要大帽子盖下来,王杰希抬手往下压了压,众人很给他面子地暂时闭嘴,王杰希问道:“你和你弟真没来过这边”·“嗯……”叶修沉吟。
“怎么了想起了什么”一群人这下毛了,纷纷开始紧张··“其实……”叶修欲言又止。
大家警惕地看着他··“我仔细想了想,我们真的没来过·”叶修慢吞吞地说··“滚”黄少天给了他一个字。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是巧合多了,必然有其内在的逻辑关系·”被半架半抬回来就在闭目养神的张新杰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望着叶修,“你们都拥有靠‘密码’出入的权限,假如这跟天生的体质无关,而是人为的某种许可,那说明从一开始,你就是特别的,目前为止的一系列布置,不能排除是针对你而来。”
一干人立即对叶修投之以杀人的眼光··“看在你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叶修说,“我就是反派大BOSS来着,要加油推倒我哦。”
“滚滚滚滚滚滚滚”黄少天这次多甩给他好几个字··“真的”张新杰问··“我说真的你信吗”叶修泪流满面。
“不太信·”·得,不太信,敢情还保留了点相信的余地·这下连玩笑都开不下去了,叶修点了个烟卷,叼在嘴上吞云吐雾,淡淡道:“想知道那孩子是谁也简单,直接去问不就好了”·冲着那男孩奓毛抿爪的警戒劲儿,要问,也只能先问南方。
叶修只叫上了黄少天,他没怎么跟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打过交道,初中那点经验早丢到了爪哇国,唯一的参照只有苏沐橙,但是从小流落街头的苏沐橙懂事又早熟,身上的娇气任- xing -存在感向来薄弱,并没有太大的可比- xing -。
黄少天一直心不在焉,忽而紧绷忽而放松,叶修注意到,他好像在无意识重复一个动作,张开手,握住拳,用力握上几秒,再松开,手心全是半月形的凹痕··“少天”·“我试了很多次……出不来,就是出不来。”
黄少天说··“便秘回去找开塞露·”·“我靠,你恶不恶心,故意曲解有意思吗有意思吗”·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倒是笃定叶修会懂,果然这家伙只是习惯- xing -嘴贱,下一句就转回来:“谁知道冰雨为什么不听你的嫌弃你太吵了吧”·“妈的,冰雨好歹也是兵器谱排名前十的神兵好不好随随便便召之即来,显得很掉价知不知道”黄少天气得语无伦次。
“放轻松·”叶修安慰他,“多试几次,你已经拥有了成功的母亲·”·“你妹啊”黄少天两秒钟才转过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召唤一下千机伞试试”·“废话,我要能召来早就召了。”
叶修说,“别的不说,上山可以用机械旋翼,赶路可以用飞枪,遇到野兽能拔刀防身,平时起码还能遮阳挡雨不是”·黄少天无语望天,这家伙想的比他还远,已经由验证猜想跨越到了实用- xing -方面。
·“你相信我说的看到冰雨的话了”他突然反应过来··“一开始不太信,现在信了一点点·”叶修说,“能不能告诉我,冰雨出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哪记得啊,那会乱糟糟的,疼得什么都忘了。”
黄少天说,“妹子一个劲哭着喊我,估计把人家小朋友吓到了,你那狮子座又吵得特别烦,我脑袋疼得像有把电钻在钻,火特别大,就想他妈的老子要是冰雨在手,看剑看剑看剑——”·他卡壳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黄少天深呼吸:“你等等,我酝酿下。”
他闭上眼,五官苦大仇深地扭曲着,没多久又睁眼,死盯着叶修··“你干嘛”叶修有些毛··“哎你别变脸,就这个表情,对对别扭头”黄少天叫道,“不看着你的脸,怒火怎么酝酿得出来”·“逗比啊你。”
叶修伸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酝酿出什么感觉没”·“我有点想上厕所……”·“你滚吧”叶修继续思索,“就是说只要你特别生气,冰雨就会有反应如果你想的不是冰雨,是其他的呢”·黄少天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烦躁地说,“那个时候你指望我记得什么,疼还顾不上呢也不是生气……我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非常强烈的情绪什么的,敲你一闷棍,你眼花耳鸣,又热血上头,差不多就那感觉吧……我都分不清自己在哪了,满脑子就想砍人,拔刀斩三段斩幻影无形剑剑剑剑要不是冰雨太熟了,不可能认错,我也以为我看到的剑光是幻觉。”
“看来是该好好重视起王大眼说的话,也许真是脑洞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叶修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王杰希说什么他这人想法也不走寻常路,说什么了”黄少天追问道。
叶修没接他话茬,并不长的一段路,他走得却很慢,一路走一路像在想什么事情,直走到了那座很有明代风格的屋宇门前··时间是干热的雨,像冲刷人的皮肤那样孜孜不倦洗涤着这栋老屋,逐渐把它洗皱褪色。
房前屋后的排水渠堵塞了,积水发着黑,像一只浑浊的眼眸,苔痕染绿的外墙一角剥落,夯土裸露在外,蔓生植物在断壁残垣间怯生生地探出头·老房子静悄悄的,每一块旧砖的缝隙里依稀传出呢喃,仿佛是老屋浅浅的呼吸,要引着灵魂回转数百年前古老与宁静同在的地界,再兜转回来。
他们一步步走近,就像从瑰彩迷离的声光世界,走进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里··叶修扬起手就要敲门,黄少天一把拽住他··“你有什么计划”他压着嗓子问。
“计划没有,有个想法·”叶修平静地说,“我问你,你敢不敢在幻觉世界里杀人”·————————————————————·叶乐番外:那些年(1)·“为什么有人会叫洋葱上课一点名他得多耻啊,哈哈哈”·刚拐过弯就听见肆无忌惮的笑声,脸皮厚如叶修,都有点替张佳乐挂不住。
他在想象中勾勒了一幅画面,那个人微微仰头,两锋眉毛扬起来,下巴尖和细软发梢翘起来,眼睛里流光四溢,鹿一样黑,一小星光点就在灼灼明黑中碎开··“他怎么不叫花椒大料呢”张佳乐兴致不减,八得很投入。
“你问他爹妈·”孙哲平说··包括王杰希在内,几个三赛季刚出道的新人都拼命绷着脸·杨聪嘴角抽了抽,拍开几只唯恐天下不乱过来拍肩的手。
“别担心,你又不姓花·”叶修安慰道··还没经过多少垃圾话洗礼的新人们纷纷向叶秋大神投以复杂的目光··选手通道那头,孙哲平看见这群人走过来,一脸尴尬地招呼。
张佳乐背对他们拆了盒酸奶,咬着个吸管还在笑··“你说,他爸妈咋想的,这要是孩子姓胡,说不定就成胡萝卜了哈哈哈哈”·“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孙哲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张佳乐一扭头,酸奶呛进气管,登时咳得惊天动地。
叶修时常会想起那一年的张佳乐·百花常规赛一路席卷,繁花血景盛极而华,人的精气神都特别不一样,张佳乐走路虎虎生风,说起话像打雷,敲起键盘像下暴雨,笑起来如同雪霁云开。
本来就是花一样浪漫恣肆的年纪··六月的K市下着疯子般的雨,天上开了个水龙头往下浇地,一片一片灼亮的白,- shi -热一层一层从地面蒸上来,裹在皮肤上几乎有种蛮狠的粘腻。
张佳乐趿拉着凉拖跑出来,一条短裤两条长腿,雨伞被风打得像朵偏斜的花··一听叶修来百花的途中遇雨,汽车趴窝,张佳乐大笑三声后不免担心·雨流狂肆,俱乐部门前的窨井盖给顶得突突冒起老高,浑浊的水流打着旋涡,越过四五级台阶冲上大理石地板。
他一出门就急了,滑屏一开才想起叶修不用手机,就这一下愣神,屏幕上满是圆的滚的雨点子,像荷叶上的露珠滴滴溜溜··他伸长脖子站在雨里,小腿上雨水冲刷的力量一波一波,各种可怕的想象走马灯般闪过,什么车过涵洞没顶、窨井吞人、雨中触电溺水的新闻一瞬间都鲜明起来,画面简直就在鼻子跟前晃。
怕什么来什么,张佳乐余光瞥到大楼外墙一根裸露的电线,吓出一身冷汗,速度呼叫物业部门下来维修·恰巧一阵狂风刮过,手里喇叭形的伞直接就飞了,飘悠悠打了个滚,在路旁滚滚而下的污泥浊水里随波逐流。
他抬起头,叶修正站在路边,视线追逐着那把飘悠悠的伞··全身- shi -透的叶修在百花楼前碰到全身- shi -透的张佳乐,觉得自己的逻辑淹死在了雨里···“你干什么- shi -身秀呢”·“我等你啊”·“等人不会进去等,你傻啊你”叶修看着他。
“对哦”张佳乐一下子反应过来,“卧槽,傻逼了我”·他拧着衣服上的水,恶狠狠威胁:“你不许说出去”·“我说出去你能怎么样”叶修乐了。
张佳乐野狗似的甩着毛向楼里冲,听见这话回过头,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枪形,嘴唇分开,砰的一声··一枪穿心··叶修乘坐的出租车抛锚时离百花俱乐部已经很近,蹚水赶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回忆像被分成了两桢,一桢暗淡模糊如那个雨天的天空,是他一路赶来的碎片日常,一桢鲜活生动,历历如昨,是那把在雨里飞出去的伞,以及雨里站着的人。
时过境迁也很难说清当时的心境,漫天浇下的雨全化作冰水,凉神醒脑,浸透骨髓的清醒··张佳乐不会知道,他无意中泄露出了多么惊人的感情。
那样热烈的不顾一切的,不自知又毫无掩饰的··认识久了,对张佳乐的第一印象会慢慢扭转,这家伙外表开朗到略脱线,大呼小叫的似乎不长心,内心其实还挺纤细善感,是个容易情绪化也容易感情用事的人。
看见他正儿八经教训队员,叶修竟然有点新鲜感··“配合团队”张佳乐说··他的头发还- shi -着,身边围满了人,都专注地听着他讲,张佳乐背后一大片水迹,手指在屏幕上戳着,蝴蝶骨在精- shi -的队服T恤下一耸一耸。
“魔道学者的扫把旋风出太急,攻击角度也不对,别硬模仿王杰希的走位和变向,就这一点,我说过不止一回·”张佳乐的口气堪称严厉,“你认为那样很炫,很酷让对手捉摸不到你,很开心是不是”·被说的是个训练营的少年,脸憋得通红,倒是没有不服的意思,连声应着点着头。
“其实小邓今天打得也有亮点……”现役的魔道学者- cao -作者张伟说··“你别插话·”张佳乐打断他,“一种打法不只是一种打法,它代表的是一种战术,一种倾向,甚至是一种思维模式。
生搬硬套不仅学不来别人打法的精髓,反而容易丢失自己原有的特点·”·张佳乐缓下口气,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众人,“我们可是以夺冠为目标的队伍,光有亮点是不够的,每个人都要发挥出自己的极限,要的是优势,是碾压分分钟打爆你们后面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百花队员齐刷刷回头,正在从一堆脑袋的缝隙中窥屏的叶修,看上去确实鬼鬼祟祟,是那么的猥琐,那么的没有下限……·“你后脑勺上长眼睛了啊”叶修问,扔了一条白毛巾到张佳乐脑袋上。
“去去去,还想偷听战队机密怎么着”张佳乐挥手做驱赶状,事实上,这并不是队内在做正式的模拟对战,主要是现役队员对训练营学员的指导,不然他也不会大方地让叶修留在训练室里。
“我笑死了,好像你们百花对我还有啥机密似的·”叶修说··“机密当然有,就是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你们都要输。”
“呸,输的那个是你·”张佳乐说··队里的召唤师新人朱效平都要哭了,队长你讲就专心讲,吵架就专心吵,一边吵一边按着我的手不停重复回放是怎么回事我不想看自己一遍遍被虐死的镜头啊·“弹药专家和流氓的配合,零分”·“对手看不见,队友也看不见,一个劲冲冲冲,你当你玩疯狂赛车呢”·“三分二十秒这里,衔接乱了”·……·张佳乐训人时也挺不留情面,幸好他不是韩文清,其他人大气还是敢喘的,几个老队员和他争论着,不时提个意见。
热火朝天的氛围,叶修却在张佳乐眉心越聚越浓的一股焦躁间,看出了这位队长情绪的反常··五赛季的百花式打法被称为疯子式打法,媒体评价,张佳乐完全疯了,熊熊燃烧到摄氏两百度,弹雨炮火不要命的在赛场上疯狂倾泻,一个人又当掩护又当主攻手引领攻击节奏,硬生生把百花送进了总决赛。
可惜一个人的奇迹总有尽时,百花最终惨败在魔术师与治疗之神攻防两端的精妙配合下··六赛季张佳乐率领百花卷土重来,心气仍不稍减,高歌猛进,常规赛冲到了积分榜第二。
叶修却在那宛若野火的冲势下,感受到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在燃尽别人前,先就要烧焦自己··“这些问题别说训练营的小鬼,出道一两年的新人身上都常见,你太急了。”
叶修说··“不急能怎么办学王杰希那个魔术师打法,我跟他说了不是一遍两遍,是七遍八遍还有唐昊,技术都可以出道了,配合意识还是那样,我恨不得挖开他脑子,把团队的概念塞进去。”
张佳乐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转圈,给叶修倒了杯水,又自己抢过来喝光,“邹远……邹远那个- xing -格,我知道不能强求比赛风格,但他遇上大场面就慌,压力一大就发挥失常,这也不是个事啊”·人一走,他在叶修面前倒是放松下来,不再带着点激动的亢奋,眉宇间笼上一层郁色。
叶修静静听他抱怨了一会,问道:“你觉不觉得,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人”·“谁”·“黄少天·”·“你大爷”张佳乐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毛巾扯下来盖住了脸,“别说我了,你自己呢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那个副队是在拖你后腿”·叶修看着玻璃窗上弥漫而开的水汽,没有回答。
影响比赛的外部因素,通常比内部因素更加可怕,因为那不是一个队长单凭技术实力,指挥水平,单凭个人的努力能解决的,一旦单纯的竞技被掺杂入更多更浑浊的色彩,斗神也无力回天。
·他知道张佳乐懂,他们对胜利的追求都是如此纯粹,纯粹到不像现实中的人··毕竟如今哪还有几种追求,无关名利,不计得失,只为心中那一抹本真··张佳乐屏息等着,其实原因无外乎那些,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台上台下的一些潜在规则不至于不明白,但他还是想听叶修亲口说。
他会不会对自己说呢·张佳乐等了片刻,叶修那边连烟都点上了,他从窗前转身,那个姿态衬着雨景的幕布,竟然显得有一些深沉··然后深沉的叶队长吐出了一个烟圈。
“你是忘了吧·”叶修严肃地说着,“我们两家是世仇,世仇懂不懂我能给你机会看穿我们的虚实吗”·“我靠”张佳乐跳脚,“世仇个头世仇也是你们嘉世和霸图好不好”·“算上季后赛,每年都要掐三回,回回掐出六条命来,八条命九条命也是经常有的,怎么不是世仇。”
叶修说··“……”·“你也注意到了吧你现在的打法不适合你,太拼了,不寻求突破的话,这赛季你也没戏。”
叶修火上浇油··“我不拼,也许百花连季后赛都进不去·”张佳乐说··“这倒是句实话·”叶修评价··大概是被气习惯了,早已懒得生气,张佳乐只是瞪了他一眼。
过了很久,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又斩钉截铁:“今年一定夺冠·”·“夺不了呢”·“还有明年·”·“明年也不行呢”叶修很欠揍地问。
“还有……明年·”·张佳乐盯着窗外,密集不断的雨声如同千军万马将屋子四面合围,别无去路·他知道叶修或许怀念三连冠时期的嘉世和队友,就像自己也怀念身边有最默契的搭档,繁花血景肆虐联盟时的盛况,只是他们都已回不去。
无论怎么留恋,最好的时光就像暴雨一样,哗哗打在窗棂上,顺着玻璃就流走了··当真是似水流年··关于明年的许诺,原来并不一定能坚守··七赛季总决赛结束,张佳乐安抚好一个个情绪失控或强压情绪的队员,独自走回了训练室。
他没开灯,一室黑暗与寂静吞没了他,就如暴雨声吞没一切天地间的声响,很奇怪的,他居然并不觉得十分伤心··手机响起时他也没有意外,甚至对着电话那头,轻微地笑了一声。
“我没事,”张佳乐说道,“一次失利而已·叶秋,我只是……”·只是什么,他半天也没说出来,不是卡壳,不是想不到词语,只是突然疲惫成百上千倍的扩张,蔓延,浸透了身心的每一寸。
他疲惫得不想说话,就这么晾着,也不管对方如何作想··“叶秋,我有点累了·”张佳乐低声说··恍惚涣散的意识里,仿佛有哗哗的雨声由远及近,敲打在同样的窗玻璃上。
张佳乐闭了闭眼又睁开,窗外并没有下雨,今天是夏雨季的一个放晴日子··俱乐部楼前的地灯亮着,不远就是百花LOGO造型的LED灯柱,一行红蓝紫的渐变色光依次从上到下闪烁,再从下到上闪回来。
当年孙哲平还吐槽过这玩意太闪,骚包得要命,也许就是因为被闪到了眼睛,一次他在灯柱边绊了一跤,自己没事,被他带倒的张佳乐却不幸磕破了膝盖··修剪齐整的草坪吸饱了前几日的雨水,张牙舞爪舒展开了植物原始的生命形态。
西南角上一小片嫩黄的金雀花是他自己移栽的,最初只是两株,打碎花盆简单粗暴地埋在土里,竟活了下来,还将草坪的一角都染成了嫩黄的颜色··张佳乐知道,队里的好几个人都偷偷跑过去给它们浇过水。
这里是他生活过六年的家,春夏秋冬流转,酸甜甘苦尝遍,从内到外,有形的无形的,处处都有他的痕迹··然而张佳乐站在窗前,却只觉那一层薄薄的毛玻璃外,封闭的是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夏天。
2·杀人什么的,不管是不是说真的,也不管是不是在幻觉世界,但黄少天确信,自己不想再从叶修嘴里听到这个词,也不想再看见那一瞬在他脸上闪过的表情··他们终究还是敲开了门,黄少天一路胆战心惊,过不久就要瞥叶修一眼,他并不认为对方会失心疯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不安,如水浸了纸- shi -痕就一点点蚕食上来的不安。
能走进这座建筑本是极奇幻极难得的经历,若非他早先与南方相识,恐怕也敲不开门,然而黄少天事后回想,自己进门后见到什么风景摆设,遇上两个孩子说了什么话,竟然都模模糊糊。
在视网膜上留存很久的只有一个画面,给毛刺刺的青草顶得斑斑驳驳的石阶上,两个孩子抱膝蜷成两个小团,一个黑黑的小脑袋倾向另一个小脑袋,脚在地上轻轻踢着对方的影子。
女孩张开手心,一朵花在掌中变幻着各种形状,金黄的孔雀草,绒白的蒲公英,一晃神还变成了一只鸡雏,细红的脚,卧在掌心圆乎乎嫩茸茸的一小团,眨着黑漉漉的小眼珠。
男孩伸食指在那温暖的一团上轻轻摸了摸,女孩便痒得笑了起来··“是真的吗”·“你猜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你教我吧”·“说了多少次,不教。”
“你师父不高兴”·“我不高兴·”·“那要怎么样你才能高兴”·“高兴不起来。”
女孩说得好像真有一种严肃的痛苦似的,“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反正我高兴不起来,你别管我·”·她说话的时候当着两个大人,却显出一种刻意的、淡漠的无视,像要把平常在人群里得到的无视加倍反馈回去,又像被高压管束久了轻视久了的小孩子,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能做主拿捏别人,而格外装腔作势端起架子来一样。
男孩倒是看了他们好几眼,女孩使劲一拉他袖子,他赶紧僵硬地摆正脑袋···叶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看那张熟悉的稚嫩脸孔露出孩童的讨好之意·那究竟是不是叶秋的表情呢小时候他绝不会这样讨好自己,对女孩子可就难说。
两个孩子很快在露水未晞的石阶上躺下来,四只眼睛望着天空··“我讨厌这里·”女孩突然说,“我要走·”·“你要去哪里”·“外面吧……我不知道。”
“外面也不好,不一定比这里好·”男孩想了想,“我爹说,哪里都一个样,看着不一样,到最后都一样;他又说,你必须出去了,所有地方都看过了,它们才一样,不然还是不一样的,至少在你心里不一样。”
“你爹真奇怪·”·“你要去找你师父吗”·“不找·”女孩抽出枕麻了的双手,眼珠随一朵云动了一下,“你能不能安静一会烦死了。”
她平白无故生起气来,男孩讪讪一笑,没有回嘴·女孩静了片刻,忽然又道:“你干嘛不说话你怎么不叫我别走”接着马上说:“你还是别说话,听你说话我心烦。
都别说话”她手掌一合向里一捏,掌心里的幻象立时碎灭无形··那男孩看样子不比她大,却已习惯了玩伴的喜怒无常,笑了笑,仰头望着天空不吭声。
女孩也终于安静下来,侧着蜷起身,脸支在小臂上·叶修将她的神情看得清楚,那是一种以年纪来说有些可笑,又没边没沿没着没落的忧伤……人生最初的暴戾和忧伤都是没着没落的,像第一次向往的远方,未必是实指,也许只是没着没落中一个泛化的期许。
他们用的语言和村里又不一样,比较接近女孩和众职业选手交谈时的腔调,因此还听得懂·黄少天注视着叶修在两小面前蹲下来,不一会就搭上了话,竟然还有说有笑。
他伸长脖子往半掩的内门里望过去,只见半院子的落叶,一扇色泽暗淡的屏风遮挡住内室,尽处一道木梯通向二楼,扶手上的清漆褪得坑坑洼洼··屏风上的木纹线条凌乱,与温泉池壁上的刻印如出一辙,同样的图案,这是第十五幅。
黄少天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出去了··“有什么收获”喻文州问··两个人一起去,一个人先出来,确实有点奇怪,黄少天挺庆幸他没问出口,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在那个静得- yin -森的地方多待。
他看着喻文州平静的面容,几天几夜的折腾下来,他跟其他每个人一样外表狼狈,风衣下摆扎起,脸上手上都有划痕,却仍然如此平静……真正的平静是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陌生的时空里,那个在无人注目的角落,在众多轻视怀疑下静静磨砺着自己,最后从容告别蓝雨训练营的少年,或许也是这样平静。
黄少天突然生起一种想把叶修关于杀人的话告诉他的恶意··不管有没有骂叶修和周泽楷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温泉,继喻文州之后,大家还是陆续在水里泡了泡·肖时钦独自找了个最偏远的石缝,盯着水面出了神,以至于有人在他肩膀上一拍时吓得差点蹦起来。
“别蹦·”叶修说,“溅我一身水·”·肖时钦愣了两秒钟,镜片上满是水雾,他冷静下来推了推眼镜,“有事上岸说·”·“有必要吗你这是重复劳动。”
叶修指责,“反正过一会还要脱一遍·”·“……”·“要不你别上来了,我下去”·“……”·“非要上来就快点,”叶修很不耐烦地催促,“这里环境特殊,我怕我不由自主就把你给扒光了。”
肖时钦深呼吸,妈的忍不下去了……一时间他甚至希望自己变个- xing -别,能光明正大一巴掌拍在叶修脸上··“你有事”·“没事不能来找你”叶修严肃,“小肖啊,不是我说你,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乌七八糟的有事找你,那是正经办事,没事找你,才证明感情是多么坚挺——”·肖时钦沉默地擦了擦眼镜,沉默地一拍水面,从头到脚溅了叶修一身。
“幼不幼稚,”叶修摇头,“气氛气氛懂不懂头一次要的就是个气氛……卧槽,你生气了”·肖时钦一言不发从水里站起来,伸手去捞岸上的衣服。
水温变得越来越难耐,他像一只被活焖的螃蟹,由里至外发红发烫,不知是在热水里泡久了还是叶修靠太近的关系·这一刻他真的无法忍受,从生理到情绪都无比难受,只想远远离开。
穿衣服时他几乎想叫叶修让开,留下自己一个人,残存的理智阻止了话语脱口而出··“早该出来了,蛇毒发作还泡温泉,你也不怕热晕过去·”叶修没话找话,“在水里煮着啥滋味”·肖时钦没答话,他也觉得这个煮字用得挺贴切,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跑到水里自虐呢·“得,这是非暴力不合作啊”叶修乐了,“谈谈吧一直想和你聊一聊,事赶事的也没排上,正好趁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肖时钦内心深处窜上来一簇怒火,凭什么你就能自说自话地下决定·“你生什么气”叶修说,“我都没生气。”
肖时钦险些给他气笑了,一愣之下又心领神会,对啊,按道理说被迫做一件完全不情愿的事,做一件,与隔三差五连做好几件,相比之下,的确是后者比较悲惨·一转念又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是被迫的吗他哪有不情愿,他简直太情愿了,搞不好还乐在其中吧·“我觉得,你对我有很多误会。”
叶修诚恳地说,“我必须要澄清一下·”·“为什么……”肖时钦问了一半卡住,这话怎么说都透着一股鸡皮疙瘩的矫情,“为什么你这么轻松”··“因为本来就很轻松啊”叶修说,“生活如此沉重,不妨多做运动,轻松减压,有益身心。”
“……”·“你现在才来纠结,反- she -弧太长了吧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叶修循循善诱,“别把这事看得太严重,俩大龄青年互帮互助一下,不要扯到真爱啊灵魂啊的高度,你就会发现人生无比美好,多个炮友也不错……想想老王,他那是用生命给我吃经验啊你算坐享其成的。”
肖时钦看了他一会,突然轻微地笑了一声··是啊,事情本来就该像他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一场两个陌生人也能心安理得做的事·没有负担,没有牵扯,没有对不起的人,理由都是现成的,心理包袱都不用背,只赚不赔。
在求生的大背景下,这真的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为了这点鸡毛蒜皮去冒生命危险,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况且你真的完全不情愿吗心底一个极细极冷的声音讥笑着,你就一丝一毫没往那方面想过你对谁动了心,在潜意识里难道没渴望过和他亲近成年人每九秒都会联想到- xing -,你就真的没起过某些难以启齿的念头想睡的人白让你占便宜,你还装什么装·就因为那错位的,早已沦为一个矫情耻感词汇的,情侣间甚至都羞于提起的……爱情·叶修手放在他肩膀上,感到肌肉细微的抖动。
肖时钦自己笑了笑,把擦干的眼镜推上去,同样是斯文冷静的气质,相比喻文州和张新杰,他不知怎么就多了一丝内敛的局促,仿佛对事对人过于认真,反而无法时刻维持与生俱来的睿智从容一般。
游移明灭的雾气中,显眼的只有一段白皙的颈,薄锐的颈线一路上沿到架着黑色镜架的耳根·叶修的手从肩膀移到后颈上,指节轻敲,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肖时钦抬头冲他一笑。
“不好意思,”他说,“我拒绝·”·叶喻番外:在兴欣的日子(3)·时间隔久了所以再预警一遍,没看过前文的注意这是个“假设喻文州在兴欣”的故事,及时避雷·——————————·要说草根队走向职业化,最难的还不是硬件层面或者技术的提高,而是思维的转换。
网游对战中可以怎么舒爽怎么来,血蓝没了有食物和药水,必要时还能换装,因此像唐柔和包子这种野生野长的选手,战斗方式通常比较粗放,能打出自己的风格气质,在生命交换中的精细掌控就差了不止一筹。
·通俗点来说,现在让他们和职业选手对阵,可能出其不意压制住对方,也可能打得很爽,全程嗨到飞起,自己却莫名其妙先挂了……·这方面莫凡、罗辑和安文逸要好一些,一个是拾荒者,必须随时注意在生命消耗到危险程度前撤退,一个是- xing -格严谨死抠细节,一个是牧师对血条高低相对敏感。
喻文州与乔一帆作为野草中的盆栽,一如既往被叶修拎过去当参谋,负责选出最能替代训练软件的地形··“我觉得熔岩地- xue -副本不错·”喻文州表态,“这个副本和骷髅墓地很像,打法多样化,需要时刻警惕新组成的熔岩巨人,可以多引一些巨人过来,然后你拿各职业做个试验,看杀死一波巨人最低损耗血量是多少,我们就尽量往这个标准靠,一点一点提升。”
“小乔的看法呢”叶修点名··“嗯,梁方前辈平时也这么训练卖血·”乔一帆说··24职业中,对血量控制要求最变态的反而是看上去最狂放的狂剑士角色,卖多少血、怎么卖,那都大有讲究,狂剑士的日常训练中也有专门的项目。
蓝雨和微草战队中都有狂剑士角色,两个人的建议也是有的放矢··“那就暂定熔岩地- xue -,我去试验一下·”叶修说,“这种训练只能起到一部分作用,你们也尽量多找职业选手切磋切磋,学习他们的职业意识,不只是血量的问题……你认识黄少天”·他问的是喻文州,后者刚点开了一个对话窗口,分组为蓝雨,备注名显示黄少天。
问完就意识到是废话,一起在训练营待过几年,喻文州怎么可能不认识黄少天·“嗯·”喻文州说着,窗口一长串话嗖嗖往上窜,他娴熟地找到重点,逐句回复。
“挺好的啊,碰到魏队了·”·“呵呵,还是老样子呗……别捎烟,更别往网吧捎,我们老板正发飙要和国际接轨,训练室全面禁烟。”
“忙不忙,不忙来切磋两把”·那边沉默了几秒,瞬间又是一个满屏··“靠靠靠叶秋给你灌了什么药,上回还指导,这回就改切磋,我让你一只手啊不对,我还没答应,大春告诉我,你小子一声不吭就跑去投敌,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喻文州还没来得及回话,黄少天已飞快说了下去:“看在曾经是自己人的份上,出场费就不收了,敢不敢跟我赌材料,敢不敢”·“什么材料”喻文州问。
“王杰希当初拉微草全队轮番刷老叶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也不占你们便宜,稀有材料不要,就普通材料,打一局让你们公会出点血,如何”·黄少天这是反将喻文州一军,在他想来,叶修恐怕也是打着跟王杰希差不多的主意,利用他这大神来给全队陪练。
然而兴欣公会可没中草堂财大气粗,陪练那得有倾家荡产的觉悟才行··“材料是没有·”喻文州发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和我打,换和散人切磋的机会,行不行”·“怎么算,一局换一局你们都上吗警告叶秋那家伙,不许像上次那样,一拉拉一个队,他自己躲在最后装关底BOSS,我可没耐心”黄少天吸取教训,提前把话说死。
“我们都上,你就不打了”·“这个,到时候看情况吧”黄少天说···“那这样你看怎么样”喻文州说,“三局制,每次打三局,全赢了就可以和我们队长打,输了一局说明你状态不佳,连我这个手残都赢不了,也就别去队长那找虐了。”
“靠,你很嚣张啊”·“打不打”·“……你说了算吗”黄少天有些动心。
“队长在我旁边呢……”喻文州回道··“那好,干了竞技场房间号报上来,我已经等不及要虐你这个莫名其妙信心爆棚的家伙了”黄少天叫道。
说是要找职业选手切磋,可这位也太快了点吧话音未落连PK对象都找好了,大家汗了一把,一个个也开始考虑相熟的职业选手,唐柔去联系王杰希,乔一帆则在好友列表中翻找高英杰的名字。
“文州的风格,跟黄少天这种机会主义者对练能起到更好的效果,但他是个特例,我个人建议,只是加强精细控制的话,你们尽量不要选择黄少天当陪练对象·”叶修见包子似乎也对黄少天战意满满的样子,说了几句,“他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攻击选手,和他练着练着,你可能就忘记本来目的是什么了。”
“明白,我会在正式比赛中让狮子座知道什么是攻击选手的”包子拍着胸膛··貌似完全搞错重点了吧不对……人家当了这么多年王牌选手,还轮得到你教众人擦汗。
“那最适合我们的职业选手是谁”安文逸推了推眼镜··“张伟,吴羽策,于锋,唐昊·”叶修说了这四个名字,很快又补充道:“也不是只局限死这四人,差不多路子的选手都行,你们自己决定。”
“为什么是他们”唐柔问道,这四个她一个都不熟··“他们其实是三种类型,一种打法相对正统,适合现阶段的我们;另一种风格强硬,能练习正面碰撞;于锋这样的,身为狂剑士却理智细腻,可以看看他是怎么严格把控血量、每次交换中做出权衡取舍的。”
喻文州说··打法正统,这个评价说不上是褒是贬,张伟这样没什么突出亮点的老选手,优势就在功底扎实、经验丰富,他们类似于玄门正宗一派,功力不够,想赢他人千难万难,功力够了,别人想赢他们也不容易。
像黄少天,像方锐,像未转型前的王杰希,他们都绝不属于“玄门正宗”,个人气质无比强烈,与现阶段的兴欣对练,更大的可能是把新人们逐步成型完善、又还没定型的某项认知体系给打散,搅乱,不利于专项提高。
而唐昊吴羽策直来直去的强势打法,形成的压迫感虽大,训练效果却显而易见··唐柔想得太专注,手肘一捣,一盒抽纸滚落在地·她俯身钻下去捡,喻文州伸手在桌角下一垫,避免她起身时额头撞到,自然地收回手,- cao -纵角色进了竞技场地图。
草根氛围里泡惯了,太久没见过这类画风,唐柔一怔,冲他笑了笑·魏琛恰好看到全过程,吹了声口哨··叶修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刺眼。
他站在喻文州身后看了几局,正值巅峰期的黄少天,无疑不是如今的魏琛可比,喻文州第一局几乎是脆败,全程狼狈挣扎,连技能都没抢出几个·第二局学聪明了,三文鱼在障碍物后躲来躲去,玩起了游击战,可惜第二次被抓到时没能挣脱开控制,被一波带走。
连胜两局的黄少天气焰高涨,频道里乱七八糟的闲聊跟自动滚屏似的,一行一行往下刷,夜雨声烦的动作也多了几分潇洒·叶修看着第三局的复杂场景展开,罕见的替黄少天感到了一丝怜悯。
喻文州的手速确实不合格,但他能一连赢下魏琛三局,自有他以慢打快的一整套方式,不至于在黄少天手下全无还击之力·这小子在网游乱斗中最拿手的就是示敌以弱,伺机而动,轻易输掉的前两局,只怕会让黄少天对他的职业素养及意识,乃至战斗风格都得出一个全然错误的判断。
第三局又是在摸透了环境的前提下,一方全力以备,一方大意轻敌,结果是什么可想而知……·“再来”黄少天在频道里郁闷地刷屏。
“哈哈,干得好”叶修笑道,“我这老人家今天上不上场,就全看你了·”·“不会给你机会的·”喻文州也笑。
“哦这么自信”·“那当然,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你答应切磋啊·”·“心真脏·”·“不客气。”
三局制循环了两轮,喻文州始终没让黄少天连胜到底,倒把他的兴致勾起来,一迭声嚷着战个痛·喻文州敲上“明天吧”三个字,又点开了郑轩和方锐的对话窗口,接着是王杰希,肖时钦,张新杰,不在线的留言,在线的寒暄,闲聊八卦,商量陪练事宜,文字交流嗖嗖如飞,三两下就把事情给定了。
他打招呼的人都很给力,没有谁推三阻四,实在抽不开身的也拉上队友顶锅··再怎么被叫吊车尾被忽视,当年一起坐观众席憧憬场上刀光血影的交情其实都在·十几岁的少年,想高冷也端不起架子,头抵头在电脑前闹成一团。
键盘被指尖磨去薄薄一层,一个炫酷的微- cao -便让心里躁动得静不下来·偶尔一望窗外,天蓝得无边无沿,诗和梦想都在远方··说来也奇怪,他从未想过能轻易重回职业圈,却本能地在这一天来临前积聚一切所能积聚,帮自己涉过这长达五年的空白。
所有自然而然的智慧储备都像是在等待叶修,等待这样一个人出现··12月26日,荣耀圣诞活动第二天··风卷起大片飞雪,谁不低头和莫敢回手分向两边跳开,叶修的君莫笑自一个小雪包后面转了出来,一身花花绿绿的混搭装备,看得两个姑娘的眼睛都有点伤。
她们现在坐拥18双袜子,这人居然一直躲在旁边,心思是什么昭然若揭··“你是故意的等我们扫荡完,再从我们手里抢袜子·”谁不低头说。
“被你们看出来了·”叶修笑,“对付两个人,总比对付全图四十八个人要简单·”··“就凭你自己”莫敢回手冷笑。
“当然不是,我也有队友来着,文州”叶修叫,半天静悄悄的没动静,两人正想嘲笑,天空忽然浓云密布,一阵淅淅沥沥的酸雨打了下来,术士的混乱之雨·谁不低头和莫敢回手飞快交错,逃出了雨滴笼罩范围,谁知那雨云竟像会移动一般,追着她们其中一人的身影罩了过去,莫敢回手一个疏忽,身上溅了几点青中泛紫的雨滴,动作马上不受控制起来。
“我要投诉这是BUG”谁不低头急了,混乱之雨这技能,放出来范围就是固定的,哪有还追着人移动的道理·“不是BUG,是雪橇”莫敢回手郁闷,终于想起来活动地图中除了圣诞袜子,也会随机刷新无冷却药剂、隐身斗篷、增加移动速度的雪橇等道具来协助玩家,这两人暗搓搓地躲了这么久,肯定找到不少刷新出来的特效道具,踩在飞速滑行的雪橇上施展技能,的确可能出现不同的效果。
混乱之雨一中,角色短时间基本是废了·君莫笑的千机伞从头顶一甩而下,格林机枪的一连串子弹飞向谁不低头,打得角色癫痫般颤抖,好不容易就地一个翻滚摆脱,想靠近把莫敢回手救回来,一看顿时泪流满面,莫敢回手身上堆满了各种负面状态,一会被束缚,一会被- cao -纵,一会被禁锢……落入术士节奏的角色,想挣脱可没那么简单,而那个可恶的术士连影子都没露呢·难道除了加速雪橇,他还有隐身斗篷谁不低头想着就不寒而栗,一个装备隐身斗篷的术士,在这图上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她拼命转着视角,留意观察几处雪包雪坑,一边也开始飞枪后退,开启乱- she -技能,对着白茫茫的雪地一路扫过去。
若论移动速度,没人比得上拥有众多低阶加速技能的散人,君莫笑越逼越近,一个影分身术撇下假身,真身闪到了谁不低头身后·谁不低头刚举起枪口,四周突然光芒闪动,一个六星光牢落下,她险险擦边躲开,君莫笑一个圆舞棍接得刚好,一棍就把角色高高抡起。
谁不低头随着扬起的雪花落下,入眼的是一个雪坑,恶意满满的雪坑,还有铺满坑底的符文雾沼与鬼手怨灵……·术士75级大招,幽魂缠绕··打成这样,尽管莫敢回手脱离控制后朝这边飞枪冲来,胜负也可说没什么悬念。
谁不低头和莫敢回手在生命清零前,竟然都没能找到喻文州的术士藏身之处,直到接连挂掉,爆了满坑的袜子,灵魂视角才看到一袭黑袍在漫天白雪中闪出,帮君莫笑拾取袜子。
“呵呵,自己还没登堂入室,就别乱评价前辈了·”喻文州说··“卑鄙”·“无耻”·初次被- yin -还- yin -得这么惨,两个妹子都气急败坏,对方的讥讽像是针对她们之前那句“您都过时很久了”,听着真是分外刺耳。
“还前辈大神呢,只会耍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这就是大神的作风”谁不低头反唇相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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