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 by 不夜橙(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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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 by 不夜橙(下)(4)
·喻文州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关于这一点,南方从没有多说·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有人揣测她的心理,懒得对他们解释可能是因素之一,另一层面,或许她不说,是因为本来就说不清楚,就像人解释不了自己是怎么抬起手指。
所谓房间与房间一说,只是他们为方便理解而打的比喻,未必就贴切,真实的情况可能要更复杂抽象得多·这牵涉到自古传承的隐学与最深奥的精神领域方面的开发探索,虽然不见经传,也没有系统的理论记载,但本身蕴含的意义十分惊人,可以说是一整套独立而奥妙的体系。
体系之外的人,只怕永远无法真正走进这个奇丽的世界··“并不是无所不能,记忆世界只要正常运转,我能做的其实很少·”那天她只答了他们一句,“杀死一窝蚂蚁,或把蚁巢搬走,对人都不难,可你能- cao -纵蚂蚁的行为生活吗”·“不能。”
“那么我也不能·”·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堆谜团待解,还有一群草泥马在等待狂奔,一股被人骗光全身装备继而察知那人就在网吧邻座的心火充塞胸臆,如果南方不是个妹子,估计早被群殴过两三轮了。
之所以没有逼得太紧,不是绅士风度,是忌惮她的能力……·“问呀,穷追不舍问,怎么不说话了这不像你啊”·“老叶还在那女人手里呢,有本事你去问”黄少天说。
全体哑然,说法好像也不算错,听着怎么就这么诡异呢··“让他玩,这下把自己玩成人质了吧·”唐昊冷笑道,为什么谁也没触及关键问题,比如所有事的起因和动机,还不是怕控制不住情绪,当场翻脸冲突,给状况不明的叶修带去危险。
·“我看,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喻文州说,“再这样站下去,该有巡逻人员请我们去喝茶了·”·在第二个记忆世界辛苦跋涉了两天,又经过那一番动乱,目前的国家队造型确实有点惨不忍睹,不提外表,单单衣服上的血迹被发现就很难说得清。
这样气质迥异又特征明显的一群人杵在大马路上,回头率那是很高的,有路人妹子都开始拍照了,众职业选手都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去哪里我们一没钱二没身份证,还是个黑户,在本世界查无此人。”
方锐望天,“我看收容所挺不错,你觉得呢”·王杰希相当无语,他想起一回,有个微草的女粉丝千里迢迢来B市追星,大晚上哭着被警车送到了俱乐部门口——身无分文,手机没电,不记得酒店名。
21世纪的钞票和身份证太过可疑,进入记忆世界时,他们出于保险起见有带上,但是这一趟出远门,随身却是没有这些东西的·直白地说,他们现在也就只剩下这一身衣服,所有的行李都留在六十年代。
“手机能联网吗有没有关联账户”·“能上网,但是打不出去电话,也没法网上交易·”张新杰说,他一开始就试过了,“推测是时间不对,以后的手机号还是空号,或者是别人的号,账户也一样。”
“可我的号十年没换过啊”·“你忘了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一个你吗”张新杰看着他··一言提醒,大家终于想起队伍里还有一个专业人士。
和过去的自己打交道什么的,没人想节外生枝,但总要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禁忌··“你们第一次来,没法离开这个时期的我太远,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吧·”南方一眼看出他们的顾虑,“姑且按你们的叫法,记忆世界被称为世界,其实不可能有一个世界那么大,截取的记忆也只是围绕着身周的人和事,延伸外围有限。
不信你可以坐上一列火车,看能不能开到你的城市·”·“尤其经过与同质的力量碰撞,这个世界并不稳定,严重点随时会崩溃,所以你们要还想做点什么,最好避免过强的精神力爆发。”
她接着说··“……我开始不懂了,你哪边的”·“等等,这个时期的你并没有被你本人取代,你们还是两个人”黄少天敏锐地抓住了要点,“上次这种事情你不是做到过要不是老叶把你试出来——”·南方叹了口气,周泽楷留意到她一直用手按着眼睛。
“我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取代另一个自己,这点特权还是有的·”她说,“以及现在,我不是很想听你说话·”·“喂别走啊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这样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黄少天原地转了几个圈子,伸手在空气里打了两下,心情烦躁。
这姑娘的幻术完全就是BUG,一旦不想别人看见她,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干得好,你把我们吃霸王餐住霸王店的外挂气跑了·”方锐啪啪鼓掌,“黄少天同志,请勇于承担责任,在大部队跑路后留下刷盘子,组织会记得你的牺牲的。”
“滚滚滚”·“都曾奶奶那个岁数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大”孙翔的关注点歪了··“曾奶奶……”集体恶寒,要说是这样没错,可谁也无法把一位历经百年沧桑的老人与南方划上等号,潜意识里总当她是初见时那个任- xing -的女孩。
“所以我们先要去大吃一顿然后跑路”张佳乐听上去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他一只手还托着自己的手腕,神色如常,旁边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不,先去医院·”张新杰说··“没钱啊……”问题又回来了··“没说所有人都去·”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张佳乐和我去医院,再来一个人陪同,剩下的人,一部分尽快找到这个时期的南方,另一部分去找叶修。”
“我们的医疗费和食宿费就靠他了·”他补充道··众人一怔,虽说必然要与眼前这个叶修接触,好确认叶修当下的状况,但临到关头竟有些却步,不敢轻易推开那扇近在咫尺的门。
街道两旁的广告灯箱,写字楼的LED屏,嘉世网吧门口,都轮番滚动着荣耀职业联盟组建,第一届职业联赛筹备开赛的新闻,时不时还会放出一些神级ID签约某某俱乐部的消息,街头巷尾,车上桥下,植入广告铺天盖地,单凭这些,他们也可以判断出自己所处的时间点。
这是一叶之秋正式走上荣耀巅峰,登顶加冕的起始,那个人的流金岁月··“记住,面对那个家伙,我们每个人都不能掉以轻心,就算是把他五花大绑关小黑屋,一天三顿打,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也要逼他相信我们的话,知道了吗”黄少天严肃地做着战前动员。
众人狂汗,你当你是蝙蝠侠呢,还为了正义趁黑玩人身绑架·“嘿嘿,这回不趁机玩死他,哥就不姓方”又一个加入妄想狂队列的,这个大家比较淡定,猥琐党嘛,有热闹都要来掺一脚。
“那你改名叫圆锐”王杰希没忍住吐了个槽··“蛋太没觉悟了,圆锐哪里够,圆钝才能体现决心。”
方锐大义凛然,“只要能达成目的,叫圆规都可以·”·“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高招”·“高招是没有,损招有一个。”
方锐露出与游戏里如出一辙的女干笑表情,“周泽楷不是正在发情期嘛,你就走进网吧,往叶修身边一站,趁他怀疑- xing -向怀疑人生的时候,防线应该比较好攻破,你再慷慨献身,等他被你迷得七颠八倒,你说白日有鬼他都信。”
发情期……无论这词还是这话,都是那么牲口,有周泽楷的脸作对比,那股牲口的感觉就更强烈,方锐收到各处投来的鄙视目光···“不干。”
周泽楷吐出两个字··“别不好意思呀,这机会打着灯笼都不一定能找到,把他拿下,他的真爱就是你了”·周泽楷坚决摇头。
“问题的关键在于,只要小周走进去,不管是男是女,周围一圈人都会对他发情·”李轩凉凉地说,“还有我们,毒发了最好都躲起来,除非你想被当成自走的人形- chun -药,那随便。”
“……”·想着那个画面,所有人都不好了·山洞里没中毒的只有叶修一个,记忆世界中又尽量避着外人,不知不觉间造成一种世界很小、人类很少的错觉,他们都忘了毒- xing -的影响不是单对叶修一个人。
“必须解决马上解决都文明时代了,这像话吗”方锐拍着大腿,一扭头,发现大家的反应都很奇怪,不怎么热情。
“是啊是啊,你去解决吧,正好跟新杰他们去趟医院·”李轩敷衍着点头,“检查,抽血,化验,没准再给你换血,这么奇葩的蛇毒,大概会引来新闻媒体,医院说不定也想让你配合研究,然后你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到处都找不到你的记录,更麻烦的是,有十个人跟你一模一样,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非法入境事件,还是人- xing -的扭曲和道德的沦丧一天,月黑风高,你躺在床上,突然一个麻袋从后……”·随着他的叙述,方锐的脸色越来越精彩,到后面开始编小说,听得起鸡皮疙瘩的群众赶紧叫停。
“也不是说不能去,十年前的医学技术对付蛇毒足够了,只是为安全考虑,还有就是不知道在这边解毒,现实中的身体解没解·”肖时钦说,“南方也说过这个世界不稳定,严重的话可能会崩溃,那我们的时间就更有限了。”
“那就抓紧行动·”王杰希说··十一个人很快分成了三队,以周泽楷的现状,人多的医院或网吧他都不适合去,只能跟着第二队,他自己也躲着过往行人。
个别人私下调侃,让周泽楷换身衣服站在路上不动,说不准真能掰弯几个··“可惜小周名草有主了,这么好的孩子看上谁不好,偏偏喜欢叶修,作孽啊·”方锐叹息一声,周泽楷明明是同期的选手,他偏把话说得老气横秋,跟比人家大了一轮似的。
周泽楷腼腆地笑了笑··“你不也是”他反问道··方锐正要接话,一个耳熟的动听女声在身后响起:“抱歉,能让一下吗我们过去。”
“好的……”方锐侧身避开,眼睛牢牢盯着那个女孩的侧影,好几个职业选手都望过来,她手提一个双层保温饭盒,脚步轻快,并未对他们多做一瞥。
“小沐橙,又来给你哥哥和叶秋送饭啦”女孩一路走进了嘉世网吧,门口的人都在跟她打着招呼··错不了·尽管只有十五六岁年纪,日后那惊艳联盟的漂亮容貌还未彻底长开,但方锐确信,没有人会认错苏沐橙,叶修身边最忠实可靠,陪他走过十年有余的伙伴。
他深吸口气,与几个人一起推开了网吧的门··立地空调送出丝丝凉气,并排的两台电脑间,放着切成两牙的半个西瓜·电脑前两个少年谁也顾不上吃,双眼紧紧锁在屏幕上。
一叶之秋一记落花掌拍出,手中战矛却邪紧跟着甩起,一声呜鸣,这一- cao -作甩出足有近三百六十度的一个圆圈,斗气激荡·魔道学者却在间不容发之际,自微小的缝隙中一个匪夷所思的变向,闪开了这一击,同时袖中飞出一道黑影,暗影斗篷逼得一叶之秋后跳躲避。
秋木苏懒洋洋举着双枪,有一发没一发地- she -击干扰,他也尽数躲过,扫把划出变幻莫测的轨迹··一叶之秋提矛欲上前追击,一道无色无形的念气自左后方击到,气功师的身形也在草丛间暗搓搓地显现出来。
那下压的肩膀,那快要垂到地上去的双手,怎么看怎么透着掩饰不去的猥琐……·叶修与苏沐秋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踏雪行、功德无量,从来没在荣耀里听闻过的名字,却在这一天齐齐现身,展示出连他俩也要慎重应对的强大实力。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 ·第66章 ·1·打不过·最开始王杰希就知道,打不过··倒不是角色差距太大,对方察觉装备属- xing -差太远之后,主动提议上竞技场开修正,也不是对这个一叶之秋的打法风格陌生,方锐或许还有点不习惯,王杰希作为第三赛季的选手,出道那年正是嘉世豪取三连冠的王朝时代,一叶之秋的表现只有天神下凡可以形容。
那碾压一切的强横姿态,如火的侵略- xing -与如山的压迫感,他至今记忆犹新··他会输,是因为荣耀连55级更新都没推出,而他们对这个阶段的技能体系,早就不熟练了。
随着一个无属- xing -炫纹炸开,踏雪行最后一丝生命清零,第四局告负·一叶之秋先是拒绝了他的邀战,接着邀请观众席上旁观的功德无量下场,王杰希把角色停在一边,一回头,见座位旁围了一大圈人,个个激动不已,被自己占了电脑的那哥们兴奋得脸直抽抽,一个劲的猛拍王杰希肩膀。
“妈蛋妈蛋妈蛋卧了个大槽,魔道还能这么玩老子今天算见识到了那可是一叶之秋啊”·“兄弟你自己的号是哪个,加个好友”·“这样一个魔道高手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你说他跟王不留行谁厉害”·“谁厉害还不知道,但王不留行的打法绝对没他炫。”
一个声音笑着说··见是苏沐秋过来,围成一圈的众人让开一条道,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我说,沐秋你们不是马上要签约了嘛,干脆跟陶哥说说,连这位高手兄一块签了”·“去去去人家有没有这打算还不清楚呢”苏沐秋没好气地挥手,把王杰希邻座的损友拎走,他自来熟地一屁股坐下,朝王杰希笑了笑:“你好,认识一下,我是苏沐秋,刚才那个神枪手。”
·“秋木苏”王杰希说着,他依稀记得这账号也是开荒时的远古大神之一,然而结合真名这么一念……·这谁起的名字,太应付了事了吧·苏沐秋的注意力却被屏幕上战斗法师与气功师的战斗吸引走了,看了没几分钟,他一拍键盘:“我去应该把老吴叫过来看看,这气功师,跟他两个路数,水平可不见得比他低”·“就是无耻了点。”
他情不自禁说了一句··“不担心你朋友会输”·“切,他怎么会输给这种猥琐的家伙·”苏沐秋不屑一顾,“刚签约蓝雨战队的那个魏琛知道吧术士索克萨尔,玩法特别没下限没节- cao -,号称猥琐流宗师,还不是次次被打得落花流水。”
“要比猥琐拼无耻,他也不比那两人差啊……”王杰希说··“咳咳”苏沐秋咳嗽两声,“兄弟对一叶之秋还挺了解的哈,以前用过别的号荣耀里的高手我们心里都有数。”
苏沐橙笑嘻嘻地站在他们后面,看着自己哥哥眉飞色舞地和那个大小眼讨论,还给王杰希端了块西瓜·荣耀看多了大致也能看出点门道,但这个级别的战斗,对她还是过于高端了,只停留在看热闹的程度。
“吃饭吃饭·”一连PK了五局,又和王杰希的魔道学者打了两局,在苏沐橙的催促下,叶修才意犹未尽地收手,“你们俩呢吃过饭了没,等会再来”·“我们没有吃饭,也没有钱。”
王杰希回复··“而且我们没有身份证,不好意思再借别人位子啊”方锐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家,没有住处,什么都没有。”
“哈”苏沐秋第一个不信··“而且我们有四个人,外面还有七个,全是跟我们实力差不多的·”王杰希淡定地补上最后一刀,“网吧这里还缺网管吗包吃住的那种。”
凭空冒出十一个大麻烦,看这架势还缠上了自己,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十一个高手,这情形简直闻所未闻·两个人差点以为,这是哪支新组的战队来跟他们开玩笑,或者组团过来示威装逼,半途被抢劫了。
“你们队叫什么名字啊”苏沐秋先入为主,直接开问··“荣耀联盟中国国家队·”·“……靠,这名字霸气,联盟肯让你们注册吗”·“你刚说有朋友受伤在医院,需要多少钱”叶修问着。
王杰希早年就听说,叶修对朋友非常大方,只要有难处,向他借钱几乎是有求必应,除非他自己刚好也手头空空·只是想不到会这么大方,刚认识的人,不明底细就敢掏钱,还让苏沐橙马上给送去。
“你别误会啊钱不是白借的,这个月工资你们就别想要了,我跟陶哥说一声,夜班暂时都由你们顶上·”叶修点了根烟,顺手从吧台拿了几桶泡面扔过来,“先吃着,网管用不了这么多人,我问问莫强那边,他们工作室正招代打,你们报我的名就行。”
苏沐秋把叶修拉到一旁,他方才光顾发愣,想插话时叶修三言两语早把事情给定了·王杰希冷眼旁观,那两人的神情语气,充分说明叶修不是有钱就撒的冤大头,这样不靠谱的事他大概也是头一回干。
“你你你……万一他们是骗吃骗喝来的呢”苏沐秋百思不得其解,“没钱就算了,没身份证,这年头这话谁信一个人没身份证,还十一个人全都没有你逗我玩的吧”·“找一队水平不下于你的高手特意骗钱”叶修问道。
苏沐秋语结,强词夺理道:“那也不该叫沐橙去她一个小姑娘,被拐跑了怎么办”·“老兄,那是大医院,人来人往都看着呢。”
叶修黑线,“你没见崔哥跟她一起去的”·“反正我不放心”·“行行行,一会我跟你去接她好了吧。”
叶修表示投降,将烟灰在桌边磕了磕,“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认识我……不是网上看视频看直播的那种认识,怎么说呢,就像正谈着恋爱男友失踪了,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感觉,我就是打个比方啊。”
苏沐秋给了他一个巨大的白眼··包括王杰希和方锐在内,那四个人依次起身时,叶修确实感到了一丝异样··他们很平常地和他打着招呼,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明显的肢体动作或表情变化,但就是有一种感觉,用眼睛确认是他的一刻,对面四人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那股无形的紧绷的氛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散漫的自若。
熟稔的气场连他一起包裹进去,就像悬在半空的脚落回了实地··就像他们真的是久别重逢··“她对面是谁”··喻文州在纸页上写下这五个字,把本子推回给肖时钦。
肖时钦摇了摇头,做了个“听”的手势··他们四个正坐在一间走复古风的咖啡馆里,屋角立着落地摆钟,四面架子上全是旧相框、老式留声机、收音机一类的老物件,黑白电视里放着越剧《蝴蝶梦》,柔婉的唱腔一句一句,夏季的空气荡起慵懒甜软的波纹。
·“人老了,就喜欢念旧,这家店四十年前是裕昌茶馆,现在还是金家人开着,我就常来坐一坐·”南方的嗓音带着笑意,“怎么,还要我这个老人家亲手给你倒茶”·“老人家……你看看有几个人信你这话。”
对面的男人苦笑着,从咖啡壶里倒出一杯咖啡,连着奶罐和砂糖包一起递了过去,“你有多大年纪我从来没问过,六十岁七十岁”·南方笑而不答,柔暖的灯光映得她肤色晶莹,侧脸与他们在六十年代的记忆中看到的别无二致。
喻文州他们这一桌在那两个人的斜对角,桌上只有柠檬水,一盆枝繁叶茂的富贵树恰好把他们挡得严实,非常适合偷听·用等人的借口打发掉服务员后,四个人便一直在用纸笔交流。
·与南方对坐的男子看不出年龄,约莫在三十五岁至五十岁之间,戴着眼镜,身上有股浓浓的书卷气·似乎心事重重,南方说的闲话他很少去接,讲话总是欲言又止,像压抑着什么。
“考察报告写完了吗,萧教授”·“让小宋他们去写了·”萧教授说,“我本来想一回来就去找你,石头还好,那些人骨头是怎么回事把小宋小潘他们都吓得不轻,幸好队里的人嘴紧,地方又偏,否则引来媒体可不好办。”
肖时钦和喻文州惊讶地对视一眼,手机连上wifi还是能上网的,周泽楷爆手速打开搜索页面,输入“萧荫”两个字,弹出的百科介绍中配有一张照片·他反复对比着照片和萧教授的面孔,肯定地点了点头。
融合的记忆里,那位可疑的眼镜女生曾透露过,萧荫在濒死精神医学上卓有研究,也曾作为世界生物精神病学联合会中国分会的名誉会长率队到鹿泉县考察,在他们入山时借住的吴蒙村断续待了一年多。
一群人还大胆猜测,萧荫在山洞里安装矿灯,在村里停留那么久,是想利用石头能让触碰者陷入濒死状态的特- xing -,来进行一系列隐秘的人体实验··后期经历的事情太多太乱,关于萧荫的猜想早被众人抛到脑后,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南方的记忆里,碰到这样一个意料外的人。
“你不是托关系查过那几年的机密档案前年又解封了一批,你该早知道当年的事才对·”·南方手指尖抵着下巴,望着咖啡上泛起的奶沫笑了笑。
“1960年下半年起,Y省计划编写少数民族文学史,这是有公开记载的,先后有十几支调查队被派到耿马傣族、金平傣族、德宏景颇族、昭通苗族、沧源佤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
这十几支队伍里,有一支队伍肩负着一个秘密任务,根据线索指出的地点,找到一块带手印的神秘石头·他们调查过鹿泉的彝族后,化整为零,悄悄从吴蒙村入山,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个当地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溶洞里……”·萧荫的面色数变,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那些人,他们都……”·“隔了这么多年,早烂成一堆骨头了吧·”南方淡淡地说,“我不想看见他们,一直没回去过,好在当地人一般不会进那个洞,胆大的就算进去,不知道密码,按上手印也不过昏一阵。
真有倒霉的死了,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萧荫半晌才开口··“我查过那支失踪的队伍,实话说,这一趟去鹿泉就想顺便探探这件事·自从听你提过那位叶迭先生,我心里就有怀疑,这一切跟你相关。”
“档案里,失踪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参与过一份名为‘投石’的计划,计划的内容语焉不详,但提过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的几次行动,导致叶先生不幸牺牲的那次祁连山之行,这些人要么是他的上级和队友,要么是行动的坚定支持者。”
他说,“Y省与祁连山一个天北,一个地南,吴蒙村又是极偏僻的一个小村,谁能提供那么准确的线索,指引调查队往那里去”·后半句话他没提,而无论是说话的两个人,还是偷听的四个人,都清楚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谁又能借助地利与师门的幻阵,将一整支队伍无声无息困在山洞里,任他们在痛苦与自相残杀中挣扎死去·“……”周泽楷在纸上画下一串省略号。
另三个人无言对望,彼此脸上都有几分怔忡·尽管在记忆世界里劝说不成时,他们就心知,曾发生过的往事多半不妙,但真的得到确认了,心情一时半会还是好不起来。
“那她对我们”肖时钦写道··“还不清楚·”喻文州回道,“应该没有杀心·”·南方笑道:“你是在怪我心狠手辣”·“你知道吗1976年T山大地震幸存者濒死体验调查,是濒死体验研究史上,采集样本最多的一次。”
萧荫说,“你必须硬起心肠,假装痛苦不存在,一次又一次地揭开幸存者的伤疤,问他们虚无缥缈、一辈子也不会关心的问题,你救不了那些垂死的人,见多了死者后,你甚至不真的关心他们能不能活下去,你只是问他们问题……科研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我在进行的某些实验,从大众的角度看也未必人道,我为之内疚过,然而从来没有后悔。”
“这两件事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我只是想说,人- xing -是很复杂的,很多时候我们选择做的不是最正确的事,而是我们最想做的事,也因此学界有‘理智从未真的战胜过情感’一说吧。”
萧荫叹了口气,“那个年代大家都是疯子,比这疯狂的事多了去,我没资格评价什么·”·南方的眼帘垂了下去,凝视着咖啡杯不语··“话说回来,你叫我来看看那个孩子,是什么意思”萧荫问道,“我只见过叶先生的照片……他们很像”·“很像。”
南方轻声说,“你知道我眼睛不太好,偶尔眼一花,还差点认错·”·萧荫微微皱起了眉··“别这么看着我,我老了,可还没痴呆。”
她笑了笑,“活到这把岁数也没什么念想,就想再多看两眼·”·“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记着又不费事。”
电视里吱吱呀呀的丝竹伴奏抬高了一个音阶,花旦宛转的唱词流水般送入耳朵:“隐痛各有春秋疗/从今后/远书归梦两悠悠……”·“知道你贵人事忙,其实叫你来,是真有点事。”
“你只管吩咐·”·“哪能,是我那个实验的事·”·“出结果了”萧荫一把抓住她的手,咖啡杯碰翻了都没注意,“什么结果- cao -,居然真能出结果,怎么做到的”·“一个一个试呗之前理论物理所的小王也说过,这个实验跟你的濒死体验研究一样,想做样本分析,只能用笨办法一个一个试。
试了三十年,总算有点进展·”南方静静地说,看不出什么喜色,“我也只是告诉你一声,后面的事,小萧你就不用管了·”··2·知道叶修正在离家出走阶段,众职业选手对他与苏氏兄妹此时的居住环境早有心理准备。
换了以前,可能还有没吃过苦的人要抱怨,经历了山洞的几天几夜,每个人都感到睡在有天花板的屋子是那么幸福,这种幸福不自觉就流露在脸上,以至于苏沐秋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这个战队是有多惨啊被抢劫后全员流落街头也没人管的吗·“这屋子是我几个哥们住的,最近人回老家了,你们住几天没问题,地上再铺张席子,应该够你们所有人睡。”
苏沐秋利落地用钥匙打开了一间房的门,又拖了卷竹席过来,“我和叶秋就在隔壁,有事叫我们·”·这里显然是经常被整治的那类群租房,四间大屋被房东隔断成了许多个小间,足足能塞下几十个人,双层床与纵横交叉的电线弄得满屋挤挤挨挨。
楼房还是骑楼,窗户都没法全打开,老旧的空调嗡嗡运转着,半天才攒起一点凉气,又被夏夜的闷热与身体的燥热蒸发··他们还顺便参观了叶修与苏家兄妹的屋子,是一间更小的隔间,双层床的上层围了可以开合的塑料帘子,给女孩子留出一部分个人空间。
与简陋的居住条件相对,房间里居然有两台卖相不赖的电脑,其中一台的配置还相当高级,电脑屏边粘着纸条,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地点和日期·桌上散乱放着记录本、笔和几大叠荣耀账号卡,唐昊拿起看了下,各种职业都有。
“哦,那是几个还够档次和有奖金的比赛,我们准备看看要不要参加·”苏沐秋见有人盯着纸条,解释道,“已经筛选过一轮了,会影响联赛和路太远的都没选。”
“你不是和嘉世签约了吗”·“还没签,就这几天吧”苏沐秋耸耸肩,“签约了也不限制这个啊,谁知道荣耀职业联赛能打几轮搞不好下一年就停办了,日子总是要过的。”
大家沉默,荣耀国家队中并没有开荒一代,但很多人早在第一赛季就接触过职业圈子,了解早期的职业选手过着怎样的艰苦生活·没有收入保障,没有健康科学的训练保养,他们的职业寿命也普遍偏短,像叶修和韩文清那样一直打到第十赛季的,是特例中的特例,大部分人退役后生计都成问题。
孙翔和唐昊这两个小年轻受到的冲击要大一些,平时也听队里的前辈提过,那时听一听就算,远没有此时的感触直观·孙翔想起自己刚到嘉世那几天,听崔立说的叶修的往事,那些本以为早被扫进记忆角落的字句,原来留下了比自己想象中深得多的烙印。
崔立……他们白天都见过,是个笑得很和气的网管,在新成立的嘉世战队挂职经理,还是喜欢往网吧这边跑·他对苏沐橙非常照顾,坚持要陪她去医院送钱,还警惕地扫了他们两眼。
“你们平常就靠打比赛挣钱,叶修和你”王杰希问道··“光靠比赛哪行,代打,写外挂,外挂代理,卖装备,打黑赛,做银武,什么都干,代练这种纯辛苦活已经不接了,哥现在接的都是技术活。”
苏沐秋说,突然狐疑起来,“等等,你们怎么知道他叫叶修不叫叶秋你们认识他家里人”·“叶秋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他是离家出走的,没错吧。”
黄少天说,“我们确实认识他,他现在可能不认识我们,没关系,他迟早会想起来,我们会证明和他认识,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啦但是我真的……兄弟你配合一下,别用看神经病的眼光,也别赶我们出去,我们又不是特工或者间谍,你赶我们我们真要露宿街——”·“停停停,你先停,我头昏。”
苏沐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没好气地开电脑,插卡,登录荣耀,“我是觉得你们的脑子都被混乱之雨浇了,有事报警,没事回家,好好的跟叶修那个叛逆少年学什么学,不过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也懒得管。”
“我就想知道,叶修家里,是要叫他回去吗”他问着··这位的脑洞似乎开大了,众人面面相觑,不得不澄清自己跟叶修的家庭真没半毛钱关系。
唐昊烦了,直接说道:“是有关系,关系已发生,你拿我们当他家属看也随你·”·好几个人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是他二大爷呢”苏沐秋根本不信,“要不是你们一看就是战五渣,我都怀疑他家终于看不过去,派保镖要绑他回去了”·孙翔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白的账号卡,拔下插卡器上苏沐秋的卡,径自插上,登录,苏沐秋很不满地说:“喂,你干什么”·接着又疑惑:“首版卡怎么会这么旧”·随着角色载入,他一口水喷在了屏幕上,“75级的一叶之秋你逗我玩吧荣耀有盗版卡的不是说制作精密绝对不存在盗版可能吗”·角色载入完毕,连接网游时却出了岔子,一条弹窗警示闪着危险的红色:“经检测,您的角色等级信息与游戏严重不符,可能会导致您无法正常游戏,请与游戏方取得联系。
PS:举报仿冒账号卡可获装备或材料奖励,详情请参见荣耀官网·”·苏沐秋手快,早已抢过鼠标点开了一叶之秋的装备栏,瞪着长了一截形态也略有不同的却邪看了半晌,连连惊叹:“牛,真是牛人才啊仿制都能仿得这么像,这技能树做得也挺像那么回事你们认识这哥们不联系方式能不能给我一个”·“不是仿制的,是真的却邪,等级提升了也做了相应调整。”
孙翔认真地说,“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是来自未来的男人·”·“……我确定了,你们是精神病院组织的战队。”
两边都当对方开了个拙劣的玩笑,苏沐秋折腾一叶之秋的装备编辑栏折腾了很久,两眼放光,退出后马上又登录沐雨橙风,就着手炮吞日一番钻研修改,也不介意背后有人窥屏。
李轩忍不住问:“沐雨橙风是你的号”·“是呀”苏沐秋把他异常的语气归为对男玩女号的诧异,“逗我妹妹玩的,她成天嚷着我们是风尘三侠,要并肩作战,这下可如意了。”
·他的语气自然地透出宠溺··“你们……不教她玩”·“她的手速也够打职业赛的吧·”方锐补充一句,“我看过她玩那个打地鼠机。”
“她们初中课业太重,这不又该上高中了,更忙·”苏沐秋抓抓头发,“再说,这种事是要等她长大一点,自己做决定的嘛”·“况且战队暂时也还不需要,我跟那家伙联手,就没输过谁。”
他自信满满地笑着,“我倒想看看,要是我们嘉世一直冠军冠军冠军,联盟这比赛还打算怎么办会不会强迫我们中的一个转到别的战队,哈哈”·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沐秋的事,在场是有人知道的·叶修和苏沐橙并不避讳提起,他们很乐意分享苏沐秋当年的事迹,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悲伤和怀念按说是私人的领域,人间别久不成悲,当事人有时反而希望有个人能提一提,来印证那些好时光真切存在过。
不知情的人仅凭推断,也猜出这意气风发的少年多半遇到了变故,连孙翔都敏锐地没接话·白天在网吧,苏沐秋兴致一起也跟他们PK过,每个人都惊叹于少年对枪系职业的全面精通与妙到毫巅的华丽技术,那样的打法风格,让他们联想到巅峰时期的周泽楷。
不管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这样的天才少年最终与嘉世失之交臂,那都是很令人惋惜遗憾的,他们也无法改变··之前的幻境时代隔得太远,再真实,也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距离感。
这是第一次,所有人心底浮起近似的念头:出入记忆世界,也许是一件很考验心志的事··叶修从嘉世网吧出来已是深夜,指挥公会成员抢完BOSS后,又在QQ上和吴雪峰聊了一阵。
陶轩早早叮嘱,签约那天要全员到齐,一起合影再吃顿饭,吴雪峰订好了机票和酒店,把落地时间也给叶修发了一份··一切再正常不过地运转着,生活在继续,未来逐渐展开,就像网吧他常坐的位子上那块不显眼的油渍,处处透着粗粝的真实。
一丝淡淡的违和却始终挥之不去··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他熟门熟路绕过街角,见路灯下的街面裂开了一条大缝,自己住的骑楼外侧,也有一大块水泥凹了进去,能看见里面的钢筋。
一叶之秋的买断费应该不少,等签约了换个住处吧,沐橙以后每周回家也方便·他想道··大家怎么样了,那家伙下手还真狠,不知道会不会被围殴,文州他们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叶修扶着额头停了一下,一波刺痛窜过眼睛后面,脑海里像挤进了无穷的画面和声音,无数思绪瀑流般冲刷而过,定下心去想又一片空白。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头痛略缓才继续往前走··然而很快又站住了··这个位置离单元门不到十米,一道人影静静立在墙边·他跺了下脚,声控灯亮起来,叶修认出那张英俊的面孔,是那群蹊跷出现的人中的一个,名字好像叫周泽楷·“小周”一个称呼脱口而出,他没有上前,反而退了几步。
蓦然加剧的头痛是一方面,那诡异升起的欲望,瞬息烧遍全身上下的灼热,都在宣告着局面的反常失控·双脚只退开几步,就像被糖胶粘住一样再难挪动,一抬脚仿佛就有丝丝缕缕的牵连。
空气变得黏稠,呼吸艰难,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急促不稳的喘息声··短短几十秒,他身上那件T恤就- shi -了一大块,肩胛的线条显露分明·十八岁的少年,身体要比周泽楷印象中的单薄些,看那双眼眸清晰可知他被撩起了意外的情欲,但却奇异地并不慌乱。
“你认识我·”叶修笃定地说··“是·”周泽楷点头··“我认识你·”叶修又说,“你们所有人。”
周泽楷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出奇的亮··“时间不多了什么事那么急”他毫无预兆地问。
周泽楷完美无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我猜的·”叶修挺随便地说,“你们的行为,表现,都给我一种紧迫感,你们自己可能感觉不出来。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你们估计就会换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了·”·“……不会·”·“为什么”·欲望蒸腾得视线略微模糊,叶修望见那形状优美的嘴唇露出一个苦笑,周泽楷向前走去,注视着叶修因为他的靠近而瞳孔紧缩。
他抬起手,像想碰一碰叶修的脸,甚至像想落下一个亲吻,最后只是扶着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紧紧抱住了他··“太好了·”他竭力压住声线,“你还在,你没事……太好了。”
 · ·第67章 ·1·周泽楷会在单元门口等着,显然不是自己冲动难抑,是一群人强行指派给他的任务··“你看,你下楼是你一个人犯病,最多再加上叶修,待在上面,十一个人一起犯病,弄不好隔壁那小子都跟着遭殃,你要为集体着想啊”方锐动之以情。
“放着不管,毒- xing -的发展只会越来越猛烈,早点解决的好·”王杰希晓之以理··“不是说有身体记忆嘛,你和他做一次,说不定他就想起来了公私两便,来来来,别客气”黄少天诱之以利。
“他就算下楼,你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来”来了个打岔的··“什么都不用做,站着等就好·”肖时钦不愧是最细腻的战术大师,非常懂得以逸待劳之道,“别忘了把脸露出来。”
“我就不懂了,你们这帮人是什么心态”孙翔开了地图炮,难得一见的犀利,“你们不是喜欢他”·“喜欢就要分享呀”·“因为爱,所以放手”··“……”正经点的人都汗了一把,这是开始胡言乱语了,不过眼下这情况,也真没法把别人当情敌来看,互相救命都救了不知多少次,你好意思吗·放在早些时日,可能还有人要犯尴尬症,到了今天,随便放飞的自我连起来都能组一个克隆人战队,尴尬症是什么脸又是什么没听说过。
·周泽楷罕见地露出了点纠结又抗议的神色,不用开口,眉眼间就把情绪和意见展露无遗··“那就这样定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老叶醒过来也不让啊”黄少天自说自话,右拳击了一下左手掌心,“怎么- cao -作是个大问题,要不,你直接告诉他,马上和你来一发,不然你就要死了”·“人家直接报警了吧……”·“太不矜持了”·“我们还要矜持干什么,我们连贞- cao -都没有了。”
李轩冷漠··“没了贞- cao -,还有节- cao -啊”方锐正气凛然,“小周别听他们的,你是行动派,上去压倒他,霸王硬上弓,他不上你你就上了他,不怕他不反压回来。”
“你先去·”周泽楷说,“谁说的,谁去做·”·“……”·一个大招巴雷特狙击放出,这群人算是消停下来,周泽楷往上铺看了看,张佳乐仰躺在那里,像是深陷入床铺里去了,安静得不像话。
他前臂还包着三角巾,手上的纱布也没拆,却做着一个很费解的动作,左手捏着右边手腕,把右手举在眼前,一直就那么举着··周泽楷想象不出他此刻的目光··楼道内只能听见自己时快时慢的呼吸,因为欲望的勃发而略显粗重。
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不愿向咫尺之遥那稀疏的月光迈上一步·四周都是有些年头的老楼,熄了灯的窗口隐隐晃着爬山虎的叶子,路灯拖着人影一折,又一折。
在极静与虚无中,他虚握起手掌,闭起眼睛,于虚攥的空气里勾勒着荒火与碎霜的模样·它们枪身的纹路都快要印在他的手心··与猎寻有什么不同如果他想,从它们的枪口- she -出的子弹,一样可以染上叶修的血。
周泽楷颤抖了一下··单凭这一念,往深里去想,几乎就够两把左轮手枪凝结成实体·他知道在有选择的前提下,叶修不会逼自己做这样的事,却仍然无可抑制地生发出了一系列不可告人的心思。
张佳乐……他也曾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独自一人的时刻,一遍一遍虚拟着握起猎寻,把子弹打进那个人的胸膛吗·然后像自己一样,留在黑暗与寂静里,等着他回来。
热烘烘的脑袋埋在肩窝,汗水交汇在一起,小股小股顺着颈线往下流·周泽楷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抱着他,体热隔着衣服一阵一阵传来,叶修从肩到背发疼发麻,只敢轻轻拍他的头,真怕这孩子汪一声哭出来。
孩子叶修被自己闪得不轻,为什么一想就是这孩子这人比自己年纪要大吧·被抱得这么紧,想侧身并腿什么的不现实,都是男人,叶修早就放弃掩饰生理反应,虽然这反应的强烈程度让他直觉不太对头。
一整条脊椎都是麻的,少年的躯体经不起撩拨,对方如此紧密地贴着自己,坚定的决然与柔软的依恋,如此陌生,本能叫嚣着对未知领域的警惕;又如此熟悉,这具身体的温度与气味让他提不起戒心,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草一木都盖着再眼熟不过的印记。
人世间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脑子里晃过苏沐橙看的电视剧对白,叶修觉得自己没得抢救了··周泽楷微微张口,他的嗓音完全嘶哑,每个字都割着撕着喉咙一般,像浸透了蜂蜜的刀刃。
“做,或者不做·”他说··叶修喘出口气,在他耳边砸下一个字:“做·”·两个人跌跌撞撞,纠缠着栽进了一团黑的楼梯间,叶修把周泽楷推到墙上,凶猛地吮吸他的嘴唇,一手扯开了他的领口。
扣子飞落开去,几个弹跳就不见了,周泽楷感到脖子一凉,情动之时,细碎的吻咬和啃啮于每个人似乎都是无师自通,衬衣被从头顶掀起来缠在手腕上,胸口的两粒也被不轻不重地掐揉,叶修的举动里有一丝急躁,是周泽楷鲜少在他身上看到的。
他自己也没镇定到哪去,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氧气都要不够了似的,狭小的空间充斥着男- xing -荷尔蒙的气息,只有唇齿间汲取到的空气可供呼吸·两个人迫不及待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夏天的衣物再少也嫌碍事,手扶在对方脑后时还想去抚摸他的背,嘴唇流连在脖颈上又想去吻他的眼睛,节拍一塌糊涂,几番揪扯险些被自己的裤子绊倒。
身后哐啷一响,像撞着了楼道里堆放的杂物,扬起的灰尘扑了两个人一头一脸·叶修咳嗽几声,带着笑意骂道:“妈的·”·他的手正握着周泽楷的命根子,这一撞,手上的力度就下意识加大,周泽楷的喘息声也跟着加重。
他头抵着叶修的肩膀,没有分毫挣扎挪动,也没有半点躲闪畏避的肢体反应,仿佛全身心都交付过去,任他为所欲为··这样的顺服反倒让人不好意思起来,叶修捞起他的脸,凑过去温柔地吻着他的嘴唇。
急骤的节奏略一放缓,他就察觉到周泽楷喜欢这样柔和的安抚与细腻的缠绵,脊背上持续的抚摸,肋侧到腰窝的一连串轻触,都让他漏出一声半声舒适的低吟·周泽楷的黑发一缕一缕黏在额上,他直直望着叶修,微明的暗光里,那样的视线像要把他- she -穿了点燃了,偶尔又轻盈而静默,宛如游禽的翅膀尖划过微澜的水面。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不断地轰鸣回响,翻搅着头脑一阵剧痛,叶修咬了下舌尖,发现自己在周泽楷手里软下去了一点,渗出的前液抹得他掌心- shi -漉漉一片·下一秒,周泽楷笔直跪了下去,张嘴将他一口气含到底。
叶修是真吓了一跳,- yin -- jing -在他嘴里一抽,周泽楷努力保持含着整根的姿势,舌头艰难地移动,咽喉抽搐了两下,生理- xing -的泪水冒上来,眼角泛着深红·叶修条件反- she -要往后撤,周泽楷轻微动了下头,一只手用力拉住他。
·他开始做深喉的动作,生涩到叶修能轻易感受出他的不习惯,喉咙内壁时紧时松,控制不住低低的呛咳,有时牙齿还会擦挂到·或许是呼吸不畅,口腔又酸麻肿痛,他的神情中夹杂了些微痛苦,献祭般的姿态,偏偏固执而强硬,叶修一时竟不知是要叫他别胡闹,还是顺应他的心意把这一次做完。
“小周”叶修拇指擦过他的眼睑,触碰着- shi -润的皮肤··周泽楷的眼睫颤了颤,他的睫毛不卷也不翘,就只是长,森幽细密如一小丛叶脉,衬得眼神格外明净。
给他这么看着,心底那个轰鸣的声音又开始盘旋激荡,痛楚从颅脑下延到了心脏,好像有什么要冲破这层躯壳刺透出来··“我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叶修想了想,“在未来”·“你又吃错什么药了,挺帅一小伙,往我这个坑里栽。”
他开着玩笑,“因为哥荣耀打得好帮你爆了橙装还是反杀了爆你装备的人啊”·周泽楷没有说话,他的眼里写着所有想说的话。
会喜欢上叶修,还真不是因为他荣耀打得好··崇拜和敬慕很容易转化为心动,身为后辈选手,周泽楷对叶修的尊敬一分都不会少,但心动的那些个瞬间,与叶修在比赛场上是多么所向披靡无关。
就只是日常的琐碎小事,比如从未因他的沉默而流露不耐,再久也会等他把话说完,QQ上对于问题详尽耐心的回复,场下毫无保留的指点,甚至会细心地关照到后辈的情绪变化。
周泽楷在训练营的那几年,恰好是联盟商业化还不那么严重的时代·各大战队比赛完后,经常凑到一起不分彼此地讨论,互相找漏洞互相提建议,气氛非常好,关系好的队伍还会互换部分训练营学员,进行一段日子的交流学习,周泽楷就在嘉世训练营待过三个月。
那三个月让他进一步了解了叶修,更让周泽楷高兴的是,他发觉叶修很懂他··沉默的人往往没有太强的表达欲望,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希望被人了解,有时候这种意愿反而更加迫切。
由于语言上的乏善可陈,与周泽楷沟通一向是个费力又费心的事,时间久了,不再有那么多人愿意与他沟通,最多接收到他表面的意图,便忙不迭撤离,不把他视为一个正常的聊天对象。
叶修在这方面就很神奇,他能跟周泽楷“聊”起来··说聊起来,不是拼命找话题维持对话,有不少女粉丝就坚持如此,令周泽楷更不知所措,也不是黄少天自说自嗨根本不管别人听不听,叶修给周泽楷的感觉,是在他身边无论话多话少,说不说话,都那么自然而妥帖,可以认真地就某个话题进行探讨,也可以有一句没一句地闲侃,自己的意思,总是能很好地被理解,长久的安静也不会引发尴尬。
他是一个让周泽楷想要主动与之交流、总有些话想跟他讲的人··第七第八赛季那两年,所有媒体跟约好了似的一致唱衰叶修,每逢嘉世战败,新闻报道常常把“斗神老矣”一类的标题拎出来轮,文中也总围绕着叶修的- cao -作水平下滑、叶修带领嘉世是不是力不从心等等来讨论。
与之相对,周泽楷的声望一骑绝尘,坐火箭般冲到了顶峰,“荣耀第一人”的说法也开始广为流传,尽管还有许多争议,在名气与商业价值上他已是无可辩驳的第一。
荣耀论坛上,各大网站上,周泽楷与叶修谁更强、时代的更替、旧王退位新王君临的议题也雨后春笋般冒出,动不动就占据话题榜的前列,吵得沸沸扬扬·周泽楷理智上知道叶修不会在乎,还是没忍住发了条消息给叶修,擦着边提了提这事。
“小周啊,那个你别在意·”叶修的回复飞快,“粉丝嘛,就爱夸大宣传,你听听就算了·”·“嗯·”周泽楷手放在键盘上,迟疑着敲出一个字。
“说我领先了其他人至少一个时代,你别说给我提鞋,提裤衩也不配,别说拍马,拍腚还在腚上装个风火轮也追不上我,这不埋汰人嘛,太难听了·”叶修感慨道。
“……哪个帖子”·“就那个宇宙无敌黄金霹雳第一叶吹不服自宫再不服自杀……靠太长没记住,总之就是那个掐了五十多页的,啧啧,被人这么了解也是幸福的烦恼啊。”
叶修说··那位ID巨长的仁兄,在荣耀论坛凶名赫赫,据说手下有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军团队,创造过一气掐哭十多个小姑娘、逼迫上百个ID自杀的纪录·这次荣耀第一人大讨论,该仁兄赤膊上阵,一边精分一边狠掐,一大堆文字图片连续复制粘贴不断,还下血本买了超大号闪光滚动标题,论坛首页一度全是他自顶上来的帖子:周泽楷想赢叶修,滚回妈妈肚子里回炉重造吧·“他说话过分,你别在意。”
叶修安慰他,“想赢我,也不是真要回炉重造那么麻烦的·”·“………………”周泽楷发了个超长的省略号。
真实的他坐在电脑前面,微微笑了起来··2·除了荣耀,周泽楷的人生里鲜少有过脱序失控··他们这一代在江边长大的孩子,早已不像父辈那样,拥有肆意戏水和偷船工的渔网捞鱼的童年,封闭式小区,私立幼儿园,小学再到中学,数不清的习题加上篮球足球动漫游戏,基本就构成了一个少年的世界。
生活按部就班严丝合缝,连成一个精整的圆,游戏至多作为点缀,从来不该喧宾夺主··周泽楷怀揣着两年的零花钱和训练营的合同,深夜离家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时,莫名想起父亲曾对他讲,小时候男孩们痴迷于一个游戏:指定一条江面上穿梭的小型轮船,通常船后还拖着一两条帆船,大家同时一个猛子扎下水,谁先游到轮船后面,抓住那条系帆船的索,便算赢了游戏。
那一年一叶之秋一杆却邪挑破繁花血景,嘉世王朝的神话炙手可热,他是许多下决心走上职业道路的训练营学员的偶像,是江心少年们追逐的那条船··周泽楷仰头望着叶修,少年站在如水的月光里,明暗在他们之间割出一条线,自己正好位于黑暗的那一半。
·这当然没有什么隐喻或暗示,凝望这张犹带青稚的脸,心里许多许多的念头都变得明晰有力,属于过去与现在的两个少年在时光里悄然对望·他想起离家那晚楼下的小广场是如何幽静,树影是如何深黑浓茂,江风绕过沉睡的半个都市,固执地环绕少年的指尖,向前走,还有月亮。
是不是想要靠近你,先就必须纵身一跃··“他们……”·仿佛下定决心,周泽楷刚说了两个字就闭嘴,两人同时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下楼,还有一声响亮的喷嚏。
“张佳乐”叶修扬声问··脚步声戛然止息,叶修眨了下眼,自己也惊讶于这奇怪的直觉·这群人白天都有自报家门,但凭着一个喷嚏就判断出是谁,明显不是简单一个“认识”就能解释得通的。
心口忽而一紧,一股带着疼痛的悸动如明锐的闪电,从头到脚游窜遍了全身··“是你啊·”过了一会儿,张佳乐没什么精神地回答,人也继续往楼下走,动静大得一楼二楼的声控灯全亮了,“你见到小周没他一直没回——”·他停在楼梯拐角,瞪大眼睛来回打量着衣衫不整的两个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擦枪走火啊·”叶修说,“擦的还是枪王,这理由够不够”·“……这什么味,你们不会在这里来了一发吧。”
张佳乐半天才回神,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气,“你记忆回来啦”·“刚才还没有,不信你问小周·”叶修说,“感觉特别诡异,就好像过去的回忆被硬插进去一段,现在我想起联盟初建那年,就想到和沐秋在网吧碰见你们这帮二货,衔接得还挺顺,差点分不出来。”
周泽楷轻轻点头,脸隐在- yin -影里看不清楚··“这样啊·”·张佳乐干巴巴接了一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声控灯在这突兀而来的寂静里灭了,叶修敲了敲墙,顺手在周泽楷衣服上拍掉手上的灰。
“小周你上去睡觉吧,我和他说两句·”叶修说,冲张佳乐招招手,“愣着干嘛还不下来·”·“……文州和小肖他们记下了那两个人对话的关键点,萧荫目前在XX大学当客座教授,到H市是来参加会议的,我们没搜到会议的信息,可能级别比较高,也可能是个秘密会议。”
张佳乐给他说着事情的进展,“南方那姑娘太敏锐,小肖他们没敢跟太近,他们约好后天一起去参会,我们就重点盯着萧荫,他住在XX宾馆,到时候跟紧他就行。”
“没想到,山洞里那些白骨的身份之谜居然就这么解开了,回去查查看那年头的兵团名录,再看看在素南县待过又失踪的知识分子有谁吧·”叶修感叹道。
“查得出来吗”·“人都有档案,有社会关系,可能找不全,找到一部分肯定可以·”·“嗯,你肯定可以·”张佳乐盯着自己的脚尖,“你什么时候变回来”·叶修古怪地看着他。
“你对我十八岁的脸有什么不满”·“靠,顶着自己年轻时的壳子装嫩,你不嫌别扭,我们简直没眼看·”张佳乐说。
“我看你是手速飚不过就嫉妒了吧”叶修说,“要是我突然老了十岁,你确定不会把沐橙和沐秋吓出毛病”·“看不出来的……吧。”
张佳乐话说得勉勉强强··“你对我的外表如此有信心,我感到十分的欣慰,但我们还得面对现实·”叶修说,“事实就是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定我第二天醒过来,就恢复正常的样子,也说不定那姑娘念头一动,我就给打回原形。”
“你以为你是橡皮人呢,还随便她怎么捏”·“没什么不对啊,在记忆世界我们呈现的形象,是取决于记忆主人的印象还是我们对自己的认知,潜意识的记忆,或者现实中的投影,这都说不准,你恐怕得去问她。”
叶修笑道,“再说,你认得我是谁不就得了·”·张佳乐没再说话··深夜散步在盛夏可不是休闲放松的好选择,这里也不是什么上档次的小区,附近没有葡萄架啊人工湖啊的景色点缀,绕着楼走了一圈半,两个人都热得汗流浃背。
张佳乐踢飞一个绿茶瓶子,地面恰在此时起了一阵微震的涟漪,他脚下一软,叶修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地震”反正是在记忆世界,张佳乐倒也没慌,“你住的那什么破地方,我今天还见一楼有个大洞……不对。”
他蹲下身凝视着地面,水泥地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延伸开去分叉出了几条更细的纹路,逐渐扩大形成黑色的窄缝,最宽处隐隐能窥见土层下的地下管道··一辆摩托像根本没看到开裂的路面,呼啸着冲了过去,轮胎轧过凹陷之处,车上的乘客身子晃了晃,对导致自己险些摔下来的裂缝视若无睹。
从六十年代的记忆世界一路折腾到现在,要说累是真累,恨不得走着都能睡着,头脑反而爆炸式的清醒·张佳乐乌黑的眼珠望向叶修,一瞬不瞬··“这个世界……离她说的崩溃还剩多少时间”·“你不如说,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叶修扫了眼地上的缝隙,拉起他离开,“别看了,世界毁灭你又不是没经历过,在这以前,该做的事一样要做,你想也没用·”·张佳乐顺着他手的力气站起来,却像忘了怎么走路,被叶修扯得踉跄了几步。
他时不时就要这么愣怔一下,严重了跟断片差不多,说话说到一半也能跑神··“张佳乐·”叶修叫他··“嗯有屁快放。”
张佳乐总算回魂··“张佳乐,”这回的声音清楚了些,呼出的热气挟着暑热的气息,“要不要现在做一次跟我·”··“……你说什么”·“我说现在做一次,跟我,就咱俩。”
叶修说,“正好我欲求不满,挺想跟你来一发的·”·张佳乐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脸上的血色和涨潮似的,涌上来又落下去,剩下一片冲刷干净的苍白。
“疯了吧你,我又不是毒发期间,你突然发情搞什么鬼,几个意思”他仍然怀疑自己的耳朵··“我很明白这一点·”叶修说,“你毒不毒发,跟我想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一个意思,就想干你。”
 · ·第68章 ·张佳乐盯了他片刻,突然就笑出来··他的目光原本在被墙砖图案分成一格一格的花荫间浮动,漫无焦点无所依托,一下子转回到人脸上,眼底血丝分明,眸子却极亮,如夜里的星。
叶修给刺得一愣,待要有所回应,张佳乐已不再看他了··“我没……”他开口又打住,长长呼了口气,肩背微微塌下去一块,“你脑子里那是什么,这会大家都累得要死,谁陪你发疯。”
“你啊”叶修说··“谁”·“不就是你吗”叶修看着他,“我想了想,会傻到这样就答应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你指哪件事”·“当然,”叶修说,“是干你这事·”·“滚你的·”张佳乐没什么心情和他斗嘴,汗顺着脊线流到腰窝,他掀起衣摆扇风,叶修脚下一转,就这么从后面把人抱进了怀里。
“泥马,大热天——”嫌弃的话只开了个头,挣扎也只挣了一下,叶修握住张佳乐的手,小心没挤到他吊起来的那一侧手臂,两只手叠放在心口的位置,掌下的心脏跳动着,逐渐纷乱无序,温热的脉动像小小的乳鸽扑打着翅膀。
“行了没,都快热死了”张佳乐推了推他,不过没用多少力,“一身是汗,离我远点·”·“还有更热的呢·”叶修说着,使了巧劲往地下一坐,张佳乐猝不及防,失去重心跌在他腿上,想爬起身又被箍住了腰。
“叶修你要点脸有人”张佳乐怒,H市的夜生活还是很丰富的,尤其是夏天,深更半夜也不时有行人车辆经过。
“让他们看去·”叶修笑··张佳乐扭头望他,那张少年的脸眉目舒扬,很放松又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回望的眼神直率而明亮,竟然显出一股孩子气的无谓。
被他这样看着,其他那些眼光好像都自动透明化,那双眼里只映着自己一个人的身影,自己眼中也再看不到别的事物··“转过来吧”叶修低声说,额头抵上他的,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粗重。
张佳乐在他腿上扭动着,这个坐大腿的姿势羞耻指数实在太高,车灯一晃而过,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这种随时可能被注目被异样看待的焦灼转化成掺着耻感的兴奋,他勾着叶修的脖子,拿鼻头去蹭他的脸颊,眼前黑晕一闪一闪,是疲倦到极点的身体在提出抗议,又在不情不愿的亢奋中接近另一个极点。
叶修的手钻进他的衣服里,在布满汗水的背脊上逡巡,热是真热,发粘发腻的触感也是一样扰人,而此刻都有了别样的意义·人可以拥有几种相反的感觉,所以大热天亲热也不是非常难熬……张佳乐在亲吻间迷迷糊糊地想,就像他同时觉得快乐又悲伤,束缚而又自由,飞逝如流的时间静止凝固得宛如永恒。
意乱情迷时大脑处于缺氧状态,张佳乐根本忘了这是哪里,上手开扯叶修的裤子,叶修赶紧收紧胳膊把他按住了·下面两根硬硬地抵在一起,神智归位也花了点工夫,好在脊背上持续不断的抚摸大抵被看作一个信号,激烈的动作和急剧的呼吸渐趋平缓,唇舌的勾缠也温柔下来。
张佳乐感到叶修轻舔着自己破皮的嘴角,舌尖灵活地滑过唇线,与他追逐的舌头若即若离,像是进行一场心有灵犀的游戏·眼前越来越模糊,他跌跌撞撞结束这场游戏,头落到叶修肩膀上,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那样轻。
“不许动,”叶修警告,“再动我不保证咱俩明天不会上今日头条·”·张佳乐嗤笑一声,连笑声都很小··“你以为你是谁……”他说,“在这里我们谁也不是,拍到了也没人在意。”
“你会在意啊”叶修说,“会疯狗一样狂追八条街把人拦下来毁尸灭迹,还会没脸见人·”·张佳乐气得踹了他一脚。
“疯狗个蛋你能不能想点好”·“我想了想,是不能够·”叶修沉思,“你不会疯狗一样狂追八条街,你追出八百米就累成死狗了。”
“我先打死你”·“干什么干什么,说了不许动·”叶修三两下把人压下去,“诱惑青少年犯错误呢这是哥现在纯情少年一个,可经不起撩。”
“你纯情少年”张佳乐作势要吐,头一低真有几分恶心劲往上泛,忙回到之前的位置,“自己拿镜子照照,老司机的猥琐都快透过躯壳溢出来了吧”·叶修翻个白眼,神情活像在看一个膝盖上扭来扭去的小孩。
“真受不了你,就不能安安生生让我抱一会”他说,“早想这么干了·”·张佳乐像中了一发僵直弹,从瞬也不瞬的眼睫到凝然挺立的鼻梁,从弧度生硬的下巴到猝然笔挺的腰背,定格成一道剪纸般的侧影。
“什么意思”·过了很久,他才迸出这一句··“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叶修淡淡地说··“多久以前”张佳乐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很久很久以前……”·“讲人话”·“我也不确定具体是多久以前·”叶修想了一下,“你还在百花的时候不过你从头到尾就没离开百花啊……我以为你知道”·“废话,我没离开百花我当然知道”张佳乐说。
“每次我以为你不能更二一点了,你都会用行动证明,你能·”叶修说,“说的当然是咱俩的事情,别装傻·”·“我没——”·“其实吧,我看你也没装傻。”
叶修说,“你是彻底傻了·”·张佳乐瞪着他,一束远光灯光恰扫过他的侧脸,灰白的颜色上透着不正常的嫣红,大睁的双眼如同两颗玻璃球,甚至没有因为强光刺激而本能眯眼。
他先是一动不动,继而按着叶修肩膀的手臂起了一阵细小的颤抖,牙关跟着格格响了两声,靠意志力止住了··“叶修,你他妈什么意思”他一把揪起叶修的衣领,“这种时候说这话,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喜欢你,你也知道。”
叶修说,“我只是再给你确认一遍,你知道的没错,你以为的全都是事实,唯一不同的,可能是我比你以为的还要更喜欢你·”·他没有用“那个我”、“另一个你”之类的字眼来区分,他们很早就不这样了,大家提起往事多是一副怀念和调侃的口吻,不会再去刻意强调两个世界的差异。
“知道是知道,但是说出来,感觉毕竟不一样·”迎着张佳乐的眼睛,叶修微微笑了笑,“别误会,不是为了了却遗憾什么的才说的,就是让你开心一下……反正你也知道不是逗你玩的就行了。”
“你有这么好心”张佳乐冲口道,实在是被坑惯了的后遗症··叶修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眼神里充满了嫌弃··“我真同情我自己。”
他不客气地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表白对象就给个这回应……会不会看气氛发言啊你”·“我不会你会”张佳乐一听他这嘲讽的口气就炸毛,屡试不爽,“我还没怪你,本来狼狈为女干的气氛突然来个真情告白,吓都吓软了好吗居心不良,其心可诛”·“……”叶修是真服了他的逻辑,“那要不咱们再硬起来”·“看见你就萎了”·“你蒙上眼睛”·“凭什么是我蒙不是你蒙”·“因为萎的是你不是我呀”·“叶修你妹”·……·最后还是无比幼稚地吵了一架,两个人一边吵,一边感觉智商和气氛都弃自己而去,当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一脸便秘脚步发飘地从旁边经过,并用难以形容的目光回看了他们好几眼后,两个人终于吵不下去,互瞪一会,忍不住一起笑喷。
“哈哈哈,你这神经病就别荼毒路人了,看见人家大爷大妈的表情了吗”张佳乐狂笑一通,总算顺了气能说话,“她的每一条皱纹都像在说: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我笑死了哈哈哈。”
叶修咳嗽一声,“我还当你会哭出来呢”·张佳乐慢慢收了笑,再开口时卷着一股认真劲··“所以你一直不和我挑明你怕这个”·“喂喂,不挑明不是只有我这边的好不好。”
叶修很无奈,“那几年别说我,你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吧抓队伍抓得比王杰希都紧,就你那个走火入魔的状态,我去跟你提这事,你确定你不会踹我出去”·张佳乐哑口无言,这点他真是没法反驳,踹叶修出去不至于,但那个全心扑在争冠的节骨眼上,如果那人真戳穿了一切还自顾自提出某个要求,自己欣喜的同时只怕还会烦躁郁怒,说不定会有隐隐的失望……这失望如今看来十分可笑,好像叶修不把全副身心都付与荣耀就不是叶修了一样,又好像一场计划外的恋爱真能毁掉自己呕心沥血的努力,可这是跳出那个怪圈才意识到的……身在圈中时,他真的很自我中心并且自以为是,对他人也不怎么宽容。
“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张佳乐喃喃说··“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啊,很多人都是·”叶修说,“总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总是觉得不急于一时……然后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张佳乐全身一震,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惨白··“你说,他……你知道吗最后到底知不知道”他抓住叶修的衣服,又迟疑着松开,“我现在知道了,虽然我之前也知道,但也不是很确切,总之不一样你也可能情商低啊我本来很确定,又不确定了,靠”·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含含糊糊的最终也没说明白,叶修却是秒懂。
“放心吧,我以一个情商在线头脑健全的局内人身份告诉你,你就差在脑门上贴五个大字,上书‘我喜欢叶秋’了·”叶修说,“也就孙哲平心大看不出来,换个文州那样的,分分钟约你去谈话。”
“啊表现得那么明显”张佳乐嘀咕,眉目间升起一抹亮色,马上又回复黯淡,“再明显也没用,还是来不及说。”
“你闹够了没有,”叶修伸手按着他脑袋,一路按回自己肩上,“我听到了啊·我就在这里,跑不了·”·张佳乐脸埋进对方肩窝,在叶修看不到的角度,莫名地有点想笑,于是便真的笑了一笑。
嘲笑自己或对方他没有这个意思,也不会如此刻薄·事实上他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笑,无论内心藏着再多复杂难明的情绪,这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难得的美好时刻……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记住鼻端的淡淡汗味,如皮影戏布景般漆黑的楼房轮廓,翻转的视野中地上的裂纹形状,和月亮的弯钩朝向哪个方向。
·他有一种预感,这样安静的、犹如在命运的夹缝中漏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很久了·· · ·第69章 ·1·B市··“今天的歌很好听。”
喻文州说··舒晴这里通常会播放一些有利于舒缓心情的歌曲,来得多了,他也清楚她的歌单·自从和他熟悉起来,她播放粤语歌的频率就高了许多,喻文州自然明了女孩子的小心思,从一开始的付之一笑,到如今习惯了这种着意营造的氛围——如同女孩子本人,精致而讨人喜欢,却总像哪里欠缺了点什么。
“《再见二丁目》,很多年前的老歌·”舒晴说,把音量稍微调大了一点·低柔清宛的女声在室内回旋,仿佛沾了水气的风吹过荒原的野芒花,密密匝匝的一片柔软地伏下去,又立起,忧伤随着一起一落。
喻文州想起南方用阿拉米语唱起过的歌谣··“满街脚步/突然静了·满天柏树/突然没有动摇·这一刹/我只需要/一罐热茶吧·那味道/似是什么/都不紧要·唱片店内/传来异国民谣·那种快乐/突然被我需要·不亲切/至少不似/想你般奥妙·情和调/随著怀缅/变得萧条·……”·舒晴随着旋律轻轻哼了几句,保持在只有自己听见的音量,她的粤语发音怪得很,怕被人笑。
深色玻璃过滤后的天光像一道尺,在喻文州眼下的- yin -影上量过来量过去,他阖着眼帘,专注聆听的姿势,十指交扣,表情静而和软··“原来过得很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无论于什么角落/不假设你或会在旁·我也可畅游异国/放心吃喝·……”·这种时刻是不宜开口的。
喻文州来这里,有倾诉,有坦荡的软弱,很多时候他其实喜欢静静的不出声,一些思绪需要孤独的沉淀·舒晴有所察觉,相比与她交流,宁静透彻的自我观照也在这间屋子里进行着,他更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不是这样一个人。
他看上去孤独,却是圆融而完整的一种状态,自相和谐也能自如融于环境,与无法自处的空虚烦乱无关··这也让她感到无力··舒晴并非没有见过故事的另一个主角。
她曾经怀着理不清的心绪,专门跑到荣耀国家队训练现场去,找借口远远看了一眼真人·叶修和影像中以及多年前比赛现场上的区别不大,可能更随意更不修边幅些,点烟的动作潇洒利落,但无论怎么看,所谓会走路的传奇,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她从未有过切实的妒忌,也从未拿自己和他比较,他们分属的领域与象征的意义全然不同·这个人,她咬着嘴唇想,他知道自己曾被某些人用力地爱过,至今还在爱着吗被那样用力地爱过,他是如何以圆满无缺无懈可击的姿态,抽身而退,遵照他那强大无匹的惯- xing -自顾自走下去·后来每次回顾,舒晴都觉得自己那一瞬满溢的情绪简直魔- xing -,没头没尾且毫无必要。
他怎么会不知道··“我们说到哪里了”喻文州问··“上次我拿照片给龚老师看,他说,火焰与水的图案应是某个部落或民族的图腾符号,像古时商族的图腾是玄鸟,鄂伦春族、鄂温克族崇拜熊图腾,瑶族、苗族和黎族等尊奉盘瓠为祖先一样。
倒是能让人看着就头晕的图案,乍看不稀奇,网上也能搜到一堆,但那都是通过视错觉给大脑造成假象,是很简单的小把戏,而不依靠视错觉就能达成眩晕的暗示,这中间的原理比较难懂,他也不记得历史资料上有类似的记载。”
“他问过我原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我没说·”舒晴补了一句··“哦对,有托你帮忙问来着,谢谢你还记着,辛苦·”喻文州说,舒晴诊所的客人五花八门,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正好有个姓龚的民俗史学专家在业内很有名气,他就托舒晴捎去几张山洞内部的翻拍照片,也是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思。
“干嘛跟我这么客气”·“无事献殷勤嘛·”喻文州笑笑,“没有记载很正常,南方她那一派的传承也不依赖于文字,自有他们独特的方式手段,而且他们似乎特别讲究一个悟字,形之于文字反而落了下乘……我是这样理解的。”
“这么神奇的门派,消失得无声无息,太可惜了·”舒晴托着下巴,“历史上奇人奇事很多,像这种也远不止一家两家吧,居然没留下痕迹”·“未必没有蛛丝马迹,但只怕都湮没在神怪传说与道家典籍的各种夸张记述中了。”
喻文州摇了摇头,“当代也不是没有这类奇人异士,包括门派,只是都隐藏很深,蔡老他们知道得多些,我们没有刨根问底·”·他瞥了眼手机,对她微微一笑。
“我有个朋友等会儿要来,今天待不了太久·”·“叶修,还是王杰希”舒晴问道,这两人跟他同城··“都不是,理论物理研究所的一个专家,叫王石曾,你可能没听说过。”
喻文州说,“他是那场会议中,除了南方和蔡老,我们唯一知道真实姓名的人·跟蔡老的情况一样,我们先在记忆世界里见过,回到现实中才找到的真人。”
“你们……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找到本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执着吧,有人就无所谓,有人巴不得快点忘掉。”
喻文州笑,“我陷得比较深·”·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反而让人不知接什么话好·舒晴叹一口气,很快捡起了职业的态度··“人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很强大的,创痛过深可能导致失忆,乃至精神分裂,那就是身体在自我保护。
换句话说,真心想要淡忘过去,想要走出来的人,即使没有外力帮助,大脑也会如他们所愿·”她轻声说,“喻队长……文州,你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放下而来的,对吗”··“应该说,我没有刻意去放下或不放下,主观上也没有反复加深记忆、不断强化的意图,只是这段记忆……”喻文州苦笑一下,眼眸深处则有些苦涩之外的东西,“不管想不想,它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喂喂喂,我们就这么大大方方趴窗户偷听不会被人当变态赶出去”八年前的喻文州站在黄少天身边,听他这样说着。
跟踪萧荫并不是难事,萧教授就是个普通人,也没什么防范跟踪狂的意识,负责盯梢的黄、喻两人一路跟他到会场,大部队前来可就犯了愁·南方不知去向,会议室里却还有一个十年前版本的南方,他们对于窃听瞒过她完全没信心。
“这都什么时代了,能不能讲点技术含量·”叶修变戏法般拿出一个摄像头,又扔了套酒店服务员的工装给王杰希,后者愣了愣,心领神会到卫生间换上,回来时居然还端了个热水壶,不知从哪里顺的。
众人默默望着王杰希把摄像头往袖子里一塞,镇定自若推开会议室大门,几分钟之后走出来,朝他们点点头,示意摄像头安装顺利··“好了,我们回客房看监控吧,在这里停留太久不好。”
喻文州说,“毕竟她认识叶修的脸·”·气氛一时略诡异,这时候就看出各人- xing -格差别了,有人不当回事,有人的神情带点新鲜和兴奋,还有人明显不大自然,一看就是平时循规蹈矩的乖宝宝。
不过连张新杰都没说什么,没人会那么死板··“我觉得,我可能认识了一个假的王杰希……”方锐啧啧感叹,“你们还真敢啊,不怕被抓”·“有道理。”
叶修扭头招呼,“王大眼,衣服别脱,等散会你再进去一次收拾·”·王杰希平淡地应了一声,他一身酒店工装加胸牌,别人都感觉怪怪的,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你哪里弄来的衣服”孙翔问叶修··“洗衣间里偷的啊·”叶修说,随意扯了扯王杰希的衣袖,又拉拉他胸口的布料,“你穿小了点,本来想让小肖或文州去,他俩在咖啡馆跟那姑娘坐得近,万一引起警觉不好。”
指腹擦过锁骨末端裸露的皮肤,有意无意一按,一阵热意与酥痒从领口窜了下去·王杰希暗自用手肘撞了叶修一下,目不斜视··从实时传输的画面和声音来看,这摄像头的质量显然很好。
让所有人忧虑的是,房间的窗台和衣柜后面同样裂开了大缝,外面太阳高照,从窗户能远远望见街口的冷饮店在卖冰粥,屋里的温度却不符合夏天的定义,不是空调的问题——它根本就打不开。
·拿不准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气温似乎还在缓慢下降··“好冷啊我说这楼不会要塌了吧这些原住民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像是进到恐怖片里一样……”黄少天嚷嚷着直接给自己裹上了被子,大家立即都来抢,最后成了一群人裹成蚕蛹缩在床上围着笔记本电脑看。
萧荫是到得最早的几个人之一,从在场人士的反应看,参会人互相之间并不都认识··“可能是世界在崩解,但并不只体现在物理方面,还包括天气、法则、现实逻辑等,这可以解释原住民为什么对异变视而不见。”
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她带我们来到这个时间点,必然是有意义的,与其关注无法改变的事,不如专心我们手头的工作·”·“那个人挺眼熟……姓蔡的那个”唐昊皱着眉头,试图把落座的一位老人和记忆中黝黑开朗的牧民青年对上号。
“是他吧,老爷子气色不错呀·”喻文州说,相识的人一夜老去般的感觉十分奇妙,再一次加深了“这是记忆世界”的认知··会议的发起人无疑是南方,她为每个人都做了简短的介绍,仅研究理论物理学的就有三人,萧荫等精神医学方向的,生物学方向的,哲学方向的,还有她自己和小蔡这样隐学秘术的传承者。
最惹眼的是一名披着袈裟的僧人,整体造型非常有卖相,用专业的话讲就是宝相庄严··这并非传统的会议室,没有长桌、名牌和鲜花之类,几张雕花小圆桌随意置放着,桌上有各色果汁饮料供客人自取,碟子里还有瓜子、松仁和手指饼干。
会议开场的气氛并不严肃,像老朋友会面一样闲聊着,从话中可知,南方的能力在这里不是秘密,她对着他们也很放松,谈笑风生··闲聊叙旧的环节过后,南方拿出一叠照片,给所有人传阅。
“诸位或多或少,都知道我一直在寻找这些带手印的石头,过去你们中的几位也给了我无私的帮助,感谢的话不多说,情谊都记在心里·”南方眼光流转,与每个人对上时微微一笑,“这次冒昧邀请大家前来,一个是想请大家听听石头的故事,另一个,也与我要说的事情有关,这关乎一个持续了三十多年的实验,以及两个孩子。”
摄像头的角度,基本能拍全房间里的情景,但想要拉近去看就力有未逮,众人恨不得脸贴在屏幕上,也没看清那些照片具体是什么·房间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很快又安静下来,每个人都专心听南方的讲述。
她的讲述很长,从石头的来历和用途讲起,再到近代因此而生的种种波折,竟然毫无隐瞒,除了叶迭等人的真名和部分地名用了代指,前情因果一目了然,对自己的偏激行为也没有文过饰非。
中间甚至有好几个故事是日记里没有提及的,屏幕内外,尽皆大开眼界··“石曾兄,平行宇宙的议题,去年九月份加德满都会议讨论过吧”理论物理学三人组中的一个开口,看向身边的同行。
“那是讨论弦理论中人择原理时带出来的,想解释我们这个宇宙的各种特- xing -,包括基本自然常数为何会像这样存在,多重宇宙,或者说平行宇宙的问题无可回避。”
被问到的人苦笑,“遗憾的是,我们自己也没办法达成共识,观点大致分为三类,一种认为平行宇宙即使存在,也永远不会和我们发生交集;一种认为平行宇宙的时间不与我们并行,存在于不同的时间点;还有一种从休·埃弗里特的多世界理论出发,认为就像布赖斯·德威特说过的那样,每个宇宙、每颗星球的每个角落的量子跃迁将我们的世界分割成了无数个版本的自身。”
·“除非用生物中心论的观点,认定是我们的意识创造了宇宙,而不是宇宙创造了意识——”·蔡老爷子用力清了清嗓子··“呃,这么说吧,我们倾向于第三种观点,认为一个奇点可以发散出多重宇宙,但彼此是否互有贯通,存在什么样的运动轨迹,这点还没有定论。”
那位石曾兄也意识到大家专业不同,说多了可能众脸懵逼,“薛定谔的猫,这个著名思想实验在座的我想都不陌生,它也常常用于平行世界理论的阐释·”·“薛定谔的猫我也听说过,那不是诡辩嘛。”
蔡老爷子插嘴,“什么不死不活又死又活,不管你看不看,猫死就死,活就活,还扯一大堆有的没的,我是不懂·慧空和尚,你说呢”·一个清和醇厚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句,大家一时都觉得,光凭这把嗓子,这和尚出去谈禅说法就不愁忽悠不到人。
没有盘膝而坐也没有合掌低宣佛号,慧空像个普通人一样坐在椅子里,语气很平和··“既死又活,不死不活,如果这种状态成立,相当于肯定的是否定的,否定的同时又是肯定的,伦理学上,这犯了矛盾律,以藏传因明学的观点也犯着相违过。
但从佛法破除一切假立名言与显发自- xing -的特点来看,实际是不提倡肯定与否定决不能互相容摄,由界分而立名言相状的,这也是佛法不同于其他宗教哲学之处·”·“……他说什么”黄少天回头看叶修,“为什么我感觉他什么也没说,而且自己好像很蠢的样子”·“他就是什么也没说。”
叶修把他的脑袋拍回去,从众职业选手的表情上看,他们已经开始头昏了,“有人想睡觉的没在这命运的一刻,你可以选择闭上眼睛·”·“说得容易,谁睡得着啊”唐昊替所有人吼出了心里的槽意。
“一个理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逻辑自洽,二是实验验证·”萧荫的声音响起,“这方面濒死精神医学也是一样,没有实验数据,理论再完善也会遭人诟病。”
“关于薛定谔的猫,有两种最流行的诠释,一种是哥本哈根诠释,涉及波函数的部分不详细说了,总之这种诠释认为猫活着或死去,仅是唯一宇宙里发生的一个随机现象。”
南方说道,给少数几个一知半解的人做了科普,“另一种是多世界诠释,认为开门的一瞬间,宇宙便一分为二,在某个宇宙里猫是死的,另一个宇宙里猫却是活的。
关键点在于,这两个不同的宇宙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退相干’,速度快到我们绝不会察觉,也就发现不了另一个宇宙的存在·”·“如果说薛定谔的猫只是个思想实验,还有个实验能证明,某种意义上时空或许只是人的‘意识工具’。”
石曾兄见蔡老爷子又要张口反驳,赶紧加了一句,“蔡兄,假如给一个粒子设立一道屏障,屏障上有两条狭窄的缝隙,观测这个粒子要如何穿过缝隙,你认为是像子弹一样仅穿过其中一条,还是像波一样同时穿过两条缝隙”·“你们这些小年轻的玩意我不懂,也别来问我。”
对方不上当··“以‘肯定的不能是否定的,死与活两种状态不能同时叠加存在’的观念来看,不管是哪种通过方式,最终结果都该只有一个才对。”
石曾兄摊了摊手,“然而实际上,在科学家的观察下,粒子是像子弹那样只穿过一条缝隙,可是一旦不再观察,它便像波一样同时穿过两条去了……很不可思议吧无生命的粒子的行为,居然会因人的意识和感知而产生改变,物质和能量也能表现出波和粒子的特征,这就是著名的双狭缝实验。”
“萧教授说的不错,理论必须依靠实验来证实·”南方悠悠说道,“我用近四十年的时间,在Z省内进行了一场大范围的撒网实验,实验对象为43所学校,从中学、大中专到大学,每所学校我都捐赠了一笔款项,条件是,要求他们把这个带手印的石头雕塑立在人流密集处,高度恰好是手放上去正合适的程度。”
她举起一张照片,电脑前的人没法知道上面是什么,想来是雕塑的模样一类·萧荫的面孔微微苍白,其他人想明白后,脸色也纷纷一变··“你……那是不道德的”石曾兄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叶迭先生的例子,由于我没有见过他本人,他是否来自平行世界,能证明两个世界曾因某个力量或媒介短期保持了相干的状态,这点尚且存疑,你怎么就去拿学生做实验”·“你在怕什么”南方似笑非笑,“既然你并不相信,两个世界能这么简单就产生相干,两个世界的人能相互穿梭,那我的做法对学生全然无害,只不过是一个老女人的疯狂幻想而已。”
“……”·“每座雕塑附近,都留有我的一个小型幻阵,作用是观察并记录每个触碰过手印的人,不光是他的呼吸、心跳,第一反应,后续反应,也有当时的温度、- shi -度、光线,乃至他触碰那一刻的大致心理,是高兴,悲伤,还是正处在强烈的情绪波动中凭借幻阵和精神暗示,还有一些暗藏的现代观测仪器,我可以基本还原出他碰到手印那一瞬间,身心内外全方位的一个所处状态。”
南方说,“大部分工作是很枯燥的,后续观察也没有丝毫异状,穿越平行世界那连偶然都不算,那是上帝在掷骰子,却要求骰子用一个尖角立在桌上。”
“那是怎样的奇迹,怎样的幸运……或者厄运·”·若非叶修动了一下肩膀,李轩还没发现,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笔记本电脑周围的空间本就不大,他们紧紧挤在了一起,被子胡乱缠在身上腿上。
像在山洞里的那些个夜晚,每个人都本能地向身边的同伴靠拢,是因为寒冷,还是心理上亟需证明自己不是孤单一人,很难说得清··他注意到王杰希的右手与黄少天的左手相扣,叶修的手又插在指缝间从外面包住了他们两人,另一手勾着张新杰的手腕,后者的手臂却被自己不知不觉攥得死紧——这时候谁跟谁近些,谁成了谁的依靠,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感官和神经系统都像共用一套,他们不分彼此,浑溶一团,如一块皮肤融入另一块皮肤···“这么多年来,我承认我差不多是在做无用功,时间长到我几乎要放弃了。”
南方笑了笑,“但是两个孩子,他们的出现,证明一切的辛苦都物超所值·无论这话是不是矛盾或虚伪,我还是庆幸,我没有给任何一个孩子带来持续- xing -、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们一个叫宋睿,曾是H市二中的学生,目前在XX大学读研究生二年级;另一个是位职业玩家,可能有人不太了解,这是一种依靠电子游戏维生的职业,他的名字……”·“——是苏沐秋。”
叶修的目光在液晶屏上凝固··2·“听下去·”张新杰说··除他以外没人出声提醒,这个消息还不至于让叶修乱了方寸,也就是张新杰会多说这么一句。
叶修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张新杰和人拉手都特别规整,拉上了就不会乱动,拇指是拇指食指是食指,嵌得严丝合缝··他自从醒来话就少,叶修知道他对自己是有责备的,出于种种原因保留了意见。
唯一一次提及那两次冒着- xing -命危机的破局,是他从医院回来后,两个人有过一场不算是谈话的谈话··说是不算谈话,因为张新杰统共就说了几句话而已··“我们是一个整体,每个人都要对身边的同伴- xing -命相托,你总是不断强调这点,但其实你做不到。”
他淡淡地说,“我知道情况特殊,你的作用替代不了,然而这不是借口……你能拿生命去信任别人,却不愿给他人这样的机会·”·“叶修,你是个苛刻的人。”
此时实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叶修将思绪收回,影像中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大幅油画,底色是一种温暖得仿佛能烫伤情感的橘,铺满晚霞的天空绚烂得像布查特的玫瑰园,南方开合的嘴唇在这样盛大热烈的色彩中都显得虚幻了。
他想起进入记忆世界第一晚,那场山里的落日··她好像还是那个头上包着青帕扎着乌黑的辫子的小女孩··“宋睿是一个意外,我发现·”南方说,“他先是跟自己的小女朋友吵了架,起因是他约人家出去,自己却没去,还坚持说他根本没提出过约会;考试成绩一落千丈,私下问班主任能不能转到理科班去,还查了好多解析神秘现象的网站……他算是个很理- xing -很能自控的孩子,身边的人虽然觉得奇怪,也没人怀疑此宋睿并非彼宋睿。”
叶修等人不由得相互望了望··“三十多年的观测,三十年,就只这么一个孤例·”南方的声音竭力平稳,仍微微发颤,“这是笨办法,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就像解不开题却能把答案数字试出来一样,我试出来了……终于还是让我试了出来。”
萧荫和蔡老爷子对视一眼,南方的精神状况明显不太对头,实在很让人担忧··“暂且采用由奇点发散出多维宇宙的说法,它们就像不同的系统,受引力场和时空曲率的影响,倘若能通过历史轨迹计算出运算公式,就可以得出通道的坐标。”
石曾兄接话道,“南方先生的意思,是跳过运算公式直接试出了坐标,而幻——幻术的原理先不讨论,总之它可以记录和保留这个坐标,但怎么能肯定坐标不是唯一- xing -和一次- xing -的呢”·参会者都跟得上他的思维,窥视的部分人员就差一些了,但也无暇讨论,只能等会再整理思路。
“这就是我提到苏沐秋的用意·”南方点了点头,“我从宋睿身上获得另一个世界的坐标后,又花了几年,在很多人身上以幻术还原了宋睿开启‘通道’时的外部环境和身心状态,希望能触动坐标,但是并不成功,于是我绕了一个弯子。”
在座的人都皱起眉头,这样滥用特殊能力肆意实验,可以说道德感比较强的都看不惯,幸好只要不成功,实验对象也不会受到丝毫伤害,不然只怕又有人要出言指责。
“宋小子触动坐标,你这边是个啥滋味”蔡老爷子问道··全场只有他和南方属于古老秘术的传承者,对这方面有一定了解,所谓还原身心状态,那是能做到极精细极入微的,宋睿触动坐标那一瞬的感觉,施术者完全感同身受,如临其境,否则也无法原原本本存留和复制。
“说不上来,一种非常奇妙的……共振”南方想了想,“类似感官与内心的全面共鸣,我当时想,或许触动坐标的条件之一,是在同一时刻,两个世界的人心境高度吻合,外界环境也要同步,比如温度- shi -度都差不多,否则单单心境相同并不难满足。”
“这样说,你把其他人催眠成宋睿那时的心境也不行,重点在于吻合,而谁也不知道平行世界的人是什么心境,那边的外界环境又是什么,像宋睿那样的巧合一万个人里恐怕也没有一个。”
“谁说不行的”南方突然一笑,“苏沐秋就是第一个成功的例子——我找到了钥匙·”·众职业选手都看向叶修,他刚才就点上了烟,狠命吸着,零星的烟灰落在键盘和床单上。
墙面和地板的裂缝一直在蔓延,簌簌往下掉着墙灰,窗外透进来的光开始呈现出妖异的红色,正午的城市如火海燃烧,不少人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大楼就轰一声垮成一堆。
“下楼吧,去广场那边,带好移动电源·”叶修说,“老王别忘了把衣服换下来还回去·”·一群人忙不迭从房间撤离,笔电插着无线网卡,倒不担心路上看不了监控。
记忆世界的原住民能与他们互动,但张佳乐上回就观察到,他们对于世界本身的逐渐崩毁是毫无反应的,除非人为打断或不可抗力,不然始终会遵循记忆的轨迹行事··他们现在只希望楼不要真的塌下来,至少让他们看完这场要命的会议。
“瞎闹”在穿过一楼大堂时,蔡老爷子的大嗓门透过屏幕传出老远,前台人员都往这边投来一瞥,确认笔电不是他们偷拿的之后才把头扭回去。
“这老爷子脾气见长啊”方锐感慨道,“想当年在农场那会,他可没胆子冲人家这么吼,光会咧着嘴白牙傻笑·”··“他们认识一辈子了,谁还怕谁。”
这句话让大家都沉默了一下,轻薄的笔电像光- yin -忽然有了重量一样,沉沉坠在手心··如果一个普通的故交到老都会如此珍惜,那在最好的年华里陪过自己的人呢·盛夏的白天,在户外按说根本待不住,但不知道是不是世界法则在崩解的关系,两天前还让众人苦恼的高温现在给人感觉很淡,有时还略显- yin -冷。
被喂得痴肥的广场鸽在喷泉池边悠然踱步,池水沿着宽长的裂缝流了满路,水洼里依稀能看见淡淡的虹··“嗯,那就是十年前的我·”·一个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黄少天惊得一跳,差点滑倒在污水里。
南方蹲着的身形出现在鸽群最密集的地方,长发束起从一侧的肩膀上滑下,她脸朝着他们的方向,双眼蒙着白色的纱布··“……你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不用管它。”
南方轻盈地站起身,动作似乎一点不受影响,叶修的视线从笔电屏幕上转开,南方无法视物,然而那种被她“盯”着的质感很清晰,难以忽视··“这几天你不会在偷窥我们吧”张佳乐怀疑地问。
“怎么,你难道做了什么适合偷窥的事”南方一挑眉,“小伙子脸皮太薄,早些年我还在中关村卖过光盘呢,你亲身上阵演演小电影怕什么。”
“……”·“电影是R级还是NC17级”叶修问··“不是一直NC17级吗”·“好了,你尽管放心,她确实没偷窥。”
叶修说,把笔电从膝盖上挪下来放到一边,“可以说说吗,沐秋是怎么回事”·南方略一低头,他们才注意到她并不是没有白发的,垂在肩头的青丝间杂着几缕银丝。
她随手拨了拨头发,轻声道:“在这个时间点,这还是不久前的事,实验并没有刻意找他,只是正好在你身边看到他,和他妹妹……你懂·”·叶修的神色微冷,他不会误解她话中的未尽之意,分明是指苏氏兄妹的孤儿身份,作为实验对象很合适。
“沐橙呢你有没有对她做什么”·“没有,她还小·”南方苦笑道,“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拿来乱试的,再说一般也不会有结果,那人最多恍惚几秒,以为自己愣了下神,什么都不会发生。”
“钥匙·”周泽楷开口,“你说找到了钥匙,指什么”·“早先我陷入了一个误区,以为必须要模拟出同样的环境与心境,后来我发现,实际只要完美拟出那种强烈共振共鸣的氛围就可以,在你朋友身上第一次就成功了。”
南方说,“相当于取了个巧,我并不清楚锁的结构,我只是复制出了一把钥匙,而且只有我能掌控这把钥匙·”·一时间没人接话,大家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触,能穿梭平行时空的任意门,就这么被人打开了·答案意料之外的简单,但认真想想,首先南方身怀的秘术就只此一家,其次能提供“样本”的宋睿也是可遇不可求,更别提长年累月的大规模枯燥实验……这些条件都凑到一起,那需要怎样令人发指的运气如她所说,这还真是只有她本人才能使用的方法,别人学都学不来。
“那你能不能送我们回去”孙翔脱口而出··“关键不仅在于她肯不肯,”肖时钦说,“在于她能不能把握精准的方向,依她的- cao -作方法,我倾向于不能。”
·“你说到点子上了·”喻文州叹气··“什么意思”唐昊没懂··“就是,假如你是从平行世界A来的,来到了平行世界B,你怎么知道她能把你送回世界A,而不是去了平行世界C平行世界不可能只有一个,你恰好回到自己世界的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肖时钦用干巴巴的语气解释道,“我们这些人,有哪两个人是来自同一个时空没有吧·”·“很遗憾,我们的时空之旅,可能是一趟单程旅行。”
王杰希说··唐昊愣在原地,尽管此前读到南方的日记时就有所预感,铁一般的现实砸下来,还是一阵天旋地转··众人的脸色都十分糟糕,无论做过多少次心理预设,提醒自己最坏的结局,这一刻还是无法冷静,再说一次,南方要不是个妹子,早有人忍不住上去打人了。
这特么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牵连到自己身上来他们跟叶修不过是凑巧玩了同一款游戏,交情再好,与叶家的事情有一毛半毛的关系吗·“你们这帮家伙也太悲观了吧哪有别人还没说话,自己给自己判死刑的,说不定回程自带记忆功能呢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回去自己的世界”黄少天说道,眼神灼灼地看向南方。
“抱歉,就像你们猜测的,我并不确定你们能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南方说,“可我知道一点,苏沐秋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他做到了。”
 · ·第70章 ·叶修抬了抬头,又低了低头,孙翔注意到有人跟他做了一样的举动,比如自己·天空由火烧云蒸腾的红化为了鲜血沉淀的颜色,云层间隐隐传来撕裂的预兆,墨色翻卷,惨白的电弧闪了一闪。
喷泉池里的水勾出远处青砖的螺旋纹,石灰路沿上顿一下,打一个旋,分成两颗长的水珠,慢慢慢慢滴下来,在水浸透的地面点出两个小涡··一对情侣坐在路沿呢呢哝哝,网纱披肩就拖在水里,小孩往地下撒着玉米粒,他们的父母挂着笑拍照,连那些啄食的鸽子,都完全无视了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水。
没有人抬头看一看天,他们自顾自沉浸于旧日的日常,静好安宁··孙翔寒毛倒竖,这种无声的大恐怖不同于山崩地裂,是一种吸不上气来的闷冷·他望望叶修,他动作平常地点了支烟,又递出去两根,头碰头就了个火。
·他身后黄少天正专心撕一张贴在喷泉池壁上的小广告,纸被水润了,很容易撕,只扯开来一半,他就把那一半卷上来又卷下去··“介意吗”叶修吐出一口烟。
“早习惯了·”南方笑了笑··“他也抽烟”·“抽得可凶,以前是卷烟,水烟袋,托人捎雪茄,后来劲儿越大的越抽,除了烟斗抽不惯,什么都抽。”
“嗯,有前途·”叶修夸奖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着呢,在这·”·“你记得多少”·“你比我清楚吧”·南方微一沉默,递了自己的一只手给他:“扶着我,我们走走。”
在第二个记忆世界,他们常常会这样,并肩穿过苍灰天空下的大片盐碱滩,有时说话,有时则不·其他职业选手撞见他们也没有大惊小怪,可能叶修就此事叮嘱过吧,别人看来,无非就是套近乎借机试探那些。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那种谙熟自在的感觉不是假的,态度可以装出来,感觉不行·但也仅仅是感觉,相比之下,南方对他在叶迭墓边的那次“失控”更为在意,叶修明白这一点。
毕竟是他作出了诱导··天上失火一样的浓云终于蓄力满,放了个大招,一声炸雷,树底下,白线里外,人行道上的大车小车摩托车电动车全嗡嗡叫起来·路心塌下去,一辆奥迪尾朝天栽在一堆粗细不一的管子间,后面车顶车堵死,喇叭乱响,- xing -急的车主拉开窗叫骂,又被疾猛的狂风拍回车里。
一街之隔,广场内是微风徐徐,外面风已经刮折了行道树粗大的主枝··“这个世界还剩多少时间快要撑不下去了吧·”叶修说,“最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从来没有在记忆世界毁灭时置身其中,这是第一次。”
南方摇头,“问你那个牧师后辈还好些·”·“你的眼睛怎样”·“不知道,大概会好·”叶修感到搀在手里的柔软躯体十分安静,顺从地踩着他的步点,“……也无所谓了。”
她左眼的白色纱布下延伸出两条深痕,叶修还以为是伤口,定睛一看,是两道深深的细纹··“问你个问题,希望你诚实以答·”叶修说,“你在沐秋身上实验那天,是不是半个月前,陶哥刚找上我们俩的时候”·“你能看出来”·“一旦知道是不同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叶修吐槽,“他那晚送给蓝溪阁两个BOSS,团战疯狂卖队友,开麦喷人还说,苟利人头生死已,岂因队友避趋之……我还当他受了谁的刺激,敢情是换人了啊”·“你别笑,你接着说,沐秋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叶修又问。
“为了分辨不同平行世界的人,我的后续观察很细微,于是发现,你身边那个从平行世界替换过来的苏沐秋,三天以后,行为特征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排除潜意识矫正的可能,那就是原来的苏沐秋又回来了。”
南方说,“我没来得及弄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这里,你问他也得不到答案·”·“为什么”·“因为这里是我的记忆世界。”
南方叹了口气,“我记忆中没有这一块,这里的苏沐秋当然也不会知道·”·叶修有一会没开口,从平行世界回去自己的世界,这是叶迭终其一生也未能达成的心愿,南方不可能不去追根究底,她说没来得及,是真的遗憾错失了获悉真相的机会。
印象里,苏沐秋的逝世日期……已经很近了··“后来你再没遇到像他一样能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其实自从小叶子不在了,这个问题就不重要了。”
她淡淡一笑,“别小看这十年,通过足够多的实验对象,我得出的结论可不止能给人开任意门·你还记得十年前那场会议,提出的关于平行宇宙的观点,总共分为三种吗”·“简单说,就是有人认为各个平行宇宙是孤立不相干的,有人认为它们存在于不同的时间点,还有人认为平行宇宙有无数多个,一个世界可以分成无数个版本……我只能复述成这样,你们说的量子什么我不懂。”
叶修坦白··“我的实验结论,偏向于第三种,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即,第二种观点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方的语气首次出现了波动,“我留意到,有极少数的实验对象在触动坐标后并没有被‘替换’,而是直接消失,推断最大的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已不在世;还有一条,来到这个世界的,并不是处在当前时间点的他们,我见过29岁的某人替换了他31岁的自己,还见过少年人替换了成年的自己,总的来说,绝大多数情况,时间差不会超过两年,但也有个别人差的年份较多,而且被替换来的人都属于‘过去’,没有人来自未来。”
叶修点了点头,他记起国家队在山洞聚齐的次日早上,每个人的自我介绍·除了一个八赛季的张佳乐,其余人都是来自第九和第十两个赛季··“最特殊的一种情况,”南方轻轻说,“是被替换过来的,不是这个人本人。”
叶修一愣,一股寒气爬上了脊背··“不是本人,那还能是谁”·“这里面的原理,真的很难解释通,我只能根据理论做一个粗略的推断。”
南方摇了摇头,“像这样的我只见过两例,来的人一个是实验对象的父亲,一个是母亲,都是前一辈的直系血亲,我询问过他们,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的孩子都已不在了。”
“所模拟出的共振与共鸣……究竟是心境的共振,还是更高层级的灵魂共振之类而同样的血缘,一脉相承的思想- xing -情,是否能在极小概率下造就出相同共振频率的灵魂,从而被法则承认虽说施法的人是我,可我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一切只有猜测。”
南方说,“灵魂的领域,其深度广度,其复杂程度远超任何一门学识,就连我和我师父,也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幼童·”··“因此,”叶修缓缓说道,“你本来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南方的头微微侧向他,那种若有实感的“注视”如影随形,蕴含的意味却很柔和。
她此刻全身上下皆是柔和的姿态,发丝软垂,眼角唇角俱弯,勾出淡淡的浅弧·叶修只感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轻到几乎无力,话声也格外轻··“真敢想啊,”她低声道,“刚听我说了这些,就敢往最荒唐最大胆的方向去猜,别人那是父子母子,而你和他毕竟隔了三代人……你怎么就敢断定,我真的那么疯,想赌那一丝拿你换他回来的可能- xing -”·“因为你就是这么疯。”
叶修不客气··南方笑出声来··“也因为你找不到别人了吧”叶修继续不客气,“我家老老头和老头那级别,你估计不好接触,也不会收什么乱七八糟的奇石赠礼,叶秋那货是好找,可警戒心也不是盖的,想骗他摸石头得费大劲。”
“从你的话里,可以推断实验对象肯定受到某种限制,我猜是触摸手印前不能被精神类法术扰乱什么的,不然你只要暗示他去摸个石头就解决了……我搞不懂的是,明明在山洞口,他们摸过的手印我都摸过,还摸了不止一回,怎么我倒没中招我非常确定,我可没被不知哪个世界冒出来的家伙替换。”
叶修说··“……你猜的都对,只是错了一条·”·南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眼睛周围的白纱布··“我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他的直系子孙中,能有幸出现与他肖似的灵魂,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 ·第71章 ·“起风了·”黄少天说,双手握在眼前当望远镜,往广场尽头望去··他说话极少如此简短,众人都听到一种不祥的尖啸声,狂烈的风挟着雨点炮弹一样袭荡过街道,掀起了可怕的风旋,不时传来树木纤维断裂的声音。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被击出了弹痕般的裂纹,巨幅电影海报拼命拍打着墙体,画面鲜红如血:末日启幕,七天使吹响灭世的号角··好像一个气泡被打破,外界的变故终于超出了某条界线,广场上卷过一阵不安的浪潮,人们脸上开始出现惊愕、恐惧、忧虑等种种生动的表情,嘈杂的议论声吓走了地上的鸽子,无数人拿出手机拨电话,人流推挤着他们往出口涌去。
那层薄薄的气泡壁一度让此处如从大陆架断裂开的浮岛,远离了陆上的风暴,一夕破裂,众职业选手都感到气温急剧下降,锥子般的雨与刀子般的风包围了他们,还有人被旁边乱蹿的孩子踩了几脚。
心底反而生起一种“这样才对”的解脱感,孙翔察觉好几个人同时长出了口气··混乱中王杰希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们身上的手机原本是不能用的,临时用苏沐秋的身份证买了张卡。
王杰希刚接起来,就听见那头苏沐橙急促的声音:“叶修叶修在不在”·“他这会不在,需要叫他吗”·“要叫,马上叫,麻烦你快一点”苏沐橙的话终于带上了哭腔,“哥哥出车祸了我正坐陶哥的车赶过去……可是车一直堵,我们过不去,你们在哪里啊……”·“你先冷静一下,别急,会没事的。”
王杰希尽量用温和平稳的口气说话,“地址记得吗急救车多久能到”·“急救中心说车都派出去了,现、现在交通事故特别多,问我们能不能自己送。”
苏沐橙用力压抑着嗓音,“可打电话给我们的人说现场车根本开不出去,也不敢挪动·”·“我这就告诉叶修,你们路上小心·”·早有人听到电话开头就迅速跑出去叫叶修了,王杰希安抚着苏沐橙的情绪,又跟稍后接过电话的陶轩说了几句。
对方听上去也急得上火,苏沐秋可是他准备力捧的招牌选手之一,连后续的商业包装计划都想过,就算不谈那些,相熟几年怎么都有感情,对苏沐秋这个早早挑起生活重担、一手带大妹妹的坚强少年,陶轩一向是有几分敬佩的。
“你们说,这不会就是那个……他没能出道的原因……吧”李轩迟疑着说,“是这一次”·这话很不好出口,弄不好就像是咒人,喻文州摇头。
“不应该是今天,否则叶修不会没表示,也许是因为什么缘故提前了,或者就是碰巧,与那场事故没关系·”·“我们……还管这事吗不是说不帮苏妹子啊,但这里又不是现实,这都是发生过十年的事情,哪怕那哥们最终平安无恙,也扭转不了他现实中的命运。”
黄少天说··一半人跟不认识了似的看着黄少天··“又不是说不管了靠靠靠,搞得我跟冷血动物一样,你们几个意思啊”黄少天抓狂,努力在挤过来挤过去的人群中保持平衡,免得被冲散了,“去肯定是要去,但要留几个人下来盯着南方,我们去那么多人没用,纯粹给他们添乱。”
“他说的也没错,先看她跟不跟着叶修去吧·”方锐头疼,“我总觉得她对老叶的态度不一般,也不像是看老相识的小辈或者移情作用,就……很难说。”
这份意外的敏锐倒是让大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很快的,他们就没有思索争论的余裕了··“所以说,我是个BUG”叶修挺有兴趣地问。
“你该庆幸师父他老人家去世得早,不然他很可能会真拿你去实验一下·”南方的长发被狂风吹乱,她用手拢了拢,几滴豆大的雨点打在手背上,“不仅手印对你无效,你的触碰反而扭曲了手印上的精神力场……用力场来形容并不准确,就姑且这么理解吧,导致在你之后碰手印的人,被替换后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与你的感情牵扯……连我也闹不清你这一碰,到底施加了怎样的影响,倒退二十年,说不定我还会动收徒的心思,弄清楚你是个什么怪胎。”
·“怎么无效,我看作用挺大的啊,我都停止呼吸了,要不是小周,没准还会给蛇咬死·”叶修说··“那是手印本身的防御作用,不是后来附加的催眠共振,手印本来就只有我们一门的人能碰,外人偶然碰到一下没事,碰第二下就会触发警戒机制,幸好一般也死不了人。”
南方说得很无奈,“洞里的手印,从几百年前就始终是开启洞天的门户,上面没点陷阱才怪·我师祖和师父那两代已经撤除了不少- yin -毒的御敌机关,怕山里的孩子误入,剩下的要么危害不大,要么太麻烦撤不掉,我们也没办法。”
“话说回来,像你这样的人,多半身怀某种非常特异的天赋,如果你对术法有兴趣,可以试试找个门派拜师,你们叶家祖上也算有渊源,会有人抢着收你的。”
她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免了,我还是打游戏就好·”叶修拒绝得毫不留情··“话也说完了,开你的条件吧,有需求就要提出来,说不定事情早解决了。”
叶修说,“让我再去摸什么手印随便你,把这群无辜躺枪的小朋友送回去,对你对他们都好,看见叶迭那老头的悲剧重演你就高兴”·“你舍得”·“我都舍不得那该出事了。”
叶修无语,“以后打比赛画面还能看吗”·南方居然微笑了一下,叶修打了个寒战,那笑容让他感受到一股大宇宙的恶意··“你怎么知道我还有条件没提”·“你承认的事乍看逻辑上行得通,可行- xing -是很低的,且不说平行世界的叶迭还在世、同时又满足我不在这个条件的巧合有多小,就算撞大运让你撞着一个,我和他,也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样灵魂契合。”
叶修说,“计划在我这里碰壁后,你没有放弃,而是一步一步引导着我们探究过去的事,潜移默化地了解你……你在试图取得我们,尤其是我的信任,为什么”·他没有等待南方回答,径自说了下去:“与那些我获得的叶迭的记忆有关,对吗”·南方深深“看”了他一眼,叶修能体会到被全神贯注安静凝视的感觉。
“记忆是灵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想必你也知道,被外来记忆影响身心和- cao -控的滋味,一小部分的记忆已然如此·”她说,“假如让你拥有他的全部记忆,再淡化你自身的记忆……那你究竟算是‘叶修’,还是叶迭呢”·这时自然不能说自己曾被记忆- cao -控只是伪装,叶修笑了一笑。
“这就是你的条件”·“我不能保证能将他们送回去,尽管有苏沐秋那样的奇迹,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份幸运,也许像你们猜想的,会漂流去另一个平行宇宙……我只能尽力一试。”
她脸上没有表情,“而如果真的进行记忆植入,需要你全身心的配合,不能有一点抗拒·”·“没问题·”叶修一口应下··“你想好了,假如过去的人真在你身上复活,你就不是你自己了,就算没有,失去自己的记忆也足以对你的生活造成毁灭式的影响,认知混乱,人格分裂……这都是极可能发生的事。”
“我很明白,谢谢告知·”叶修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南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雨雾呛得她咳嗽起来,喉咙里重浊沙哑的声音才让她有些像一个老人。
她轻轻甩脱叶修的手臂,弯下腰,那动作像施了慢镜头,迟暮而松缓,手指慢慢触了触漫着积水的地面,一寸寸插到水底,指腹磨蹭着水泥的粗糙质感··然后仔细地拿出纸巾擦了擦手,- shi -透的发丝拨开,一绺绺整齐地划拉到鬓角。
这个情景许多年后仍然清晰地留存在记忆中,叶修发现,他甚至记得她眼睛上的纱布被雨水打- shi -后微微松开一角,露出的眼周轮廓,她胸前的扣眼里插着一朵已看不出形状的藤花,他记得她的日记里,叶迭这个世界的母亲就曾做如此打扮。
“你恨我吗”她突然问,像又短又快的刀锋··“希望不会·”叶修说··张佳乐和唐昊出来找叶修的时候,积水已漫上了脚面,四面八方,横道竖道,岔道斜道的水都被雨鞭抽着,争先恐后向地势较低的广场涌。
天色墨黑如渊,只有乌云间还有一线红光,大地忽而一震,数道巨蜈蚣般的裂缝直伸到了他们脚下,张佳乐看见一扇燃烧的门扇从高空坠落,伴随的是从天空劈到大地的闪电。
黑潮般的人群这一刻比灾难更恐怖,无数只脚无数只手都像要把他们拽下去,踩在泥里,身不由己被裹挟向前,无数只眼睛里惶急的光让他为之屏息,一瞬间他想过找不到叶修该怎么办,他们这些人就此分散了怎么办。
·好在头脑空白的恐慌并没持续多久,唐昊和他同时望见那两个身影,仿佛永恒在动在骚乱的背景中,他们两人是唯一的静帧图·暴雨之下,人潮之外,他们沉默着相对而立,南方取下了双眼的纱布。
“你干什么”唐昊大喊··那一帧的场景像被拉长,张佳乐脑子嗡了一声,他恨极了这幕天席地浇下来的雨与死也不肯静下来的满场声响,叶修的神情由于背向他们而无从得知,南方……南方……那是怎样的一张脸·他从未在一张脸上见过这样飞速的衰败与苍老,明媚的眼眸蒙上一层白翳,深深的沟壑、松弛的皮肉与老年斑扭曲了面容,生命的活力瞬息枯干;他从未在一张脸上见过这样澎湃又年轻的激动,每一寸皱纹与浑蒙的眼球都闪着微明的光,比任何传说更惊心动魄,仿佛承载了无数个宇宙无数个灵魂的沸腾与喜悦,又在同一刻浸透了无数个宇宙无数个灵魂的寂寥与悲伤。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注视可以有这样的力度与热度,究竟什么事物,什么样的神迹,能当得起这样一双眼、这样的目光·这就是全部了·他看见她在冷雨中,在叶修的臂弯里软下去,是真的软下去,全身像没有骨骼,歪扭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那张衰老的脸在上一秒耀眼如神,下一秒如同每张临近终点的面孔,透出死亡特有的呆滞平静,微渺如尘···一面小圆镜从她的上衣口袋里滚落,无声没入积水·叶修伸手捡起镜子,在雨里蹲了很久。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人,想自己一生可能也忘不了这一幕··“走吧·”意识中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一双腿出现在他压低锁死的视野里,叶修冰冷的手在他额上一贴。
张佳乐本能地一躲,那只手仿佛沾染了死亡和枯败的气息,没有一丝温度··叶修收回手使劲搓了搓,又往张佳乐额头上放,这次他没躲··压抑着情绪把苏沐秋的事说了,叶修面色也是一变,唐昊跟着说完王杰希的决定:“……怕等你回来汇合来不及,他从苏沐橙那问了地址,先和他们赶过去了,那里离这不算远,跑过去比坐车快。”
他们都有一万句疑问要问,但两个人很清楚现在对叶修最重要的是什么··“嗯,那就跑·”叶修说··城市已成泽国,到处是惊慌的叫喊声和站在车顶的人们的呼救声,汽车像坏掉的玩具东一辆西一辆泡在水里,街道如同被压坏的轨道,想要快速行动难比登天。
唐昊注意到,叶修蹚水时做了个手伸向前继而攥拳的动作,一道细长的虚影闪了闪,又消失了··情绪不够强吗要多么强烈的情绪抑或心中的感受仍不够深刻,冰雨与逆光的十字星,那两个人是以怎样的心境,在亦真亦幻的毁灭中握住他们唯一能掌控的真实·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真实·离在广场接到苏沐橙的电话只过去了十多分钟,四周已经漆黑,众职业选手后半程路几乎是半蹚半游,沿途路灯和高层居民楼的灯火纷纷亮起,勉强指引了方向。
一路上小的擦伤划伤不必说,没有触电或被深坑窨井什么的吞没,是他们最庆幸的事··敲开被货架牢牢抵住的超市大门花了点时间,这家大型商超地势较高,深水冲上了门前的台阶,却还没淹没大门,超市内每条货道、每个货架旁都挤满了躲避的人,人们低声议论着,不死心地拨打着家里的电话。
抵门的货架被挪开、卷帘门被拉起的一刻,大门被一股凶狂的力量撞得哐哐直响,巨蟒舌头一样的水流从门缝哗一下涌入,顿时引起一片惊呼,进来的职业选手赶紧与门内的人一起,费尽浑身力气才把卷帘门重新合闭。
所有人呆呆看着这群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淌水的年轻人,个别人胳膊腿上有显眼的划伤,往外缓缓渗着血,有人被水呛得咳了几声·收银台上三四个衣着时尚的女孩紧紧挤着,迎面撞上他们的视线,鹌鹑似的缩了缩。
一个气质温润的青年微微一笑,应该是要她们安心,另一个双眼不对称的人表情就严肃得多··“这里有个车祸中的伤者,他在哪里”·苏沐秋被放在家居用品区中间的展示床上,除了鼻孔和嘴边沾有血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人却陷入了昏迷状态。
他还在自主呼吸,胸腔中发出咝咝的声音,吸气短促,呼气却长,给人一种很不妙的感觉··在场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士,谁也不敢动他·王杰希再拨陶轩那边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QQ上敲苏沐橙,发现网也断了。
“不行,等不到叶修他们来再做决定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喻文州拍板,仔细问过周围的本地人,从文具区撕了一张笔记本纸,将简易的路线图画给众职业选手看。
“两公里内共有六个点位,其中两个是大型医院,四个是诊所或社区医院,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这些点位——最好是大医院,向急救医生描述情况,拿到急需的药品和工具。”
他说,“尽量带一个医生回来,我知道比较难做到……尽力吧·”·“张新杰不用去,其他人最好还是两两结伴,风势太大就往身上捆扎重物,一定注意安全。”
肖时钦补充··“我们真要这么做”·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那句注意安全显得很讽刺,如果是在现实中,那自然要豁尽全力救人,这样一个不晓得下一天、下一个小时、下一分钟会不会崩灭的记忆世界,为一个记忆中的人物,冒自己精神死亡的风险,是不是太超过了·“值得……吗”·“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喻文州静静说,“我只知道,叶修在这里,他会怎么做·”·苏沐秋无知无觉地躺着,一只手了无生气从床沿垂下来,与他们切磋搏杀过,一样灵巧地在键盘上飞舞,握着鼠标打着荣耀的手,曾轻柔地拂过苏沐橙的发间。
“我们不去,他也会去的·”方锐接道,李轩附和地点了下头··一个炸雷仿佛就在脑门正上方轰响,闷沉的震颤滚动穿过天花板的钢筋水泥结构,白灰簌簌直掉,一棵粗大的树木化为火球,摇晃倾斜着砸下来,许多扇窗玻璃为之粉碎,窗户附近顿时掀起又一波惊叫。
孙翔咬了咬牙,腮帮子上凸起一根青筋··周泽楷利落地扎起裤脚,到货架边给自己换了一双雨靴··人群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眼看他们走到卷帘门旁,终于有个刚才与喻文州对视的女孩子说话了。
“别说两公里,这种天气,你们就是出去二十米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她鼓起勇气,“超市里又不是没有药品……”·“常规药品不行,我们需要急救箱,专业的医疗器械,甚至是一个医生。”
张新杰说··“可是——”·张新杰直视她的眼睛,这本是他说话时的习惯,女孩子惊讶地发觉,这个一看就不苟言笑的人竟然笑了。
“不用担心,”他说,“只要真的想,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 · ·第72章 ·魏明云穿着雨衣凑近窗口,手一撑就低叫一声,把拇指放在嘴里吮吸。
玻璃被粗暴震碎后留下不规则的尖茬,向上示威似的张着,而他在心神恍惚下没有留意··供电刚刚恢复,紧急启用了社区医院的备用电源·天花板上不断砸下大块的墙皮,所有不固定的东西都翻倒在地,临时摆放的简易床滑到墙根紧紧抵住。
他和同事将病人分批转移到地下室,但放在屋里的仪器也不能不管···手机上的时间仅仅是下午,外面却黑如锅底,天际偶尔的红色亮光把整座城市衬得越发妖异,气温直线下降,哗哗的雨声中夹杂了冰雹密集的嗒嗒声,像飞鸟前仆后继的撞击,听得人心里一揪一揪。
门上忽而响起持续沉闷的拍击,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护士长过去拧开锁,自己差点被猛然弹开的门扇砸到墙上·一个人挟着满身风雨碎枝冲进来,踉跄着几近栽倒,反手帮着关门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体力,倚靠在门后大口喘气。
他的嘴唇因失温而泛紫,像横渡过一整片冰海·魏明云惊诧地瞪着他,无法想象是什么支撑他走到这里来··“我需要急救箱,”那人喘息甫定,立即说道,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副挤压变形的眼镜,“有人被车撞了……医生,你能出诊吗”·黄少天在与水流搏斗。
街区主干道全成了泄洪渠,翻滚着浊黄的浪,齐胸深的泥流奔腾而下,自行车、广告牌、树木、花箱乃至数百斤的石凳都被吸裹在内,滚滚向前·窨井盖因为过大的水压而拱起,被冲走,在原地形成一个个漩涡。
沿街商铺全成了没牙的嘴,碎玻璃、杂物与损坏的家具像啃剩的骨头残渣一样置身其间··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与洪水争夺自己的双腿,仿佛缠着百来斤的沙袋。
他几乎没有精力关注同行的王杰希是不是跟上,只是机械地寻找下一个支撑点·依据脑海中的路线,穿过这条窄街将是最严峻的考验,一侧就是人工河,稍不留神就会被强劲的激流卷入河道。
双腿在越来越强的水流冲击下很快失去作用,黄少天咬紧牙关,紧抓着河边绿道的护栏,艰难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以为一切将会顺利,直到一个大如集装箱的垃圾箱当胸冲来。
“……”·紧闭双眼是条件反- she -,凭感觉他也知道来不及了,肩上被一根长长的杆状物一拍,才惊觉想象中的沉重撞击并没有到来。
再睁眼时犹如落入一个梦境,说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一把怎么看怎么眼熟的扫把,正以自己的旋转为中心,卷起一个小区域的异色风暴,点点莹亮碎散的星尘从扫帚尾巴摇曳而下……这被拍飞卷走的事物中,也包含了他黄少天。
连漪是住院部的值班医生,如今楼里断水断电,绝大多数病人都被挪到底层和地下室去了,那里至少有发电装置能保证他们身上的维生仪器运转·这一层的病人大多是电梯停运前来不及转移,状况又严重到稍大的颠簸就可能危及生命,值班主任只好率领医生护士,用木条将门窗牢牢钉死,再从楼下把需要的设备扛上来。
病房里黑如子夜,除了风暴猛撞着窗户的声响,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部分病人浊重的呼吸·连漪关掉手机,从两个小时前电话就再也打不通,盯着黑暗中唯一的荧光只让人心烦而已。
渐渐地,房间外好像多出了一个声音,夹杂在风雨声中,由小到大到无法忽视·最初她怀疑是幻听,继而猛地站起来,向窗户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想要狂奔逃离··十四楼的窗外,分明是一种有节奏有规律的敲击声。
“医生在不在有人没”外面居然说话了,以传进屋内还能听清的音量,那人本身估计在扯着嗓子喊··要不是断电,又当着满屋的危重病人不敢惊动,连漪觉得自己的尖叫声能把整栋大楼的声控灯全喊亮。
“应该是有人……这层窗户还没破,别管了,老王撞吧怒龙穿心”那个一听就很聒噪的声音叫道。
喀啦一声大响,钉着木条的窗扇裂成两半,向后飞开,伴着飞溅的木屑和碎玻璃,和连漪终究没憋住的惊叫,一把闪闪发光、跟哈利波特电影里一模一样的扫帚飞了进来,扫帚柄上挂着两个形象狼狈一身- shi -透的男人,像被咬了一口悬在竹签上摇摇欲坠的糖葫芦块。
“别吵,胳膊麻了,受身- cao -作不太成功·”与那个聒噪声明显不同的另一个声音说,拉着同伴从地上爬起来··“靠靠靠靠你这什么假冒伪劣飞天扫帚,竟然坐不住,跟扫地的扫把一样你好意思吗好意思吗要是我臂力差点,没准就上不来了,回去你自己飞啊,我可不奉陪……”·让人头皮发炸的唠叨声戛然而止,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告,说话的男人猛地闭嘴,冻得发青的脸上露出真切的歉意。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是这样·”他环视了一圈,“就你一个人看着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医生”·连漪反- she -- xing -点了点头。
“好,那么问题来了·”他摆上自以为最诚恳的表情,“小姐,你恐不恐高”·苏沐秋做着一个梦··他在茫茫雪原跋涉前行,无遮无拦,无边无沿,天地间只有一片欲让人化入其中的纯白,吸收了一切有形的声色光影。
雪花在风中旋舞着,被吹送得偏斜向前,像一条莹白的无声河流,又像无数银色的火焰从天而坠··不对,不该如此安静,他想··雪落下来,是有声音的,如果雪落在伞上,那将是一种悄细连绵,潇潇瑟瑟,似牛毛细针落地,绵绵不息的夜雨打- shi -窗纸的悦耳声音,就像眼前这一把……·金属结构外观的伞,八根伞骨支楞着,显示出机械特有的冷硬与人工造物的无生气。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谙熟这把伞的每一个细节,从伞尖的棱角到每一丝纤维,每一根剔髓龙脊在组成伞骨前是什么模样·柔滑的伞面承接着柔软的雪花,就像异乡寒白冷清的雪地里,出人意表开出了一朵故乡的花。
·一只手伸过来,和他一起握住了伞柄·衣袖卷到小臂上,露出的手腕是少年特有的消瘦纤细,寒风吹在上面起了细小的颗粒··“你陪我走吗”苏沐秋问着,从心口感到一阵温暖与熟悉。
“只要你愿意·”·两个人开始并肩同行,可是风势愈来愈猛,席卷的雪流也愈来愈酷烈,一开始还能蹒跚而行,逐渐他跟不上那个人的脚步,需要对方时时等他。
又一次在深雪中绊倒后,他推开头顶的伞,喘着气摆了摆手···“你先走吧,我走不动了·”·“我等你·”·“可是我只能走到这里。”
他说··那个人没有答话,斜垂的伞面挡住了他的脸,苏沐秋莫名觉得,那一定是个悲伤的表情··“只是一段路而已啊·”他赶紧说道,难以解释的不想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少年你也别赢过我就猖狂,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漫长得仿佛要失去时间概念的静默,那个人微微笑了笑··“你说得对,人生的路可是很长的,我可没忘记给你留下一个超越我的机会·”·“什么话嘛”·苏沐秋愤愤然去掀他的伞,然后第一次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叶……修”·神志清醒的瞬间像被有着巨大引力的黑洞吸进去,漫天飘荡的思维碎片被迫归位,聚拢,视线好一阵子对不准焦,精神也有好一阵子反应不过来。
身边乱哄哄一团,各种噪声和各色人腿晃过来晃过去,还有几根手指锲而不舍在他鼻尖上晃·纷攘杂乱的布景板上,只有两张脸孔带着鲜活的颜色,那是叶修和苏沐橙的脸,沾满了雨水,碎叶和灰屑。
那把梦境中的伞居然奇迹般的没有消失,它就靠在叶修手边,老老实实合着,假装自己是一把人畜无害的伞……事实上,假如它突然咔咔几声,伞骨折起变形成一柄威风凛凛的战矛,苏沐秋也不会惊讶。
他想要坐起来,却被颈架和脊柱钢托固定得严严实实··“你醒啦,和你打个商量·”叶修很随便地看了他一眼,貌似随便地扯了个话题,“千机伞的治疗技能,能不能多做几个”·他笑着,苏沐秋看见一道很像是雨水的闪亮痕迹,顺着他的鼻翼流落,将上面的灰屑洗去。
晚上七点五十··萧山体育馆人山人海,这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在学着用的词语,头一次让连漪感到分外贴切·座无虚席且不说,过道和座位夹缝中似乎都是满满的人,从前排往后望,黑压压一层高过一层的观众席确实给人浩如烟海的错觉,一排座位动起来就是一波长长的人浪。
主持人正在台上做着最后的热场,大屏幕播放着凌厉酷炫的技能比拼,一下是一叶之秋一个天击将大漠孤烟打出浮空,一下是扫地焚香用星落扫飞骑着扫把的王不留行,每一回的对拼都会引发一波喧嚣的欢呼,声震穹顶。
舞台的两侧,双方战队已排好了队伍,等待着登台握手·荣耀职业联盟第一届联赛常规赛第一轮,媒体的长枪短炮肯定是不会轻饶的,有不少还没公开亮相的选手,都做好了在台上被揉搓一番的准备。
连漪同全场观众一起拼命鼓着掌,虽然接触荣耀不久,她已经坚定决心要做一个叶秋的脑残粉,格外忍不了在嘉世战队出场时,身边一排人不跟着鼓掌的行为……卧槽,那是谁·那不是撞碎医院大楼窗户飞进来,害她做了一个月被扫帚精拍死噩梦的哈利波特吗还是乘以二·嗖地呈壁虎状紧紧贴着座椅靠背,连漪思考着,现在起身大喊会不会被保安扭出去,错过偶像的首场比赛是否值得,要喊的话,喊什么为好呢有妖怪,还是霍格沃茨的留学生跑错了片场……·“你真不上去反正这里又不是现实,你公开露脸你家也不会追杀来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去过把瘾嘛”黄少天说,“还真不知道,联赛头一场现场气氛这么好,我都想登场了。”
“你登场三百六十度全死角啊”叶修说··“滚滚滚论上镜经验是我碾压你好不好,你这躲了十年的缩头乌龟,何德何能相提并论,让我来教教你上镜两个字怎么写。”
黄少天叫嚣··“上镜经验丰富,也不代表水平就高·”叶修实事求是,“你看周泽楷·”·周泽楷腼腆地笑了笑,众人无话可答,只能说天生万物无奇不有,脸帅不是一切,上帝给人打开了一扇窗,必然要把人关进屋子里。
“真要明天就走不多留几天”李轩问道··“我说了你们明天的火车回家,不走也得走啊·”叶修耸肩,“趁那家伙顾不上你们,他现在是荣耀史上第一位身残志坚的选手,在媒体那里吃香着呢。”
“……一个腿骨折加脑震荡而已,说得跟人家半身不遂了一样……”·“我们要怎么走,像少天那样跳崖”方锐想了想,“找悬崖太麻烦了,不如直接上个高层楼顶,玩花式跳楼怎么样”·“我看萧山体育馆旁边那楼层高就够,你跳吧。”
“慢走不送·”·“笨,你以为跳晚了是好事”方锐嘲讽回去,“不说奈何桥上等三年,山洞里饿着肚子等三十分钟也会很不爽的,小心饿了吃你。”
“你们是不是都没听我说话”叶修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明天要坐火车回家,你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托词”·“卧槽你想干什么,卧轨吗思想有点危险啊”·“当然不是了”叶修说,“你们记不记得刚到这个世界时,南方说,记忆世界截取的只有身周的人和事,延伸范围有限,不信你可以坐上一列火车,看能不能开到你的城市……关键点就在她这句话里。”
全体一静,自那天后他们鲜少提起这个名字,说不上是一道伤口,但要说无动于衷也不现实··喻文州沉吟片刻,代表所有人发问了··“叶修,你说你和她达成了条件交换,可后来那是怎么回事是突发变故,导致你们的约定没有实现,你也没有被剥除自己的记忆,还是因为她的……死亡,在你身上的变化一并终止,你又恢复了自我”·叶修吐出口气,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我自己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没被动过·”·“剥除记忆是永久- xing -的,只要她想,就可以,我知道她能做到·”他说得很轻,不无怅惘,“我只是那一瞬间,脑海里多了大量有关叶迭的记忆,同时出现认知障碍,以为自己就是叶迭——应该是催眠的效果,但只有短短的一刻,很快就清醒过来。”
“现在那些记忆散失很多了,剩下的也就是些不连贯的片段,影响几乎没有,感觉最多像看了一场电影·”他说··“那你对她说什么了”张佳乐问,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对这个耿耿于怀。
“我既然我是叶迭,自然认得出她,就算她那时候样子不年轻了·”叶修笑笑,“我就是说了声,是你呀,然后笑了一下,就这样。”
张佳乐怔怔看着他··“有可能,她真正想拿来交换的条件……不过是再看他一眼·”·在这前后两排座位连成的小世界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可是,她到底为什么会死”孙翔小声说··膝盖上蓦地一动,被扔了个又小又轻的东西,握在手里圆溜溜的·他顺着外面的圆盖摸过去,镜面的玻璃在丝绒外壳的缝隙间闪出一缕银光。
“镜子”·“我和小肖、小张他们之前猜想过,她能对别人施展幻术,按理说对自己也是可以的,上个记忆世界她喝醉那会,一个劲嚷着镜子,可不像只是胡言乱语。”
叶修说,“她们那一门的幻术,超出普通人的理解太多,精神的状态可以极大影响肉体,一旦这种影响被强化发挥到极致会如何”·“你是说……”·“我们在精神世界受的伤,能反映在现实的身体上,而我们还仅仅只是普通人。”
叶修叹息一声,“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以镜子为媒介,对自己深度催眠,让自己相信自己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理论上并非绝对不可能·”·“可她实际起码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了。”
王杰希说··“假如猜想成立,她消耗在保持容貌上的精力一定不小,只怕还要反复多次自我催眠·”肖时钦说,“她眼睛受伤这几天,或许没办法保持催眠的强度,或许没有多余的心力用在催眠上,我们不是就看见了她的白发,还有皱纹”·“谁像你观察得那么细,偷窥狂啊你。”
黑暗里有人嘟囔一声··肖时钦给噎得不轻,瞪过去一眼··“战术需要·你们公会开新野图BOSS不做试探观察的”·“不管维持容貌花费的精力是多是少,长期如此,对一位百岁老人总是个负担,而且碰撞融合两个记忆世界,带着我们到这里来,可以看出她竭尽所能,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王杰希拉回正题,“人毕竟是很脆弱的……幻术对身体的伤害记载我们也见过,她师父四十岁眼睛就很不好,像她这样,用世人的标准来看也算得享高寿,并不能说是不幸。”
他的口气很平淡,不是置身事外的那种淡然·大家沉默,叶修呼了一口长气··“幸或不幸,我们还是不要随意评判了吧,再说这又不是追悼会现场,我看前排那哥们都要跳过来打人了。”
他说,“趁着擂台赛还没开始,我先说完火车的事情,这是她留在我大脑里的最后一句话——‘乘上一列火车’·”·“乘上火车什么意思是说离开记忆世界的方法,还是送我们回去自己的世界”唐昊这次想的挺多。
“火车站连接的,应该是记忆世界的边境·”喻文州沉思着说,“本来,记忆世界的范围有限,我们是不可能乘火车去到另外的城市的,火车或许只能起到破坏‘规则’的作用……而现在她这样说了,为什么我们不去试试呢”·“火车会开向哪里”·“我不确定,也许哪里也不会去,只能让我们从这个世界离开,在山洞醒过来。”
“但如果不是,”张新杰接过话,“我们每个人坐上的,就不一定是同一列火车了·”·比赛结束的当晚,繁星满天·这倒是一个连日以来的夏雨季中难得的晴朗的夜。
叶修推着苏沐秋从萧山体育馆出来,苏沐橙拎着放空的自制纸花筒紧跟在后,她脸上还泛着兴奋的潮红,先前喊加油喊哑了嗓子,这会情绪有些归不拢,还处在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的空白美妙中。
年轻的嘉世队员簇拥着他们,热烈议论几个赛点的高水平交锋,以及老板陶轩有朝一日要把萧山体育馆变成嘉世体育馆的豪言壮语,吴雪峰笑着拍苏沐秋的肩,和他交换着一些诸如脚残手不残之类的玩笑话。
旗开得胜之后的环节当然是庆功宴,连苏沐秋这还坐轮椅的都没推辞,苏沐橙也被拉上凑热闹,身为队长和头号功臣,叶修却婉转而坚决地表态拒绝,陶轩当时就- yin -了脸。
“没办法,有朋友明天要走了,我得给他们践行啊·”叶修说··那一晚在方锐印象中,出乎意料地没什么浓墨重彩,他们打了几局荣耀,又彻夜玩扑克,还开了五六瓶啤酒,每个人脸上贴满长短不一的纸条。
叶修被怂恿着亲一个亲一个,也很大方地当场亲过来,半夜有人蛇毒发作,他们就在一帘之隔的另一半房间做爱,夜云流过,天上微淡的星光,带擦痕的毛玻璃上隐隐一双人影。
并没有刻意不睡,到两三点方锐自己的记忆就有点模糊,不知谁开了电脑的公放放些杂七杂八的歌曲,叶修靠在阳台点了根烟,周泽楷和张佳乐都过去跟他聊过,但大家也没往这边扎堆,自己慢慢地打发自己的时光。
第二十九遍循环播放的时候他过去关了音频,副歌部分还没有唱完,就让它唱不完好了,没有结尾的故事永远继续··白天苏沐秋嚷着庆功宴被灌了,宿醉头痛,终究还是爬起身,让叶修和苏沐橙推着去了车站。
他起迟了,送人的倒比被送的到得还晚,大家也不在意···孙翔远远凝望街的对面,千机伞下,一前二后向他们而来的身影,阳光的影子落在三人肩上,他们小声谈笑着,那是叶修的一段故事,车站广播的背景歌并不应景地唱着: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的身旁……·歌是往人心里扎的那根针。
曾经他遗憾懊恼于没有一个故事,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却发现一路走到今天,再向明天窥视,其实有那么多值得书写在纸页上的瞬间,等着他去探知与体悟··孙翔突然勾起嘴角,至少现在,他又多了解了叶修身上那些故事中的一个不是吗·枕木、铁轨与路基的碎石一片狼藉,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七零八落,屋顶塌下半边,火车站除了火车,眼看已成一座废墟。
似乎并不能像现实中的城市,自我修复遍及每个角落,这里就是世界遗忘的一块,毁灭- xing -的灾难遗迹处处留存·然而上午十点的日光从未如此晶莹美丽,金针似的光,反- she -在无数细碎的积水洼间,宛如无数道火焰沉积在镜子般清澈的静水中,织就灿烂无匹的天之锦绣,远古的十日齐出也不能与之媲美。
这座记忆城市残留着末日的荒凉,与将毁未毁前一瞬那无比惊人的壮美,又在土崩瓦解后不可思议地迎来了新生·它没有因为记忆的主人逝去而灭,现今的主人也没有对它施加意志。
也许那个人想要的,仅仅是在继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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