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 by 不夜橙(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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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all]是童话就该有个好结局 by 不夜橙(上)(3)
·就算如此他也是静的,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不曾躲闪·只在叶修的手掠过喉头,拇指按住颈动脉时叹了口气··再静,那里也是脉动狂剧··叶修的手指描画着,画出了一个字母G,随后又是同样的笔画,同样的一个G。
GG··喻文州一下子给他逗笑了··“你这态度不对啊哪有这样认输的,审议不通过,重来·”他笑着说··“能赢我一次,够你做梦笑醒的,多少人的脸都没处搁了,排着队掉眼珠子呢”叶修说,探手一捞,将他捞回怀里,不客气地扯开了他的腿。
·“喻文州你老实一点,别死撑·”他警告说··“谁不是在死撑呢·”喻文州笑··他听见盖子拧开的声音,拉下叶修的手腕,指尖一勾,顺过那管护手霜,“我自己来吧。”
两人之间似乎又回到那种自然圆融的放松,无须多想,只需顺从身体的本能,让那股热意主宰意志·喻文州没有让叶修等太久,他甚至没有要他回避,叶修也只是背过身去,没有走远。
黑暗隔绝不了什么,隔绝自己,也是一种选择,他们没有这么做··“你侧过来点·”喻文州说,仿佛不在意自己正被提起来,慢慢往下坐·他双手按着叶修的肩膀,汗珠挂在睫毛上,过不多久,就有一滴落了下去,打在叶修的胸口,之后又是一滴。
完全进入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喻文州眨了眨眼,眨掉又一滴汗珠·他的呼吸声细不可闻··叶修把他按到肩上,喻文州静了一会,深深浅浅地吐着气。
恶作剧一样,他的牙齿找到叶修的脖子,重新叼住了之前咬的位置··“哎我说,你不是打算真咬吧”外面一层皮肤被叼起一点还细细碾磨的感觉,令人头皮都是麻的,叶修一动,喻文州也是一颤,腰眼都软了,全身一下绷得死紧。
“疼”·“还好吧·”·“行了说一声·”·“我觉得可以了·”喻文州说,“其实,关于蛇毒,我还想过一个建议——”·他的尾音被顶成了一串短促的喘息。
“什么建议”叶修问··他的声音也有点不稳,这个姿势进得最深,被紧窄与炙热密密包裹的感觉也最鲜明,却不好发力·他握紧喻文州的腰,小幅度地上下移动,从下面顶撞着他,稳准无情,确保每次都进到最深处。
“我想过,发作的疼痛程度受距离远近影响,”喻文州说,“你先别动,那在同等距离上,如果……啊如果疼痛程度仍然有差异,那是不是可以推测……推测最疼的一个,就是下次最可能发作的一个。”
“想法不错,后来呢”叶修说,抵进最里面不动了··粗长坚硬的东西楔在体内,炽热的温度与昂起的硬度同样惊人,饱胀感,隐秘脆弱的地方被分开的耻感,劈成两半的诡异感,半真半浮感,想忽略想习惯都不是容易的事。
喻文州喘着气,不知为什么有些想笑,他咳了两声,一口气说完··“干扰的因素太多了,首先每个人体质不同,被蛇咬的先后不一样,有人处理得当,有人拖了很久才处理伤口,毒素入体的剂量恐怕也不同。
根据谁更疼就下判断,太想当然了·”·“文州同志,有建议要早说,被大家否了,总比你一个人纠结再否了要靠谱·”叶修说,“还有什么想法建议一起说出来吧”·“那得看叶神给不给我机会说了。”
喻文州笑··气息早就乱了,也无所谓什么冷静·叶修抬起他的腰,重重按下去·小腿抽搐着,脚趾尖蜷缩又舒开,喻文州抖着手将两人腰腹近旁的衣物都抽走,远远扔在一边,避免沾染上濡- shi -的痕迹。
除非刻意不去控制,其实他不常出声,只在最狠的几下撞击里溢出呻吟,余下的时刻,牙齿会替代主人发泄痛苦和欢愉··进出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也逐渐加快,喻文州双手虚虚搭在叶修背后,拳头握紧又放松,十指却从不着力。
他的指尖偶尔会划过背脊,引发肌肉的抖动,但不会抓挠出印迹,也不会失控地掐进皮肤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浮了上来,叶修眼神深静,突然一下狠极的没入,喻文州叫出了声,在他颈侧留了个牙印。
那一块皮肤被齿尖磨着,时轻时重,没有一次破皮见血··喻文州感觉到叶修明显一缓,仿佛也讶异于自己的行为,手掌覆上来,开始揉弄他的后颈·他埋首在他肩头,轻轻一笑。
“我还想过一个建议,”他说,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吐出来,“解毒的时候……看一看其他人会不会被影响,如果在附近,疼痛会不会减轻……”·“你想被视女干,还是被围观”叶修瀑布汗。
·“所以只是想一想·”喻文州耳语,“我说不出口·”·一本正经实事求是的口气,叶修却从中听出了压抑不住的笑意,喻文州继续说:“就是不知道,张新杰和肖时钦有没有想过。”
“- cao -”叶修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骂了句,和喻文州一起狂笑出声··脱离了规律的节奏,动作开始不受控,渐趋激烈。
喻文州仰着头,细碎的呻吟从唇间溢出,叶修再次放缓速度时,他的目光聚焦,凝定下来,在极近的距离上凝视叶修的眼睛··看不见,当然是看不见的·眼瞳的晶状体本来就只能反- she -光,没有光,也不会有独特的神采。
他只是忽然很想看一看叶修的眼睛··“有时真羡慕你们这些有手速的疯子·”耳边是寥远无尽的寂静,又好像有无穷翻滚的声音,唇齿开合间,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就这样跳了出来。
“没有手速你就不是疯子了”叶修说··“一个手残的疯子,你找我有何意图”喻文州笑,“卧底那么长时间,你不累吗”·“手残不手残,对我来说,分别不大。”
叶修流畅地说,下一句却成了叠声,另一个人与他同时开口,“反正你都是要输的·”·“……”·喻文州闭上眼睛,第一次,他看起来像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从睫毛到嘴唇,从手腕到指尖都在颤抖,连坐直都无比艰难,他栽回叶修肩上,倦怠地呼吸。
牙齿在打战,他首次咬破了叶修的颈··“你察觉多久了”叶修问···“不久,只是在怀疑,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
喻文州说,气息渐渐平稳,“你说是吗队长·”·“别这么叫我,我还不确定我到底是谁,也可能就是被搅乱了脑子。”
叶修苦笑,“多了的,不只是你那边的记忆·”·“一开始是奇怪,你们说的,不管有的没的,我都能接得上话,提到一些事也不觉得惊讶,事后想想很不可思议。
后来发现,有意去想,不一定能回忆起来,但你们谁提到点什么,头脑中总有相应的场景,哪怕两边的记忆是矛盾的,或者干脆就不存在·”叶修说··“我知道。”
喻文州冷静地说,“我好像也能接收到你那边的记忆,不是突然就多了,而是一去想,就自然能想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除了你以外,别人的世界我不熟悉。”
“在我这边,你说了那句真羡慕我们这些有手速的疯子后,我接的什么”叶修说··“你要也有了这样的手速,我们还有得混吗”喻文州笑。
“果然·”叶修说,停了片刻,又说,“不过时间点不一样·”·“在讨论学术问题之前……”喻文州轻轻磨着他的颈侧,“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在干什么”·“这哪能,不是怕你忘了吗”叶修咳了咳,笑。
“有何指示”·“速战速决吧·”叶修说,“由于前面的功夫基本上白做了,再来可就不是一个节奏了,你扛得住吗”·喻文州在黑暗里微微一笑。
“放马过来·”他在他耳边说,“我死不了的·”·2·黑色的天,白色的雪··路灯拖出渺远暗淡的光晕,一轮轮铺撒在马路上,越靠近黑暗,那一轮光就越弱,溶溶没进了夜色笼罩的街道。
灯下,莹白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面飞快积起了薄薄一层,偶尔一辆车呼啸而过,车灯照到的全是密集的雪花··寒冬的深夜,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车也是好半天才驶过一辆。
马路对面,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的门忽然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他们没有交谈,一路沉默地走着·到了最外面的大门口,长发女孩站住了,男人摸了摸她的头,独自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他慢慢走远,身后的长发女孩泪流满面,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男人回过头,举起手挥了挥,走出一段路,又挥了挥手,然后又挥了挥··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画面褪色变得很浅。
狂风平地席卷,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灰茫茫的夜空仿佛要坠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男人将衣领竖起,他在雪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肩头很快- shi -透了,头发也结起了冰棱。
“喂,你”他听见自己喊了出来,声音消散在风中··男人没有停下,连头也没回··“我说等一等”·雪花如从天而降的碎片,割在头上脸上。
他狠抹了把脸,拔腿追了上去,有什么刺得眼睛生疼,不知是雪光还是那从未投来的目光·那个人听不见也看不见自己……·不,自己本就不在这里·一种奇异的清醒占据了意识,如刺骨的冰水从头浇下。
他想起来了,自己坐在灯火通明的建筑里,像刚打了一场胜仗,攥着一叶之秋的账号卡,听着嘉世队员关于那个人的风言风语,还有对自己的吹捧讨好·崔立在说着叶修的事,一个三度捧起总冠军奖杯的人,联盟的斗神,竟然付不起合同解约的违约金。
他的记忆就停留在会议室里,他根本没看见那两个人走出大门,叶修孑然一身离开·他更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在雪地里大喊大叫,试图追上一个早就消失的幻影··幻影停驻,叶修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他背着风,用手笼着打火机,可是冻僵的手不听使唤,打了几下都没有点着火。
他看着自己徘徊在原地,一咬牙走了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后辈,与相识的前辈在雪夜相遇,有些僵硬地扯出个笑,指了指打火机·叶修挑起眉毛,将打火机递给他,娴熟自然地低下头。
他小心地弯曲手掌,拢出一块无风之地,为叶修点着了烟··烟雾在他们之间弥散,叶修吸了口烟,冲他笑了一笑··“这人身上……好多故事啊”真实的自己在温暖的房间里说着,第一次对这个从不露面,不参与任何商业活动,也从不提起家人的神秘前辈心生好奇。
然而那点好奇迅速消弭,接过一叶之秋的巨大兴奋,对未来的勃勃野心,让他轻而易举忽略了,方才的一幕对一个职业选手来说是何等残酷··雪夜里,不远处的兴欣网吧,一个最精彩的故事正要开始。
那是叶修的故事,是陈果的故事,唐柔的故事……绝对没有任何一个故事,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叶修身上的那些故事,他也再不会有资格去了解。
“放手吧叶哥,看看你的手,居然抖成这个样子·这样的一双手又怎么能发挥出斗神的实力呢还是让我来吧我会让斗神的名号再度响彻整个荣耀的。
退休啦”·故事开始之前,在叶修眼里,他就以如此刻薄丑陋的形象出现··手肘一滑,磕在行李箱的边角上,孙翔猛然睁开眼睛,一张银白的账号卡自手中飘落。
空空的胃抽搐着,此前吞下去的两块压缩饼干早就消化干净,饥饿感如幽灵附体,从第一个晚上过去后就没有消失·睡意跑得精光,他赶紧跪下来,双手在地上摸索,又不敢按亮手机,胡乱寻找着。
在行李包中发现这张账号卡时,孙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鬼使神差地,他将卡放进了衣服口袋里,时常按一按,确认它还在那里··“干毛呢睡不睡了”唐昊被吵醒,口气挺冲。
“都小声点·”张新杰皱眉··叶修和张佳乐他们回来就已经是傍晚,处理伤口,吃东西,开会加上折腾,闹一闹也到了睡觉的时间·叶修和喻文州还没回来,一部分人先睡了,另一部分人聚在稍远的地方,低声讨论着。
第二盏节能灯电池耗尽,现在充当照明的是一台开启背光常亮的平板电脑···孙翔挤不进他们的圈子,他自己也知道,他在职业圈人缘称不上好,跟不熟的前辈就更没什么可聊的,但又不想去睡觉。
这半天他一直浑浑噩噩,头脑处于半死机状态,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回来·他找了个箱子靠着,瞪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总算找到了·孙翔的心快速跳着,手指摸过卡的边沿,仔细走过一遍,确定完好无损,在自己的袖子上把- shi -气擦掉··脚步声自远而近,是两个并肩走在一起的人,他们边走边悄声细语。
有谁翻了个身,孙翔听见李轩舒一口气,由朝向外侧躺变成了朝向内侧躺··叶修和喻文州没有靠近,走到讨论组那里去了,他们压着声说着话,嘤嘤嗡嗡的,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心烦。
又过了好久,那边才陆续过来人躺下,孙翔感到有人轻踢了踢自己的腿,空气里传来一股谈不上熟悉,也绝不陌生的烟味,离得那么近··不等他挪开腿,那个人就从他身上迈了过去。
孙翔下意识隐蔽地吸了下鼻子,在长日不退的淡淡烟味下,并没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烟味靠近,又远离,终于闻不到了··他们是不是洗过澡水那么凉,也不怕冻死·“哎哎,刚谁啊,没睡也不知道让一让,差点绊我一跤。”
叶修小声说··“张佳乐吧”·“谁说话的谁,再出个声”张佳乐说。
“睡觉吧你,手都不能上还不老实·”叶修说··那只是一个梦··不可能有第二个那样的雪夜,说出的话也不可能收回··时间可以沉淀一切,却无法改变自己曾是什么样的人。
一躺下来才觉得筋骨酸沉,白天那样不惜余力猛跑,又结结实实摔在石地上,被石块砸出不少青肿瘀伤,叶修伸展着四肢,很想泡进热水里好好放松一下·喻文州就挨着他躺下,身上还带着寒气,相贴的肌肤冰凉,叶修把盖在身上的大衣往他那边匀了匀。
喻文州满是倦意地偏过头,下巴蹭着叶修的肩,一分一毫都不肯动了··叶修突然皱起眉头,侧耳去听,又毫无异常·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四周长短不一的呼吸里,似有一声若有若无的抽息。
朦朦胧胧要入睡时,又是一声·被压得极低极微,用尽胸腔的力量,竭尽所能地收束扼制,仍透了一丝出来的抽息·· · ·第24章 ·叶修皱了下眉,心思回到入睡上,权当没听见。
都是成年人了,由于境况特殊,他们的关系暂时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但每个人也还是需要个人空间·那个人既然竭力压住声音,就说明他并不想惊动别人,伤痛也好,崩溃也罢,所有决堤涌流的情绪,都是只留给自己的。
也许该找个时机跟孙翔谈一谈··面对这样的困境乃至绝境,别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见多识广阅历深厚的人也未必能冷静处事,自己当初,过于严厉了些··叶修的心情很矛盾,有时候,他担心个别人在这种环境下彻底失控,那会演变成一场灾难;有时候,看着众人漫不在乎地说笑吐槽,该探路探路,该炸毛的也不客气,他又会希望,大家都能痛快发泄一下,抛开多余的顾忌,让自己轻松个哪怕一时半刻。
四天下来状况不断,太多超出了固有的认知和心理底线,想挣脱又无处着力,人的精神压力已经积攒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叶修觉得,就算丢脸地抱头痛哭,或者真打两架也比一直紧绷着要强,但这种话又实在不好出口,尤其是他自己也没立场发话的前提下。
真想抽烟啊他了无新意地想,手在口袋里掏摸着·喻文州沉沉叹了一口气,叶修一怔,以为把他给弄醒了,隔了几秒才觉出不是··他呼吸沉细,严严实实地裹着大衣,脸朝叶修的方向,膝盖蜷起侧躺着,一手还环抱着腹部,是婴儿在母腹中蜷缩的姿势。
叶修躺的位置离值夜的肖时钦比较近,光亮能透过来一点,他听着喻文州的呼吸,突然想再摸摸他的头发··他记得那些晃动的额发,随着身体起伏的节奏在皮肤上擦出刺痒,发根上汗水不断凝聚,汇流到发梢再一滴滴落下,偶尔也因为剧烈的撞击飞散开来。
他也记得那些散碎漏出的呻吟,他的朋友、他的队友的声音,蒸腾的热意掩盖了一切,他无法不承认,那时带着强烈征服感的愉悦在内心抬头,快意压下了歉意,情欲的漩涡中酝酿着凶猛的风暴,叫嚣着掠夺、肆虐、毁坏……·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他明白对方表现得无与伦比的配合,以放纵的姿态沉溺其间,那其实是喻文州温柔下独有的强硬。
强硬地甩开一切心理包袱,打碎可能会成形的隔阂,真实的欲望和真实的情绪,他哪个也不回避,全盘敞开了迎接面对··叶修没那么矫情,喻文州敢发起挑战,就做好了准备承受,包括附加的屈辱感和对那个沉浮于欲海中的自己的审视。
第二轮做到后面,两个人都有点疯,他也真没留力,结束后喻文州伏在他身上半天没动,头发全- shi -透了·叶修给他顺着气,手摸到后背,上面的汗干了几层又落了几层,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随着凌乱的呼吸一起一落。
·他很久没有出声,叶修握着他的腰把自己抽离,他也只抿紧了唇·事后他们借着手电光柱发散的余光,各自快速清洗了一下,叶修没有往喻文州那里看,只是给他递了几件衣服。
喻文州自自然然就接了过去,穿裤子的时候,还撑了下叶修的胳膊维持平衡··他的小腿肌肉僵硬,重心放在一条腿上时人都有些打晃,叶修扶住了他,喻文州嘴角牵了牵,什么都没有说。
在迷乱激情退去,现实的樊笼重新罩下的静夜里,那些被忽视的瞬间,被排斥在思考之外的感知潮水般涌来,连同之前被刻意略过的种种,两场几乎是相互折磨的情事··能把人烫伤的汗水,蹙紧的眉与压低的喘息,相连的躯体的颤栗,甚至炙热的紧箍感,吸附裹缠的快感,因抽搐与紧绞而愈加高涨的兴奋感……官能和心理的界限模糊了,一波波感觉交织叠加,晦涩虚浮,鲜明深重,- yín -靡恣意,清醒纯粹,自我解嘲和自我讽刺,深陷其中又游离在外,无根的,麻木的,荒谬的淡漠……··好像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中支离扭曲的影像,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可谁又能说,那不是最原始最底层的自我·他记得王杰希带些超然的故作无谓,记得他最后有意收紧肌肉以尽早结束酷刑的举动,记得黄少天深不见底又空无一物的眼睛,记得喻文州的笑。
不是虚妄,不是空虚饥渴中生发的幻想,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和他一样,蕴藏饱满生命力的年轻身体··他曾在赛前握过的手,他玩笑着拍过的肩,隔着电流的沙沙声或赛场的喧嚣声听过的声音。
他都记得··叶修深深吸了口气,就如吸烟一样,让冰冷的空气浸透肺泡,流转过一圈,再一丝一丝呼出来··或许不止是他一个人··他们想的太简单了。
就现状来说,出现记忆融合这事不大不小,不算紧急,也不必细究原因,但了解每个人的记忆变化也有必要·早上众人醒来后,喻文州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和叶修的情况,听他说着,大家的表情都怪怪的,有人恍然醒悟,有人挤眉弄眼,有人张着嘴愣了半天,像在拼命回想,末了爆出一句:“我勒个去”·“我就说,哥大无畏投奔兴欣也是个重磅炸弹,够碾压张新杰在虚空的,你们第十赛季的就算了,第九赛季的听到还淡定个头,看啥,说的就是你”方锐一根指头点着周泽楷,又点向李轩和唐昊,只跳过了王杰希,“你们记忆里那会我还在呼啸吧”·其实要论爆炸- xing -,“方锐转会兴欣”和“张新杰在虚空”,这真不是一个重量等级的消息,但众人都懒得去较真。
“夏休期,你已经转会了·”周泽楷表明,他的时间点还够他知道这件事··李轩和唐昊面面相觑,他俩的时间点是没那么晚,这个消息本该让他们好好惊讶一把。
是啊,听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吃惊,而是理所当然就接受了呢·唐昊一脸不爽,他看不惯方锐的猥琐风格,在队内一直和他处不好,场上也没形成有效呼应,但方锐居然去了兴欣,这- xing -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啧,自己不会明着施压了吧还是俱乐部有动作,自己当了一回帮凶·方锐再怎么说也是为呼啸效力五年的老功臣,要是人不愿意走,结果被逼着离开,那可就有些难看了。
唐昊倒是相信自己不会那么没品,零散浮出的、属于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情景也告诉他,方锐与呼啸算是和平分手,但唐昊不确定,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是这样吗会不会在某人眼里,呼啸俱乐部,和他唐昊,是同嘉世和陶轩一个德- xing -的存在·他知道在叶修、在大多数人心中,兴欣闯过挑战赛杀入联盟、嘉世拆分出售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对他而言,这事才发生了不到两个星期,印象深得很。
那些个关于叶修退役后处境的报道,那张引无数粉丝泪下的狭小储物间的照片,还历历在目··唐昊不自觉向叶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叶修挑眉,投来一道询问的视线,唐昊却转开了头。
他觉得有些难过··怀着吊诡的新奇感,众人交换了对各种人事物的印象,本来没想到的事也忍不住去想,一时脑海里像烟花爆炸,数不清的节点被触碰,数不清的记忆场景浮现,数不清的大门被打开。
方锐坐在地上半晌没起来,叶修戳戳他的背,他跟撞鬼似的一抖,眼睛却是亮的,闪着亢奋的光··“我擦叶修大大你太牛逼了我要爱上你了神- cao -作,神爆发怎么做到的,啊”方锐吼着,“冠军,我们是冠军”·他跳了起来,黑暗的石洞、- yin -冷的水潭一瞬褪色透明,他才是唯一的背景,熠熠生辉,骄傲而快乐。
“嗯,我们是冠军·”叶修说··他伸出手,和方锐用力击了一下掌,喻文州浅笑着,没有去看叶修·黄少天的目光与他相碰,两人微微一愣,相视苦笑了下。
这种错位的诡异,偶尔还真的很伤人,很难说服自己不去介意··冒出一堆记忆的后果有好有坏,等亢奋劲过去,方锐也沉默了,大部分人的面色- yin -晴不定,张佳乐周身的忧郁又回来了,周泽楷垂下头盯着地面,双手交攥着放在膝盖上。
叶修一阵头疼,很没良心地笑了出来··“喂喂”他说··“你们都醒醒脑子,不要管记忆这种不靠谱的东西,说这个,本来就不是让你们纠结的,是想着先说开,总比有人偶然发现然后疑神疑鬼,给自己增加心理包袱要好。
大家都一样,见怪不怪,这个问题也就可以暂且搁置了·”叶修说,“同志们,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们了,基本的生存问题没解决,就开始关心精神方面的问题,勇气可嘉,虽败犹荣啊”·“这什么破形容,虽败犹荣是用在这里的吗,垃圾话也要有水平,你一个人拉低了整个联盟的水准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黄少天鄙视了他的用词。
众人齐汗,大哥你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话的啊,难道你的垃圾话很有水平吗·“就是·”周泽楷说··叶修郁闷地看了看他。
“我觉得依照时间轴,记忆觉醒的阶段,可以分为纵向记忆觉醒和横向记忆觉醒,又或者说,这两者是一回事,因为横向记忆里的时间点本就不同·”张新杰看起来完全没受打岔影响,按部就班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最开始是纵向记忆,第九赛季来的人对第十赛季发生的事不感到吃惊,潜意识里自动视为既成事实,再之后,通过回想,我们能知道自己以外的世界的事情,尽管记忆不是整体迁移,是触碰关键点后,以影像形式一段段在头脑中展现。”
·“张新杰·”叶修说··“我比较了每个人记忆中的共同点,发现大家多出的记忆,与叶修的时间线是吻合的,与其余人的多少有差异,而叶修多出的记忆是我们的几倍,各人的时间线都有所涉及。
初步判断,这次的记忆融合是以叶修为中心,每个人单向从他那里接收,他则多向接收所有人的记忆,是否有疏漏,个别的细节是否不一致,暂时还无法断定·”张新杰平稳地说着,“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以及知识所限,我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也不打算做进一步的分析,但我需要提醒你们,记忆融合可能会造成——”··“张新杰”叶修警告。
“——可能会造成大家的关系改变,特别是与叶修·”张新杰不为所动地说完··这是头一回,在公开的场合战术大师意见相左,互不退让。
肖时钦一声不吭,连看都没看他们,喻文州苦笑着,做了个消停的手势··“不是谁都适合开门见山的方式,面对复杂的感情问题,也不是谁都能坦荡,把所有人当成你自己去对待,我不赞成。”
他对张新杰说,注意到好几个人不自在地动了动,又看向叶修,“一味藏着掖着也不好,一些事,现在大家心里都有底了,我认为可以说出来·我们本身面临的情势就足够险恶,还在某些事上耗费过多的情绪,粉饰太平,这没有必要。”
他扫了肖时钦一眼,对方没抬头··“我说的事里,包括昨晚我和叶修的事·”喻文州安静地说,“你们都知道了·”·“也包括我们。”
王杰希淡淡地说··“你是各打五十大板啊”叶修说,没什么表情··“不对吧,我打了你八十大板,打了他二十。”
喻文州笑··“谢爷不杀之恩·”叶修翻白眼··事情到此为止,没有人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目前不是时候·轻点一下、轻推一把,给所有人心里设个预警,就已经踩线了。
叶修也承认,在这件事上,自己是有点拖泥带水,结果反而是别人率先做下决断,分担走了压力··连自责的机会都不给,真狠呐·他想,默默将奔流的情绪收束好,揉了揉眼睛。
讨论回到寻找出路上,关于分队还是不分队,是孤注一掷向新地图前进,还是稳妥起见派人留守,两天以来众人争执数次,争执上升到争吵数次,争吵上升到争斗……零次。
最后还是王杰希思路清奇,他给出了一个两方都无法拒绝的提议——做绳梯··有了绳梯,无须留人拉绳,也能上下自如,全班人马就可进可退了·大家醍醐灌顶,纷纷对这个主意表达了高度的赞美和膜拜,黄少天还表示,哎呀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们看我多低调多有内涵,风头让给别人,高尚留给自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叶修挥了挥衣袖,他立即被按到地上一顿胖揍。
登山绳这样高大上的专业装备,即使集中了三十多个人的行李,能搜出来的也着实不多·算上叶修系在钟乳石的那条,大家一共凑了四条绳,一条是25m长的,另三条都是15m标准长,做个绳梯将将够了。
不少人松了口气,如果绳长不够,免不了要拆背包拆鞋带,辛苦费事不说,光安全- xing -就够人一身冷汗的··定好了全员开荒,全副行李自然也不能留,所有人扛着拖着背着拽着,在坎坷的通道里如虫子痛苦地蠕动,终于连包带人挪到钟乳石洞口,人也只剩下一口气。
张新杰是其中最轻松的,双肩各挂一个包,趴在叶修背上一路晃过来·叶修自己是没有背包,可一路负担一个大活人的重量,又要额外小心不能摔着碰着,到地方了也是直接坐倒,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众人合计一下,先将绳梯固定在钟乳石根部,反复试过承重和结实度,又派人爬下去再爬上来,确认可以正常使用,就开始转移阵地·不怕摔的衣物包囫囵往下扔,怕摔的和人一起下去,折腾几番,所有人都平安落了地。
“那是什么”喻文州问··他没有下来过这个石洞,还是第一回 来,唐昊的手电光扫到洞顶那幅古怪的图案,杂乱纷繁的线条盘旋缠绕,看得人眼晕。
喻文州多看了几眼,就用手按着额角,不太舒服的样子··“我也感觉晕,生理- xing -的·”张新杰说··方锐狠敲自己脑袋,李轩青着脸点了点头,附和张新杰的说法。
“这幅图刚才的路上也有,没指给你们看,这里又出现了一幅·”叶修说,“都晕着呢还能听见我说话听得懂吗”·“眩晕而已,又不是给打傻了。”
李轩没好气地说··“我没晕·”孙翔说,顺着手电光抬头,也看到了那幅图,“……现在晕了·”·唐昊无语,话都懒得说,手电一收照路去了。
“那真邪门,也不知道你们晕是晕的什么,我就不晕,盯着看也没感觉·”叶修说··“我们有你没有的,只有蛇毒了吧·”黄少天说。
“谁知道·”叶修摊手,“都别看了,万一对脑子神经什么的有害,哭都来不及·继续走吧,就这一条路·”·这一路迤逦罗列,瑰姿异态的钟乳石是一大奇观,高低悬垂,错落不断,长如摇臂,短如翎管,大似悬池,小如纺锤,长年水磨石润,水滴石穿,现出百千种意态玲珑,千百种异趣纷呈,如磋如磨,如抚如琢。
那凹凸曲柔的形态,如伞,如菌,如林,如水母,如海葵,如珊瑚,洁白晶莹,手电映照下,淡淡的柔光浮润在石头表面,浸出了奶白的一层釉色,众人目光流连,几乎忘却了无时不在的恐怖。
“前面有死人骨头哦,别踩到了·”方锐- yin -森森地说··“我去你就非要让我想起来吗”·“揍他”·这里的黑暗,比起上面水潭白骨边的黑暗,可怖程度确然下降了几个等级,水滴声和潺潺不绝的流水声也让这一方空间活了起来,没人说话也不会压抑得窒息。
众人互相提醒着,小心翼翼绕过那具前扑的白骨,孙翔踩到个圆溜溜的东西,他捡起一看,是一块雪白莹润的鹅卵石··叶修心里一动,孙翔要扔掉石头,他顺手制止了,将鹅卵石拿过来把玩着。
这块石头呈椭圆形,一头圆一头尖,石面光滑至极,摸上去分外舒适,凑到眼前看,石质近乎半透明,莹白可爱,摆在旅游商店里当观赏晶石都不愁卖不掉··那天在山上,他们走进右边的套洞前,张佳乐从左边的洞里冲出来,他手里好像就拿着这样的一块石头。
两块石头上都沾着潮- shi -的水气···他接过石头还若有所思把玩的样子,背上的张新杰没有错过,低声问:“石头有蹊跷”·“没,我就是想到个事。”
叶修收起石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去··他们将行李留在蝙蝠洞的外洞里,内洞满是塌下来的大小石块,想找块空地坐都要先看准了,免得被碎石硌到划到。
大家看着这一地狼藉,想象当初的惊险,看张佳乐和叶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前辈你牛,甘拜下风·”李轩真情实意地说··“史上最炫弹药专家”·“真百花一百年不败”·“大神威武霸气。”
众人心甘情愿地往张佳乐身上套着光环·张佳乐挺不好意思,又有点飘飘然,若是在漫画里,他大概已经像一只孔明灯那样飘了起来··“狗腿啥,玩脱了差点小命都丢了,SB行为,不值得效仿。”
一句话将张佳乐从幻想中拍下地,不愧为叶修··“虽然我也觉得挺帅的·”他由衷地说··刚被拍下地又浮了上去,一秒大起大落,张佳乐干咳两声,非常爷们地一挥手: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叶修笑了笑,张新杰敏锐地察觉到,叶修的心情也很不错,笑意里是微妙的闲适的满足·似乎看着这个人在这里活蹦乱跳,畅快着自得着,就是额外满足的事情··他们钻进新的未探完的通道,这回叶修没带上张新杰,地势一路倾斜向下,越走越陡峭,- shi -滑的地面也实在不适宜背着人行走。
此处的宽窄,一个人走最舒服,职业选手们排成一列纵队,打头和押尾的两个人拿着手电·众人都有些好笑,相信要把两边的石壁一撤,阳光一打,再戴上黄帽子,他们就是一群小学生排队去春游。
上回这样全体出动,排成同样的队形,还是在那块带手印的白石所在的甬道里,环境要比这边沉闷得多,当时的心境也要沉重许多·说起来,他们至今也没有摆脱生存危机,困局没有解开,至关重要的谜题全卡在那,但为什么心情还是明显的不一样了呢·手电细长泛黄的光束已照见了青石甬道,最前方的王杰希回过头,交代了几句,队伍渐渐静下来。
急骤的心跳声取代了低语声,几个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拳头暗暗握紧··“你们不要动,我和老王先过去,等我叫你们再过来·”叶修说,王杰希走进了青石甬道,他跟在后面,却将剩余的人全拦在了甬道口外,“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状况,虽说几率很小,万一是条墓道,有机关暗箭啥的可就惨了。”
“不会那么巧吧”有人弱弱地说··“难说,我去看看,你们留神·”叶修说··前面王杰希的背影凝住了。
叶修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叹息·非惊恐,也没有颓然无力的失落,那听起来像一句感叹,纾解着无以言表的震撼触动,情绪满到抑制不住,呼吸都放得很轻··“叶修,你来看看这个。”
他说··叶修一步步走过去,王杰希背对着他,抬起一只手,虚虚停在空中,好像要摘取上方的什么东西··走进去才知道,青石甬道看似狭长,实则是一个扇形,入口过去不远,扇面斗然变得极宽,一步天高地远,再一步水阔山长,咫尺之遥,竟被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那一个世界,跳起来就能够着顶,四面石壁将人挤压在中间,幽闭感与窝屈感挥之不去,直想找片空阔的野地大喊大叫;这一个世界,却如灵境洞天,两边石壁无限制地向后退去,洞顶无穷无尽地升上去,发散开去,沉实的石头不像是石头,云一般飘游而上,它散成了烟,飘成了絮,如开天辟地之初上浮于天的轻清之气,向四边四野狂肆漫卷,汇作这地底的苍穹。
暗黑的岩石穹窿上,雪白的结晶,洁白的卷曲石,青白的石膏粉,冰白的晶花体随处可见,一层一层絮状晶花轻盈如棉,氤氲如雾,仿佛还带着微颤,生长在石缝中如天上的白云。
通道好似化成了冰雪的隧道,时光引领人穿越四季,仰头凝望墨黑的穹顶,动止无声间,漫天雪落,星辰铺陈成海··王杰希就保持着那个一手前伸的姿态,久久伫立着。
叶修走过去,感觉自己从大地上径直走进了星光闪烁的天穹,又像是站在很远很远处,时间的洪流之始,遥望古老的光明从洪荒中升起·· · ·第25章 ·“王杰希。”
叶修说··叶修的声音穿过空荡的石甬道,似某种旷远的回声,唤着他的名字·青石道上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他身侧··空间猛然扩展,青石甬道还是那么宽,适合一人独行,晶光太璀璨,黑暗又太深,他们一时分辨不清脚踩的甬道之外,是虚无的深渊还是坚实的地面。
像鱼缸里的鱼换了一个大水族箱,仍习惯在小范围内绕圈游动,叶修忽然挤过来,王杰希有种摇摇欲坠感,仿佛一脚踏空,就要跌进两边未知的地界去,朝着真正的星空坠落。
水声清晰入耳,砰訇连绵,不是淙淙细流或水花溅落在岩石上的声音,王杰希几乎可以断定,附近有一条不小的地下暗河·叶修单手绕过他的肩背,从后面环住了他。
几天没怎么抽烟,叶修身上的烟草气息已经很淡,比那一夜还要淡上许多,他大概还换过衣服,隔得如此之近,也只闻到淡淡一丝熟悉的味道··头顶是闪烁的微光,而身边是叶修。
这一刻的感受无以形容,如同挥洒自若地- cao -纵着角色,扫把旋风划出无可捕捉的星尘轨迹,又如一个人陷在沙发里,透过荧幕看着静静游动的发着光的深海鱼·妥帖,宁静,小小的雀跃,奇异的酸涩与安然的喜悦……以上皆是,又以上皆非。
抬起的手被迫落下,叶修扳着他的肩,王杰希没动,心中一沉,直坠到了胃里··铺天盖地的空茫包围了他,心底滚汤泼雪般空下去一大块,直觉发散着杂乱无章的信号。
叶修带得他半个身子斜过来,肩膀抵住了他的胸膛,他微微侧过头,王杰希感到那锐利带火的目光刺在脸上···他们相隔不过几公分,嘴唇的距离··一刹那他几乎震怒,为叶修,为脚底生根的自己。
然而怒气没有成形,王杰希知道,自己不用动,不用推开叶修,因为那本就不会发生,不管错觉有多么强烈··就像无论多么相似,这里也不是真正的星空。
他们没有在原地站太久,王杰希很快仔细照了照旁边的地面,又抓着叶修的手,走出甬道几步以确认··“实的·”他说,“就是太陡了,越偏离这条路越陡,再下去一点可能要打滑。”
“回来吧你,真滑下去,我不一定拉得住你·”叶修说,“这上面不好使劲·”·“你也觉得不用管路两边”·“不是不管,是没有闲工夫去管,时间充裕的话可以探索一下。
很明显,正路就是我们走的这条,石头颜色都不一样,路那边铺的不是青石吧”叶修问··“不是,也没有上面的路整齐·”王杰希说。
“那就对了,我们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看它能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叶修手上发力,把王杰希拽上来··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青石甬道继续前行,水声宏远,渐成叠韵,两束手电光轮番扫过漆黑一片的地域,也没照到发亮的水面。
侧耳静听,水声不像来自地底,而是四面八方一起回荡,流响不绝,宛如走入了水世界,五步一泉,十步一潭,浑天浑地都是水声··晶洞不知有多长,闪光的结晶矿石也不知有多少颗,随着夜空一样的穹顶铺展不断,晴夜里走路,星星跟着人走,星光般的晶光也跟着人走。
两个人都有一种沿河漂行之感,脚下踩的好像不是实体的地面了,就这样一直漂到银河里去,也能荡舟回归··“我怎么感觉越走越往下”叶修说。
“还踩到水了·”王杰希补充,又走了一步··毫无预兆,他足下一沉,水漫上了脚背·叶修眼疾手快拉住他,王杰希手电往下一打,光线发散度不够,认不出黑乎乎一团是什么。
叶修举起手腕与他并在一起,两道光柱交错,他们皱着眉对视,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惊愕··一块突起的岩石横亘在前方,将青石甬道堵得满满当当,形状像一张鳄鱼嘴,半卧在地张得大开。
石嘴边生着几支粗细不一的石笋,被水浸润得滑溜的表面反着暗幽幽的光,里面有一个幽深的黑洞,水声汩汩,冰冷的水甚至满溢到了外面,沿着青石的边缘泻落··洞里到处是水声,滴水声,流水声,水流拍击声,潺湲清切,混溶交杂,两人谁也没发现前面路上就有一个水洞。·鳄鱼嘴状岩石的高度,一个成人若想翻过去,小心一点还能做到·王杰希蹚着水过去,观察了一下岩石附近··他们走进这口小腹大的石洞后,青石甬道一路指引着方向,甬道之外,也不是没有能踩能走的石地,就是比较陡峭惊险。
王杰希想看看鳄鱼嘴状岩石旁边的地形如何,是不是有能绕过去的地方,手电照到的却是接近直上直下的峭壁·整个洞到这里好像都收窄了,多余的路不复存在,漆黑如夜的洞顶也压低了些,微光离人更近。
他们分不清这是视觉的印象,还是通道变窄带来的错觉,这个地底世界太过辽远高阔,采光不足的情况下,洞顶是高了一两米还是低了一两米,完全不好辨别·若以石壁上闪光结晶的高低来判断,石壁又不是平展的,巉岩林立怪石嵯峨,地貌复杂不亚于地上的山川竞秀,一样也是千岩万壑,人置身其间,怎么调动感官,都还是有股无力感。
手电筒的光柱早就成了暗黄,如今又弱下去不少,王杰希把鳄鱼嘴状岩石周遭察看个遍,也没找到其他落脚处·甬道本来就只有一人多宽,他左一倾右一晃,叶修看得心惊,伸手攥住了他手臂。
“两边没路·”王杰希说着,轻轻挣脱叶修的手,挽起了袖子··“别急着翻过去·”叶修说,“把人都喊来吧·”·“为什么”·叶修没有回答,手电筒往石嘴里一指,王杰希顺着光柱看去,见水洞边一支石笋上,赫然拴着一条绳子。
绳子拖曳在水里,大半截没入幽黑的水洞,不晓得通往何方··“如果有前人来过,那正确的方向很可能是这条水路,不是翻过石头继续向前·”喻文州说。
不只一个人初进洞时满心震撼,沉浸在满天星辰闪耀的幻景里,喻文州无疑是最快回过神来的几个人之一,迅速开始探察分析周边环境·他俯身轻扯了下绳子,并没有受力感,绳子另一端显然没有系住固定,也没绑上重物,只是顺水漂游着。
“这条水路通到哪里活路还是死路”·“不知道·”·“绳子还能不能用”肖时钦问。
在钟乳石洞口,叶修和周泽楷最早就见过一条麻绳,系在钟乳石根部,许是年代太久远,一碰一搓就朽成了碎渣·喻文州双手握住一小段绳子,谨慎地试了试,又一分一分加大手劲,一段一段绳试过去。
“前几段还挺结实,起码不太容易断,后半段怎么样,得拽出来才知道·”他下了结论,望向叶修,“要拽绳子出来吗”·“先不要。”
“暂缓吧·”两个声音同时开口··叶修看了肖时钦一眼··自上次当众发火后,肖时钦的话就很少,但他原本也不是多话的人,涉及正事时,他依然会发表意见,有一说一,并没受情绪干扰,别人找他搭话态度也很正常。
渐渐地,大家也就把他那次的过激行为给忘记了··本来嘛,在这种鬼地方待上几天,再温吞的老好人也要变得- yin -阳怪气,发发脾气算什么当一队队长的,哪个敢没点脾气肖队长在雷霆没准训人很凶残呢一群人没所谓地瞎想着。
“前人来过谁啊”张佳乐说··“谁知道,你顾着点自己吧,别掉下去·”叶修说··他贴着鳄鱼嘴状岩石站着,张佳乐一手按着他的肩,借力攀上了岩石。
叶修扶着他的小腿,张佳乐晃晃悠悠站起来,拿着手电向石头那边一顿猛照···“看到了吗有路还是没有”后边的人喊。
“急啥,我看着呢”张佳乐恨不得拿手电当探照灯用··地形所限,挤三个人已经超额了,张佳乐爬上石头,喻文州才敢靠近,肖时钦站的还要远。
其余人看见两侧是峭壁,谁也不敢乱动,有人站着心里发怵,还有人走得累了,已经半蹲了下来··“唐昊你要不要紧想蹲别客气,该蹲就蹲”方锐关心状。
“滚我又不恐高”·唐昊一个滚字顺口而出,想收回都来不及·还没等他感觉不自在,方锐已经嘿嘿笑了起来,自己往下一蹲,唐昊顿时发现,他抢占了最好的歇脚地,现在他前有方锐挤着,背后一个呆若木鸡的周泽楷,站得笔直,他扭过头就一声不响地盯着他。
这样的目光下,唐昊竟然有点蹲不下去··“你往前面去一点·”他推推方锐··方锐还真给他让出个位置,唐昊大马金刀地蹲下,脑子一晕,想不通自己干嘛和这人并排蹲在这里。
前面叶修的手电光扫过来,声音也到了:“地滑,都小心点啊唐昊,方锐,你们捡垃圾呢”·“报告队长,地上有钱”方锐喊道。
唐昊下意识站起来,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的反应,在那束并不明亮的光移开前,他看见叶修对他笑了一下··此时张佳乐已翻下鳄鱼嘴状岩石,窜到另一面去了,在石头上的是叶修,他拉着张佳乐一只手,一旦他踩滑踩空了还能拽一把。
“强力手电给我,我再照下”张佳乐叫道··为省电,即使探路时不得不用到手电筒,大家一般也先用普通手电,光线穿透力极强的强力手电是最宝贵的生存资源,不用提醒,每个人也会尽可能地俭省使用。
张佳乐发话,肖时钦微一迟疑,还是拿出随身没打开的强力手电,交给身边人传递了过去··张佳乐接过强力手电,只打开照了几秒,就关上开关,递还给叶修·两个人相顾无言,张佳乐小声说:“你看见了没”·“当然,我又不瞎。”
叶修说,“你会游泳吗”·“游泳池水平,行不行”·“那你会潜水吗”·张佳乐想想,“淹不死的程度吧,采珍珠什么的不敢想,池底摸个硬币还凑合。”
“这水平还好意思说不过,不行也得行了·”叶修说··“你们说什么”黄少天提高嗓门喊了一声,满洞里都是“说什么——”的回音,不用话痨也达到了声波攻击的效果。
“好消息,文州的说法基本可以采信,水路才是正确的路·”叶修说,“坏消息,除了水路,我们没别的路可走了,前方是断头路,已确定·”·“啥”有人发出倍受打击的声音。
一阵骚动过后,众人在黑暗里挨挤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都觉得身上发冷·方锐率先举手提问:“那不会游泳的要怎么办”·“你不会游泳”叶修惊讶。
“会啊,我这不是替大家担心吗”方锐说,“那个水洞又看不见里面,鬼知道多深多长,万一游到半截,氧气不够了呢万一出现岔路了呢万一洞里有水草缠住人,还有暗流呢再万一有鳄鱼啥的呢”·一些人情不自禁地跟着点头。
“真有那么多万一,我们就死了啊·”叶修挺自然地说,“万一地震了洞塌了呢万一你突然心脏病发了呢万一世界末日到了呢可能发生的万一太多了,数都数不清,到了这一步,既然我们还活着,就只能往前走。”
“我游泳技术还不错·”唐昊简短地说··“我也不差·”李轩表态··一圈人自报自家事,说来也巧,半数以上的人都是游泳池里扑腾几下的水准,但彻底的旱鸭子还真没有。
“张新杰呢谁知道他的情况速速报上来”黄少天吆喝··“他会游泳·”李轩说,“不是在霸图的游泳场馆里学的,呃,别这么看着我,反正他以前就会,在霸图还是虚空不影响。”
叶修望着黑幽幽的水洞,同王杰希一样,他的鞋也被漫到地上的水浸- shi -了,刺骨的冷·他转身看向这群人,苦笑了一声··“我就是担心张新杰。”
他说,“会不会游泳不是重点,问题是……他能下水吗”· · ·第26章 ·1·没有人出声··张新杰不在这里,好几个人都有摸出手机给他打个电话的冲动,连没信号都忽略了。
这种事情,当事人不在场,他们就要决定大家下一步的去向,总有种心虚感··谁也不可能脱队,也不可能因为一两个人就不去探寻生路·别说一个人要承担伤口感染的风险,就是所有人都要冒险,他们也不会放慢步伐。
叶修的神色中罕见流露出了几分苦涩,张新杰在不在,他都知道他的回答会是什么,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正如他们来到这个山洞的第一天夜里,张新杰以平静的态度对他说过的,关于拖累的问题……·“他下水,太危险。”
肖时钦说··他是最初在通道里找到张新杰的人之一,看清了他腿上的伤口,又帮着二次包扎过,那个画面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扪心自问,用火去烧伤口,肖时钦觉得自己被逼到绝境了也下得去手,但未必有张新杰这么果断。
“这样说,张佳乐也不行,他的手能沾水分分钟发炎化脓啊戴个手套又不管用,有塑胶手套没有”黄少天问。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擦破点皮,拿个塑料袋子一包就完了·”张佳乐说··“谁先下去试试还不确定是不是死路呢”··鳄鱼嘴岩石沉默地卧在地上,绝大多数手电都关上了,只剩一条发黄的光柱。
石嘴虬曲的轮廓愈显狰狞,水洞深黑不见底,汩汩的水声也像是地狱的乐章一般·几个人嘴唇微动,想主动请缨,又都在迟疑··“我来吧”一人说着,居然是孙翔。
他这次反应倒是很快,已经脱掉了外套和毛衣,左看右看不知该递给谁,还是肖时钦接了过去·他没看叶修,叶修也没看他,冷静地问着:“你游泳水平怎么样憋气能憋多长时间”·“一分半钟没问题,准备充分点,应该能到两分钟,我……”孙翔磕绊了一下,“我只在游泳池和水库里游过,但是我会蛙泳和自由泳,水里翻跟头也试过,我——”·他卡壳了,水里翻跟头什么的,听起来就像个笑话,相当幼稚,也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潜泳和静态的水下憋气不是一回事,你得不停地游动,消耗的氧气也更多,时间上恐怕还要打个折扣,这点要考虑进去·”喻文州说,语气很柔和··“一分半钟潜泳,我也可以试试看。”
他最后说··孙翔胡乱嗯了一声,也没注意他的后半句话,他不知道叶修是不是正看着自己,想再说几句,一个声音盖过了他··“我下去·”周泽楷说。
·他碰了碰前面的唐昊,又碰了碰更前面的人,众人下意识侧身避让,周泽楷就这样走到了岩石嘴前,水花在鞋底哗啦作响·他一手攥着衣角,咬了咬嘴唇,解开鞋带脱去鞋袜,赤脚站着,眼睛直直盯着叶修。
“我都已经脱衣服了,你第二个吧”孙翔说··“我先·”周泽楷难得强硬··叶修一撑石头,利索地跳了下来。
那边张佳乐开始抱怨他不先拉自己一把,手不好使,他靠自己爬不过来·叶修不理他,随着周泽楷的目光看向他身后,问道:“你想让我站那里”·周泽楷点了点头。
叶修挺爽快地就去了,这个站位刚好挡住后面人的视线,手电筒又在叶修手里,别人踮着脚尖也看不清周泽楷·等到叶修站好,周泽楷开始一件件脱衣服,外衣,内衫,T恤,长裤,都被折起来搭在臂弯里。
“我说小周啊,你潜泳能超过一分半钟”叶修不得不开口,他是相信周泽楷不会乱来,拦下孙翔也不只是出于队长的担当或队友爱之类的理由,但紧要关头,可不能单凭信任就放他下水。
“家,离海比较近·”周泽楷低声说,“以前经常在海里游泳·”·“哦,对,你那次都游到防鲨网那里了·”叶修恍然,被触动了什么记忆情景,“还故意去掀那网,装着要钻出网外,就为了吓我一跳。”
周泽楷耳朵红了··“那敢情好啊,这次开荒的机会就让给你,前辈就退居二线了·”叶修笑··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有多大能耐,就担多大责任,他对自己的泳技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去抢首发的位置。
没想到这还有个熟手,大家对看几眼,担忧略减·常在海里游泳,当然不是一定就是游泳高手,起码水平完爆其他人是没跑的,包括孙翔在内,几个想自告奋勇的也不吱声了。
“交给你了”众人纷纷说··周泽楷深吸一口气,蹲下将绳子系在了脚踝上,撑着岩石嘴的边缘,无声无息滑入水中,像一尾灵活的游鱼。
光束昏黄,映着黑色的水面与白色的脊背,一层鳞片似的银光浮浸着,色彩的对比无比强烈·周泽楷身材好,天生的衣架子,广告商的宠儿,从背后看像一杆笔挺修长的枪,肩胛的线条凌厉优美。
与大海相关的回忆舒展着,叶修眼前突然充满了颜色,劈剪开浪花的有力足踝,暖烘烘的沙子熨烤着年轻矫健的身体,指缝间流动的光·太阳落下去,他们站在一起,并肩凝望海天相接处细沙样沉淀于浊流中的蓝。
周泽楷之前已简单活动过四肢,冰寒的水温让他打了个冷颤,却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白色的身影在洞口一闪,没入水下不见··绳子的另一端早已从石笋上解下,握在了叶修手里。
方才周泽楷匆匆塞了一大团衣物给他,叶修刚接住,周泽楷就跟被烫到一样松了手,叶修伸手一抄,最上面的T恤才没掉在地上··脱衣服的过程中,周泽楷一直借着叶修的身体遮挡,头也低着,好像当着一群半熟不熟的人换衣服是比下水探路还要艰难的挑战,叶修强忍着没笑出来,以免后辈更加害羞窘迫。
然而一旦真正开始行动,周泽楷就显现出了赛场上的另一面:果决、强势、坚定··绳子匀速缩短着,一节一节消失在洞口·没人说话,大家的心情一样紧张。
一分钟过去了,还是一分半钟过去了两分钟到了吗盯着手机屏幕数秒的家伙们忽然也不确定起来··叶修轻轻地扯了一下绳子,紧接着,绳子那端也传来一下轻轻的拉扯。
叶修长出口气,方锐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加了点重量··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别说两分钟,五分钟都不止,早已超过了这里任何一人潜水的极限·长久站在冰冷的水里,靠近岩石嘴的几个人都感到双脚发麻,可没人移动,都死死盯着那个深黑的洞口。
绳子不再缩短,隔一段工夫,另一端就会轻扯一下,传递着微弱的信号,安抚绷紧的神经·叶修握着绳子握到骨节发白,终于,绳子被坚决明确地扯了三下··他肩头一松,立刻用力拉绳,方锐在一旁协助,周泽楷的黑色脑袋很快从水下冒了出来。
他单手划着水,另一只手紧紧捏着一根什么东西··方锐倒吸一口冷气,手电的光柱摇晃着,不离周泽楷附近,他认出那是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上岸的周泽楷浑身冰凉,嘴唇泛着青紫,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帮他裹上衣服。
叶修蹲下身给他解开脚腕上的绳子,周泽楷垂头看着他,额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急忙用手向后梳了两下··“骨头给我,小周·”叶修说。
周泽楷眨了眨眼,茫然看向右手,那里紧抓着骨头不放,手指发僵·叶修温暖的手掌包覆上来,揉搓着他的手腕,手背一热,被他呵了口气···麻木的肌肉神经一点点复苏,叶修帮他活动着手指,轻柔而不容违拗地扳开他的拳头,抽走那根白骨。
从形状大小来看,它挺像人小臂上的尺骨或桡骨,叶修翻过骨头,手摸到的表面光洁滑溜,没有发现明显的断裂或划痕··周泽楷张了张嘴,身上还带着冷颤,声音基本正常了。
“水洞可以潜过去·”他说,“那边有……”·水珠划过面庞,那上面闪过迷惑,还有一丝恐惧·他也不掩饰,双眼锁着叶修的双眼,就让这丝恐惧明白地露在眼里,瞳孔深层的光是凝定的,没有慌乱。
“水道里,有一具白骨,出口处还有两具·”他说得缓慢,口齿清晰,“上岸后,也有一些·能看见前边的路,路很宽,但走不过去·”·“走不过去为什么”叶修问。
脑补出堆积如山的白骨阻路的人齐齐哆嗦,差点想去捂周泽楷的嘴,后者反应极快,把最关键的给说了出来:“看着是路,摸上去,有石头挡着·”·看着是路,摸上去,有石头挡着·这是什么情况·大家面面相觑,想脑补出具体的画面,这也太烧脑了。
周泽楷又尽力阐述了几句,总是不得要领,叶修把他拉到一边,细细问过水道内的情形,说道:“谁憋气憋不过一分半钟的,现在就举手·”·没人举手。
如果是两分钟,可能有些人会心里打鼓,一分半钟,就算吃力,谁也不认为自己撑不下来··“小周说,洞里有潜流,配合着划拉几下,不用使劲游就能通过去,就是得小心撞着头。”
叶修说,“绳子的长度足够到那边,留两个人拉绳,我们都过去看看吧”·“你确定真的要过去看不是说假的人进去不会被里面的骨头卡住卡住了怎么办不及时挣脱会憋死吗”黄少天一口气问。
“人周泽楷能过,你过不去算怎么回事”李轩说··“废话,我没有经常在海里游泳啊”黄少天反驳。
“沉在下面的·”周泽楷说,安慰- xing -地补了一句,“不去够就没事·”·“我想问哈,游过去真的不会冻死”这是近距离目击的方锐。
“你看周泽楷冻死了吗”·“废话,我没有经常在海里游泳啊”方锐说··眼看又是一团乱,众人的心态也有点不稳,肖时钦推了推眼镜,打算毛遂自荐,被喻文州拉住了。
“水里不方便戴眼镜,你近视度数高,还是我先来吧·”他说,像周泽楷那样走到最前面,伸手试了下水温,“辛苦叶神帮我拿衣服,没问题吧”·“你这是不想让我第二个下水的节奏啊”叶修说。
“你游泳技术只要说得过去,会不先上吗”喻文州笑··叶修无奈苦笑,他游是会游,但是泳技,真的只说得上勉强淹不死,在游泳池水平梯队里都属于垫底的。
他甚至想过,等别人游过水道,让他们在另一边扯着绳子,直接把自己拽过去好了,省得还要来一次水底惊魂··想归想,这肯定不现实,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是顺水,回来可就成了逆水,敢把唯一一条绳子放过去,就是周泽楷想再游回来也不容易。
喻文州的水底之行意外地很顺利,不出片刻,叶修就感到他在那边扯了两下绳,表示平安到达·“第二个谁免费地下漂流,义务帮拿衣物,报名有奖,过期不候啊”叶修叫道。
“方锐大大,要不你来”叶修点名,“张佳乐也成,他有经验·”·掉水里的经验吗众人暴汗,张佳乐费了好大劲从石头顶上爬回来,捣了他一肘子,叶修险没把肺给吐出来。
“我第二个·”王杰希说·谁都知道叶修是开玩笑的,张佳乐那手,让他下水也不对,让他拉绳也不对,搁这里就是妥妥的半残废··眼看绳子再次被扯动,接着整条绳一空,被叶修拉回来,李轩一边蹲下把- shi -漉漉的绳子往脚腕上拴,一边打趣叶修:“这是谁啊我看看你打算第几个下水不会干脆留守吧”·“说不定哦”叶修说。
“实在不行你就真留守得了,少了你,我们也能做事·”李轩说··不下水不知道,一下水那真是针扎般的凉,寒意直钻骨缝·李轩打着哆嗦,一闭眼一咬牙,一头扎进了水洞。
和前三回一样,洞外的绳子一截一截缩短,速度没周泽楷那么均匀,但也还算快慢适中·大约三分之二绳子没进洞口,却忽然停住不动了··叶修猛然抬头,漆黑的水面上漾起一圈圈波纹。
绳子那一端传来的,不是有节奏的拉扯,而是剧烈无序的震颤··2·伸手不见掌,站位又是一字拉开,后排的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周泽楷喊了声:“前辈”接着是物体落水的声音。
“搞毛搞没事吧你”唐昊喊·队尾的黄少天打开手电,一道光柱- she -向鳄鱼嘴状岩石··叶修衣服也来不及脱就跳了下去,通道太窄,周泽楷一上来方锐就被挤到了后面,张佳乐和周泽楷离得最近,周泽楷紧跟着跳下水,拉住了绳子,和叶修一起使力回拉。
水下阻力大,两人不敢一下用劲用到老,生怕绳子受力不住,绷断了那才叫真的糟糕·张佳乐急得跳脚,无奈水洞口就那么大,塞了两个人完全没他站的空隙··周泽楷长吸一口气,潜下水顺绳向洞内泅去,逆着水流将绳子往回拽。
里层外层的衣服沉甸甸拖在水里,他的身形依然灵活轻捷··绳子上一阵又一阵剧颤,晃动不断,那一端的人像在拼命甩动双腿,要么就是全身都在无规律痉挛,已经无法自控。
这样的举动给两个人造成了不小的障碍,拉绳拉到一半,竟然卡住了··粗糙的绳面嵌进手心,叶修用最大的力气握着绳子,却没有使蛮劲,没有不顾一切地生拉硬拽。
他向岸上的张佳乐伸出手,张佳乐愣了一秒,捡起扔在地上的手电,放进他手里···强力手电能够水下照明,可惜电量不足,叶修只看见周泽楷闪过的身影,鱼尾一样奋力摆动的小腿。
这段距离其实不长,周泽楷一手不再拉绳借力,向右穿出,胳膊夹住了什么东西,另一手扯了两下绳子··叶修立即往回拉绳,张佳乐照水里就跳,被方锐硬生生挡开。
“挤个头,你下水了他们出来还有地方吗”方锐没好气,自己抢过绳子帮忙扯着··张佳乐被他训得一怔,也是反应过来,这会顾不上什么前辈架子,说道:“你悠着点劲,别扯断了。”
一开始的时候非常痛苦,脚踝上宛如泼了一勺滚油,或浇了一层液氮,是冷是热是痛都分不清了,全身控制不住虾米般弓起来,重重撞在洞壁上·肺叶翕张烧灼着,为了吸气不断挣扎,灌进嘴里的却是水,大量冷水经喉管涌入胃里,又疯涌入气管,呛咳间本能地要呼吸空气,吸进来的还是水。
意识没有趋向模糊,反而奇异地清醒着·渐渐地,身体停止了剧烈挣动,只余生理- xing -的抽搐,在水中飘忽,随着水流而动,像一片舒展的落叶·水不再冰冷可怕了,黑暗似乎在淡化,水底的世界变得透明宜人。
李轩居然觉得放松,像一场平静的熟睡··他想到了叶修所说的,濒死时出现的记忆闪回,两次濒死经历之间的差异,想到了叶修这个人……不是有关这个人的事,也不是这个人的眉眼,笑起来的样子,就只是这个人,这个存在。
叶修……·他也有过这样的感受吗·轻盈的躯体猛地一沉,明明升离了水面,他却感觉自己坠了下去·腹部被用力一顶,强烈的呛吸感和恶心感袭来,鼻子嘴巴,甚至眼睛都往外冒水,李轩趴在叶修膝盖上,死命咳嗽着,不断有水呛出来,胸腔碾压般的疼。
他庆幸自己这几天没吃多少东西,胃里空空如也,不然他一定吐得翻江倒海··叶修半抱着他,也不敢抱太紧,另一手在他背上拍打着·周泽楷把李轩托出水,自己也被张佳乐拉了上来,连着方锐,几个人身上都- shi -淋淋一片。
·石洞里落针可闻,只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四面八方荡起的回音·方锐的肩膀被碰了一下,他扭过头,五六件团成一团的外衣就塞到了怀里,是大家从后往前传过来的。
水洞里隐约传出敲击声,来自洞的那一头,平稳但频率急促·周泽楷拾起手电筒,倒过来用手柄在洞口敲了两声,那边一停,敲了两声像是应答,就安静下来··咳喘略一平缓,李轩就挣扎着蜷起身子,手去揉自己的脚踝。
蛇咬的伤痕像火蛇在皮下窜跳,最痛楚难捱的一刻已经过去,身上却虚脱一样没有力气··叶修把他翻到正面,揽着他让他靠着自己休息,没忍住也是一个寒颤,接连又是几个。
他感觉一只完全无力的手攀上了背脊,轻轻拍了两下··“我没事了·”李轩说,“你别绷太紧……谁出个事,都不是这里谁的错。
我运气不好撞上了,没别的·”·他说的急,勉强一气说完,又连咳了好几声·这种听上去像思虑过很久,慎而重之地劝说的话,这样脱口而出有点违和,场合也不对,但他就是想说出来。
“我明白·”叶修说··“运气不好也有个限度,你这是什么运气,都快可以和张佳乐媲美了·”叶修感慨道··“你大爷。”
张佳乐没什么火气地骂··提到运气就够刺耳了,拿水下蛇毒突发和他的一堆亚军相提并论,说是媲美他也忍了,还“快可以”,几个意思·“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方锐搓着肩膀说,他换上了别人匀给他的外衣,裤子却没法换,冷得哆哆嗦嗦,原地使劲蹦着。
“什么问题”叶修问·他和周泽楷- shi -得更彻底,这会嘴唇已经发青了··“万一洞那边的路很长,我们会冻死吧。”
方锐说,“什么衣服到那边也- shi -透了,生火又不行,你也不能等衣服干了再往前走啊……”·“……”·叶修无话可答,这还真是虑事不周,注意力光集中在周泽楷说的话上了,想着看着是路摸着又被石头挡是怎么回事,思维总绕着这一点打转,完全忽视了衣物之类的细节问题。
“不说那么多了,我们还是快点过去的好·”肖时钦说着,语气很怪异,像强作严肃又实在想笑,“喻文州和王杰希,他们俩游过去时,没穿衣服吧”·“让他们一直晾着,不好吧……”肖时钦捏着眼镜腿,终于忍耐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两天以来,叶修第一次看到他笑··众人狂晕,黄少天直接抱着肚子笑蹲在地,总算还记得分寸,没有从青石甬道上滚下去·叶修嘴角抽搐,看着张佳乐不语,这货的笑声直穿洞顶,就差狂捶地面来表达自己的幸灾乐祸。
想想也太搞笑,就这么个细枝末节啼笑皆非的问题,叶修忘了,最早下水的周泽楷忘了,喻文州和王杰希,一个冷静一个稳重,两个人竟也一起忘了·不知道他们从水里出来,给冻清醒了之后,面对即将裸奔探路的窘境,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再往深里想,就算一开始短路了,喻文州分明有机会提醒第二个人,王杰希分明有机会提醒第三个人,为啥他们一声不出难道是心理不平衡,想着反正全要- shi -透,索- xing -等着看后面人的笑话·不得不说,有些人想多了,脑补的功力也确实醉人了点。
喻文州和王杰希此刻,真没闲心去动那些无聊的念头··他们背对着水洞的出口,看着眼前别无二致的一条青石甬道,手电细长的光柱沿路而走,在远处散开来有一种渺远的空和静。
喻文州双臂平伸,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却没有继续前行,神色也极为凝重··肉眼观察,他左右两边都是虚无的空气,光线可以直透而过,凑近了看,手电透镜附近还有细细的尘埃飘浮。
然而喻文州的左手,并非自然地伸展着,手掌微微上翘,五指张开···那是一个将手按在什么上面的动作·· · ·第27章 ·1·“有多宽”王杰希问道。
随便拎个人过来,哪怕全程旁观,可能也不懂他在说什么·喻文州接的却很快:“三米左右吧,你呢”·王杰希眉头皱紧了·“以我的认知,不是宽度的事,是高度。”
他说··“你没有在两边摸到看不见的障壁,在顶上摸到了”·王杰希没有回答,向左踏出一步,举起手伸向高处,又是一个摘星般的动作。
他在空气中敲击了几下,指节轮转着,乍一看有点恐怖··喻文州也皱起眉,学他那样伸手往上探,左右挥了挥手,还踮起脚尖·然后手一摊,苦笑着示意一无所获。
“空气墙”他开了个玩笑··“你来跟我站在一起·”王杰希说··他开口的同时,喻文州就已靠近他身侧,两个人一同举高手臂,触摸同样的空气。
喻文州的手指无阻碍地伸展,王杰希却停了停,过了两秒才继续把手伸高,神情不无震动··轻轻挨碰,指尖的触感是冷硬的,还能摸到一点- shi -润,一点光滑,一点坑洼的小小凹陷,就和碰触这洞里的石壁没有两样。
违背自己的感官,强行穿透这层冷硬,感觉就像穿透几层厚纸,把手伸进了一块软化成半固体的岩石,在未凝固的水泥中搅动·手上的触觉无比真实,眼里却空无一物,用手电照,光线也能穿透而过。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如此诡异的事真的很难相信·从喻文州的反应来看,这样的感官错位还是因人而异,同一个位置的一团空气,不同的人去碰,竟然能碰出不同的知觉信号。
“这样说,周泽楷与我、与你又不一样,出现了第三种情况·”王杰希说,“他应该是摸到石壁在前面,甚至撞上了,所以才说看着有路,但是走不过去。”
“他没有试着硬往前走”·“没有人在身边作对比,他可能以为只是视觉被蒙蔽,石壁是真的·”·喻文州想了想又走回去,走到方才自己触到所谓石壁的地方,手用力按了下去。
他紧蹙着眉,为那种陷进- shi -冷稠硬的近似固体的液体中的感觉而不适,好像岩石融化了,他真的要穿行于石质中··手臂一寸寸前伸,- shi -冷稠硬感没到手肘,没到了肩头,终于他整个人都走出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很辛苦吗”王杰希看着他··“不轻松·”喻文州说,“比在水下行走还吃力·我不确定这层虚拟的障碍有多厚,还是说只要空间够大,它就可以一直这样。”
王杰希不说话,一只手穿过去都觉得很奇怪,喻文州现在会是什么感觉,他想象得到··喻文州走出三步,就退回原地,手电照到他已经走到了青石甬道的边沿,再向前是下斜至少70度的陡坡。
他一只脚试探- xing -地踩了踩,脚下能感到地面倾斜,身周依然是- shi -冷稠硬感,这面不存在的石壁固执地延伸,似有其固有的走势,不受现实环境的桎梏··“这很危险。”
王杰希说,“我们本来是一个团队·”·喻文州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大脑是根据人的五感来做分析判断的,每个人的感知不同,做出的瞬间应对必然有区别,十二个人站在这里,相当于被割裂了,人人各自为战。
一个人走着走着撞墙了,也许别人还在走,一个人大喊快弯腰,别人可能认为他有病··即使可以沟通,可以统一路线,但行走的过程中,必须耗费大量的精力去分辨决断,摒弃虚假的感知,排除认知矛盾或认知叠加造成的影响。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一秒两秒的混乱迟疑,或许就能致命··最麻烦的是,虚假的感知也会带来真实的感受·现实中人当然不可能穿过石壁,但只要不采用“用力穿过”这种极端方式,幻觉就很难打破,单纯用手去摸,那冰凉那坚硬那光滑都是实打实的。
哪怕穿过去了,周身的感觉也让人一瞬以为,自己是真在石头中穿行,仍有一定的迷惑- xing -··光线的确能透过去,但一是手电的光柱太集中,光照范围有限,二来电量必须节省,三来……以光能否透过为准,弱化其他感官,一切向视觉看齐,这本身也是很危险的事情。
两人都在微微发抖,水凉得扎骨头疼,从水里出来,- yin -寒的山气再这么一逼,冷战根本止不住,况且还有心底一阵又一阵的寒意··“我在书上看过通感的说法,就是有联觉,最常见的是感官混淆症,有些人可以触摸颜色,看见声音,还能闻到词语的味道,他们的神经通路是混乱的。”
喻文州说,“但我从没听说过五感正常,感知之间却发生自我冲突的现象·”·“这跟通感没关系·”王杰希说,“排除我们两个都有病的可能,大概就是你说的,我们一直处在幻觉中吧”·喻文州长久思索着。
“就算我们有病,也没人有药啊·”最终他笑了,“一直处在幻觉中,这个我不太信·”·“欺骗人的眼睛很容易,想要把五感都骗过,骗局还要做得不出破绽,可没那么简单。
目前我们也只在个别通道内,以及这里发生了感官冲突,我认为,不管那股力量来自何处,它是受到限制的,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地点,并不能肆无忌惮·”喻文州说。
“限制……我们也有,而且只会更严重·”王杰希说··喻文州叹了口气,食物,光源,这就是他们要命的软肋,认清事实也解决不了。
要比拼耐心,输的肯定是他们··水洞口忽然传来敲击声,两下连在一起,间隔几秒后,又是两下,继而再是两下··“准备好,等绳子过来吧”喻文州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动,“他们不会过来了,叫我们先回去呢,估计是发现了。”
发现两个字,他的口气里带了笑意···“你怎么知道”·“暗号呀”喻文州说,“兴欣队内约定的讯号,打1是顶得住,2是情况有变,收缩防守。”
王杰希笑了笑··闹了这么大个乌龙,不仅要把前面两个人叫回来,还要派人折回去行李堆里找防水背包,找塑料布,拿干衣服,再重新折腾一遍·大家默默对望,好似无数乌鸦从头顶飞过,这情形,怎一个囧字了得。·“还有一个选项是全员裸奔,同意的举手。”
叶修说,“冻死在半路上不负责啊·”·“你滚吧你……”·不谈会不会着凉感冒,只须稍作假设,有人就猛烈摇头,把可怕的想象驱出脑海。
那个画面太美,会含笑九泉··“少天、唐昊和小肖回去找东西,等文州和老王回来,你们也出去吧一个小时内别进来,会长针眼·”叶修说,“李轩留下。”
片刻的沉默后,有人吐槽了··“一个小时”·“你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啊……”方锐感叹。
“你懂个啥,这是给你们留出心理准备的时间·”叶修说··“还有,为了个别人的心理健康着想,你们可以象征- xing -地反抗一下,我就象征- xing -地压迫一下,最后打赢你,你就躺地下装死,我牺牲一下,勉为其难地当作不知道好了。”
叶修说··“我靠干死他”·“李队这你都能忍吗”·“啊”被点名的当事人,李轩蹦出一个字。
他刚才一缓过气,就自觉站远,挪到最后一个远远听着他们说话·热意在皮肤下,血管里奔涌着,爬满每一根神经,体内的每个角落都像被滚热的暴雨冲刷过,他一面咬牙对抗,一面忍不住跑神了。
想点能想的,别想不能想的,想能想的……叶修,不,打住,别想不能想的……月光斩接满月斩,卧槽,他们怎么忍过来的别想,王杰希说本能,本能为什么知道驱散粉寒冰粉星星- she -线星星折线……深呼吸,平常心,别管他,冰阵,灰阵,静默之阵,暗阵,瘟阵,鬼神盛宴,很好,月光斩,满月斩,裂波斩……那是散人常用的套路,君莫笑,叶修……·妈蛋啊李轩在内心掀桌。
叶修叫他的时候,李轩还在发愣·脑中回流过叶修的话,他眨了好几下眼,只觉咔嚓一声,跑码一样一行行掠过的思维全部碎成了二维码··慌什么慌说好的平常心呢·他在隐蔽的地方给了自己一拳,勉强镇静下来,干巴巴地问:“为什么要在这里”·“没有鳄鱼啊”叶修说。
李轩石化,这是什么鬼扯的理由·还好叶修很快又续了一句:“你嫌冷”·“是啊挺冷的·”李轩也光棍上了。
无关人等开始退散,这对话,可以预见会往两个方向发展,无论哪个方向,都不是他们想听到的·喻文州匆匆穿好衣服,与叶修擦身而过,向来路走去·他后面是王杰希。
张佳乐经过叶修身边,狠狠踩了他一脚,不幸误中方锐,一时间石洞里只听见方锐抱着脚跳和大呼小叫控诉的声音··“人都走了,你也该冷静下来了吧”足足十分钟过去了,叶修说。
“我很冷静”李轩说··“是吗那先把胳膊放下来吧”叶修望着他·他们相隔约有一米,宏大深沉的水声涌动着,水声之外,是对方略显凌乱的呼吸。
李轩一低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摆出了一个造型,双臂交叉,横挡在胸前··“怎么和奥特曼似的·”叶修说··李轩泪流满面,他好想有一个动感光波能发- she -出去……还没等他胡思乱想完,叶修踏前一步,消弭了这点距离。
他们在方寸间彼此凝视,叶修关了手电,慢慢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深黑的穹顶像一帘夜色,层层铺展而开,抖出温柔的圆弧,每一道皱褶都被抻平,四角安宁绵密地垂下来。
宁静的看不见的河流不停息地流淌,他们如同站在真正的夜空之下,星辰熠熠生辉··李轩屏住呼吸,他有一种冲动,想要一把推开这个人,最好能一个过肩摔将他掼在地上,大笑三声说老子不玩了,反正迟早也是个死。
他又想推着这个人到水洞边,一起跳下去,看看这炙烤神经与理智的热能不能消退,到时候叶修会不会干净利落地推开他,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不,当然不会干净利落地推开,叶修不会这样做。
他们之间,也不需要干净利落··因为一切本来就没有发生··2·这个拥抱并不舒服,肩骨硌得生疼,胸腔内部也在隐隐发疼·叶修披了不知谁的外衣,身上到处是水迹,两个人都被沾得- shi -淋淋的,外层是水,里层是汗。
李轩抓着叶修的背,将手心的- shi -腻擦在他衣服上··他恍惚理解了王杰希说的本能是什么,曾思考过无数次,又无数次中断思考的事情,全数断片碎散,热雾四下弥漫,侵蚀着属于理- xing -的部分。
灵魂像被一棍子敲出来,虚浮在半天云里,升华超脱到了某种万事不萦于怀的境界,曾经耿耿于怀的苦闷烦扰,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烟尘··叶修把黏在他身上的- shi -衣服剥开,像剥一枚粽子那样把他整个人剥出来,李轩有瞬间的尴尬,拿手挡了挡,又放下了。
我是醒着的吗他错乱凌乱混乱地想··要不是理智尚存,李轩铁定以为自己喝醉了·他,和叶修,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在这不足两米宽的青石甬道上,在离X市一千多公里的某个鸟不拉屎的山洞里……做梦都梦不到这么扭曲的事吧·叶修的手沿着光裸的腰背滑下,李轩听到了某根神经断裂的声音。
·“我- cao -”·叶修猛一偏头,闪开一道拳风还是爪影··一拳打空失却平衡,李轩脚下一滑,叶修本来就不稳,被他一带,两个人结结实实砸在石板地上。
“你……够狠·”沉默许久,叶修说道,“这要是滚下去,我们就再也不用- cao -心蛇毒的问题了·”·“你选的好地方。”
对方咬牙,“不对……你摸哪啊”·叶修无辜地举起双手··“我是说刚才”李轩各种凌乱。
泥马,就没人和他打起来自己是第一个这这……不可能吧这他妈,这太……找不到形容词,总之这绝对不正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叶修还半压在他身上,似乎也没有挪开的意思,李轩用尽平生的自制力才没有把他掀下去。
“李轩同志,你这是闹个什么劲啊·”叶修开口了,“象征- xing -地反抗两下就得了,非要弄成犯罪现场,浪费无谓的体力,你很闲吗”·“你有本事,你试试啊”李轩崩溃,叶修用膝盖压住他一条腿,将另一条腿扳开,手指沾了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揉进去。
他一片空白地瞪着黑暗,脑中啪啪几声,焦黑的线路上跳着电火花··自己都没碰过的地方,被别人,还是叶修碰到了,他们在赛前握过手,那样颀长好看的手指,深深刺进那种地方,还撑开弯曲……一瞬涌上的巨大羞耻几乎把他淹没了,李轩可以断定自己的脸绝没有红,而是白得像鬼。
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僵得失去了知觉·他迫切地想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精神炸弹,对下限的再一次挑战··“你——”·“你——”·李轩绝望地砸了一下地,说个话也能同声,感觉更耻了……·“我看你真的需要我把你打晕了才能冷静下来。”
叶修说,“从发作到忍不下去中间还有将近一天,你要不要缓一缓,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来”·“咱俩都这样了,你说这话有意思吗”李轩无力。
“你也知道呀”叶修说,“别想了,一起努把力把这关给打过了·你实在不习惯,咱们就循序渐进,按流程走·”·“什么流程”·“我先亲你一下”叶修说。
“别别,你这样过来我毛骨悚然,我汗毛倒竖我……”空气中的热源忽然靠近,李轩话都说不顺了·叶修的手肘压得他呼吸困难,心跳快得直发颤,他视死如归地一闭眼,“你直接来吧,别整那些有用没用的。”
“不能直接来·”叶修用张新杰的语气说,“会疼·”·“日老子不怕疼”·“可我怕疼。”
叶修诚实地说··“……”·“其实也没那么惨·”叶修试图安慰他,“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可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眼睛睁开还是闭上有区别吗”·“所以我就更不明白你担心什么了。”
叶修说··李轩抓狂,这对话每一句都找不到重点,如魔似幻,他决定闭上嘴,顺便将叶修的嘴也给堵住,将人类具有发声功能这个事实丢进宇宙黑洞里··嘴唇相触时叶修明显抖了下,李轩豁出去揽着他的后颈,在他唇上磨蹭了几下,这家伙比他抖得还厉害,隔这么近,叶修硬是没听见他的呼吸声。
不合时宜地,他想起张佳乐那个抽风一样,气势惊人不管不顾的吻,充斥着血腥气,与灰尘的味道,一往无前的蛮横··唇瓣轻轻挨擦着,叶修晃神了一秒,撬开齿关探了进去。
这是个很温柔的吻,没什么技巧- xing -,也不激烈,舌尖交缠,轻扫过上颚的动作都含着安抚·嘴唇分开,李轩缓缓睁开眼,他觉得叶修也在注视他,吐息深静绵长。
心里一下子变得很静,又很空,李轩张了张嘴,突然想打破这份寂静·一股渴望伴随着热意滋长,莫可名状的不甘,他有些看不得叶修这样,如果他慌乱狼狈,举止失措,李轩想自己没准会舒服点。
算了,面子早就丢光了当鞋垫子了,里子还留着有毛用·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豪迈,他伸手握住了叶修的硬挺··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叶修倒抽一口冷气。
四壁的晶光依稀微闪,远不够他们看清彼此,星芒落了一丝在叶修眼睛里·他眼眸的颜色变深了,凝缩的黑,像高热在金属表面烧出烟黑的壳,纯黑的瞳仁里掠过火光。
汗水在肌肤相贴处疯狂地渗出来,衣服早已甩到一边,叶修捉住了他的手腕··“喂”他说··“你闭嘴”李轩强调,“从现在起不许说话妈的……让你说下去老子迟早得萎了。”
他咬了咬牙,手上一用力,叶修又抽了口气··“报告,我请求说话·”叶修说,“李轩同志,你到底会不会弄我严重怀疑,再弄下去就不是萎的问题了,是断的问题。”
“你闭嘴”·脸颊起火般的烫,连脖子根都冒着热气,李轩恨不得有道墙能把他糊上去·他狠狠一闭眼,按照记忆里习惯的节奏,开始小心翼翼套弄手中的欲望,时轻时重,火烫的掌心摩擦柱身,手指按揉沟回和凸起,照顾着敏感的前端。
他垂着头,手机械地动作,一幅荒诞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洞顶乍然裂开,一把大锤子当头敲下,将他砸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除了偶尔的急促呼吸外,叶修出奇地一声没吭,也幸好是这样,不然李轩拿不准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下手直接捏爆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任由他套弄了一阵,叶修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够了·”他说,“李轩,够了·”·动真格的时候叶修没跟他客气,掐着腰拖过来,进去后等他稍微适应,就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挺进,一次到底。
李轩骂人的句子生生卡在中间,一点声音发不出,只剩下吸气与呼气··“很难受”叶修问··他的语声低沉,毫无波澜,凝而不化的压抑。
李轩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头,也忘了叶修看不见··心底的不安漫上来,他感到对方退了出去,牵拉的痛楚激得他眉毛直跳,叶修完完全全退出,然后一冲,再次深深楔入他身体里。
李轩眼前一黑,拳头捣住了自己的嘴··感官刺激太强烈,来得又急又猛,飓风暴雨一般凶狠的节奏,强横有力的贯穿,疼痛与快感都被推到某个可怕的境地·他无意识地挣扎着,说了什么喊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视野里泼洒着变幻的光流与杂乱的色块。
肌肉抽痛,疯涌而出的汗水像要把体内的水分蒸干,把人蒸成白雾缕缕飘散·李轩张着嘴喘气,好几次,他几乎要喊出叶修的名字,却又在最后一刻刹住··无疑这是一场宣泄,不说酣畅淋漓,至少足够真实,直白而尖锐。
漫长翻覆的煎熬里,李轩睁着眼睛,突然感觉离叶修很近··无声的对话与折磨终有尽头,暴风雨止息的那刻,李轩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躯体瘫软下去·他躺过的青石地淌满汗水,印出了一个人形。
双腿还维持着分开的姿势,他想动一动,酸痛感尖锐地窜上来,他低喊一声,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声带已经哑了··肩上一沉,叶修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一只手拍抚过他的背,平复缭乱的气息··“你妹……”李轩没力气和他抗,极度疲惫后的昏昏欲睡涌上,头脑闪过间歇的空白,思维都迟钝了,“一个小时到了没”·“还有十五分钟。”
叶修从衣物堆里摸出了李轩的手机,看着屏幕道··“等人齐了继续探路,我还得下一次水吧·”李轩翻着白眼,“靠,要不是看你……我看你也需要弄死个什么人才能冷静下来,压力爆棚了吧你。”
“对不起·”叶修回答··捞起地上的衣服穿好,他们安静地坐在黑暗里,李轩揉着肩膀,腰侧,不时龇牙咧嘴一下·他摸索着捡起手电筒,主动打开了开关。
叶修的目光转向他,李轩神色严峻,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最初的那些局促无措,甚至羞耻,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虚空的队长就那样盯着他,说不上从容自若,但也恢复了自然的状态。
“老实说,你这家伙弄那么狠,故意的吧”·“如果我说是呢”叶修说··李轩冲他笑笑··“那也不坏,你还肯冲着我来。”
他说,“我反而有点放心了·”· · ·第28章 ·又是一段沉默··“呵呵,觉得我神经病多管闲事,还是交浅言深啊”李轩故作轻松地说。
“你想到哪里去了·”叶修无奈··想在叶修这家伙身上看到点不同寻常的反应,还真不容易啊李轩一阵挫败,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抑或恐惧什么,这种感情是不是期待或恐惧,他也不清楚。
“休息一会吧我估计他们不会正点到,少天他们一来一回,一个小时将将够,你还能打个盹·”叶修说,“一旦开始行动,想歇都没得歇了。”
李轩懒得说话,甚至懒得答应,跟这家伙客气,这想法怎么看怎么傻逼,他摸索着躺下,枕在了叶修膝盖上·- shi -冷的问题早就忽略了,两个人身上没哪处是干的,地上只会更- shi -。
本以为会高度紧张,困意却飞快来袭,眼皮黏在一起·意识将沉未沉的那一刻,他感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发上,轻轻揉了揉··说是一个小时,叶修保守估测,最少超过了二十分钟,青石甬道口才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众人推推搡搡,借着手电的余光东张西望,有人一步步走过来,那节拍都不带乱的,有人走两步蹭一步,腿上拖着三十斤重的沙袋··“别走太快,跺跺脚,提个醒”方锐好心提议。
“还是吆喝一声吧”·“白痴万一吓着他们掉下去,你负责”·“我想,他们已经听到我们说话了。”
王杰希说··全体冷场,那边叶修咳嗽了一声··“干啥呢磨磨蹭蹭的,前面又没鬼·”叶修在黑地里拍了拍手,“来来,小朋友们不要怕,手拉着手,大胆地往前走”·“滚滚滚说的好像我们是胆小才不敢过来似的,我就说,就不该担心踩到你们,不,是不该担心吓到你们,弄出个生理障碍多不好,亏我们还等了那么长时间,难得的好心都白费了没有大队人马直接开过来踩死你们,我已经后悔了我告诉你……”黄少天一长串说完把自己憋得不轻,赶紧换气,“我去我去,这里为什么没有放两条鳄鱼败笔啊,投诉啊”·“黄少你适可而止,别开地图炮,一会还要下水呢”这是被垃圾话余波扫到的战友。
“老叶你自己旁边不就有鬼……”张佳乐说··“是啊有一个,你过来,保证吓不死你·”李轩揉着太阳- xue -站起来,他都给噎了一下,这笑话冷得可以。
叶修的手电光柱扫过这群人,几个背着包的不说,肖时钦侧过身半架着个人,后者扶着他的肩站着,两个人刚刚能挤下·算一算,人数正好是十二个,不多不少··“你们把张新杰也给带过来了”叶修问。
·他的口气很随意,听不出责难或不满,回去翻行李的三个人互看一眼,却都选择了闭口不言··“我自己要求来的·”张新杰说,“我尝试了一下,只要动作幅度不大,扶着墙走几步会引起疼痛,但并不会造成伤口撕裂。
我告诉他们,如果不帮忙,我就自己走过来·”·狠,真狠·以张新杰说一是一的个- xing -,他说要走过来,没人相信他做不到··不少人扶额,同情地望着肖时钦、唐昊和黄少天。
肖时钦没能说服他,或许叶修可以·“走不过来呢”叶修问··“那就用爬的·”张新杰实事求是。
太狠了……叶修都忍不住流下了几滴冷汗··“你是犯病了,还是一个人留守怕了”叶修一点不客气,这话被他扔给了机械般严慎缜密,所有人中失误最少的张新杰,“还没到拼命的时候呢,瞎逞什么强。”
“不是逞强·”张新杰条理分明地说,“我从肖时钦那里了解到具体情况,可选的道路只有一条,接下来的重心无疑要向此处转移·根据他们三个对青石路的描述,这样整齐且宽度一致,石头材质和颜色也不同于周围环境的路,天然生成的概率几乎没有,理应是人工开凿的。
这条路的终点可能是出口,可能连接着某种真相,于理来说,与其漫无目的四下探寻,我们必然要先将这条路走过一遍,如果这最大的希望断绝,才能再开始寻找别的出路。
问题是,我们没有时间了·”·“怎么讲”·“我仔细计算了我们剩下的食物和电量储备,尽可能地节省,算上充电宝、备用电池和热能发电机的潜在续航力,我们大约还能维持一周以内的照明,但假如我们每天消耗的体力不变,食物的余量,绝不够我们再支撑两天。”
张新杰说··“而这次冒险再失败的话,我们是否还有余力去撒网追寻,从零开始再分析线索,找到下一个可行- xing -较大的目标,很难保证·”张新杰说,“拼命的时候,已经到了。”
没人说话,那种令人无比厌恶的窒息感又来了·它像一条套在脖子上的无形绞索,时而放松,时而收紧,每当四周静下来、游离纷乱的念头涌进大脑时,它的勒痕就分外清晰。
仿佛身后站满了无数的幽灵,好几个人情不自禁往中间凑了凑,让自己能被叶修的手电光照到··“你不赞成我跟来,无非是因为我的腿伤,必须有其他人分出精力来协助我,会拖慢行进速度,并且我也不适合下水。”
张新杰平淡地说,“我随身带了十二分之一份的食物,如果你安排我在这里留守,我接受,但我不会回到蝙蝠洞·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尝试潜过水洞。”
“不只十二分之一,鉴于前路可能不短,我将剩余的吃的都带来了,我们可以放手去探路·”肖时钦补充,“反正剩的也不多了·”·喻文州和王杰希交换了一个眼色,叶修张口要说什么,张新杰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在此之前,我利用背包、衣物等材料,自己制作了一条绳子,粗略估算,长度应该在十五米以上,连接处都特别加固过·听说水洞里原有一条绳子,你们过去时,可以把我这条绳子也带过去,试试看能不能拴在另一头,形成能借力的绳桥,如果绳长不够,我可以再加长。”
他说,“我用胶带和纱布固定住了伤口,再用双层塑料布缠紧,即使受到扯动,也不会大面积撕裂,一两分钟内,水也基本沾不到伤口·依靠手拉绳子,以及水流的推进力,我一个人应该足以通过水道。”
他一句句说着,不失其严谨本色,其他人默默听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也不知有几人为之动容··就像在记者会上做赛后分析,一贯的清晰,准确,富有逻辑,但仅针对当下问题。
游水有困难那就想办法去解决·伤口沾水有风险那就采取措施将风险降到最低·除此之外,众人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情绪波动。
认识这些年,熟不熟的都算是朋友了,没人会当张新杰是累赘,也不会抱怨和不耐烦·在这里,大家本就是相互扶持,谁都随时可能需要别人的帮助··又或者说,生存压力还没有濒临极限,没有长久处在绝望中,人的意志尚未被压垮。
烦乱、恐惧、迷茫这些少不了,但抱怨、不耐烦等自私的情绪尚不至于滋生·毕竟身为某个领域的顶尖人才,又担任队长副队长这样掌控大局、稳定人心的角色,时常经历紧张刺激的竞技赛事,身体素质不谈,他们的心理素质,相较普通人还是要强出不少的。
·可是张新杰自己呢,他对此会怎么想,会不会不甘心,会不会感觉失落和遗憾·“说到底,你就是不甘心在一边看着呗·”叶修给他盖章定论了。
再有理有据的分析,再切实可行的方案,都掩盖不了这一条··没什么可辩解的,张新杰点头承认··“张副……张队长,作为团队的一份子,举足轻重的参谋人员,私心太重可不好,服从指挥懂不懂,顾全大局懂不懂”叶修义正词严地教训着。
众人侧目,人家好好一份想为集体尽力、不愿坐困后方的心意,给他说的多狭隘多见不得光一样··“私心确实有一点·”张新杰也不瞒着··“哦你这是不打自招”·“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张新杰说··张佳乐呆呆张着嘴,张新杰的声音不大,却也没刻意压低,近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他耳朵嗡地一响,在蝙蝠洞的一地乱石里,自己啃了叶修后满脑子乱窜的球状闪电又回来了,这次是滚地雷状的连环球状闪电,炸得他眼前全是白光。
不会吧真敢说这个时候我没听错吧真有胆气啊他是张新杰怎么发生的虚空没处理他不……那个世界有人知道吗叶修知不知道不会已经昭告天下了吧·思绪如脱缰的野狗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来。
张佳乐压下种种复杂心理,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居然是立即揪住叶修,倒拎起来狠命晃,逼他把发生了什么事吐出来,不然他就得去找一个树洞,冲洞里嚎叫“我特么好想知道为什么”来缓解百爪挠心的求知欲。
·泥马,自己混乱犹豫了那么久,纠结着要不要退役以后再考虑的事情,有人快刀斩乱麻就决定了·一行行飞速掠过的文字与缤纷的技能光影冲击着思维,回流而过,叶修闭了一下眼睛,手按着额头。
涌入脑海的信息量不大,但与原本的记忆混杂在一起,造成了一阵扭曲的错乱··这回触动记忆的点很奇特,似乎并不是某句话某个场景,而是某一瞬间的心情高度吻合。
叶修看着张新杰,难得出现了几秒钟的愣神··他明白为什么会错乱混淆了·实在是这段记忆,相对于另一个自己而言,过于深刻··“我怕你不能在状态下滑前及时回来。”
晚上八点,QQ的聊天窗里,被石不转刷上了这么一句话··这个从霸图收购来的牧师角色,原本虽然颇有名气,但也未能跻身神级治疗·正是在张新杰手中,在他稳扎稳打的出色发挥下,石不转一步步被送上神坛,年年入选全明星角色,直到方士谦退役后的如今,这个角色更是被誉为荣耀第一治疗。
如果陈果看到叶修的消息对话窗,眼珠大概会脱框而出,这货的好友栏里全是跺一跺脚能让全服震动的大神名字,桌面上还有个QQ群,上面赫然标着“荣耀职业选手群”。
“走一步看一步吧八字还没一撇呢·”叶修回复道,“今晚不看书了”·熟到一定程度,彼此的生活规律习惯都记住了。
张新杰每天什么时间会做什么事,就算不能倒背如流,叶修心里也大致有谱··“那个昧光写的傻瓜系列攻略,我看完了·”张新杰说··“这么快才两天。”
叶修发了个惊讶的表情··他记得光那篇一线峡谷隐藏BOSS沙蚕的攻略,就有整整七页,两万多字,十二篇的字数都跟这个差不多上下,流程极其详尽·以张新杰的认真,肯定不会走马观花浏览而过,他有这个时间精力·“两天半。”
张新杰纠正他··“好吧,那你们虚空的比赛训练没问题”·“不会耽误·”·对方既然说没事,叶修也不是会纠缠细枝末节的人,很爽快就问了:“感想如何我是说昧光这个人,不是攻略本身。
这攻略没有实际价值·”·“他是十区的新人吧”张新杰问··“应该是·”·“攻略发表的日期,统统都是近期的,目前第十区进度共四个副本,十二个隐藏BOSS,这么短的时间,如果他不是一个团队或一个工作室,只是个人,很难对每个隐藏BOSS研究到这么细致的地步,而且每篇攻略的五个职业都不同,这人是亲自上阵,通过全程实践来得出攻略的可能- xing -就更小了。”
聊天窗闪动着,张新杰发了一大段消息,“我倾向于他是通过分析视频和文字资料,再总结以前的攻略,从理论上推导出了这样的打法流程·”·“不错,还有呢”叶修赞同,“你对他的看法怎么样”·“很了不起。”
张新杰说··“是吗”·“很了不起·”张新杰重复了一遍,“据我的观察,过程中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件,无论概率多小,他都写进去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过,挑不出纰漏。
依照他自己的装备设定,还有他那自成体系的一套打法,理论上,只要不发生失误,确实能够精确到秒·”·“很可惜,局限- xing -太强了·”叶修叹息。
“不管实际水平有多高,这个人,做到了他能力范围内的极致·”张新杰点评道,显然挺欣赏这种滴水不漏的作风··“好,我知道了,这两天辛苦你了,你忙你的事去吧”叶修说。
他关掉了聊天窗,不到半分钟,消息提示又在右下角闪烁起来··“最近如何”·“你人都亲自跑来一趟了,还不放心啊”叶修笑,“没啥事,最近被你们公会咬着追杀,团灭了他们几队。
你哪天碰见你们会长了给说说呗,这群策群力的,天天排兵布阵,费这么大功夫,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也怪不好意思的·”·这要是陈果在旁边,都得鄙视死他,追杀君莫笑、寒烟柔、包子入侵等人的分明是七大公会,这人单独把踏破虚空拎出来说,几个意思·“因为副本记录的关系吗稍后我向公会那边了解一下情况。”
张新杰回复··这话说的很稳妥,很实在,没做评价也没下保证·新区开荒,争副本记录和抢BOSS,这些都是公会部门的工作,张新杰做事一向很有分寸,不会越俎代庖,没了解详情就去指使公会会长。
叶修又一次关掉了聊天窗,结果又一次弹出了消息提示··“自组战队的事,筹备的怎么样了你会特别关注这个昧光,也有这方面的想法吧。”
“想是想过,但也就是想想而已·”叶修说,“这个人我刚认识,不熟,上次你见过的唐柔,还有副本队里的包子,一寸灰,他们的情况我也跟你提过,会不会走上这条路,一切都是未知数,现在讨论为时尚早。”
“可你的年龄,状态,够你等到那一天吗这样透支精力的打拼消耗,会缩短你的职业寿命·”张新杰说··“哥状态好着呢,不然单挑竞技场走起”·“我说认真的。”
“说认真的……”叶修的手在键盘上停留了一下,“哪怕人齐了,想组建一支战队也不是说着玩玩那么简单,资金呢场地呢装备呢光千机伞的升级就是个无底洞,升到后面,个人绝对供不起,恐怕还真要成立公会。”
“要做的前期准备太多了,白手起家,谈何容易啊”叶修也是感慨了几句··张新杰那边有一会没动静,下一段跳出来的话,惊得叶修嘴里的烟都掉了。
“一些针对新人的分析和梳理,打法上的调整,意识上的矫正,每一阶段所需要的训练提升之类,你把视频资料给我,我可以完成一部分,剩下的还得你在实战中随时指点。”
·“上星期我做了个试验,洗漱、吃早餐、健身到训练开始,可以匀出四十分钟到五十分钟,上午训练休息有十五分钟,午休时间可以增加到两个小时,下午训练休息十五分钟,晚上时间比较灵活,最多可以匀出三到三个半小时……”·“然后你用这些时间来帮忙吗”叶修发了一排流汗的表情,附加一个黑线一个无语的表情,“别折腾了,我下午三点才起床,刷副本带新人都不定什么时候,你就别凑热闹了。”
“不,我指的是我可以用这些时间休息,把夜晚空出来·”张新杰说,“周六夜里,还有周一到周四任选一天·一周熬夜不超过两天,白天注意补眠,对训练状态的影响不大。
你如果有需要,提前告知,我做准备·”·“……”·“对了,季后赛时期不包括在内,战队要求加练或有必要加练时,另行商议。”
“……”·“超过十一点的通知,不予理会·”·“你这……”一连串省略号表达心情后,叶修终于说话了,“你也太够意思了吧……我感动得泪流满面啊你真的是张新杰”·“要开视频确认吗”·“……”又是省略号,叶修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说是感动得泪流满面,其实他的心情根本是震惊过了头,还没缓过劲来,什么感动欣喜都要靠后放。
在联盟中以自制力严谨强大闻名,作息雷打不动的张新杰,主动说要熬夜帮忙,他差一点就真想去开视频,确定不是盗号,对面不是一个无聊到长毛的家伙在逗他玩··“小张啊,人太好是一种病,不治不行啊”缓过劲的叶修双手放上键盘,痛心疾首地敲出了一行字。
”张新杰回了个问号··“关于你说的那些,我很感动,也很感谢,但是忙不是这么帮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有个限度。”
叶修说,“说实话吧,你们同期的选手是不是经常来找你被前辈压榨了几回出去吃饭请了多少次客十一点睡觉,其实是用小号帮你们公会抢BOSS去了吧这样英雄下去,你很快就该彻底乱套了。”
“不会·”张新杰简单地回复了两个字··当然不会乱套,因为不可能人人来找他帮忙,也不可能人人都像叶修,手头一大堆事情要抓要管,把自己劈成两半都嫌不够用……·叶修本就是开玩笑,对这个“不会”的意思,完全没有多想,事后也没有再想起来。
记忆无声流过,穿过黑暗,低语般的水声里,叶修突然明白了“不会”背后的深意··他并不会为别人这样做··就算没有多想张新杰最后的话,那天的自己,真的一点也没察觉·叶修苦笑着,他知道那种一瞬间重合的心情是什么。
那是醍醐灌顶式的清醒,电光石火间的洞悉明了··张新杰这个人,冷静得异乎寻常,外人眼里,他总是能将自己的心情埋藏起来,在适当的时候控制自己做适当的事,然而在某些时刻,他又坦荡得近乎透明。
叶修发现,他想错了一件事,张新杰不是某些时刻才坦荡,从头到尾,他就没有真正去掩饰过··他的情感从不曾保留,也不曾埋藏·· · ·第29章 ·“有一句话你说对了。”
叶修开口道,“你的确要在这里留守,本来也打算安排两个人留下·听他们三个讲,前方是副本入口,那凑个十人队就够了,万一有什么情况,我再派人回来叫你。”
副本入口·众人都有点精神恍惚,个别人又想去掐大腿,这比喻……还挺形象三个人探路,三个人碰到了无形的空气墙,位置还各不相同,确实像进入了相似又迥异的空间,但能立马想到副本入口,也就是他们这样的游戏老鸟。
喻文州和方锐,两个人都是有与包子长期接触的记忆的,此时对看了一眼·方锐不确定喻文州想起了什么,他自己是想到包子有心无心发明的一串技能绰号,比如无辜得名“泻药”的驱散粉……好吧,这个副本入口的比喻至少没那么雷人。
“那找到退出游戏的选项了吗”他满怀希望地问··“很遗憾,没有·”喻文州说··让队友联想到包子的叶修已经恢复了常态,张新杰那一句,附带回忆打包,效果不亚于一炮轰开新世界的大门,叶修也没能扛住,着实狼狈了一把。
幸好这里太黑,没人看清他的表情··被留下的时候,一个人在黑暗里默默做绳子的时候,张新杰在想些什么·叶修中止了思考··“副本队不要牧师”王杰希问道。
“嗯,不要牧师·”叶修点头··张新杰笑了笑,“好·”·“你也留下·”叶修对李轩说··“我就猜另一个会是我……”·“恭喜你啊猜对了,没有奖。”
叶修很无情地堵死了他的话,手一挥,“其他人准备准备,下水前做做热身运动,自己带自己的衣服,塑料布塑料袋多裹几层,防水背包不够用就轮流用,拴绳子上拉回来,我看也只有四个包是吧”·“就这四个有防水设计,还不能保证不会进水。”
肖时钦答道··水洞里的水不断往外溢,满地流淌着水,大家都不想站太靠前,鞋子弄- shi -了可没得换·不过也拖不了几分钟,肖时钦回来前就已细心地折叠好衣物,打成了一个个便于携带的窄包,他们只要做好防水处理就行。
“到那边了别急着行动,也别分散,一个拉一个,人齐了再往前走·”叶修叮嘱道··留守的两人找了个水流不到的角落坐着,看着一个又一个脑袋消失在洞口,这回似乎很顺利,没有人在水下出岔子。
李轩心不在焉地揉着背,背上破皮不至于,红肿恐怕有几块···疼,又不是太疼·即使在神智离合得一片空白的时刻,叶修也保留了一定的分寸,没有让那些尖锐的棱角和粗糙的石棱密集不断地磨过背部。
他似乎总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每当他开始挣动,或不出一声只余濒死般的喘息时,失控的节奏总会适当的放缓··明明之前还可以镇定如常地对话··迟来的麻木传达到四肢百骸,好像连脑子也木掉了,李轩差点没听见张新杰说话。
“你要没别的事,帮我把这几件衣服裁开吧,宽度比照着我的来·”·他递过来一把很小的剪子,小到可以挂在钥匙链上,实际上,这把剪子也的确连着一个钥匙圈和两把钥匙。
李轩还摸到了一个星星形状的挂饰,这应该是属于某个女孩子的··李轩机械地接过剪子,按亮手机,余光照到张新杰摘下了双手的手套,松开手指间缠裹的布条,卷成一叠放在一边,才继续他未完的制绳大业。
叶修曾提过为了防止蛇毒突发,挣扎中弄伤手指,每个人最好都找双手套戴上,到现在只有张新杰规规矩矩执行,别人戴久了各种不方便,举手机拿手电还容易打滑,最后都脱下来了。
“你……太认真了吧·”他说··“哪个意思”·“就那个意思·”·叶修的叮嘱不可谓没有前瞻- xing -,然而水洞口就那么点大,水洞的出口路也没多宽,让一群人出来后都挤在洞口,老老实实手牵着手,像等待训话的小学生一样等着叶修,这想象也有点超现实。
打开手电向前照,前方仍是一条蜿蜒伸出的青石甬道,望不到尽头,手电光打在切削平整又带有自然花纹的路石上,泛黄的暖光变成了冷色调的光,青幽幽的有些瘆人·后出水的人看着前面的人转来转去,像傻逼一样,在空气里又捣又戳,听了几句喻文州的说明,忍不住也想试试。
总算记得不能走远,唐昊这次排在第三,他侧身从黄少天和周泽楷身边挤过去,站到了最前面·周泽楷拉住了他,唐昊也没挣开,试探地走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中间几个人低声交谈着,谁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周泽楷感到手下一动,唐昊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一下。
他询问地轻拍了下对方的肩膀,隔上几秒,又稍微加重力度拍了拍··“你们干嘛呢”·黄少天无聊地捅了捅周泽楷的背,周泽楷全身一震,回过头来,手却没离开唐昊的肩。
“你们这是搞——”黄少天说到半截住声,周泽楷嘴唇抿成一条线,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那目光,竟有几分恐惧··一个人被拍肩膀,只要他神智清醒,哪怕走神走得厉害,身体也有本能的反应,不一定震一下或明显紧绷,但总会有点反应,拍他的那个人也感觉得出来。
可周泽楷的感觉,就是完全没有感觉··唐昊分明就站在那里,在他身前,可他几次拍肩,仿佛拍在一块石头上,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周泽楷用力摇晃了一下唐昊,后者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依然毫无反应。
周泽楷感到他的肌肉绷得很紧,是如临大敌般的状态,但这种紧张与他的触碰和摇晃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他似乎被从众人中间隔绝了出去,站在某个独立的空间,感官对外是封闭的,无法感知到外界,也无法沟通。
不是简单的抽离五感,因为唐昊没有惊恐,没有胡乱踢打以发泄恐慌·他就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精雕细刻的蜡像··“叶修……”不知是谁轻而又轻地道。
唐昊的视角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搞不清上一刻和下一刻怎么衔接的,上个场景是怎么过渡到下个场景的,不是眼前一花,也不是意识空白,这种感觉根本没办法形容。
就像人坐在电影院里,直着脖子专心盯着银幕,眼都没眨,画面却从深情款款拥吻的男女主角跳到了飞车追逃,而且并不是下一个镜头··所有人消失了,声与光消失了,只有他手里孤零零一道手电的光柱。
身后是空荡荡的青石甬道,汩汩的水声还在,水洞的出口还在往外溢流着冰冷的水·往回走,潜回去,或许还能找到叶修··而前方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出现这个词并不准确,它并非无声无息从地下冒出来,也不是无影无踪从天而降,从空气中浮现,拂去尘埃显出形态·它无言坐落在那里,如一只半蹲的兽,好像原本就是这山石的一部分,亘古长存,造化所钟,与这风吹着雨淋着,见证过无数沧海桑田日升月恒的青山本为一体。
任何怀疑的念头,都是疯了醉了把理智碾碎才会产生的狂乱臆想··唐昊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下完全没留力,自己耳中都是嗡地一声,火烫灼痛,过一阵摸上去,半边脸肿起了三四道指痕。
他抑制不住地想到副本入口的说法,又想王杰希和喻文州说的,两人所触所感不同,却能互通有无,眼中所见也并无差别·像这样奇诡可怖的状况,只怕他们也没经历过。
脸上- shi -漉漉的,他以为指甲刮破了皮,再一摸,满手的冷汗与额上流下的汗水混在一起,更加潮- shi -冰寒··“喂有人没”他喊道。
回声叠荡,将“有人没”、“人没”、“没”的尾音先后送到耳畔·如繁星罗列的晶光闪耀着,那样凉和静,清凉冰凉透凉,不带一丝人气,半- shi -不干的衣物贴着肌肤,彻骨的冷便一分分泛上来。
·寒意如万针攒刺,唐昊又喊了几声,自己就安静了··仿佛站在雪地里,不是街道上印出一个个脚印一道道车辙印,染着灰黑色尘垢与烟火人间的雪,是空山老林里终年不化的深雪。
人踪寂灭,千里万里,也只剩了他一个人··汩汩的水声仍在,漆黑的洞口也在·脚下的石道仍在,头顶的洞壁也在·前走一步后退一步,踩到的皆是坚硬的地面,不觉有异。
手指一根根攥紧,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绽出来,血流不通,关节处发白泛青·唐昊紧攥着手电,笔直地注视前方的洞口,在原地站了一会,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再向身后看上一眼··他向前走··青石甬道无声延伸,唐昊走进洞,更深的黑暗将他吞没·他站在洞口,拿手电上下照了照,这个洞有一人多高,洞口是不规则的椭圆形,石壁摸着很光滑,同样带着潮气,与中央石洞通向外的四个洞口没什么大区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石壁上刻下一个下弯勾··手里的电筒新换过电池,尽管不是强力手电,光束还是呈现稳定的白色,带来些微的安心感·他一步步走着,这里并没有水珠滴落的声音,脚步声回响在石甬道里,单调空洞。
光柱落在头顶身侧,照到的是晦暗而略显- yin -森的石头颜色,落在脚下,是一成不变的青石地面,- she -向前方,是照不透看不尽的黑暗··路面还算平坦,唐昊最初是摸着石壁走,严格遵循叶修说的“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慢慢的不再谨小慎微,但仍保持着警惕- xing -。
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最细微的一丝声响,依然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石壁陡然折转,左侧是一处拐弯·唐昊用小刀在拐角处刻下第二个下弯勾,照见右侧没有岔路,径直拐进了左边的弯道。
他向前走··又是一个拐弯··这是第几个,第六还是第七个他走了多久了·再次诅咒了手机没带在身上的自己,唐昊在石壁上潦草地刻了两下,他没心情再去仔细刻画符号,也无暇再小心翼翼地确认每一步。
鞋底拖曳的水迹早已干了,手电光不像一开始那么亮,双脚也隐隐生痛··唐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揩抹掉凝聚的汗珠··洞顶似乎在不易为人所觉地降低,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势头,转过一个弯,压低一点,拐过一段甬道,再压低一点。
洞口的高度,他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也够不到顶,现在不用踮脚,只要举高手臂,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触到洞顶··唐昊有一种他正在走向坟墓的错觉,尽头就是那矮矮的一方石茔。
每次探路叶修都安排两人结伴,不是没有原因的·更准确更安全是一方面,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山洞里,跟走夜路不同,不仅与外界彻底隔绝,面对的还是全然的未知,不知道终点,不知道路途长短,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是无可想象的艰巨。
唐昊又一次停步,草草刻下一个下弯勾··他想席地坐下来,歇息一会,然而只犹豫了一秒,眼里的光芒就重新变得冷硬··他向前走··足底持续传来酸痛,酸得发僵,痛得发胀,像从高处一跃而下,落地姿势不对,自脚心一直麻到膝盖。
耳朵里嗡嗡作响,敲了多少下脑袋都没用,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三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四个小时过去了抑或黑暗太难捱,一个人太孤独,拉长了对于时间的印象·洞顶继续压低,离头顶的间隙,一个拳头就能塞下。
空间像化作了挤压的黑腔,越往前走,窒息的密闭感就越厚重,前方却只有更深、更深的黑暗·这样的环境对体力的考验还在其次,对精神的折磨拷问,当真残酷至极。
由白转黄的手电光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唐昊快要发疯了,他徒劳地掏摸着口袋,小刀、手套、饼干包装袋和一叠被捂得- shi -热的纸巾,就是随身物品的全部。
他没有携带食品,连水也没有··汗水划过下巴,一滴滴落在地上,唐昊突然加速,不管不顾地向前奔跑·他跑出了四五段弯道的距离,双手扶着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肺叶在燃烧,他闭着眼睛将气深深吸进去,再深深吐出来,无视身体内部疼痛的抗议·手上一阵脱力,手电险些摔落在地,他靠着石壁睁开了眼睛,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将手电平举向前。
光束刺不破黑暗,却终究是笔直地透- she -而去··唐昊挪动了脚步,他没有再慌张奔跑,耗费无谓的体力·他用力吸着气,三步一呼或四步一呼,很快找回了原先的节奏,一步步走着,落足更稳、更轻,有时还停下来,按摩酸疼抽搐的小腿。
他没有察觉,自己的表情微微扭曲,眼睛极静极冷,闪着吞噬一切的寒芒··他向前走··双腿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空瘪的胃部不住痉挛,咽口唾沫下去都发酸发苦。
唐昊不再站住去揉腿,更不敢坐下来,他怕一旦停下,就会完完全全地失去力气,连前行的意志也会丧失··不知拐了几十个弯,汗也不知出了几十层,身上的衣服从半干不- shi -到接近干燥,再回到半干不- shi -,再到大片大片的透- shi -。
喉咙干渴到一线火星就能点燃,唐昊咬着嘴唇,殷红的血珠迸出,他想咬得更深些,牙齿却不停打战··身体失去平衡,贴着石壁倒下去的时候,他通身寒凉,血液倒流,死亡的想象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眼前的世界震动,模糊,边缘开始打卷,不祥的白光闪现,金色的尘埃在光里浮游不定··上一次累到近乎虚脱,还是不久前的事·似乎是从下午三四点开启了对战,又似乎是从吃过午饭就泡在竞技场里,又似乎并没有吃午饭,一直到深夜,他都生根般长在椅子上,瞪着游戏界面,不断邀请,开启战斗,- cao -纵唐三打冲出,放技能,倒下,重来再战,再倒下。
记不清邀战了多少局,又输掉了多少局,扳回了几局,到后来什么走位什么战术意识都从脑海里消失了,唐昊机械地控制着角色,僵掉的手指不听使唤,唐三打的动作也变形走样,一塌糊涂。
他忘了为什么要打,打赢的意义是什么,忘了如此疯狂发泄对职业选手的消耗,甚至忘了对手是谁·君莫笑……就只是君莫笑,这个角色仿佛是活着的,有他自己蓬勃的生命力,他顶住了唐三打的狂攻猛打,还反过来压制住他,他挥舞着千机伞,他占尽上风偶有失利,他就是不倒,不死……·直到双目刺疼,屏幕成了白花花一片,手指触到鼠标键盘已没有知觉,唐昊才听到那个人开口,声音里尽是疲倦。
·“我就不懂了,你自己和自己较什么劲”叶修说,“陪你疯一次,下不为例·你年轻拼得起,我可是老人了,需要保养的。”
·年轻··年轻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午后风暴般的新鲜快意,年轻多好,年轻可以狂妄,可以嚣张,可以只手遮月一口吞天,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淋成落汤鸡也要迎接暴雨,双眼刺痛流泪也要凝视太阳。
即使被现实血淋淋地教训,大家也不过付之一笑:哎,年轻人嘛,多经个几回挫折就好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唐昊向来明白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也明白很多人不喜欢自己身上那股劲。
眼睛长在天上,得志猖狂,有了点成绩就翘尾巴,赢了前辈就不知天高地厚·末了加上一句,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年轻··一路走来,不乏前辈善意的提醒,经理语重心长的告诫。
也许还有很多人,他们嘴上恭维他,实则冷眼看着,看着这个傲气外露、胆敢挑战职业圈传统的年轻人,是如何在现实这堵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然后他们居高临下地微笑着,带一点怜悯,一点过来人的优越,用教导的口吻说:看,我就知道你这样不行,还是向前辈学习吧·全然忘记了自己年轻时,连嚣张狂妄的资本都没有,更不曾舒展释放自我,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他人与我何干唐昊冷冷地想··耳机里啪地一声,久久没有动静,叶修喂喂地喊了几嗓子,半晌,那边才回了个木然的鼻音··唐昊想起身倒杯水,脚一踢桌脚,椅子借力向后一蹭,结果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他躺在一地灰尘与寂静里,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渗进头发,溅起微茫的灰··他随着椅子一起可笑地仰在地上,四肢摊开,头脑发木,被一片凝滞的空白占据·唐昊伸手捡起摔掉的耳机,戴回头上,人却没有起来。
听着叶修的声音,他忽然想就这样躺下去··很奇怪,输给叶修,被叶修从正面实打实压制时,唐昊心里没有屈辱,没有难堪,连感慨都分外平静··他相信如果自己当初以下克上不成,被林敬言反爆,灰头土脸,他一样可以步伐坚定地走下场,除了立志超越的决心,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风度必要时可以丢掉,脸面可以自己踩进土里,唯胜利至上·有能者居,愿赌服输··他的理念里,逻辑就是这样鲜明而残忍,钢铁丛林的法则··唐昊也偶会想象,自己职业生涯的末期,反应手速大幅下降,会不会像老迈的雄狮一样,被新一代崛起的选手狠狠击倒在地,夺去神格,脸面无光。
那就来战·唐昊嗤笑一声,他等着被磨利爪子的年轻雄狮咬得鲜血淋漓··自我哀怜,苟延残喘或者像叶修,像林敬言那样,放弃硬碰硬的对拼,利用经验优势算计着战斗,发挥余热,从容优雅地老去·唐昊想,这两者他恐怕都做不到。
他不同情别人,也不同情自己··唐昊后来回想,想不起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自己是躺在地板上和叶修絮絮说了半夜,还是有起来,重新坐到了椅子上·他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甚或语无伦次,他只记得那在腔内积压已久,犹如要炸裂开来的情绪。
不是冲着哪一个人,那更像是一种泛化的愤怒,恨不得生出尖利的爪牙,对着这个世界,那些该死的规则··不知为何抗拒的抗拒,不知为何愤怒的愤怒,愤怒着他人,也愤怒着自己。
叶修一直静静听着,幼稚也好,前后矛盾混乱也好,他没有打断唐昊的话,只是任由他荒腔走板地说着,倾泻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去限制你,拖慢你的脚步·世界套在你头上的枷锁,不比别人更沉重,限制你的,只是你自己而已·”·“这是一种很可笑的逻辑,你自以为公平,对己对人不玩双重标准,所以你理直气壮,坚信自己那一套就是对的,没人能指责你什么”叶修说,“唐昊小朋友,你放下学业玩荣耀时,是不是刚上初中二年级”·“礼貌、尊重,与挑战前辈证明自我,两者不冲突吧这不是虚伪,这是最基本的修养。”
“过去的事就不多说了,你想调整队伍,又希望所有人都来配合你,衬托你的光辉,战术节奏全按你的节奏来……你是第一天打职业比赛吗”·“人家是上帝给关上了一扇门,才打开一扇窗,你是四门大敞,天窗都开了,上面有烟囱,下面有狗洞,墙上全是窟窿,可是这没用。”
叶修说,“首要的是,你自己得肯从屋子里走出来·”·“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唐昊·”·是啊,世界不是围绕我转的,他想。
叶修,我快死了··他记不清是怎样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还能用的部位,将自己撑起来,伴着越来越暗的光线,拖着沉重的躯体,扶着石壁往前走··十个小时过去了吗也许还不到·他拐过了多少个弯,五十个,六十个这里还是不是同一座山其他人在哪里·洞顶已经低于他的身高,唐昊不得不弯下腰,这样走比直着走更加吃力,蹒跚而行,背上像扛了几十斤的负重。
血腥气在嘴里蔓延开来,他有意识地吮吸着唇上的血,又咬了下舌尖··给我一个终点··给我一个目标··如果知道终点,知道目标,哪怕走到腿抽筋,人也能坚持下来,最可怕的就是这样浑浑噩噩的未知。
永远走不到头,永远看不到光,不清楚接着走是否有意义,不确定走着的路是否存在,连自我都渐渐消解,在这片似是而非的虚无混沌里下沉··“叶修·”唐昊说。
他向前走··并不是惦念·情绪几乎被掏空,他疲惫到没有力气去积攒惦念··也不是从这个名字里汲取信心和力量,纵使体力心力被抽干耗尽,濒于枯竭。
唐昊太独,太自我,永不会崇拜什么人,他骨子里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这个名字激起的,是一种强烈的生命执念··唐昊有时候觉得,如果他们相逢在真正的战场,就算自己只剩最后一口气,只要叶修在他面前,他就尚有余力咬开他的脖子,吞咽新鲜的血液。
·温情温暖的部分被撇到一边,这些太柔软,太轻飘,不足以锁住生命的重量·他想起某种对失控的期许,力量与力量的野蛮碰撞,猛扑的狮与惊惧的鹿之间的约定。
想起叶修··他为自己错乱不着边际的联想微笑起来··手电的暗光闪了几闪,熄灭了·黑暗完整地接管了这个世界··唐昊将微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上,摸着石壁,头时不时会撞上洞顶,他靠着这点疼痛维持清醒。
腿还在走着,麻木上升到了腰背,大半个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他摸到了下一个拐角……无穷无尽的“下一个”··拐过这道弯,终于,上方的石壁低到了正常人无法穿行的程度,将腰弯下九十度,想继续向前走也有些困难。
唐昊没有迟疑··他跪了下去,开始一点一点往前爬·· · ·第30章 ·叶修一钻出水就感觉气氛不对,张佳乐揪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拎,方锐摘了他身上的防水背包,自动服务到位在一旁递衣服,一迭声催促快穿。
叶修受宠若惊,差点一脚踩进同一条裤腿里去··“干嘛呢”他扫了一眼前面的人,都在··“你在哪里看见的骨头”他多问了一句周泽楷。
方锐脸色一白,手电转过来,将水洞出口附近钜细匪遗照过一遍·他是一直在紧张,可还没吓得头脑不灵,周泽楷说水道内有一具白骨,出口处有两具,那一具他们游过时没特意往水下摸,没发现也情有可原,可出口处的白骨在哪儿这地方能有多大,手电照遍了怎么会看不见·被谁给踢下去了还是周泽楷在说谎·先不说十个人里面,没有到了这种关头还犯贱的无聊人士,就连孙翔也不会这样干。
周泽楷说谎的可能更加不必考虑,以他的- xing -情,要说会危言耸听,编造假消息故意吓唬队友,他们这些人就先笑死了··“就在那里·”周泽楷说。
他一只手还放在唐昊肩上,扣得很紧,生怕一松手连人都会不见了似的,就这样原地转过身·叶修神色严峻,半蹲了下来,在石地上冰冷的水里摸着,一边回头问周泽楷:“向左点向右”·“右边一点。
……再往前,稍靠左·”·叶修毫不迟疑,依照他的提示摸过去,方锐就看见他的手弯成爪状,像在空气里攫住了什么东西,又松开用指节背面去感触。
他毛骨悚然,强撑着保持手腕稳定,手电光柱打在叶修手上不动摇·叶修双手都加入进来,王杰希也跟着蹲下,摸索了好一会,四周鸦雀无声,周泽楷感到放在唐昊肩上的手一凉,一滴水落在手背。
是洞顶滴下来的水珠周泽楷分出一丝注意力,按亮了手机,却见唐昊侧过来的鼻梁上滚下汗珠,鬓角大汗淋漓,更诡异的是,他半边脸凭空出现了三四道指印一样的痕迹,红肿起来。
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碰过唐昊,周泽楷可以肯定·他又晃了晃唐昊的肩膀,依然没反应··“叶修·”他小声叫道··“是人骨头没错,俯卧着的,比较完整。”
王杰希说,扶着膝盖站起身,把叶修也拉起来··“要不是亲手摸到,我也要怀疑我精神出问题了·”叶修感叹,伸手在王杰希面前摇了几下,“看得见吗这是几”·“如果你没有故意屈起无名指,就是五。”
王杰希冷静地说,“你再不放下手,我会怀疑你的精神问题·”·叶修的手离得太近了,擦过他的睫毛,拇指和食指虚虚比了一下,好像在衡量他的一只眼睛究竟有多大,比另一只大出多少。
王杰希摇了摇头,甩开杂念,说道:“我和喻文州探路时也没注意到有骨头,但只有周泽楷一个人视觉没有受扰,又说不过去·看样子,自从出了洞口,我们就陷入到不同的副本里了。”
半开玩笑的用语,被他说的如此郑重其事,叶修本人都有点违和感·清了清嗓子,他也严肃起来,“所有人互相拉着手,不要落单,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证至少三个人在一起。
每个人随身带好食物和水,没有的其他人支援一下,回头从他那一份里扣·”·众人开始窸窸窣窣地匀着食品和水瓶水壶··能填一填肚子的,主要还是压缩饼干、干粮、牛肉火腿肠等物,面包和方便面的效果都屈居其次,那些膨化食品看着大包,实际根本不顶饿,大家也都不傻,明白什么才最实在。
在这上面欺瞒或玩花招,是最要不得的,然而每个人分工不同,付出的心力不尽等同,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均匀地分成十二份,难免略有倾向·负责分配食品的几个人格外小心,尽力做到公平,此外还单独留出一部分,提供给因意外情况体力消耗过大的人员,比如当了一回人形挖掘机的张佳乐……迄今为止,不能说每个人都对分配结果绝对满意,起码没有人表示过抗议。
一半的储备粮留在张新杰和李轩那边,对于这点,叶修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遗憾,往好里想,万一他们这群人开荒失败,也不致弹尽粮绝·但是假如真的失败了,连叶修都不敢想,他们还能不能找到退路,生命还有多久就会进入倒计时。
他按了下王杰希的肩,侧身走向队伍最前方··“叶修·”·这次出声的不是周泽楷,是孙翔,他死死拽着喻文州的衣服,竭力压住声音里的慌乱。
喻文州的站位是在他和黄少天之间,背对黄少天,朝向叶修这一侧,孙翔揪着他的领子,快要把他外面的衣服扯下来了,喻文州却一动不动,目光微垂··只有恰好正面对着他的孙翔清楚,眼前的情形多么恐怖,喻文州明明睁着眼睛,不时还眨一下,却像完全没看见孙翔这个人。
不是无视或忽略,就是看不见,即使在手机屏照- she -下他的瞳孔里映出孙翔的影子··他的衣领被孙翔揪扯着,身子也被拽得向他倾斜,人却没半点应有的动静,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站立、呼吸、眨眼,跟木偶没有两样。
前前后后的人,说话声,逐渐走近的叶修,于他而言似全不存在···“怎么了”·发觉情况有异,叶修三步并作两步挤过来,其余人赶紧给他让出位置。
黄少天先一步打掉孙翔的手,抓住喻文州的肩将他转了过来,周泽楷轻轻吸了口气,两人短暂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惊惧··黄少天抓着喻文州肩膀的手劲越来越强,足以让一个人疼得皱眉,后者却毫无挣扎。
黄少天感觉到,他也很紧张,却不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被黄少天抓住后,他身体的反应没有丝毫变化,肌肉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绷紧··叶修匆匆赶到,正见黄少天放开喻文州,低声骂了句粗话,向空气里虚挥了一拳。
一拳挥出,他明显一愣,脸上闪过吃痛的表情,拳头舒开,用手掌朝同一个方向拍了一下·他只拍了一下,没来得及再拍第二下··叶修就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向地上滑去。
一面石壁宛如从虚无中浮现,一点点凸显出它的轮廓·说一点点也有争议,它不像是为雾气遮挡,随着雾散一点点露出真容,也不像是魔幻影片中的人物神奇现身,全身各部位一点点显形,非要形容的话,仿佛大家一个个高度走神,睁眼如盲,而石壁一点点显现的过程,就是他们一点点回神的过程。
揉一揉眼睛,画面就更完整一块,定一定神,石壁的存在就更清晰一些··紧贴着青石甬道的一侧,石壁严丝合缝地生长,扩展,直插洞顶闪烁的晶石群中,前方也不断向黑暗中延伸,直到超出手电光所及的区域。
如光学陷阱中被巧妙掩藏的图案,影一移,光一转,那些线条与色块才跃入视野·又如一只黑鸟仄转翅翼,人们才看见它腹侧斑斓的羽纹··在此之前,每个人眼中的景象,竟然是残缺的。
这面石壁就在这里,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凭着视觉或触觉,察知青石甬道并非两侧悬空,而是一侧临着石壁··方锐目瞪口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从前发生的事,再怪异,因为有人将它同科学理论扯上了关系,不管靠不靠谱,众人多少抱着且顾眼下静观其变的念头,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先在能力范围内做出最大限度的努力。
可是此刻,好几个人真有种生理上的眩晕感,特别想一头撞上石壁,试试看哪个才是真的··也许撞上去,墙就像气泡一样破灭了吧然后自己在床底下醒过来,摸摸额头上的大包,为这个脑洞突破天际的梦冷汗一把……·让十个人看漏整整一面石壁,这得是多厉害的心理暗示不依靠特殊封闭的环境,不借助道具或药物,仅靠单纯的暗示,就能神乎其神到这个地步·世界上有人做得到这种事吗·肖时钦握紧了拳,他下意识看向叶修。
叶修一步抢上,黄少天那一栽,不是向石壁那一边,他径直栽向虚无的黑暗,周泽楷抓着唐昊,喻文州对外界无反应,两个人都没拉住他·肖时钦及时拽住了被撞得不稳的喻文州,叶修扑过去,一把压住黄少天的腿,迅速将他悬空的上半身拉回来。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黄少天明显失去了意识,被捞回来又拖到叶修膝盖上,手电近距离直照,脸颊上被拍打了好几下,一声都没出·他的头静静偏向一侧,侧脸冰凉,几绺潮- shi -的头发垂在叶修手背上。
叶修伸手放在他鼻翼下,又去摸他的颈动脉,另一只手又忙着按他的心口·指尖微微颤抖着,摸了好几次颈动脉没摸准,险些吓死自己··他还有一丝极轻极浅的呼吸和微弱的心跳。
叶修的手从黄少天颈侧移开,悬停在空中·他发现自己跑神了,有点茫然失措··手腕上传来重重一握,肖时钦紧攥着他的手,一边也快速探了下黄少天的呼吸心跳。
紧闭的眼皮下,黄少天的睫毛轻颤,眼球还在转动··他仿佛陷入了一场不安稳的睡眠··“冷静·”肖时钦说,“他只是昏迷·”·“你也别绷得太紧。”
肖时钦又说··叶修长出了口气,眼睛合上又睁开··他没有去接肖时钦的话,他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冷静··离得近的人都靠拢过来,挤不下的也尽量凑近。
周泽楷将唐昊拖到内侧,紧靠着石壁,和放倒一尊雕像似的,让他慢慢躺下··叶修小心地放开黄少天,检查了一下喻文州和唐昊的状况,他们的呼吸如常,反而略略加快,唐昊继大量流汗和脸上乍现指印后,没再出现别的怪象,只是汗水一直挂在额头鬓角。
喻文州比他反应轻微得多,除了心跳有些快,几乎看不出异样··“叶修·”方锐说··他的声音僵硬,叶修抬起头,只见一道手电光柱打在石壁上,映出一个直径二十公分左右、从圆心到圆周逐渐暗淡下去的圆。
光晕一轮轮扩散开,圆心正中间,一个手印清晰地印在那里··从大小到形状,到微凹的掌心和五指的指肚,它都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熟悉感··那正是黄少天无意中一掌拍下的位置。
岩壁那么大一片,自己恰恰走了万中无一的狗屎运,按中手印,还差点在无知无觉中摔下青石道的事,黄少天是不知道的·在他自己看来,“无知无觉”这个词,也并不能套用在他身上。
他的意识清醒而连贯··一掌拍在石壁上,手掌根隐隐发麻,黄少天甩着手,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他双目生痛·那光不是一线,一束,一小片,是骤然泼洒开的大捧明媚的天光,在视网膜上画出炫丽的影。
他大睁着眼睛,被刺激出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肌肉也因不适而收缩,他却睁着眼,眼眶四周撕裂般的疼痛,像丧失了本能的对光的感知··因为那光明是真的··甩手的动作凝结了,黄少天如同被收入一张静帧CG里的人,轮廓和形态就此定格,维持着双眼大睁、嘴半张、手半举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正站在没膝深的长草里,草茬蹭得小腿发痒,金黄彤红的光芒洒了一身,洒了一地·天没下雨,薄- yin -的天空斜坠着不相称的太阳,天是凉的,日头是暖的,浅浅的灰浸着融融的红,空气- shi -- shi -沥沥,草上一窜而过的风带着漉漉的潮意,把人的眉睫都打- shi -了。
·天高草低,草尖抱成团,攒成簇,似无数股烟从地下旋起,又似卧着某种多毛的动物·多汁的- jing -杆下压着旧年枯黄发脆的草- jing -,连片的黄底下又翻出层层新绿,七分黄,三分绿,绿中染黄,黄中透绿,四季的沙漏就在这草丛间一遍遍筛过,遗落的色彩分明起来。
太阳落下去了一点,黄少天终于转了下脖子,眼珠也吃力地转了一下·他死命闭了下眼睛,用手挡着光··视线从指缝间平移开去,掠向草野风烟的尽头,然而没有尽头,连着草的是林,连着林的是山,连着山的是天。
耳边是江涛拍岸般的声响,沙沙声汇成一股股深流,静谧温柔地推送着,要把他揽进怀抱里去·这是林间的涛声·· · ·第31章 ·1·黄少天一个人站着,左手大拇指传来若有若无的抽痛。
最初他在冷硬的石地上醒来时,也只有一个人··每个人都是一个人··纵使他们相互扶持,共历艰险·纵使他们暂时密不可分,命运紧密相连··可从未有哪一刻,“一个人”的认知如此冷彻明晰,透骨极寒,尖锐如一柄刺透冰层的长枪。
那种被利器穿心牢牢钉死的感觉又回来了,黄少天看了一眼自己半举的手,夕阳似晕着黄色柔光的刀片,在青白的皮肤上贴刮,蛛网状的血管细细浮透着··这次他身边没有叶修。
地上并未拖出他长长的影,他像一个走错了年代的幽灵,在一地长草间行走·另一种声音拨动了麻木的听觉,渐起渐响,一阵一阵的虫声浸入一浪一浪的林涛声,肆无忌惮地响着。
唧唧的蟋蟀,铛铛的金铃子,吱吱的鸣蝉,还有蝼蛄,蚂蚱,油葫芦,具体是什么声,黄少天也听不出·他拖着步子走到哪里,哪里的虫声就如落潮般息下去,刚一走过,那一片的合唱又涨潮般泛上来。
这不是城市的静夜,绿化带旁,花坛里飘出的单薄的颤悠悠怯生生的虫声,蟋蟀不再绅士一样鼓琴,油蛉不再浅吟低唱,虫子们可着劲鼓噪,卯足了力气叫着,像要在秋霜降下前榨出最后的活力。
虫声混在一起野天野地地响,黄少天都觉得有点聒噪了··他没有心思去品味野趣,被勾起孩提的回忆什么的,那也要在有闲情逸致之时··山麓的那一边,几道烟柱斜斜露头,明净到有点假的天空被染出几分斑驳。
黄少天呼吸一窒:那是炊烟这个三分似真、七分似幻的空间,竟许是有人·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落入了幻觉中,只是这幻觉未免逼真得过分,掐大腿、拍脑门,依次排除视觉、听觉或触觉的影响,去观察感受,眼前的景物没有半分变化。
胃里的抽搐烧灼感愈加强烈,神思一片澈明,没有昏沉,更没有模糊空白··天边一群灰点急速变大,从云彩下掠过,天清透,云的轮廓也分明,一朵一团,一线一挂,像一张凸透的画。
这里实在是很美的,换在平时,黄少天大概能一口气拍上十几二十几张照片··他望了望天,下定决心,朝烟柱的方向走去··近旁的林子里隐隐传来人声,似乎有人在笑着喊着,黄少天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情怯。
皮肤上窜起细密的战栗感,他想靠近看看,又无端畏惧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这里的人,会是什么人是人……是活人吗·奔跑的脚步越来越近,笑语声也越来越清晰,带着稚气未脱的童音。
这群人年龄不大,比战队训练营的孩子恐怕还要小··是躲闪,还是迎上去·被一帮毛孩子吓到不敢上前,也太丢脸了,大太阳还照着呢,哪会有鬼出没黄少天给自己鼓着气,一咬牙,一个箭步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七八个小孩迎面冲他跑来,有男有女,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八九岁,他们想必玩了很久,脸上都有成团的红晕,兴奋得眼眸晶亮·两个男孩跑在最前面,后面的人追着他们跑,又笑又叫,叽叽喳喳喊着听不懂的话。
“喂喂”黄少天叫道··小孩们跟没听见一样,依旧跑自己的,黄少天只好张手一拦,堵住了路··他爱说话,其实却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爱热闹,不讨厌小孩,但要说哄小孩的经验,也只有带他们玩电子游戏比较习惯。
如何与小孩打交道,黄少天心底真没概念,但人铁定是要拦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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