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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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下)
第十三章 ·李君城心头霍然大震,大震的同时心中未免也有些酸楚··最想要的,是安心··世人都道恶人谷中有剑客名叶问颜,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他师从藏剑,习得一手好身法,却只精修秀水剑法。
他身负神兵泰阿剑,却极少使用它,更多的是凭借一柄长生剑,纵横于沙场之上··世人感叹他剑术高超之时,却早早有人看出他被心结所惑,此生剑术再无进境可言。
他会是一代闻名武林的剑客,却生生将自己禁锢在仇恨的桎梏里,任自己的心被腐蚀被吞没,只为亲手了结那株根种在心间的毒··这许多年来,他的眉眼之间未有一刻是真正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的。
然而就在前一刻,几个呼吸之前,叶问颜微微低着头,对他说,最想要的,是安心··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李君城花了好些时候才让自己的声音如同平常一般,这才低低笑道:“哦没想到手握恶人谷生杀大权的叶公子,居然不能安心”·如何会安心,只要大仇未报,他的心便一直是悬着的,无处安放。
叶问颜倒是没奇怪他这样的回答,只是笑道:“这世间,我原本想要的东西太多,得到一件就想得到下一件·然后我终于懂得了,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不论何时都会有想要的事物。
只是老天不随人愿,这种事,当真是看缘分的·故此叶某才有此一说·”·他顿了顿,才道:“叶某这一生,但求安心罢了·”·李君城低声道:“没想到叶公子当真异于常人。”
只这一句,李君城便不敢再说下去,他实在担心接下来自己会说出什么不可理喻的话来··上天何其凉薄,它给了你天赋,给了你超越常人的才能,却也给了你远多于常人的孤独。
越是优秀的人,就越孤独,就像雪原中踽踽独行的苦行者,来路如何,皆是一人品尝··然而上天又何其眷顾他,让他遇见叶问颜··这是无法形容的一种隐秘的惊喜,当你胸中所怀抱的信念与他人、甚至这世间绝大部分人都格格不入,甚至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时,有人突然让你看到了他深藏的真实面,竟然是同你一样的……那感觉难以以文辞形容,却让人倍感惊喜,如获至宝。
李君城虽然尽量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但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还是发现声音有异,去看叶问颜神情,却见地方看着夜幕降下来的天空,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话一样··叶问颜只是真的累了。
其实他哪里是没注意到李君城的异样,只是现在内心是难得的平静,他也不想去打破这一处止水罢了··原先对于李君城的心思,他是打算放任不管的·这世上对他有心思的人不少,他没那个精力一个个去处理过来。
他原先想的是管你对我什么心思,我全当不知道便是了·但当如今,那人就坐在自己身侧后两步的位置,这几日相处下来,对方当真不同于以往所见的浩气大将,他的见识与气度也常人所能比,而最切中他内心隐秘的,还是他对这整个红尘俗世的看法。
居然与自己……六分相似··而自己的心思,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改变了……他想了解这个人,想知道他更深的过去,想剥开他的面具往里瞧瞧,他素来从容温和的笑容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灵魂。
他沉默着,内里的心思却愈来愈令他惊奇··他想要对方含了这万千山河的眼看着自己,想要对方与他并肩而立,共看这天地浩大··这个想法蹦出来也不是第一次了,起初他还会不可置信,将这念头抹去。
此刻这想法再一次冒出来,叶问颜却只是笑了笑··全看……缘吧··他的沉默有些长,呼吸也平静得很,李君城瞧着天色愈来愈黑了,当即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道:“可是困了”·“嗯。”
叶问颜低低应一声,“喝了些酒,现下倒的确是困了·”·“那便去休息吧·”李君城道,随即他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头去看叶问颜的表情。
他们之间,居然也能以如此平和的方式对话,这当真令人惊讶··叶问颜却只是摇摇头道:“还有场好戏没有看,将军可要留下来一同瞧瞧”·李君城感受着夜里的寒风,也微微皱眉道:“有什么好戏需要你入了夜还待在屋顶吹风”·“既然是好戏,就得在好地方观看才是啊。”
叶问颜很是理所当然,拍拍手,当即就有一道身影翻上屋顶,递上一件大氅给叶问颜后,又跃下楼去··叶问颜接了大氅,披在了肩头,对他笑吟吟道:“将军身强力壮,叶某就不另外准备御寒衣物了。”
李君城面皮似乎抽了抽,看着叶问颜跟扎根一样坐在屋顶上,自己也不放心就这么回去,只好继续坐在他身边,顺便等着他说的“好戏”··他看了叶问颜一眼,对方却只是披着大氅,面色又恢复到平素里惯有的散漫,目光似乎是朝着宣州城门的方向。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叶问颜说的什么好戏,倒是夜色愈发浓了·夜间的冬风吹过脸颊时几乎是割裂的疼,李君城面色几变,还是站起身来,对叶问颜道:“你大病初愈,病情还不算稳定,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屋内等着吧。”
没想到突然间叶问颜往前一指:“看·”·李君城一愣,随即朝着叶问颜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却见原本寂静的宣州城里,忽然间便从到处冒出些莹莹光亮来。
光亮渐渐地多了,整座城里都似乎被这光火盈满·李君城愣了会儿,才发现那些都是灯火··在接近年关的一个夜里,突然间就有了这么一幕场景:从宣州城里的四处,一盏又一盏的灯火正在缓缓升空,原本细碎的灯火在升空后朝着宣州城门处飞去。
那是孔明灯··李君城又看一眼叶问颜,却见对方淡淡笑道:“这是宣州这边的习俗,我以前在山庄时就有听说过,说是宣州这边的百姓,每到年关将至时,都会选择一个晚上燃放孔明灯,以向苍天祈福来年的顺遂。”
·说着他顿了顿,而后才轻轻道:“其实以前叶某并不喜欢看这个景,只是今夜突然想起来便来看看,也免了……”·也免了这个冬夜过去,再没了机会。
只是这句话未能说出来,就已经被李君城打断·他抬眼去看那人,却见对方眉眼于月色下氤氲,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出口的话亦如他眼波般温柔··“很美,”李君城道,“真的。”
听他之言,叶问颜倒是笑道:“据闻宣州的上元灯会也是一绝,将军若是打算在宣州过这个年,到那时候不妨前去一观·”·“哦”李君城笑答他,“叶公子莫非是要动身离开宣州了年关将近,我浩气盟兵士都没了多少攻城的心思了。”
话刚说出来,李君城就有些悔,何必在这个时候提起这敏感话题呢··只是叶问颜神情并无多少变化,他坐在屋顶上,望定城门方向,神色有些远,“叶某是要报仇的人,那时自然没那个心思罢了。”
李君城了然,当下也道:“如此,若有驱策之处,还望叶公子不吝告之·”·“若是将军不介意,叶某自然愿意·”叶问颜笑了笑,旋即又道,“说起来李将军今年不回京城过年么”·闻言,李君城倒是一愣,随即亦笑道:“回京么……李某如今不过领着个空头的职衔,述职自然不必。
家中那边……不瞒叶公子,着实是有许多不方便之处·”·叶问颜大感惊奇,随即思路转了转,也明白他的不方便之处是在哪里了··李君城今年也二十有四了,辞去军权也有好几年了,功成名就的同时自然也要成家。
怕是这位的家中已经给他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不少亲事,他这是想办法推就呢··想通这个,叶问颜神色里似乎多了些微妙的东西,但也只是一瞬也就被他掩去,笑了笑道:“父母在,不远游。”
李君城一怔,酸楚又从心底泛出来,他侧了眼去看城门方向,也道:“嗯,这倒也是·看样子还得找个日子回去一趟·”·他明白叶问颜这句话的意思,大概也是他自身切身体会。
叶问颜十四岁便没了父母,这么多年长大,竟也没有感受过奉养双亲的感觉,而相对于他,李君城当真是幸运的··对于叶问颜而言,最大的痛苦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吧。
他如今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也不知是心死,还是即将报仇前的宁静··叶问颜看他转过头去,合了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道:“手底下的人报上来的消息,荀谦会在初五从安州出发,约莫上元到达宣州。”
荀谦·果然是他··李君城微微眯起眼,却是又低笑道:“原来真是荀大人·”·“如何说来”·“那位荀大人,前两日还托李某前去城外接应他来着。”
听完这话,叶问颜沉默了片刻,李君城回头去看他,却见对方亦仰起脸,那双一向淡然的眼亮得惊人··他听他道:“他倒是生了一双好眼,不过,他以为请到你,我就杀不了他了么”·李君城心中终于落定,片刻后面上也露出笑容:“话虽如此,但同朝为官,我既应了他的请求,自然是要保护好他的。”
“如此,”叶问颜笑得张扬,“不妨拭目以待·”·清风楼顶一会,李君城算是确认了黄泉海的事是真的,由此也确定叶问颜对他的亲近不是梦境,当下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宣州别院里的部属们见着自家上司的时候都发现了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当即吓得禀告了燕霓裳··燕霓裳看着面前正战战兢兢汇报的那人,等他说完了才应道:“没什么大事,将军心情好罢了。”
那下属一愣,随即看着燕霓裳拨开自己,往屋外去了,当下挠了挠后脑勺,又迷迷糊糊想起,以往将军也有心情好的时候,可也没见这么明显啊·李君城也没想到这次自己的笑意居然没收敛住。
他这几日伪造了个与叶问颜刚谈成几笔生意的商人身份,乔装易容后经常往流风客栈里跑··小二和掌柜早早得了叶问颜的知会,见怪不怪·倒是住在二楼的叶霜每每看到李君城来,总要狐疑地打量好几眼,有时还会拦下他盘问。
李君城坦然自若地一一应来,叶霜找不到破绽,只得放了人进去··和李君城相比,叶霜的功力还不到火候·但李君城和戚老相比,却又成了小巫见大巫。
是以每次戚老逮着他的时候,李君城分外实诚地报出名姓,老人倒是没怎么为难他,偶尔问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也就放行了··只是有时会在暗处,看着清风楼陷入沉思。
清风楼是流风客栈后院的一座小楼,统共就二层楼,一层用来招待“贵客”,平日从不开放·叶问颜自前两日在楼顶那么一折腾,回来睡觉的当夜就发了低热,戚老一号脉当即就以“人多不宜休养”为由令其迁去了清风楼。
他这快两个月以来,总是在- cao -心这- cao -心那,当然没有好好休养·在宣州停留的这几日,戚老每日都会过来给他调养身子,这两日遇见李君城过来,也会顺带给对方号个脉,开点药什么的。
李君城摔伤的那条胳膊,戚老说是当初在崖底的时候正骨得及时,又用了些猛药,因此愈合得挺快·如今他已经能拆了布条使用右手了,只是不怎么灵活·再加上是药三分毒,猛药药效是好,终归是留下了一些病根,戚老也就开了些温养的药方给他。
相较于李君城,叶问颜就成了个真正的病患·他摔伤的那条腿如今虽然也算是好了大半,但因为他先前太能折腾,硬是生生折腾掉了不少元气,伤了底子,戚老每次给他施针时,都要用十分痛恨的神情教训叶问颜这厮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每每这种时候,叶问颜都会装昏,不答··戚老当然也是忧心的,这么一副身子骨,如今他却要说去报仇,还半点不告诉他人他的计划·他要杀的那位怎么也算是一方太守,怎么可能没点实力在手底上就这样,他还要拖着这幅病怏怏的身子骨去报仇··想着这些的戚老,内心又忧又愁,终究存了点心思,看着叶问颜照例装昏,心中恨恨,于是将要下手的一针就多用了些力。
叶问颜身体一僵,随即戚老就心情很好地收拾了针带,往外走了··出门时戚老见着李君城正好从楼下上来,于是便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扬长而去了。
李君城不明所以,看着门还虚掩着,却还是先敲了敲门··“叶公子”·叶公子趴在床上,正试图用内力冲破被锁的- xue -位。
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他顿了好久,才收拾好声音:“何人”·“是我,我来与叶公子谈昨日那笔生意的事了·”·叶问颜眸色变换几许,最终闭了眼,咬牙道:“进来吧。”
李君城听他声音有异,正觉奇怪,得到回应之后推门进去,险些就没被呛得咳起来··屋内好大烟,却不是当初在枫湖寨时陆风离点的那种熏香,而是实打实的药烟。
他被这烟熏得双眼发红,赶紧逮着空隙四下找了找,发现叶问颜正瘫在床上,不知在做什么··之前照顾叶问颜的经历让他明白了,叶问颜一旦做出毫无防备的模样的时候,他周身的防备也是一样不落的。
第一日照顾他时,李君城就被脚踏里藏着的机关给折腾了小半会儿··如今他正趴在床上,脸都埋进被褥里,也没说话的样子,他哪里敢随随便便就上前·于是他捂着口鼻道:“叶公子看来不便,在下先在门外等候一番吧。”
叶问颜:“……”·听着李君城当真出去了,叶问颜不再指望那家伙进来给自己解- xue -了,默默运气大周天,继续引导内力往- xue -位冲过去。
只是他刚刚闭眼运气,背上就突然一凉,随即全身一松··有人给他解了··那人带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在下就说,叶公子缘何一句话都不说,原来是被老大夫给摆了道。”
叶问颜闷声道:“我没料到老头子居然给我下绊子·”·他背后还布着针,自然不能乱动·李君城四下瞧了瞧,问道:“我把窗给打开”·叶问颜生无可恋般点点头,李君城得到首肯也就开了没有直接面对床榻的窗通了风。
察觉到凉风贯入,叶问颜不由打了个哆嗦··李君城看了眼他背后扎着的针,低笑道:“看样子叶公子得忍受一下这风势了·”·叶问颜闷在被子里:“以前又不是没吹过。”
闻言,李君城心里一动,但他知道叶问颜想说的时候自然便说了,不想说的时候变着法子激他他都不会开口·刚刚经历过一次的李将军心有余悸,于是这个时候他选择闭嘴。
叶问颜当真没继续说,闷在被子里又是好一会儿,李君城往那边看了几眼,随即不敢看了··倒也不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而是叶问颜那个人就趴在那里·因为施针的缘故,叶问颜上身什么也没穿,今儿日头不算大,却也足够让人觉得暖意融融。
站在窗口的李君城被阳光照得有些热,看过去时叶问颜那后背就跟暖玉一样··他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相反,因为早年驰骋沙场,由此锻炼出一身血- xing -。
他是二十有三的正常男子,前些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的居然是叶问颜,虽不算是十分惊讶,但当知道自己居然有了别样的悸动时,他还是有些狼狈地转开了视线··叶问颜当然不知道窗边这人好好站着都能起了色心。
他侧向里趴着,因为冷风的灌入,几根发丝被吹到了脖子里,搔得他实在是痒·但他也不敢随便乱动,一动,背后的针说不定就得移位··他艰难地转了个头,看向窗边的李君城,却见对方看外面的风景正看得起劲,没有丝毫回头看的意思。
叶问颜想了好一会儿,觉得几根发丝而已,还是不用劳动别人了,忍吧··他准备和当初练剑时一样忍过去的时候,窗口那人却突然折返回来,走到他床前,端起一边的药盏,朗声道:“公子若是不方便喝药,那由在下帮忙一二吧。”
叶问颜一愣,把头转向窗边,随即看着对方的目光,挑了挑眉,作了个口型:“怎么了”·他哪里知道,从李君城的角度看下去,他这个姿势简直要人命。
叶问颜身形本就颀长,因为较之其他人而言习武晚了许多年,反而没有骨节粗大的毛病·此刻他趴着,侧了眼去看李君城,脖颈就被拉出一个紧绷的线条·目光顺着他下颌,从脖颈到肩背上,又是一段令人心神荡漾的弧。
再往下,就是那人匀停有致的肌骨·因为微微撑起身体的缘故,肩骨很明显地凸出来;再往下,是腹部紧致的线条,那线条如奔越的河川流畅,末端掩进布料之中,却没来由让人想看更多……·李君城觉得自己鼻子有些热了,直接将药盏砰一声放下,自己转身又去一边待着了,口中还不忘道:“良药苦口,叶公子还是早些把药喝了吧。”
叶问颜眨眨眼,觉得莫名其妙,想去看李君城脸上神情,却因为姿势原因再也看不到那人掩在床帐后的眼波,当下也只好放弃··随即他就听见了敲门声。
他挑眉,戚老进他的房间从来是不敲门的,除非在外人面前做戏·而流风客栈里的人基本都是他手底下的,如果有个什么事都是会以石头丢掷到门口,他应了才会低声汇报,也是素来不敲门的;若是叶霜,叶霜也不会只敲门不出声。
是谁·然而不管是谁,他现在这幅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直接开门让对方进来,所以叶问颜想了想,干脆撑起身来·这一起身,有几根银针就被抖落,李君城连忙过来扶住他,低低道:“这要让针落到床帏间了,你今晚还要不要睡了”·说着他把叶问颜一把摁回去,低声道了句“躺好了”,又去一边洗干净手,这才回来替他拔针。
针扎的地方都是- xue -道,拔针自然也马虎不得,叶问颜听着门口又敲了阵门,想着自己现在也出不去,干脆就开了口:“何人”··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有人低低答道:“少爷,是我。”
李君城仔细听了听,没听出来是谁,倒是叶问颜感受了一下又被拔去一根针后才答道:“你从扬州过来了”·看起来是熟人,李君城手上动作微微停顿,随即继续拔针。
门外答道:“是,叶公子先前来找过少爷您,被苏涵挡回去了·”·李君城又是一顿,叶问颜估计他是在想这个叶公子又是谁,微微撑起身子,低声道:“说的是叶祈歌。”
他这突然一撑身子,李君城手上没控制住力道,顿时银针就在叶问颜皮肤上划出一小道伤痕·叶问颜没什么感觉,李君城倒是面色变了变,随即又气又笑道:“你怎么这么皮”·叶问颜不知道他这句话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就回道:“我怎么皮了”·李君城道:“这要背后是把剑,你就这么凑上来”·叶问颜一愣,随即脸色也一白。
他竟然一时忘记了李君城也算是敌人,他这么毫无防备就趴在这让对方给自己拔针,万一对方心存不轨,趁他不备暗中下点绊子,那可真是情何以堪··李君城看叶问颜神色变了,也突然想起这一茬,于是轻咳了声道:“还是听听门外你那属下的事吧”·叶问颜撑着身子,侧首深深看了李君城一眼:“叶祈歌找我什么事”语气已经冷了不少。
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微微有些僵硬,李君城是又悔又喜:悔的是两人之间好好的气氛就这么被他自己给破坏了;喜的却是发现叶问颜先前居然对他毫不设防··他们这种位置上的人,若不是在心中具有一定地位的人,是不可能毫不设防的。
这么想着,李君城取了锦帕将叶问颜背上那点微末的血迹擦了干净,继续听外头的汇报··因为这一打岔,外头的人已经喊了叶问颜好几声·此刻听到叶问颜问话,门外又安静片刻,才道:“叶公子送来了百炼会的帖子,想着邀您上元后回去山庄一趟。”
百炼会··李君城也听说过这个,据说是藏剑山庄内部举办的一场比试,不对外人开放的·叶问颜从前是藏剑弟子,如果有请帖,倒也确实能回去观看一番。
不过叶祈歌……没记错的话,叶问颜似乎对他很是亲近·在纯阳宫的时候,明明二人看起来也没有认识多久,但他对叶祈歌的态度和对自己的态度就明显不一样。
他当时问过他的,问他为何对叶祈歌态度有别于他人·叶问颜当时的回答是:都是藏剑弟子,看起来便亲切些··然而这些年来,死在叶问颜手里的人,也不乏藏剑所出,这个理由肯定不成立。
正想着要怎么套问关于叶祈歌的事,言语间叶问颜已问了门外好几句了·不过用的都是一些暗语,用词也很隐晦·李君城听了个一知半解,去看叶问颜表情的时候,对方居然还挑衅地笑了笑。
最后话题回到百炼会上,李君城拔去最后一根银针,低低对叶问颜道:“李某倒是挺想去百炼会瞧瞧的·”·叶问颜顿了顿,随即挑眉道:“不过是藏剑弟子们互相展示铸剑之术的比试,常人看来无聊得很。”
李君城看着他坐起身,穿好衣服,亦笑道:“总归是没见过的东西,便惦记上了·”说着用一种无辜的眼神看着对方··叶问颜一滞,对方素来俊朗严谨的脸上突然出现这么无辜的表情,他当真是受不了。
别开目光,叶问颜道:“百炼会向来是不对外人开放的,将军若要去,最好还是和藏剑那头的主事者商量商量·”·李君城不说话,就这么继续拿无辜的眼神看定叶问颜。
叶问颜也不说话,任他看,只是没到一炷香功夫,他还是先打了退堂鼓,对门外道:“阿辰·”·门外的人果然没走:“属下在·”·“你去找叶祈歌,要他再拿一张请帖来。”
门外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少爷”·叶问颜神情已经恢复成原先的淡淡然,道:“让你去便是了·”·叶信辰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低声应了声,随即退下了。
等到听不到他的动静,叶问颜脸上的神情敛起,端起一旁的药碗将药喝了个干净··空气之中流转的气氛有点僵硬·李君城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得罪他,当下也只好坐到一边去,等叶问颜自己开口。
把药喝完了,叶问颜放下药碗,随即斟酌了片刻,开口道:“荀谦当真会在上元到达宣州”·李君城点点头··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应了荀谦的要求却又背地里把对方卖了的这个事有什么不对。
这差事是荀谦自己送上门来的,又不是他巴巴地去讨要的·何况虽然嘴上说的是同朝为官,但李君城早已辞去军权三年多,说是同朝不过是那个人用来拉关系的借口罢了。
最近朝堂可是没那么安定·杨国忠方才上任宰相,正是排除异己巩固势力的当口,他没事赶着去凑这个热闹,把自家的父亲往风口浪尖上推荀谦这一招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特意把这件安州衙门能做的事,跟扔个芋头一样扔他手上,当真以为他远离朝堂,便奈何不了他了么·思绪转过此间,李君城脸上笑意依然,垂下去的眼波里却有利光转瞬即逝。
大概是安逸了太久,都忘记了他也是沙场上手握过重兵压过大阵的将军了吧··是以他卖起荀谦来,简直是干脆利落毫不犹豫·谁叫那老家伙刚好是叶问颜的仇人,这么一桩借花献佛的美事他不拿来利用他就不叫李君城。
叶问颜问完,看着李君城点头,心思也在百转千回··李君城自然不会纯粹因为喜欢他就把手上这么大的秘密就这么告诉自己,若没有什么利益,他怎么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再想想李君城的身份,叶问颜大概也能猜出一二了。
荀谦啊荀谦,你当真是流年不利···李君城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栽在叶问颜手里了,连看着对方充满算计的眼神心里都会觉得欢喜,哪怕在那眼神转到自己身上时也不例外,甚至还心情很好地低笑道:“叶公子这是想好了怎么驱策在下了”·叶问颜无视他的笑意,板着脸色道:“当- ri -你要出城去接应他”·“计划里是这样的,不然荀大人怕是要让宣州太守府的人来护卫了。”
叶问颜嗤笑一声:“看起来,他是没这个机会了·”·李君城想要杀一个人,自然是不会让对方有求援的机会的·只是他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处理好荀谦带来的一大票人,荀谦那家伙胆子小得很,即便是请到了李君城来护卫,估计自己的护卫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听到叶问颜这么说,李君城倒是很正义凛然地点头,却没说他的计划,而是看了看天色,又道:“天色有些晚了,你再睡一会儿”·叶问颜也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正午时分阳光正好,他人也精神,有什么好睡的·于是他道:“我想喝酒。”
李君城的脸一下就黑了··叶问颜学他先前那招,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直直盯着他看··李君城直接被他看得全身发毛,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站起身来一边道“你身子好些的时候我再带酒来,我想起还有点事要做,先回去了”一边就往门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的时候手腕却被抓住,李君城直接愣了··然后他就听到床上坐着的那个人叹了一口气··他大感惊奇,叶问颜这个人往日里是很少叹气的·即便是叹气,也不会在他面前,现在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回,好奇心就让他回了头。
·这一回头就见叶问颜抓着他的手腕,眼睛也直直盯着自己的眼·他脸上依旧是先前那副神情,只是那双眸子太深,看得人心里沉重,忍不住就想抬起手捂住那双眼。
李君城没有捂,叶问颜脸上的神情太过平静,但偏偏是这种平静,却让李君城心中翻江倒海··他忍下去抚摸他眼睛的冲动,还是低笑道:“怎么了”·叶问颜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能信你么”·李君城心中大震。
我能信你么·这一句话八年前,叶问颜也说过·当初李君城救下他时,自个儿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自然不可能直接带着他叩开申州城门。
于是他就带着他在自己租住的客栈里藏身,刚到客栈,叶问颜肚子就发出了咕咕的声音··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随即李君城就笑起来,对他道:“你且在床上躺一会儿,我去找点吃的给你。”
当时叶问颜就拉住了李君城的手腕,他回头的时候听见那突逢大变的少年也是这么瞧着自己,问的也是这一句:“我能信你么”·如今年岁反复,少年叶问颜的脸容早已模糊,而面前的这张脸却更加清晰地映在自己脑海里。
李君城觉得这八年光- yin -似河海般呼啸而过,尘埃荡定落下的是再也清晰不过的心境··于是他笑道:“你的命算起来也是我救的,既然是我救的,那也算作我的命。
我怎么会去害自己的命”·叶问颜一颤,随即低下头去,手上放开了李君城的手腕,亦是笑道:“好,我信你·可莫要让我失望·”·李君城挣扎了一会儿,思考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也就出去了。
门扉被掩上,天光骤暗,叶问颜的眼波随着门派一变再变,最终变作了深不可测的幽潭,低喃道:“可莫要……”·未完的话语止于吹进窗扇内的风中,叶问颜保持原样坐定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合上眼。
而与他一门之隔的李君城,站在原地时眼神也很深··……·休养了几日,叶问颜觉得骨头都要被自己给睡酥了的时候,戚老终于停了每日给他施针,只是又开了几个新的药方子让人去煎药了。
叶问颜看他这几日神出鬼没,派去“伺候”的人也没什么回报·好几次都问了老头子干什么去了,老头子只说是去干大事,让他不用多管好好休养··老头子的脾气他还是清楚的,现在他对自己脾气这么好全是因为他伤重休养而已,等他身子骨好了的那日,他叶问颜敢保证,老头子一定会折腾出许多幺蛾子出来。
叶问颜是晓得趋利避害的,在默默思考了一下以前的那些事之后决定闭嘴,只是偶尔抗议一下吃食的清淡··戚老听了他的抗议,照例没让厨房准备什么荤腥·依旧是三丝豆腐、青豆冬笋加一碗白粥,吃得叶问颜神思匮乏不知肉味。
所幸今日戚老看着叶问颜的脸色好一会儿,松了口,送上来的伙食终于有了荤,叶问颜都快被老头子的大发慈悲给感动了··然而感动了只一会儿,老头子端着只碗进来,把桌子上的荤菜都挑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剩下的也和素菜也没什么两样。
末了戚老还对叶问颜笑了笑,捧着一碗菜扬长而去··叶问颜啪叽一声,折断了手上的筷子··李君城带着烧春翻窗进来的时候,正好是叶问颜手指用力的时候。
他看着对方手中的那双筷子十分迅速断成两节,当下愣了一下也笑道:“这是什么事惹着了叶公子了”·“没什么·”叶问颜扬手把断掉的筷子扔了,又取了一双新的,正要继续吃饭,随即他就嗅了嗅,双眼发亮道,“你带了酒”·李君城笑,把酒壶放到桌上,道:“可不止酒,你再闻闻”·叶问颜一怔,再仔细嗅了嗅味道,试探道:“荷叶鸡”·“你这是什么鼻子。”
李君城失笑道,把手中拎着的食盒也放到了桌上··叶问颜也笑,倒是正色道:“若是你被禁了好些日子的荤食,你的鼻子也会这么灵的·”·李君城道:“我不信,明明是你馋嘴。
我听人说,你叶问颜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去酒楼里享用大餐·”··叶问颜开了食盒,把里头的荷叶鸡取了出来,再往下一瞧,居然还有两份小菜和羹汤,当即也抬头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猜的。”
李君城道,也坐下来自己布了一双碗筷,“我想着你在藏剑山庄待了久一些,说不定也经常去烟香楼去转悠,便去问了问烟香楼的厨子们·”·叶问颜挑眉,李君城这猜倒猜得准。
烟香楼地处扬州,文思豆腐和荷叶鸡也就罢了,黄鱼豆腐羹可不是这边的菜系,他都能猜出来·李君城但笑不语·他哪里是猜的,当初他救了叶问颜之后说是给他找吃的,结果那时候的掌柜和小二都睡了,哪有什么可以吃的摸遍了厨房也只摸到几个生冷的馒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拿回去给了叶问颜吃,顺便拿了自己包裹里的牛肉干给他吃。
当时叶问颜就在抗议这馒头太难吃,想吃文思豆腐和黄鱼豆腐羹,被李君城一把捂了嘴威胁他不吃馒头就别吃了这才安分下来··叶问颜看他的样子大概是不想多说,当下也没有继续问,将荷叶扒了开来,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就弥漫了开来。
闻着这味道,叶问颜顿时觉得馋虫都被勾起了不少,也没有多说就要开动··席间两人都安安静静地吃饭,没有说什么话·叶问颜素来是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的,李君城则是纯粹是在想事情,等到杯盘一清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不能让叶问颜喝太多。
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他看到了叶问颜神色平静,双眼清清澈澈,像是最为天真无邪的孩童··再看一眼酒坛,李君城甚至不死心地摇了摇··得,这家伙全给喝了。
扶着额头思考了一会儿,李君城闻了闻他身上的酒气,试探地开口道:“你全喝了”·叶问颜看起来还存了几分清醒,点头道:“嗯。”
李君城抬眼看了下外头的天色,也是有些晚了,当即也道:“你洗漱一番去睡吧”·“好·”叶问颜站起身,像是要喊小二打水来,难为他一坛酒全灌肚子里还走得这么稳当。
小二送了水上来,见着叶问颜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放下手中的水桶,试探- xing -地道:“客官”·叶问颜茫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眼中似有光火,小二顿了顿,便对李君城道:“劳烦公子了。”
李君城从屋子里走出来,先看了看叶问颜,随即才道:“我知道了·”·关了门,李君城扯着叶问颜的手臂,把他扶到床榻上·又拧了把手巾递给他,对方接了,一把就蒙到自己脸上,往被褥上倒下去。
李君城哭笑不得,替他擦了擦脸,随即解了他外裳,将人推到床中间,被子盖好,就去收拾桌上的狼藉了··叶问颜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安安静静闭着眼睡觉··李君城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笑。
叶问颜是真的醉了么未必·那一坛烧春虽然不少,但以叶问颜的酒量和- xing -子,断然是不会让自己醉的··如今他这么一副作态,八成是原本有什么事要谈,碍着他在场,又不想开口直接下逐客令。
叶问颜以前是多牙尖嘴利的一个人啊,要赶一个人那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现下为了让他李君城离去,都想出了装醉这个招式了·他李君城若是还不明白这一茬,也就白费了他那副弯弯绕绕的心肠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李君城当真是不想就这么走,收拾好桌子之后就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等··他倒要看看,叶问颜会用什么法子避过他谈他的事··叶问颜却当真像是睡着了,合着眼,密而黑的睫在眼下覆下一层- yin -影。
他神情十分放松,呼吸也平静,全然不似一个装睡的人··四周很安静,只有夜里微微的风声··李君城挑了挑眉,看向叶问颜··还真睡了·他微微探身,手指摸向对方的眉间。
手指触及他眉心之时,对方也只是微微转了转头,似乎很不满他的骚扰··李君城的手指微微顿住,随即还是落在了他眉间··他当真是睡着了··眉头微微簇起,似乎是梦见了什么事,以至于他在梦中都要皱起眉。
揉开他皱着的眉头,李君城瞥过桌上的酒壶,想了会儿还是叹了口气,随即轻轻道:“你要真的有事要谈,何必要用这样的法子让我走呢·你明知……”·明知什么呢李君城亦失笑,随即还是站起身,将桌上的食盒和酒壶拎起来,开了窗翻了出去。
叶问颜还有他的事要做,他不该- cao -之过急的··有些事的确该等他自己都处理好了才能做,他有的是时间来等··……·叶问颜这一睡睡到了子夜时分。
等他睁开眼时就见房梁上吊着个影子,影子的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自己,那目光十分不满··任谁刚醒就看到这么一个影子都会吓得神魂俱失的,偏偏叶问颜这妖孽只是一顿,随即救道:“你回来了”·影子幽幽道:“两个时辰前回来的,在这蹲到现在了。”
叶问颜失笑道:“谁让你蹲在房梁上的下来·”·影子跃了下来,轻轻落在地上·叶问颜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再看向影子,低声道:“事情办得如何”·“已经安排人手到秋雨堡里头了,红莲岗那头最近发生了点事,刚进去的两人都被清了出来。”
“嗯,”叶问颜低头看着映在被褥上的月光,又道,“阿涵·”·“在·”·“我让你做的事情里,有几件你让阿辰知晓了去的”·苏涵一愣,随即看向叶问颜,对方脸上的神情淡淡,她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少爷没让我说的,我没说。”
“很好·”叶问颜道,“龙门镇那头怎么样了”··“那神兵已经被取出来了,”苏涵想起那一支泛着妖异绿光的笛子,仍然有些不敢置信地道,“那神兵威力比我们想象的都大,现在在子眠手上。”
“好,”叶问颜眯起眼,“那笛子唤作‘太上忘情’,据说是五毒第三代教主所用的武器·”·苏涵愣了愣:“那如何会落到我们手中”·叶问颜垂眸笑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太上忘情也算神兵,威力比起泰阿有过之而无不及。
子眠功力尚浅,你着人好好看护着些·”·“那少爷缘何还把它给了子眠”·叶问颜道:“宁珂是个疯子,她如果真想拿下龙门镇,劈开恶人谷在陇右道的防线,必然会做些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般人是阻止不了她的,那我干脆也放个不稳定的人在龙门镇,让她们互相厮杀去吧·”·苏涵犹疑道:“可子眠如今年岁尚轻,怕是驾驭不了那神兵·”·“就是因为驾驭不了,我才让她担任龙门镇大将。”
叶问颜看向苏涵,笑了笑,“你觉得龙门镇大将是个十四岁的丫头,却有着这么一把神兵利器,是不是让人又羡又怕”·苏涵的脸色渐渐发白,她当真没想到当初叶问颜指派子眠担任龙门镇大将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一招兵行险招,宁珂虽然反应得过来,但必然会比之前她的计划更棘手··但……那是子眠啊,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神兵都是有戾气的,若是子眠一时没能掌控好,被神兵所伤,可如何是好·叶问颜似看出她所想,亦低笑道:“你放心便是,子眠虽小,但云墨也算是五毒教中的好手了。
有他在,怎么会让子眠被那神兵吞了心神去”·苏涵看着自家少爷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道:“有李殷祺在,龙门镇那头应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不过……”·语气的转折让叶问颜抬起头:“怎么”·苏涵皱眉道:“前两日有消息报过来,说是他救了个来历不明的人。
现在在飞沙关里头,怕是宁珂那头的人·”·“他居然会救人么”叶问颜笑了笑,“既然放在飞沙关里头了,那也不用太担心,查清楚便是了。”
李殷祺那个人,怎么可能会随便救个不相干的人回去··苏涵的神情有些奇特,犹豫了片刻也道:“子眠传过来的消息,那人姓叶,名叶暮临,”她看着叶问颜微微挑起眉,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是藏剑子弟。”
叶问颜几乎要失笑了:“李殷祺救的是个藏剑弟子”·“是·”·“这年头藏剑弟子的旬假都如此多了么”·“应是技成离庄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到了龙门那头。”
“无碍,查清便是·”叶问颜看着被褥上映着的月光,伸出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道,“阿涵·”·他声如止水,夜色中听来像是被浇了满头的幽冥水,苏涵立刻便精神答道:“在。”
“不管李殷祺到底想做什么,你有能力保住你自己么”·苏涵一愣,不知叶问颜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再想问时却见叶问颜从怀中取出一枚火红令牌和一封信,递给她:“我这有一件事要做,想来想去,也就你最适合。”
他把手中的令牌递给他:“将这两物交给王谷主吧,如若途中有变,护好你自己周全·”·“少爷”苏涵吃了一惊,随即又皱眉看向他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枚正面刻印孤狼,背面纹漆斧旗的令牌··恶人谷调度的信物··相对于浩气盟的自发- xing -,恶人谷之中的人排他- xing -十分严重,没什么外敌的时候内斗厉害得很。
谷中除了那几位有实力有头脸的几个首领之外,常常谁也不服谁,寻常见个面都能变成一场斗殴··谷主王遗风素来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的徒弟们只有一个莫雨是待在小少林那边的。
然而莫雨那小疯子,没折腾出更多的事就不错了··是以当逐渐站稳脚跟的叶问颜露出一个想当调度的意向时,王谷主思考了一会儿,就大手一挥把身上一枚令牌交给了他,并昭告全恶人谷,逢战时见令如见人,然后就闭关去了。
虽然说的是见令如见人,但这枚信物,实际上对那几位首领也是不起效用的·所幸那几位在面对外敌时也算团结,叶问颜也就在初初调整谷中人手时吃了些亏之外,其余时候,恶人谷中人见着这枚令牌,至少还是会愿意听从持令牌之人的话的。
有这一枚令牌在,虽然叶问颜常常要因它遭受不少麻烦,但只要有它在,恶人谷之中,尚无人可以随意便动他··但如今,少爷要让她将令牌交还给谷主少爷的意思是,他要离开恶人谷·苏涵面色发白,连连退后好几步,稳了稳自己的声音:“少爷,您要走”·叶问颜颔首,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荀谦一死,我便离开,这令牌也用不着了。”
“可——”苏涵颤音道,“谷中定然会追杀您的·”·叶问颜身为调度,手中掌握太多恶人谷的秘密情报·这么一个人,无论哪一个势力都不会让他安然离开,何况是恶人谷。
待在恶人谷中三年,苏涵再也清楚不过这群恶徒的真实面目了·少爷这几年都在与虎谋皮,如今皮谋着了,恶虎会让他安然离开·“我知道,”叶问颜道,苏涵瞧过去时对方脸上却是安然的笑意,“本来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恶人谷追杀与否,于我而言有什么区别么”·苏涵大震,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叶问颜好一会儿。
良久,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叶问颜一怔,随即又气又笑道:“好好的,你哭作什么”··苏涵跟在叶问颜身边的时间虽不如叶信辰长,但多多少少也有大几年。
她如今不过十七年华,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的前十年,是在苏府中度过的,那时她是叶问颜房里头的小丫鬟,命中只有他才是正经的主子;·而后七年,她跟在他身边,见过申州苏府的废墟,见过西湖杭州的繁华,见过枯荣反复的落花,见过挣扎起伏的血火。
这七年来,她受的苦一点也不比叶问颜少,但叶问颜就等于是她命中的支柱,他不倒,她就有倒下无数次还能站起来的勇气··这姑娘目前为止的十七年人生,都是为了他叶问颜而活。
平素里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在他面前掉一次眼泪,只是如今,当苏涵知道叶问颜已有赴死之心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鼻尖的酸,开了口时又是一颗眼珠落下来,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叶问颜看着苏涵泪流满面,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伸手,只是无奈道:“好了,别哭了·”·少女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哑声道:“阿涵跟随少爷走了这么久的路,早已将少爷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今您既已决意赴黄泉,又为何要丢下阿涵”·叶问颜心中一个咯噔,随即剩下的只有苦笑··他叶问颜何德何能,能得这两个姑娘生死相随。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好了,别哭了,我又没说真的会死·”·苏涵拿一种十分怀疑的眼神看向他,叶问颜只好苦笑道:“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体不如从前,能刺杀荀谦全身而退的把握自然不如从前。
不过,我自然会好好护着自己的,你不必担心·”·闻言,苏涵还是撇嘴:“阿涵当真能信您么”·叶问颜眸光越过苏涵的肩背,落定在窗台上,随即笑了笑:“你若是不信我,还能信谁”·苏涵见他目光远远,似乎是想起了谁,而后她想起了什么,迟疑道:“那这信物,需要属下亲手送达王谷主手上么”·“不必勉强,若是有人来截,你自管护好你自己。
不过这件事不急,你上元之后再出发也来得及·”·苏涵点点头应了,过了会儿还是踌躇,叶问颜看她那副模样,也约莫猜到丫头心里在纠结什么,但他也不开口点破,等她自己开口。
苏涵郁结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开口一句:“那少爷没吩咐的话,阿涵就先退下了·”·“嗯,你从扬州赶过来也累了,这几日也好生休息一番吧。”
 · ·第十四章 ·今日除夕夜··入了夜之后戚老便从医馆那头窜过来,一把就把正在睡觉的叶问颜给拽了起来,告知他阿舟在前厅等候。
叶问颜被喊起来之后仔细想了想·阿舟的记忆应是已经过了一个轮回了,那么她对于他的印象,也应当是只有几个月前的茶馆相见和七秀水云坊那次罢了·水云坊那次不过点头之交,而茶馆那次,他记得他只问了问天策府的事情。
她有什么事要问他·心里头揣着念头,叶问颜也就没有多去看一旁戚老的表情·换了衣物之后一路出了房间,便也下楼去··客套了几句,叶问颜让小二送上了茶水点心就那么坐在那里,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当即就让阿舟犯了难。
·这事,说还是不说呢·先前戚老就让她少动用预知未来的能力,她自然听从·只是之前上纯阳宫的时候,她就不经意间瞧见了叶问颜的。
本来这种事是不该告诉本人的,但是她却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里瞧见了熟悉的物件——师父的佩剑··师父自三年前便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封书信告知自己他已经云游四方去了。
然而最近她觉得心口常常会缩紧了似地疼,却又因为体质原因不敢去看大夫·疼得很了,就会想起纯阳宫上时,那个白发女子冷笑着对自己说的话··生死蛊,代君受命,保君平安。
那白发女子说,她身上被下了生死蛊,而如若哪一日她突然心口缩紧似得疼,那就代表着下蛊之人生死攸关··她自小随着师父长大,若是要下生死蛊,也只有师父有可能。
而她最近好几次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半昏半醒之间想起这件事,当即心就冷了·是以她才寻了戚老,来找叶问颜··但当叶问颜真正坐在面前的时候,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开口,便是将自己拥有异能之事真正地泄露出去·何况以叶问颜的- xing -子,若是知道自己看到他的未来里有这么一副画面,会不会为了预防而动手杀了那个将剑穿过他胸膛的人·而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未来便不再是未来,那师父的线索,不就又断了么·思来想去,阿舟还是没能想到如何开口,倒是一旁的戚老见状道:“舟娃儿不是有事要问这小子么”·闻言,叶问颜放下手中的茶盏,也抬眉瞧着阿舟。
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中的帕子也绞得紧了些,似乎是在做什么挣扎··他了悟,随即又端起茶盏,淡淡道:“阿舟姑娘不妨直说,有个什么事,叶某都受得住。”
阿舟浓睫微颤,不确定道:“叶公子当真受得住”·叶问颜觉得奇怪,但也只是笑道:“不过一条命的事·再说了,阿舟姑娘的能力,叶某其实也不是很信。”
未来若是能被预知,那如何能叫做未来只是阿舟的这种异能力,现下确实无法解释罢了··他慢悠悠地喝茶,心里头却在想着其他事。
阿舟咬了咬牙,随即道:“叶公子可熟悉昆仑地形”·叶问颜眉也不抬,道:“昆仑酷寒,可不是个去踏青的好去处·”·阿舟脸上的神情却严肃地很:“烦请叶公子告知。”
叶问颜看了一眼戚老,戚老也不明所以地看回来,随即他清清嗓子:“昆仑分为东昆仑与西昆仑,以浩大冰原相隔·北端为昆仑派地界,南端为长乐坊,西昆仑为恶人谷所据据点凛风堡,东昆仑……我不清楚。”
·“那昆仑……人可多”·“不多,”叶问颜颇为好奇看她,口中却道,“除去恶人谷及浩气中人之外,也就长乐坊那里住了些人。
昆仑派为修仙门派,往常是不理世事的·”·阿舟微微抓紧自己胸前衣襟,里头心口又开始疼得紧了,她点点头,随即道:“多谢叶公子,阿舟明白了·”·叶问颜道:“若是阿舟姑娘要去昆仑的话,不妨等上元之后,同我们一起。”
“不了,”阿舟起身谢道,“事出紧急,阿舟如今便告辞了,多谢叶公子告知·”·看着阿舟离去,叶问颜看向戚老,道:“她身体怎么了”·戚老颇为严肃地摇了摇头:“怕是活不过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叶问颜挑眉道:“这么严重有得治么”·戚老叹气道:“心病难医。”
叶问颜瞧着戚老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开口问道:“老头子,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于奇门遁甲之上有所造诣的大师”·戚老一怔,随即道:“奇门遁甲老夫可不知道,你这臭小子又不是不知道你师父我对剑的兴趣比对那劳什子奇门遁甲的兴趣大。”
叶问颜收回目光,旋即道:“也罢·”·……·阿舟离开流风客栈时,迎面上来一人·她心口发疼急得没注意看,当即直接撞上了那人胸膛,等到她双眼包泪望向来人时,身体却没来由一僵。
恍惚间又见那片茫茫雪原,而有人站在雪原之中·那人肩上的披风落满了皑皑白雪,披风的后摆早已破碎,且染着厚厚的血迹··浑身是血的人半跪于地,手中的长枪倒着插入厚厚冰层中。
枪身上妖异的红光不减,映得对面站着的那个人眼瞳也似被血色染红··对面那人面容看不清,披风掩盖了身形,却能看得出是一个男子,而此刻那男子手持轻剑,正将剑尖抵在跪着的那人喉间。
阿舟一个激灵,而面前的人已经扶着她手臂站出一段距离,笑道:“今日乃除夕夜,阿舟姑娘是缘何红了一双眼·”·阿舟怔怔地摇摇头,随即也勉强笑道:“没什么,突然有急事罢了,不能陪李将军了。
阿舟告辞·”·李君城看着阿舟面色苍白地离开,却不知道她为何是笑容满面地进的流风客栈,却又是这幅模样出外来··而急急离开的阿舟额头上落下细密的汗珠。
冬日这寒冷的天气,竟也让她后背出了一身汗来··那人持的剑,她认得的··那把剑和叶问颜常用的千叶长生再为相像不过了··……·阿舟内心里的纠结李君城自然是不知道,他只是默然注视着对方离开,而后才跨进流风客栈大门。
这一进门,便瞧见叶问颜正坐在桌子旁一边吃着早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轻咳了声,对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着是他也挑眉道:“今儿不是除夕么,李将军怎么不和你的部属们一起过年”·李君城笑道:“他们聚成一团去过了,留我孤家寡人一个。”
叶问颜瞥他一眼,肯定说假·李君城好歹是将军,那么他的部属必定是以军律要求的,怎么可能抛弃他这个主子不过他也没戳破,而后道:“既然过来了,让厨房多准备一副碗筷也便是了。”
戚老笑眯眯接上:“正好老夫也有些事想问李公子·”·李君城立马苦了脸,求饶道:“您老可别再问晚辈逐鹿坪的风景好不好看了·”·戚老立刻摆摆手,道:“这倒不会,除夕夜嘛,就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题了。”
不待李君城有所反应,叶问颜就已经用一种十分怀疑的目光看向戚老,不咸不淡道:“您老这种事可不要做太多哦”·戚老板着脸,摸了摸胡子,正色道:“你这小子别胡说。”
叶问颜道:“胡说不胡说,自在人心不是么”·戚老摸胡子的动作依旧,只是笑眯眯道:“你小子今晚还想不想吃肉了”·叶问颜:“……”·眼瞧着这俩师徒又开始拌嘴,李君城觉得好笑。
看见叶问颜那一脸被踩住死- xue -的模样,当即也开口替他解围:“叶公子如今还在休养身子,怎能不吃些肉类补补底子”·戚老叹了口气道:“亏损太过的身子,怎么经得起大补之物,还是得徐图缓之为好。”
说着,老人看了一眼李君城··李君城坦然受之,亦笑道:“温补之事,的确前辈比较有经验·”·戚老撇撇嘴,还要再说,旁边的叶问颜却冷不丁放下了茶盏,杯底磕到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惊得两人眼皮都跳了跳。
叶问颜凉凉道:“我饿了,开饭·”·李君城下意识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酉时时分,也是时候吃年夜饭了,当即笑笑道:“那李某便打扰一二了。”
戚老摸着胡子,看了眼李君城,又看了眼叶问颜,嘴里不知道叨叨些什么,先去了二楼的客厢··叶问颜随之起身,看戚老走得远了,对李君城低低道:“老头子也就是这个脾- xing -,你敷衍一些也就罢了。”
李君城看他神情,也低声道:“那你师父不会责怪你”·叶问颜的表情十分理所当然:“我是他徒弟,你又不是,他凭什么责怪我”·这话有点绕,李君城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叶问颜笑了笑道:“对了,百炼会的帖子,阿辰又拿到了张,待会儿我拿给你。”
李君城大奇:“这你也能弄到”··瞧他那惊奇的样子,叶问颜挑眉道:“还是托了祈歌兄弟的福罢了·他和山庄里的师傅们交情都不错,说是这次有个故友想要一观,这才又送了张帖子过来。”
“如此·”李君城眨眨眼,随即又疑惑道,“可,你既然说这百炼会不对外人开放,可你先前不也说了早已经离开藏剑山庄了么·”·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叶问颜既然已入了恶人谷,藏剑山庄还能容许他重新踏入藏剑地界·聪明如叶问颜,哪能不知道李君城话里头的意思,当即也笑了笑,只是眼角没什么笑意,张口便道:“藏剑山庄的几位庄主,你可有耳闻”·李君城点点头:“听说过一些,不过最近不是传言叶大小姐开始执掌藏剑山庄了么”·叶问颜道:“是。
所以你也能猜到为什么我有帖子,而且祈歌兄弟还能搞出来一张帖子的原因了·”·李君城恍然大悟,但随即又道:“可她如今代表的可是藏剑山庄,这么做不怕影响了声誉”·“藏剑山庄是做生意的,你见过把生意拒之门外的”叶问颜凉凉笑道,“不过这次邀请我回去,大概叶姑娘也是存了些想看热闹的心思罢了。”
“哦什么热闹”·叶问颜板着脸道:“叶某不才,三年前还在山庄内时,便是百炼会的头魁·这一次百炼会祈歌兄弟会专门发一张帖子过来,大约也是存了这个心思吧。”
李君城大感惊奇:“叶公子竟还曾是百炼会头魁”·叶问颜只笑:“年少时心- xing -轻狂罢了·”说着也没继续,只喊来了阿决交代了些事,就往客厢而去。
这个除夕于叶问颜而言,不过是第九个普通的夜罢了··除夕夜本该一家团圆,只是如今他伶仃一人,无所谓团圆与否·父母俱在身边的感觉,是任何人都弥补不了的。
叶问颜低垂着眸子,余光注意到李君城已然入座,抬起了精致的酒杯,并不多说什么,先饮了一杯无··李君城先是看着他将那一杯烧春饮尽,又缓缓斟了一杯,往戚老那边看了眼。
戚老依旧摸着胡子,却对他摇了摇头··每个除夕夜对叶问颜而言,都算是一种煎熬,先前戚老之所以禁他的酒,也是怕连日饮酒又损了他的身体·他一向是自持的人,唯一会失控的事便是他的家事。
是以他心里盛了太多的苦,需要一个发泄口··除夕夜,便让他这么放纵自己吧··戚老既然示意如此,李君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与此同时却也起了些好奇心。
他想知道叶问颜的酒量究竟有多大··不想戚老像是看穿他的心思,随即笑了笑道:“叶小子的酒量,你是看不出来的·不如直接去问·”·戚老这句话稍微大声了些,叶问颜当即抬眼看向李君城,低眉浅笑道:“想知道叶某的酒量,不如将军亲自来试”·李君城失笑:“李某可不敢试,叶公子这模样,像是千杯不醉。”
叶问颜朝他举起酒杯:“酒这东西不能多碰,但有的时候,终究也只能借它来浇一浇愁绪罢了·”·他执意相邀,李君城倒不好再拒绝,也斟满了一杯酒,抬起来,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杯,李某先敬了。”
说着仰首饮尽,还倒了倒杯··叶问颜笑,嘴角笑意却是真真切切··他道:“多谢·”亦抬杯饮了··知己么知道彼此弱点,份属敌对的知己么·叶问颜放下酒杯,再斟,一线泓波间,他眼眸深深。
而后他再抬杯:“多谢李将军数度救命之恩·”再饮尽··李君城连忙也敬一杯··然后他就见识到了戚老所谓的叶问颜的酒量是看不出来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坐在他对面的叶问颜一杯接着一杯烧春下肚,目光却依旧清亮得很,望进去是一泓幽冷的泉··他的面色很正常,若不是空气间的酒气,根本看不出来他喝了酒··越喝越心惊,李君城最终站起身,按住了叶问颜斟酒的手。
戚老早在一旁吃菜吃得差不多了,见着李君城出手,也就拿锦帕抹了抹嘴,笑得有点女干诈:“啊,李小子你果然还不到功夫,这才三坛酒,你就喊停了·”·才三坛酒李君城忍着脑内的微微晕眩感,不禁想苦笑。
烧春可不是普通的清酒,这都三坛子下去了,就算是他二人一人对半分,也该是一坛半的量了·这叶问颜还跟喝白水一样,这酒量得多好·而后他忽觉胃部一阵气胀,顺势低了头去顺气。
戚老看李君城面色,大概也知道了什么·眼一眯,袖袂未动,对面叶问颜的眼神就已经飘过来,向他投以警告一眼··而等他抬起眼时,戚老已恢复了平素里的神色,而后老人只是看了叶问颜一眼,随即提起一壶烧春,喃喃着:“唉徒弟大了,翅膀硬了,嫌弃我这把老骨头了。”
说着便走出去了··叶问颜闭了闭眼,看着客厢的门被掩上,这才将手指从对方的手掌下抽出来,又斟了一杯酒,不咸不淡道:“李将军原来不会喝酒”·但看他平常的样子,不像是个喝了一坛子烧春便会上脸的模样。
李君城摇摇头,笑道:“大概是忘记逼出来了·”·叶问颜默了片刻,却将正在斟的酒壶放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却带着些谨慎:“我没有醉过。
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酒量到底怎么样·”·李君城一愣,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始终还是自持的,不曾醉过,也就不曾真正放纵过·这许多年,他究竟将自己置于怎样的牢笼里,成作破茧的蝶。
于是他道:“吃点菜吧,老喝酒对身体不好·”·叶问颜又沉默,随即道:“好·”·菜色挺丰富的,还有他喜欢的黄鱼豆腐羹·只是叶问颜似乎吃得很是心不在焉,沉默得扒着菜,看起来跟一根焉巴的白菜似的。
·李君城也在吃菜,然而看他这样,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沉声道:“荀大人给我传了信了·”·叶问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淡笑道:“他要出发了”·“是,”李君城道,“他决定提前从安州过来,怕是也得到了什么风声。”
“能让他冒险过来宣州一趟,看来宣州是有什么他不得不掌握的东西”叶问颜单手托腮,又倒了一杯酒,目光盯在清冽酒液里,“比如,可以指证他贪污三万两的人证”·李君城一顿,随即亦低笑道:“还是给你的人查到了。”
叶问颜却撇撇嘴:“可是有用吗同为一方太守,宣州太守可没有权利逾矩去处置同级官员的罪行·最终的结果不都是官官相护么。”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挑眉道,“李将军可别说你来处理……明威将军的名头尚不及太守吧何况你也辞去了军权·”·李君城亦挑眉,道:“若是明威将军,自然也不可逾矩。
何况军政分离,圣上也不会希望看到我和荀大人起什么冲突·这件事,不能完全用朝堂的办法解决,但也不能完全用江湖的手段了结·”·叶问颜一顿,随即又挑起眉:“哦叶某不知何时李将军竟然也与荀谦有仇了,以至于要对荀谦下手”·李君城也斟了一杯酒,十分认真道:“我喜欢的人跟他有仇,这个理由行不行”·叶问颜一口酒直接给呛喉咙里了……·他看着酒杯片刻,旋即又笑道:“哦那不知道李将军喜欢的人是谁了。”
李君城直视着他,出口的话也沉沉:“你知道我说的是你·”·被他这目光一看,叶问颜突然觉得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李君城这话说得,让他怎么接·他虽然猜得到李君城的心思,但毕竟猜到和对方亲口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概念。
若是他不说,叶问颜还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这种感情当做是普通的知己之间惺惺相惜的感情而已·但他如今这么开口,逼得叶问颜不得不正视起这份情愫来,逼他不能逃避,逼他看清自己的心。
其实一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有什么好看的呢叶问颜看着面前的酒,只想笑··可笑着笑着,却又觉得不好笑,渐渐垂了眉··其实他也怕,怕的却不是心死,怕的是它活。
叶问颜的心死在八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不过只是仇恨罢了·但如今他却怕,怕这一颗心死灰复燃,重新活过来··但他,抛却仇恨,还剩些什么呢·客厢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叶问颜方才轻轻开口道:“李将军是想听实话还是假话”·李君城也沉默。
叶问颜是如此棱角分明的人·他若要说假话,自然能说得一分也不沾得真·但他,还是想听实话··“实话·”他沉声道··“呵——”叶问颜笑一声,将酒杯握起,重复了一遍,“实话么。”
他将酒饮尽,随即将酒杯往桌上一磕,盯着李君城,嘴角渐渐露出淡冷笑意:“喜欢已至,爱恋未满……这答案,李将军可满意”·李君城一直盯着叶问颜神色,见到他那抹笑意心就凉下去半截,但听到他说的话却又一顿,随即不可名状的惊喜从心里头涌起,几乎要溢出来。
然他终究还是稳住,手却微微颤抖,按在桌面上,强自压抑着大笑的冲动,回道:“能有如此,已是惊喜·”·的确是惊喜,他将一颗心都捧出去,早已做好被对方挫成粉灰的准备。
毕竟那是叶问颜,那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叶问颜··却不知答案比自己想象中的还完满,简直令他惊喜非常··叶问颜看李君城神色,咽下口中的酒,醇香酒液滑过咽喉,清香中却带着苦涩。
把话说开了,李君城像是放下了一百二十颗心一般,连眼中的深意都去了不少,频频给叶问颜夹菜,看得后面又进来的戚老不禁挑眉·只是叶问颜一直埋头吃菜,老头子看不到自家徒弟的表情,尝试了几次也就作罢。
吃到一半,戚老又出去了一趟,等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身后一众人等··叶问颜正在吃菜,门开的那一瞬他眼风瞟过去,随即就露出笑意,往李君城那头看了眼。
李君城一直看着他的方向,此刻见着他这么一个眼神,有些莫名其妙·再看向门口,也就了然了··他过来流风客栈时,一直都是乔装易容的·今日自然也不例外,是装作外地商人和叶问颜谈生意的,在这用年夜饭也是托的路途遥远不便回家的借口。
但现在站在门口的人一众都是恶人谷中人,他若是露出了什么马脚,叶问颜便是想保他,八成也保不了··原因无他,乃是因为站在门口的这一人,曾经是他的对手。
李殷祺··李殷祺依旧一副红甲,身后负着的枪已经取了,拿在手上,此刻这么跨进客厢里来,整个客厢顿时拥挤了不少·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李君城却知道自己不能多看,当即垂下目光,余光注意着叶问颜的手指。
叶问颜见他神色,也知道他这是要避其锋芒,当即便先发制人道:“这个时候,你来宣州是作甚”·乍一听他的声音,李殷祺挑起眉,看过去时发现叶问颜穿着便袍,一副很是随意的模样。
这间客厢并没有用八仙桌,而是用了几张案几拼在一块·椅子则用加了料的蒲团代替,客人围在案几边,也显得随意和放松··此刻李殷祺这么看过去,正看见叶问颜衣袂委地,而他左手执杯,杯中盛酒,朝着他身后的方向举了举杯,低笑道:“有客远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李殷祺背后那人冒出头来,见着叶问颜,本就清亮亮的目光更亮几分,似是十分惊喜道:“叶大侠”·叶问颜挑眉,侧首去看黑了脸的李殷祺,也不客气,只笑道:“叶小兄弟称我为大侠,那称李殷祺,称的是什么”··叶暮临一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叶问颜眼风瞟过一旁李殷祺的神色,笑得略有深意:“喔,不过是手底下的人说是李殷祺救了一人,在下很是好奇,也就令人查了查而已。”
说着他半站起身,拍了拍手喊来了小二,吩咐了几句又道:“看起来你俩是今日才到宣州城的,那就一起用个年夜饭吧,我让厨房再送一份菜来·”·说着走了几步,腾出了位置,在李君城身边坐下。
李殷祺的目光自然随着他,注意到了李君城·他当即打量了好一会儿,亦挑眉道:“这位是何人”·叶问颜不理他,只继续笑道:“叶小兄弟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李殷祺一抬手按住正要回答的叶暮临的肩膀,客厢里的气氛一刹冷凝··戚老坐在一旁优哉游哉地吃着菜,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李君城刚想开口,案几下的手却被按住,微微侧眼去瞧,却见叶问颜目光十分快速地从戚老那边一扫而过。
紧接着他感觉手心有点痒,再仔细感受了下,才发现叶问颜在写字··他写:“闭嘴·”·李君城有点想笑,却也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意思··他收紧手掌,示意自己知道,叶问颜立刻就把自己的手指收了回去,取了自己的杯子又斟满一杯酒。
叶问颜一边喝酒,一边想着这尊杀神是被谁喊来的·左想右想,能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件事的,怕也只有自家师父了·可戚老不可能不知道龙门镇于恶人谷的重要- xing -,之前他的所有安排都是建立在李殷祺能够帮衬子眠的前提下所作出的,而如今这杀神到了宣州,那龙门那边……·他微微垂了眼,客厢里一径沉默,直到小二托着菜盘子过来敲了敲门,李殷祺一直盯着叶问颜头顶看的目光才有所转移,却也只是冷笑道:“你想管的也太多了吧。”
叶问颜笑:“那你不觉得你也管得太多了吗”·李殷祺还是冷笑道:“我不过是问了一下这人是谁,你何必如此多疑·还是说……”看向李君城的目光骤利,他挑眉道,“这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叶问颜把杯中酒饮尽,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来不及回家的生意人罢了,你何必如此多疑”·几乎一模一样的问话被他问回去,李殷祺不说话了。
他身旁的叶暮临微微皱眉,随即道:“大过年的,何必火气这么大,都坐下吧·”·叶问颜看一眼他,见着他略带歉意地看着自己,这才发觉他是以主人的口气说的,却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含了笑道:“既然叶小兄弟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追究也是。
菜也上来了,坐下一块吃吧·”·戚老也开了口:“一路舟车劳顿,居然还有力气吵架么”·李殷祺顿了顿,随即看了眼戚老,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自是坐下了。
一张案几,坐了叶问颜、李君城、戚老、李殷祺并叶暮临,小二上前来给一众人等斟了酒·叶问颜看了眼围坐的众人,却仍旧还是觉得空得很··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忽然开口道:“把叶霜也喊过来吧,还有阿涵阿瑶。
阿决如果有空,把阿辰也喊来一块吃吧·”·整桌人都停了原本提起来的筷子,除了叶暮临一头雾水,李君城有些不解之外,其余人等皆是有些震惊地看着叶问颜。
叶问颜却只抿了口酒水,淡淡道:“菜太多了,吃不完·”·戚老和李殷祺俱是挑眉,随即后者目光在李君城脸上一转,却也勾唇笑道:“你也有会觉得菜太多的一天”·李君城在桌上的菜色看了一遍,五个人,十二个菜色也不算太多。
他仔细咀嚼着李殷祺的话,随即越想越心凉··他恐怕是少年大变之后,给饿出了心理- yin -影··心思这么一转,他却突然开口道:“叶公子所言极是,人多也热闹些。”
李殷祺看了他一眼,却在一旁戚老的目光下勾唇笑了笑,没有说话··叶问颜是这座流风客栈的主人,同时也是恶人谷的调度之一,他这句话一说,也没有其他人有疑义,当即便让那几人一并过来了。
苏瑶歌和阿决一向是在叶问颜身边待着的,苏涵倒是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头顶的风声呼呼刮了两声,不过多时叶信辰和叶霜也出现在了客厢的门口··被喊来的众人皆是一脸不解,熟悉叶问颜的人都知道,他吃饭的时候是不喜欢有人旁边的。
哪怕是迫不得已,也会力求越少越好·是以当他们被叶问颜喊来一块吃年夜饭的时候,心里头其实是存了几分震惊和不解的··这许多人都挤在一间客厢里,让人觉得有些挤。
叶问颜喊来小二,小二领了命下去,随即换了间更大的客厢,请了众人过去,又重新上好菜··叶问颜是主人,本应走在第一个的·只是李殷祺瞧着叶问颜那副模样,笑了笑,当即拉着叶暮临就第一个往那边走。
戚老看一眼叶问颜,也起身过去了·他又挥手让苏瑶歌等人也先过去,苏瑶歌看了一眼李君城,也点了点头,往那头去了··等到人影都消失在拐角,李君城看他的神色,压低声音,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叶问颜抬手给止了。
·随即他看见对方的口型:“什么也别多说·”·李君城停住,随即点点头,叶问颜脸上的神色缓和不少,对他道:“过去吧·”·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但李君城还是跟在了叶问颜身后往那间客厢走了过去。
众人重新入座,叶问颜把主位让给了戚老,随即举了酒杯,对众人道:“素馐薄酒,慢待了·”·在场多是恶人谷中人,只抬起酒杯应了,却没多说··叶暮临看了看叶问颜,想说些什么,却又被李殷祺轻飘飘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李君城则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吃菜·他大概也能猜到,现在要是不吃,接下来八成就吃不了多少了···果然酒不过三巡,李殷祺就开了口:“太上忘情我已交给了子眠,宁珂若是举兵,那孔雀海那边必然有所动作。”
说完他又瞟了眼李君城的位置··李君城低垂着目光,不动声色,心下却在盘算·好好的,李殷祺提起这些做什么·叶问颜倒是平静得很,抬起眼看了对方一眼,随即道:“龙门那头的人不都是你管的么,你和我说做什么”·“呵,”李殷祺冷笑,“我倒是想来中原,你肯么”·“你这不是不请自来了么,”叶问颜依旧面不改色,冷笑道,“如此奔波,不觉劳累”·李殷祺眯起眼:“你是在关心我”·叶问颜张口便答:“嗯,关心你什么时候会死,才好安排其他人接替你。”
李殷祺道:“你这张嘴怎么就这么毒难道对着自己人便更放肆些”·他在“自己人”三字上咬重了些,目光不动痕迹地掠过作出一脸茫然像四下张望的李君城脸上。
眼中有什么光一闪而逝,李殷祺勾唇笑了笑··叶问颜自然知道他这是在转着弯想把李君城的身份暴露出来,可是暴露出来有什么用呢·戚老早便知道他的身份,阿决自然也是的。
至于苏瑶歌和叶信辰听命于他,就算猜出来也不会说出来··那,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叶霜了··他抬眼,轻轻笑了笑:“师父教过我,对自己狠的人,才能对别人狠。
我不过是在遵循师父的教导罢了·”·戚老突然开始咳嗽,随即瞪了叶问颜一眼··叶霜倒是是真正的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了,他低声问坐在自己旁边的阿决发生了什么事,阿决惊恐地摇摇头。
叶霜看了他一会儿,又去问一旁的苏瑶歌,苏瑶歌倒是喝了一杯酒,看了眼叶问颜,又把目光投回叶霜身上,笑道:“你问我,我去问谁”·再把目光投向叶信辰,对方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
叶霜:“……”·最终叶霜也决定,埋头吃菜··也是诡异的是,叶问颜在首座旁和李殷祺斗嘴·其他人除了戚老在眯着眼听,苏瑶歌在眯着眼想什么之外,都是埋头吃菜的作态,也不知各自在想什么。
最终叶问颜像是烦了李殷祺这种说话方式,把酒杯放下,直直看着他,随即轻声却又坚定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李殷祺一顿,旋即挑起眉··戚老端着的酒杯差点合到自己鼻子里。
众部属夹菜的手指都一顿··苏瑶歌淡淡笑了笑··李君城执酒的手指也一顿··众人一阵沉默,有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叶问颜神色还是咽下了到嘴的话。
最终打破这种诡异气氛的,是叶暮临··他闻言,端起自己的酒杯:“原来叶大侠的生辰是除夕夜,暮临先前不知,未能准备薄礼,先谢酒一杯·”说着昂首饮尽。
叶问颜亦回他一杯:“无碍,叶某从来不说,叶小兄弟不知道也属正常·”·苏瑶歌看着叶问颜脸上神色,但笑不语··叶暮临还是太年轻,叶问颜说今天是他生辰,还真就信了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自己的生辰是哪日。
不过不得不承认,有叶暮临这句话开头,这除夕宴的气氛果然活络不少··也不知他和李殷祺低低说了些什么,后来直到子时,众人在宴上分外融洽,皆闭口不提阵营之事,只挑了些趣事来说。
叶问颜也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偶尔在听到一些实在有趣的事时才会说上一两句,李君城则一直沉默,偶尔会低声与叶问颜讨论一下“生意”上的事··杯盏推辞间,戚老看了叶霜一眼,忽然对叶问颜道:“话说回来,过了上元没多久便是百炼会了吧”·众人的声音都一停,纷纷朝着叶问颜看过来,后者脸色一点没变,道:“说是二月初一。”
“你可有拿到帖子”戚老问道··叶霜的神色也有些微妙··叶问颜目光瞥过他,却只是笑道:“嗯,叶姑娘不知为何往我这里发了帖子。
不过想来是她念及从前情谊,想一叙往事也不一定·”·戚老摸着胡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琦菲那丫头,的确机灵呐·”·“那您老也回去么”·“藏剑山庄里头太无聊了,老夫可不回去。”
戚老道··叶问颜应道:“如此,徒儿自然记得将您老的问候带到·”·他唇角有些微笑意,但眸色却清冷,戚老看着顿了顿,亦笑道:“好极好极,你这臭小子也知道体恤老夫了。”
“尊师如父,徒儿怎敢,不体恤”·这话一出口,戚老的神色就淡了不少,一旁看热闹的李殷祺也微微敛容·苏瑶歌和叶信辰二人则是脸色直接一变。
李君城和叶暮临不明所以看向叶问颜,后者却已经斟了酒,抬手道:“子夜将近,旧年已逝,新年待来·在此预祝各位平安顺遂,心想事成了·”·他这话锋转变得太快,众人却也没有说什么。
瞧瞧外头的天色,的确是子夜将近,街道上已有些许人声··“算算时辰,也该到放烟火的时候了,”叶问颜起身,“阿决让人去安排一下李公子和叶小兄弟的住处,我们先去外头看烟火了。”
其实烟火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这群人更看惯的,怕是沙场上的炮火·然这二者其实本质是相同的,不过看在人眼里的心境不同罢了··但叶问颜一副兴致高涨的样子,众人顾忌着今日他生辰,也便往外头走了。
只是走着走着,叶问颜依旧走成了刺客的脚步,呼吸也放缓来,整个人的气息都似和夜色相融···李君城恰好在这个时候走到他身边,低低道:“今- ri -你生辰”·叶问颜没看他,却只是做了个口型。
“骗他们的·”·李君城失笑,随即趁着众人不注意,捏了捏他的手指··子夜··“咻·”·随着第一声烟火炸响,夜里的宣州城像是被瞬间点燃,一座接一座的烟火依次飞空,于夜色中绽放出火树银花。
街道上渐渐走出了不少百姓,百姓们笑呵呵地点燃烟火,放着鞭炮,祈求新一年的福来安康··一朵朵的烟花炸在夜空里,流风客栈也安排了人放烟花,点鞭炮·满城的喧嚣中,他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丝久违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活着··李君城正转过头去瞧烟花,却感觉自己手上一热,随即手指也被人捏了捏··他扬眉,侧首看过去,却见对方正十分认真地看着天上的烟火,目光中似乎缱绻少有的温柔。
看着不似游离于世外的孤魂,终于有了这人间清欢··于是他也低低笑起来,笑得眼眶也有些热··烟火看过了,守夜的百姓们也各自回了家门休息,第二日起来还有好些忙活。
流风客栈的这群人过了一个颇有惊吓的新年,当即也各司其职,睡觉的睡觉,护卫的护卫··临走前叶霜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李君城这个“异地商人”的不同,好几次想要凑上来问话,结果被叶问颜一记不轻不重的眼神给逼了回去;相比之下,李殷祺显见招数更深些,对李君城点点头道:“听闻阁下是做镖行生意的,不知可否通一下名姓,将来我也好寻阁下的镖行护送些贵重物件儿。”
李君城没看叶问颜,却也能知道对方的余光注意着自己,当下只是笑了笑道:“也好,不过在下做完叶公子这一趟生意就准备引退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总归是不好受的。”
李殷祺但笑不语,却也晓得对方是怎么样也不愿透露自己身份的,也没有多作纠缠,客套了几句也就回去小二给安排好的房间休息了·叶暮临倒是留在了最后,等到众人都已退去,方才有些小心翼翼地靠上前来道:“暮临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叶大侠。”
叶问颜瞧他的模样,眸光有些深,却也只是笑着对李君城道:“既然如此,张镖头便先去客栈里头休息吧·护送那件东西的事,明儿再细谈·”·这当然只是个借口罢了,李君城也点点头,随即也便对叶暮临抱了个拳,便离开了。
眼瞧着李君城的身影消失在暗影中,叶问颜脸上的神色才慢慢淡了下来,看着叶暮临,不待对方开口便道:“叶小兄弟是想随我回去藏剑山庄”·叶暮临被他一语道破目的,当即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道:“是的,不知道叶大侠方便不方便”·叶问颜微微叹气道:“若我不是恶人谷中人,完全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言下之意,他真的是很不方便··毕竟身份也摆在那里,他如今是恶人谷调度,在任何势力的眼里都是一个很微妙的存在·中原有不少门派当初都参与过合攻恶人谷的计划,也算结下了仇怨,当初叶祈歌送来百炼会的帖子时他就已经有些惊讶了:任何一个门派,都不会随意向这样身份的子弟发出这等帖子的。
这次应当是叶祈歌和叶琦菲有什么别的目的,方才会邀请他回去·不然百炼会一年一次,没必要在他已经离庄的第四年才发来帖子··叶暮临也是个心思剔透的,心下转了转也知道叶问颜不方便在哪里,当即也没多加为难,抱了个拳道:“叨扰叶大侠了,如此我便自己想想办法吧。”
叶问颜点点头,对方回以一笑,正准备离开时却被叶问颜喊住··叶暮临不明所以地回头,却见叶问颜眉眼深深,他听到他道:“恶人谷从来都不是个好地方,若是能不牵扯,”叶问颜的神色似乎越过他,飘向了很远,“还是离得远些吧。”
叶暮临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却还是点了点头,有些茫然地离开了··……·天宝十二年的这个年,也就这么过了··叶问颜第二日起就恢复了原先的作息,天方蒙蒙亮时就起了身,提起了长生剑就去了后院练剑。
休养了十几日,他握剑的手指都觉得有些生疏,却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许久未曾摸剑,还是纯粹只是心境的变化而已··天际显出鱼肚白时,他收剑回鞘,因为他的动作荡起的发尾乖顺地落到他肩上。
叶问颜微微合眼,随即似有所感,抬头一瞧,果不其然见着李君城正坐在清风楼的楼顶支着下颌看他··天光于此际渐渐大亮,叶问颜瞧着楼顶上的人,心想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忘不了这个场景了。
新年的第一天,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刻·那人穿着黑色中衣,外头披了件大氅就坐在清风楼顶往下望,他的嘴角惯常是带着笑意的,见着叶问颜看上去,更是笑得更深了些。
而天光渐渐大亮,一点点打亮那人的眉眼,也一点点将这张脸容,刻进他心里··李君城的眉眼是比较分明的,不笑的时候常常让人觉得冷峻·所幸他那张脸经常是带着笑意的,只是看上去太假,有点眼神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在真正地笑。
然而此刻,那笑意太真实,也亏得叶问颜眼神好,还能看出来对方的心情着实很不错··心情很不错的李君城见他看上来,打了个手势,楼底下的叶问颜一挑眉,回身就走。
李君城只好失笑··新年伊始,街上有不少人家开始走访亲戚拜年,流风客栈里头倒是清静得多·这个时候仍住在客栈里的,也多半都是外地人,这新年凑合地一起过了,此刻却也没有什么事要做的。
叶问颜当然更没有事情做,练完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到了书案前,开始处理前些日子积攒下来的事务··虽说担着个调度的职责,但大多情况下他做的事情更像是善后。
恶人谷并非真正要将势力染指整个中原,但毕竟也要生存,是以也要在中原埋下暗桩,以作接应之用···既然是暗桩,那就代表了一切都要在暗地里进行,这倒省去了不少明面上需要考虑的麻烦,因此叶问颜处理起来也挺快。
只是有一件,叶问颜在看到情报的时候还是微微皱了眉··云景拂在年前曾带领了两只小队,暗袭了卧龙坡据点,只是被反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云景拂据说还受了不轻的伤,人事不知。
日月崖一时因此无人掌控,出了些乱子··叶问颜皱眉,觉得云景拂不像是个如此冒进的人··他敲了敲桌子,没多久苏瑶歌就叩了叩门··叶问颜道:“进来吧。”
苏瑶歌进来后看了眼他手中的情报:“何事”·叶问颜将手上那份情报放到一旁,头也不抬:“卧龙坡的大将是谁”·苏瑶歌挑眉,想了想,却有些犹疑神色:“卧龙坡那边,似乎没有大将。”
“哦”叶问颜倒是颇为惊讶了,抬起头来挑眉道:“好歹也算是一个据点,怎的连大将都没有”·“不知,”苏瑶歌摇头,“去年年中时曾是有的,后来那大将重伤后,就一直未有新的人选上任。”
叶问颜凝了眉眼,片刻后道:“云景拂身边,有个唐门中人吧”·苏瑶歌微微敛容,道:“是·”·“你和他很熟么”·苏瑶歌面无表情看着他:“他是我师弟,直系的那种,你说熟不熟”·“是么,那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
叶问颜神色淡淡,“我总觉得云景拂这次的行动,不像她本人作风·”·“哦我走了,那你怎么办”·叶问颜笑了笑道:“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死的人么”·苏瑶歌摇摇头,却是十分认真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但你要是想死,没人能拦得住你。”
叶问颜挑眉,旋即又取了一封信报,头也不抬道:“话多·办你的事去,我不会自己去死的·”·苏瑶歌默了默,倒也没有再说,自去办事去了。
叶问颜将剩下的信报都看了个大概,又挑了几件比较重要的,喊来了阿决一一交待了,这才出了门去,敲开了李君城的那间房··李君城这几日一直托着个镖头的身份住在客栈里,叶问颜也不是一次两次在怀疑他的那些手下都在干什么了。
可惜对方没说,他也懒得问··结果这一敲门,开门的却是燕霓裳··见着是他,燕霓裳也一愣,眼中瞬间闪过杀意·叶问颜瞥过她脸上神色,低笑一声道:“这儿可是流风客栈。”
燕霓裳一顿,随即又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这才面无表情道:“叶公子来寻我家公子可是有什么事”·“生意事·”叶问颜神色淡淡,却也只是抱胸在门口站着,挑眉道,“你家公子没空那我回去了,你记得和他说一声。”
说着他回身便走,心中想着李君城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清晨一大早还在清风楼顶吹风,估计现在是在睡觉·但旋即一想,他既然在睡觉,燕霓裳怎么就进的他的房间而且,燕霓裳居然进了流风客栈,而且还没人通报他·想到这,他一向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起伏。
只不过这起伏看起来不太友好,流转的眼波里盛满的,是满满的杀气··只是一瞬,叶问颜很快就将眼中杀意也掩下,重新作了一副神色淡然的模样··叶问颜走后没多久,燕霓裳将房门重新合上,亦敛容皱眉看着房中地板上躺着的这人。
对方一身齐整,但面色苍白,一双眼一直盯着正半蹲在他面前的李君城,口音嘶哑··李君城把了把他的脉像,随即面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只沉声道:“你说。”
那人像是不久于人世,说话也断断续续:“秋雨……叶……”·接下去的话愈发低了,李君城俯下身子仔细去听·对方嘴唇翕动片刻,最后双眼一翻,再无气息。
李君城替他把眼皮合上,不说话·燕霓裳见状,低声道:“将军”·“他是被震断了全身经脉死的·”李君城闭眼,好一会儿才道,“他的死讯暂时瞒着宁珂。”
“为何”燕霓裳不解,“二宝素来是宁副将心腹,您瞒不了多久的·”·“我知道·”李君城站起身,脸上的惯常笑意也不见了,“选个好地方,将二宝先葬了吧。
宁珂那边,寻个适当时候我去说·”·燕霓裳深深看他,随即试探道:“将军,是叶问颜做的”·“不是他,”李君城倒是答得很快,随即也看了一眼燕霓裳,“我知道你不信,然大宝二宝两兄弟是三个月前跟随着宁珂出来的。
而那时候叶问颜应当是不知道这二人存在的,再加上那之后……我二人都坠崖,就算是他也没法掌控外头的情势变化·”·燕霓裳似有不服:“但他不做,他的手下也能做。
将军,您这是在袒护对方吗”·李君城一顿,随即道:“如何便成了袒护”·“您自英雄会后对叶问颜的态度就不比从前,如今更是隐隐将对方当做了友人。
将军,恕属下之言,叶问颜- xing -子多疑,为人狡诈,属下怕将军一时被蒙蔽,铸下大错·”·燕霓裳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李君城乍一听也是一顿,在心里头思索着什么,一时却也没回话。
燕霓裳道:“将军缘何不说话”·李君城失笑道:“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如何会没有”燕霓裳眉眼是一如既往的锋利,“先前叶问颜来寻将军时,属下观他虽是没有杀气,但他毕竟武艺高超,又是恶人谷中人,如何能深交”·李君城揉了揉额角,随即道:“暂且先不说这些,先安排秋雨堡的事情吧。”
·“将军,”燕霓裳站得笔直,眸光也深,“您自小都不会如此冒险的·”·李君城一愣,旋即回过头来,认认真真瞧了一眼燕霓裳,好一会儿才道:“确实,我这一次的确是在冒险。
不过一生里统共能冒的险也不多,你也不必担忧我,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担着便是·”·燕霓裳大震,看定李君城很久,良久才有些僵硬地点点头·李君城见此挥挥手,道:“将二宝的尸身带走吧,注意掩人耳目。”
流风客栈是叶问颜手下的势力,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到掩人耳目还真的不容易·然而这件事,叶问颜就算是不知道,迟早也会有人告诉他·与其让他手下告诉他,倒不如他直接去寻他。
李君城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当他来到清风楼叶问颜的房间之前,一身黑衣的阿决却把他给拦住了··李君城挑眉,道:“在下来寻叶公子谈过几日的镖银之事。”
·阿决答:“公子正在休息·”·“如此,那在下告辞·”说着他便回身走了,然后绕过正面的门,走到另一面,看了看窗户的方向,纵身一跃,翻了窗进去。
正在休息的叶问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戏谑道:“李将军缘何不走正门,还要翻窗”·“正门不是给你拦了么,”李君城亦笑,在他对面的圆椅上坐了,没一会儿就沉了脸色,“二宝死了。”
叶问颜毫不惊讶,甚至也没问这人是谁,只是挑眉道:“李将军是以为叶某做的”·李君城却道:“若是所有恶人谷中人所作所为,都算在叶公子头上,那叶公子可谓本朝第一大恶人了,怕是连王遗风都比之不上了吧。”
闻言,叶问颜笑了笑,顺了杯茶推到他手边,只道:“那李将军来寻我做什么”·李君城一脸正色:“想见你了·”·叶问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李君城等了一会儿,却也没听到他再说些什么,不禁又气又笑道:“你倒是给个回应”·叶问颜装傻:“什么回应”·李君城又笑:“比如你也想我了”·“并没有。”
叶问颜正色,端起茶盏来啜了口茶水,又眯了眼道,“荀谦过几日就该动身出发了吧”·说到正事,李君城也收了眉眼间的那点春意,当即也点点头道:“是。
约莫初五出发·”·“所以……”叶问颜抬眼看他,笑得张扬,“这几日,李将军可得护好那位人证了·”·李君城听他的语气不对,挑眉道:“你总不要说,还要对人证下手吧”·“两手准备罢了。”
叶问颜喝茶,又道,“李将军打算如何安排叶某”·“荀谦为人多疑,他虽然寻了我去护他周全,但必然也是不信我的·”李君城笑道,“本想着让叶公子乔装到李某麾下做个小将,再伺机行动。
不过现在想想,大概也是没有必要了·”·叶问颜想了想,放下了茶盏,挑眉道:“如此,那叶某等着李将军的消息了·”·……·这个年于叶问颜而言过得稀里糊涂,一晃之间也就到了初五。
“破五”的习俗已过,歇业了好几日的店铺们也纷纷重新开张,宣州城的街道上复又成作了熙熙攘攘的繁华模样··叶问颜坐在流风客栈的二楼客厢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封信报和一壶酒。
他在这里已坐了有一个余时辰了,却也只是在望着窗外冥想,偶尔回过神来倒一杯酒来喝·阿决见他枯坐了这许久,想了很久,却还是没出声··不过没过多久,客厢的门就被打了开来,苏涵站在门口,一张小脸上俱是疲色,但精神头还算好。
她一见着叶问颜坐在窗边,就开口问道:“少爷,您在等谁”·叶问颜回头看她一眼,淡淡笑了笑:“我谁也没等·”·苏涵莫名一窒,有什么奇特的情绪从心里头涌出来,但很快她压下原本要说的话,只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交给叶问颜:“您要的东西。
不过……早些时候您不是说不需要这个东西了么”·叶问颜只垂眸:“计划有变罢了·你跋涉多日,累了么”·苏涵摇摇头道:“不累。”
叶问颜目光有些远,随即突然轻轻道:“沈朔已经到孔雀海了·”·红衣少女的面皮一动,随即她听见自家少爷道:“所以你这一段时间,就不必往龙门那头走了,在江南多待一些时日吧。”
没想到苏涵只是皱了皱眉,随即就道:“他在龙门,如何我便不能过去了少爷您不必顾虑我的·”·叶问颜笑,把桌上的一封信推给她:“不必顾虑你,可得顾虑大局啊。”
苏涵不解,接了信来瞧,没一会儿就恨声道:“他倒是自信·”·“他自然自信,”叶问颜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他的枪法师从天策府,剑法却自成一家。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是块练武的好料子·”·苏瑶摇摇头:“少爷,沈朔此人城府颇深,您先前与他合作逼不得已也就罢了·如今他既然已经和宁珂汇合,当与他断了联系才是。”
叶问颜轻笑:“你不必担心·”·见他如此打算,苏涵看着叶问颜片刻,只好点点头,道:“明白了·”·叶问颜于是又看向她,目光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柔和:“路途跋涉,回去休息吧,有事我令人喊你。”
苏涵暗地里握紧了拳,点点头回去了··她跟在叶问颜身边多年,自然看得懂自家少爷的眼神·先前他那股子温柔,虽然是藏在眼底的,但她看得出来,不是对她的。
·叶问颜的眼波,那时就穿过了她,落在了虚空处,却不知道虚空处到底是谁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心起来,觉得这样的少爷看起来总算不让人觉得心酸了。
他终于像是……活着的样子了··其实她自己也清楚,对叶问颜的心思,或许早些年里还有几分喜欢,但总归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这几年过下来,再怎样的心思,也被打磨地所剩无几了。
再剩下的那些,也被她自己转化成了亲情般的感情了吧··苏涵走在廊道里,向里剖析自己的心,最终得出了这么一个可以令自己信服的结论·她觉得这个结论很正确,只是想着想着,鼻尖还是有点酸。
她忽然很羡慕那个人,哪怕她并不知道能让少爷露出那样眼神的人到底是谁,却没来由地,发自内心地羡慕··红衣少女伸出手,按在了一旁的廊柱上,脸容隐在暗影里。
像是一个寻找支撑的姿势··她却不知,就在她以为无人知她此刻心中苦楚之时,同样的暗影中却有人注视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模样··此时此刻,叶问颜仍然坐在客厢里。
那一壶酒终于喝尽时,有一只鸽子从外头飞了过来··他缓缓勾起嘴角,扬手截了鸽子,取下小筒,将鸽子放飞回首··青丝鬓发于凉风中微扬··而此刻,天幕终垂。
 · ·第十五章 ·新年伊始,宣州城里到处是和乐融融的模样·就算有什么矛盾,都掩盖在了新年的鞭炮声里、和人们或真或假的祝福里··然而,即便是如此和乐的宣州城,也依旧不平静。
城里头最大的隆丰钱庄,出事了··一大清早宣州衙门就有人擂鼓,擂了好一会儿,聚起了不少百姓围观,直到宣州太守命人将擂鼓者领入衙门之内方才散去··但是隆丰钱庄杀人夺财这件案子,在一个清晨的时间内,便如纷纷扬扬突如其来的大雪一般,被整座宣州城所知。
新年期间下了大雪,本就让人心情有些- yin -郁,何况还带了这件案子·一时间隆丰钱庄门庭若市,进出的人们几乎踩断了门槛··当然人们不是为了存钱,而是为了将自己的银钱提出来。
按理说,杀人夺财这件案子,并不影响隆丰钱庄的生意才是·只是不知为何,就在这案子才被曝出不久,就有人传言隆丰钱庄的银钱,是给某位大人物给吞了·百姓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却知道自己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给人吞了,于是纷纷前去钱庄,想将自己的银钱提出来。
结果这一去,发现隆丰钱庄真的拿不出银钱来了··自己的血汗钱取不出来,隆丰钱庄的银票开始被人们怀疑,当下宣州城陷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从初五到初十,隆丰钱庄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而此时的叶问颜,正在清风楼里,就着研好的笔墨作画··其实他不喜誊字作画,但最近心境颇有浮动,方才选择了这种方式放松心情·一笔一笔的墨晕染在纸上,似乎渗入纹理的墨迹能让他内心安宁。
这次他画的,是一簇竹··竹节挺拔,用笔自然也抑扬顿挫·叶问颜很喜欢如同练剑一般的感觉,微微眯着眼,而笔势行云流水,竹画走势也似出剑,干脆利落。
墨笔勾勒完最后一笔竹叶时,窗叶似乎动了动,随即叶问颜就察觉到一丝冷风·他头也不抬,将笔搁到笔洗上,低下头去吹了吹,这才低笑道:“将军又不走正门了”·那把嗓音也低低响起来:“正门盯梢的人太多了。”
这说话的,自然是李君城·此刻他披着一件黑色大斗篷,却将头发束得紧紧,藏进了头巾里·叶问颜一眼瞟过去,发现这家伙里头穿的是一件制服,不知是哪只军队的。
他从桌案后转出身来,看了眼他的装束,这才挑眉道:“做坏事”·李君城不容分说塞给他一个包裹,亦笑道:“自然是,快换了和我一起去。”
叶问颜看他一眼,对方却也看着他,没有回避的意思·叶问颜想了想,觉得俩大男人,他换个衣服也没啥,当即解了腰封,将外袍去了,就把那衣物套了上去。
谁知李君城倒是在他的手指触及腰封的时候别开眼去,不去看他那只手解衣的动作·没办法,叶问颜那只握惯长生剑的手指在他看来隽逸修长,光是看着他就觉得鼻子发热,哪敢去看他解衣的动作·所幸叶问颜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换好了衣服。
李君城看着叶问颜一身军装,腰间只用腰封束紧,端是一副风神玉立模样·再抬眼去看时,叶问颜已经将自己扎束得干脆利落,全身就没多余的线条了··李君城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披到了不明所以的叶问颜身上,还替他把兜帽给戴上了。
他一脸正色道:“你身体刚好没多久,还是少吹些风·”·披上来的斗篷还带着主人的余温,从后颈处传来的触感温和,叶问颜任他给他披好,这才挑眉道:“将军的身体不也不好透还是也别吹风了吧。”
说着动手要解,却被李君城按住··“让你披着就是了,我身体我自己知道·”·叶问颜一顿,手背之上覆上一方暖意·那暖意自指尖而起,随即渗入骨骸,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流连,不忍将那只手拂开。
但也只是数息,最终他还是反手按下了,叶问颜笑道:“我身体我也知道·将军这斗篷披到我身上,我倒觉得行动不便,还是去了吧·”·这话说完,他又准备去解那斗篷,没想到面前突然覆下来一道- yin -影。
他一惊,正要屈膝时却觉得一具泛着热意的身体突然贴了上来·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他就感觉腰间多了一只手,而那个人已经把头埋到了他肩窝里,带着体温的嗓音就响在自己耳侧。
“你能别逞强么……”·叶问颜身体一僵,李君城手臂用力,抱得更紧·他在他肩窝处摩挲了片刻,又道:“外头天冷,你身体亏损得太厉害,别吹风了,听我一回吧。”
·叶问颜鼻端都是李君城的气息,他一开口,热气就往他耳朵里钻,当即便吸了一口气:“我听将军的便是了,可以放开了么·”·他终归还是不适应的。
毕竟他是个平头整脸的男人,李君城也是,两个男人这么抱在一起,叶问颜还是不习惯··然而他开口了,李君城却没有放开的意思,依旧是一只手撑在桌边,一只手揽在他的腰间。
纵是李君城想多抱一会儿,然而怀中这人身体僵得都快变成雕塑了·他心叹一句任重而道远之后也就放开了·刚一放开他就瞧见叶问颜一脸僵木,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李君城觉得好笑,又凑上前去。
叶问颜刚感觉腰间那只手松了开去,就放松了些警惕·哪想到李君城这厮卷土重来,他这回有了防备,已经后撤了一步,准备逃开,却忘记自己身后就是桌案,他这一退,就撞到了桌角,顿时桌上的笔架哗啦一声响。
他下意识想转头去看,身前的- yin -影却已经到了·叶问颜来不及回头,只觉得面上一凉又一热,等到察觉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他就直接傻了··李君城一手扶着他后背,一手又按在桌面上。
巧的是按到了砚台,顿时手上就沾染了不少墨水·余光注意到叶问颜之前作的画似乎也被打翻的砚台上的墨汁给染了大半,于是就有些恼怒地,咬了叶问颜的唇角一口。
当真是一咬,很快便放开了·叶问颜呆愣的一瞬间,对方已经动作迅速地揩了油又退了回去,只是皱眉看了看桌上放着的那张画,上面画着的劲竹已经被染了大半墨色。
等叶问颜回过神的时候,他就瞧见李君城已经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看他:“叶公子准备好了”·叶问颜骤然吸了一口气,但他居然没有发作,而是神色平静地回他:“是,所以我们可以动身了么”·李君城看进他眼底,没发现什么多余的情状,当下也低低笑道:“好。”
他带着他从窗口飞跃而出·临走前居然还捣鼓出了一张皮影人,立在烛火旁·等出了屋子,回头一瞧,烛火映着那皮影人,倒像是个挑灯夜读的模样。
·叶问颜回头瞧着那影子,又深深看一眼李君城·李君城却像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带着他在夜间的宣州城里,飞檐走壁··深冷的风迎面而来,叶问颜跟在李君城的身后,自一道矮墙根处翻进院子里。
随即他的目光被这院子里站着的十几人给吸引了过去··院落之中默然立着十余人,皆着一身黑衣,和自己身上的无甚区别·唯一的不同,大约便是自己身上的这件多了些点缀,一瞧便是更高品级的代表。
叶问颜自然没有出声·李君城也只是揭了面巾,扬眉问道:“都准备好了”·站着的十几人都十分沉默,只有为首的一个人对李君城行了礼,点头答道:“是。”
叶问颜听出这人声音十分沙哑,却更像是久未开口而致的发声困难,不禁看了李君城一眼··李君城没看他,只对那人点点头道:“这一趟交给你们的任务,你们都明白了”·那人又点点头。
自始自终,没有一个人看过叶问颜一眼··叶问颜觉得惊奇,当下却不好多问,只是沉默地看着李君城说了几句话之后,便随着对方示意跟上了李君城的脚步··叶问颜跟着他又翻过了几道墙,抬头看看,发现已近了城郊。
突然有马蹄声自远处而来··叶问颜恍然般回头,却被李君城按住动作,掩藏在草丛之中·叶问颜看着李君城片刻,却也没有说什么,也随着他伏地··李君城悄悄在他耳边道:“待会儿骑兵队过来时,翻到马上去。”
叶问颜亦轻声道:“你的手下”·李君城道:“不,是荀大人手底下的·”·叶问颜皱眉道:“他在这里也有势力”·李君城捏了捏他的手指,将声音又压低几分:“先别管这些。
待会儿我们就翻上最后那两匹马,我已经令人接应了·”·叶问颜挑眉,旋即却缩了下手指··李君城看过来,叶问颜瞧着他的目光,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多谢李将军了。”
听闻此话,李君城嘴角的笑意敛了不少,只是蒙着面巾,看不大出来··叶问颜却听到他叹气:“何必要谢·”·何必要谢他若执意要谢,无疑不代表着他叶问颜始终还是将他李君城当外人看的。
但随即一想,叶问颜的- xing -子本就洒脱,他如今会这般反应,大概只是不适应罢了··毕竟他自己在知晓居然喜欢的是个男人之时,也是挣扎纠结了许久··这么想着,他又放开了些心,但随即又道:“我但望有一日,你不会再对我说这个字。”
叶问颜看过去,见着李君城的目光恳切不似作伪··拒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叶问颜想了一会儿,方才道:“我也希望·”·李君城的目光亮了亮,凉薄如叶问颜,这个回答已是意外之喜。
当下也没有奢求太多,对叶问颜示意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也就继续等待着骑兵队的到来··其实叶问颜也在思考,荀谦不过一方太守,手底下居然会有如此精良的兵士他私下前来宣州,这骑兵队到底是他手底下的、还是别人手底下的·叶问颜在思考,却刻意将这个人选是李君城的可能- xing -排除出去。
但除了李君城,他想不到有谁会这么刚好地把手底下的兵士借出去,还借的是荀谦··李君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只是微微摇摇头,示意他听街道上的动静·叶问颜于是也没有再纠结于此。
他这次是独身行动,若是真是出了什么岔子,要脱身也不会太难··于是他也敛了呼吸,整个人都似乎与夜色相融··而就在他摒开杂念之时,他听见了愈来愈近的马蹄声。
骏马扬蹄落定的声音饱满一致,像极了当年逃离申州时的那声响··只是现下,叶问颜没有多想,因为骑兵队近在咫尺··马儿在原地打着响鼻,城门上已有守城兵打着火把往下探视,高声问道:“城下何人”·骑兵队的为首者亦高声答:“太守府李都尉所属奉命出城接应明威将军”·“哪来的明威将军”城门上似乎是喊来了守城官,此刻探出了个头,亦高声问道,“本朝有好几个明威将军,尔等说的是哪个”·“浩气盟大将李君城李将军”·叶问颜看了一眼李君城,对方感受到他目光,却只微微摇摇头。
守城官继续问道:“可有令牌”·那为首者答道:“在此”·城门上的火把映照下,守城官示意一个兵士下城楼取了那令牌上去。
过了一会儿,兵士下城楼将令牌归还,守城官亦道:“原来是接应明威将军的兄弟们·卑职担着这宣州城的人口进出,有所冒犯,还请担待·”说着让人准备开城门。
夜中是不能大开城门的,因此这城门只开了一条缝,可容一人一马经过··那为首者自然也是懂得的,目光似乎往叶问颜这边瞟了眼,便挥手道:“走”·骑兵队改为一条长龙式行进,从开的城门缝中策马而过。
李君城默默数着马的数量,随即纵身一跃··李君城矫捷非常地跃过夜色,披星戴月,动作迅疾地翻身到了刚刚没入城洞- yin -影的一匹马身上,将马上那人换了下来。
叶问颜依样画葫芦·在骏马行出宣州城后,他微微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在缓缓关闭,恍然间八年岁月也似被这城门关在身后··他回头,稳住自己的心神,而后微微垂头,笑了笑。
他身后的黑色大斗篷被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扬起,将这八年血仇卷起,而后,抛出··过往不可追·八年来他把自己埋在仇恨的深沼里,确实也够了,如今也该做个了结了。
思绪转过此间,叶问颜扬鞭,跟上了骑兵队的脚步··在他左前方的李君城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他眼底光芒如炬,然而只是一瞬也便掩去了,换作了嘴角淡淡的笑意。
骑兵队重新整合队形,往宣州城外绝尘而去··黑色斗篷在手边翻飞,叶问颜恍然抬起头来,队伍已经到了城外驿站处了··又是整齐划一的一声马蹄磕地声,为首的那人下马,交给了驿丞一件什么东西,夜色太黑叶问颜看不太清。
因此他只是侧首看了李君城一眼,却发现对方和队伍一起,都披上了和他一样的黑色斗篷··他挑挑眉,却没说话··队伍紧接着又上马,一片轻甲碰撞马鞍的声音里,身旁那人伸出手来,往他手里放了件东西。
·叶问颜低头一看,却发现是块玉佩··玉佩质地上乘,入手光滑,他不明所以看向对方,李君城却只笑了笑,随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叶问颜只好先按兵不动,将玉佩收好,而后随着众人一同出发。
等到宣州城已远远都看不见了,为首者方才勒马·他一勒马,整支骑兵队自然也跟着停下·随即那人转头,李君城已经对他打了个手势,而后下马,叶问颜瞧着众人也都下马,自然也跟着做了。
而后那些死卫就不约而同地收束队伍,站到了李君城的身后,同时,也是他的身后··他扬扬眉,不知道李君城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对方抬手将兜帽给掀了开来,却没有要求其他人这么做,而后他侧首问道:“荀大人快到了吗”·他身侧的一个人点点头。
李君城得了回答,亦点点头,随即沉默在夜风之中,片刻之后才道:“你等隐藏在暗处,听我暗号行事·”·死卫沉默地点头,随即退入一旁的- yin -影里。
饶是叶问颜这般在恶人谷里头待了三年有余的人也觉得空气略微显得沉重了,他微微转了转头,却被李君城拉到了一边·旁人送了一个灯笼过来,李君城抬手接了,撑着灯笼,把他往一个地方带。
他们停留的地方是山道上的一处小茶馆·只是这小茶馆看起来已被主人废弃,只有几张破落的桌椅和门口的幡子在微微的寒风中沉默地伫立··叶问颜挑挑眉,心里头也在猜李君城到底想做什么。
却只见他走到了一处桌椅前,抬袖一挥,随即手中的灯笼就被送上了一边的高杆上,正好做了照明之用,随即他看着李君城在长条椅上坐定,抬眼对自己道:“坐·”·叶问颜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依言坐到了他一侧,背对着山道方向。
“酒来·”·黑暗中有人沉默地送上一壶酒并两只碗·李君城接了,拍开了酒封,顿时酒香味就弥漫在夜风之中,酒未入口,人已半醉··瞧着这四下的光景,叶问颜将长生剑拍到了桌面上,亦扬眉问道:“将军这是在做什么”·李君城言简意赅:“喝酒。
等人·”·“等的何人”·“赴黄泉之人·”·叶问颜几乎要被李君城这神棍模样给逗乐了·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扯了扯嘴角,将笑意从嘴角抹去,道:“如此,在下自当奉陪。”
谁也不知道李君城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等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边喝酒边等人的习惯·他的那些死卫们不会问,叶问颜自然也不会问,他只是抬手接了那只碗,也往碗里倒满了酒,仰头便饮。
李君城也不甘示弱,喝完一碗之后居然还和叶问颜比起了速度来·一坛子烧春没几下就被两人抢着喝了个干净,等到叶问颜抬起酒壶想再倒些出来的时候发现已经见底了,突然笑出声来。
他鲜少有笑出声的时刻,李君城扬眉去看他的眉眼,却见对方的眼神隐藏在兜帽里,嘴角却是弯着的··他亦笑:“平生饮酒不算少,却只今日之酒,最为美味。”
“是吗”叶问颜道,“怕是借着酒意,能找回些许沙场上的感觉,才使将军觉得酒之甚甘罢”··“自然。”
李君城将碗搁到一旁,“我虽离军三年有余,却实在怀念当初战场上纵横沟壑的手感·想必荀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一句荀大人出口,叶问颜的背脊就发紧了片刻,但很快他就放松了下来,随着李君城站起的动作,也站起身。
时隔八年,即将见到毕生大仇的此刻,他的内心居然是出其不意的平静··叶问颜没有回头,却能听出山道上正缓缓而来的马车声·来的人不少,除去正中的两辆马车,还有数骑伴在马车附近。
他将长生剑握在手里,站到了李君城身边,微微垂着头··马车其实还有好一段距离,山道寂静,唯有风声和马蹄声以及车辕碾过路上石子儿的声音·等到马车终于到了跟前不远处,果然有一骑着马的男子趋马上前来,抱拳问道:“可是李将军”·李君城亦抱拳答了:“正是。”
叶问颜听他声音有些微微讶异,却仍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倒是那男子见他这幅作态,开口问道:“这位是李将军副将”·“正是。”
话到这里便绕死了·叶问颜微微放缓呼吸,握着长生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想到李君城却突然笑了笑,开口:“不成想会在此地遇见你·”·熟人·叶问颜正讶异,却另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亦响起来,却是向着他的方向:“在下也不曾想到,居然会在宣州之地,见着前辈。”
李君城一顿,随即越过面前这男子,望向后方·此刻夜色正浓,这一处小茶馆也不过凭了一盏孤灯照明,但仅凭着这昏暗的光线,他却看到了勒着马缰,闲闲落于后两步的男子。
男子青丝束起,没有多余的发饰,那双眼直如鹰隼般锋利,望着便让人心底发寒·李君城瞧了瞧这男子周身的衣饰,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才答道:“原是叶行锋叶公子。”
名作叶行锋的男子却依旧在笑,悠悠长长:“前辈缘何不说话”·这场景有些诡异了,先前和李君城打招呼的那男子沉了眼色,低低斥责道:“同为浩气同袍,你怎么这么不讲礼节”·这句浩气同袍一出口,叶问颜脑袋里就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了这男子是谁。
当下却也只抬了头,和叶行锋对视,淡淡笑道:“只是在思索阁下究竟为何人罢了·”·“哦”叶行锋笑,只是笑意多少不怀好意,“我才离庄几年,前辈居然就不记得我了。
真是让人伤心啊·”·这话说得李君城和先前那男子都皱起了眉,这两人纷纷看向叶问颜,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那些和叶行锋不得不说的事”。
叶问颜不为所动,只笑道:“若某没有记错,阁下入庄后一年内便被逐出山庄了,其时某不过也只是入庄第二年·这前前后后也有七年之久,在下一时记不得,实感抱歉。”
叶行锋脸上的笑意似乎一顿,随即又扬起笑,亦道:“我亦是没想到,当年木讷至极的前辈,亦有如此口舌·”·“世事无常罢了,”这回叶问颜倒是不等李君城说话,直接将话题转回到正题上,“夜色也深了,在下随李将军前来接应荀大人入城,现下也该出发了吧”·叶行锋嗤笑一声,却没有继续再和叶问颜计较,倒是先前那男子朝着马车道:“荀大人,我等已护送大人到达宣州地界,接下来便由李将军护送你进城了。”
马车里传来咳嗽声,随即是一把听起来十分苍老的声音:“多谢顾将军与叶公子了·老夫染了风寒,不便出外答谢,日后若有空闲,一定登门拜谢·”·那顾将军闻言,却只笑道:“不过顺路,举手之劳罢了,担不得荀大人如此谢意。
如此,那我二人告辞了·”·那苍老的声音继续道:“那麻烦李将军了·”·李君城目送那两人离去,亦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一语不知几关,叶问颜挑挑眉··马车里又传来几声咳嗽声,随即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来··那是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孩童,长得粉雕玉琢的,一看就是个官家小公子。
这小孩冒出来后,先打量了下立在夜色中的二人,而后才作了个揖,道:“爷爷身体不适,不便出外见人,还请两位见谅·”·叶问颜沉默了,李君城注意到他的异常,却也对那小孩道:“可是荀家的小小公子”·小孩谨慎地看着他,片刻才点点头道:“正是。”
“那请小小公子回到马车上,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待到那小公子回到车上,李君城挥挥手,很快隐在暗处的死卫出外来,接替了先前叶行锋二人的工作,负责起了这辆马车的安全。
荀谦自然不能在宣州城外死·至少,在李君城护送下,他还不可以死··这一路直到回到宣州城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马车里的咳嗽声依旧,骑在马上的叶问颜手中仍旧紧握着长生剑,李君城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正拼命压抑着的那份情绪。
所幸他直到入城都没有爆发,只是沉默地跟在李君城身后,将荀谦护送进了城里··进城时天已蒙蒙亮了,从宣州城跋涉了十几里接应到荀谦,再从十几里外慢悠悠地回城,不知不觉竟也花了一夜时间。
城门再次合上时,叶问颜抬起头,望了望天际··李君城看着死卫将荀谦送往太守府的方向,回身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叶问颜孤身一人站在他身后,侧着头看着天际的方向。
他身形颀长,兜帽因为他昂首的动作而落下了大半,露出他线条柔和的侧脸··很难想象,一向杀人如麻的叶问颜居然也会有如此温柔的神情·他望着将欲破曙的天际,眼波都仿佛化成了水。
但这温柔的神情持续了不过半柱香功夫··察觉到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叶问颜已经转过了目光,那双眼里头含着的情绪轰然落进李君城眼底···他的眼里,有什么在摧枯拉朽般坍塌,而又有什么正星火燎原般疯长。
天刚蒙蒙亮,有些- yin -沉·叶问颜眯了眯眼,感觉鼻尖上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正落下来,抬手一拂摸着了水,这才恍然察觉··下雪了··这几日断断续续地下雪,今日倒是颇为难得地下了个够。
飘扬的大雪自无边无际的天穹上落下,过了一会儿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叶问颜垂眸看了看地上的积雪,朝着往他这边走过来的李君城道:“不成想居然又下雪了。”
李君城抬手把他的兜帽又合上去,低笑道:“叶公子难道还稀罕雪景不成”·叶问颜嘴角漫上笑意:“昆仑的雪和杭州的雪,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闻言,李君城顿了一会儿方才笑道:“那不知我们前赴百炼会时,杭州下不下雪了·若是下了,倒是满足了叶公子的一个心愿·”·“但愿如此吧。”
叶问颜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抬头看了眼天色,将斗篷下的长生剑收好,“天快亮了·”·“嗯·”李君城道,“这儿离你那流风客栈还有些路要走,不妨先去我那躲躲雪”·叶问颜挑起眉:“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君城拉了他手臂就往侧里走,叶问颜不明所以,不知他到底要去哪·等到七拐八绕,从巷子里绕了好几个圈到了目的地,方才发现是一处院子的后门·他瞧着那门口的两个护卫,微微挑了眉:“李将军这是把你的心腹都带来宣州了”·李君城失笑道:“叶公子说笑了。”
却也没回答他这些护卫究竟是谁的手下··叶问颜心里头了悟,却也没多计较,当下也跟着李君城的脚步往前走·门口的护卫见着是他,行了礼之后也便让二人进了院子。
叶问颜一直没有抬头,暗地里却微微吸了一口气,已经做好了防备··李君城一路带着他往东院方向走,到了地这才笑道:“到了·”·叶问颜不经意抬眼,却怔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的痛这才重新从心底翻上来,侵蚀四肢百骸,最终连指尖都浸透··李君城见他有异,亦随着他目光去看,这一看却也愣了,不知为何。
叶问颜目光所及是一处院落,院落里栽了几株梅树,此刻正是盛放时刻·一簇一簇的白梅争相在落雪中绽出最美的光景来,却不知这等风姿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最毒的毒药。
叶问颜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紧闭了闭眼··李君城看他神色,想了一会儿,心里头终于有了个大概的计较,才开口对他道:“先进屋子吧·”·“好。”
进了屋子,里头的暖意一下子也便扑面而来,拂在脸上让人觉得微微有些热,叶问颜的心却一寸一寸冷下去·屋里头是热的,他的心却是冷的,于是意识如同处于冰火两重天,连李君城脸上的神情都没空去细究了。
李君城递过来一杯热茶,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轻声开口道:“……阿颜”·这声称呼似乎终于把叶问颜的神思给拉了回来,他抬头眯眼看了李君城好一会儿,方才笑道:“将军刚才喊的什么”·他脸上神情太过危险,李君城立刻正色道:“叶公子。”
叶问颜脸上的笑容忽得敛了,低头看着茶水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轻声道:“家姐……生前最喜欢白梅·”·这一句一出来,李君城总算知道他先前为何有那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了。
不管如何,斯人已逝,就算他此刻手刃仇人,恐怕心中那一块空缺也依旧填不上··他抬手,覆上他的眼睛,亦柔声道:“等事儿了结了,我带你去安州城外一趟。”
·安州城外,苏挽风的长眠之所·叶问颜流离在外八年多,一次都未曾回去看过·他不是不知道那方墓地的存在,却只是害怕自己看到墓碑之后会崩溃。
掌心里有点痒,似乎是叶问颜在拼命眨眼,随即他淡笑道:“将军这是要将手里的雪都揉进我眼里”·李君城下意识把手移开,却见叶问颜那厮笑得挑衅,只是仿佛是真的雪水进了眼睛一般闭着眼。
但转念一想,这屋里点了好几个火盆,就算他手上有雪,此刻也该烘干了才对··他下意识搓了搓手心,指尖触感一片干燥,并无- shi -意··再抬眼去看叶问颜时,对方已经垂眸喝茶,很是安静的模样。
见他这幅模样,李君城也没法说什么,只好也坐下来,顺了杯茶到手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距离辰时还有些时候,屋子里还有些晦暗·李君城皱眉盯着昏茫中叶问颜的脸容,起身要去点烛火,却被叶问颜拦了。
他懒洋洋道:“别·若是亮了,我怕我又忍不住算计你了·”·“哦”李君城讶异,却是停了打亮烛火的手,转而重新坐定,亦低笑道,“我看着很像让人想算计的样子”·叶问颜啜一口茶,热度在喉头荡了荡,顿时胃部就一阵暖:“旁人约莫是不敢算计李将军的,大概只有叶某这种不怕死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吧。”
李君城正努力在此刻的环境里辨认出他的容颜,用目光一遍遍描绘他的脸部线条,听闻此语也笑道:“算计在下的可多了去了,开门见山地告诉我的,约莫也只叶公子一家了。”
叶问颜但笑不语··空气里有一丝沉静,昏茫中的两人似乎都在想事情,一时无言·待到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时,叶问颜搁下茶盏,就要站起身,却被李君城按住了手。
他挑眉,却听李君城沉声道:“你……离开恶人谷可好”·叶问颜一瞬间似有些出神,但很快就笑了笑道:“恶人谷不是说来便来,说去便去的地方。”
是啊,恶人谷怎么可能是那等随意进出之地呢··一入此谷,永不受苦·这句话在江湖流传了多少年,可谁又能说真正应验了这句话呢世人都道王遗风潇洒恣意,一袭白衣来去自如,可谁又能知晓他内心的苦呢。
他的眉眼在渐亮的天光里被一寸寸打亮,李君城坐在圆椅上,手掌按着叶问颜仍放在桌上的·掌心下的那只手很自然地蜷着,对方脸上的神情也挺缓和,叶问颜看起来像是收敛起了所有的爪牙,安静得像是一只沉睡的猫。
这样的叶问颜,让他有一种错觉,好像接下去他开口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一般··李君城看定叶问颜片刻,缓缓开口道:“那你……可曾想过”·这回叶问颜倒是答得很快:“如何没想过。”
李君城眼底的光似乎又亮了亮,只是对方又接道:“自在逍遥,你听过么入了恶人谷的人都这么说·”·叶问颜也回看他,将手抽出来,在对方的肩膀上按了按,随即轻声道:“都说自在逍遥,可若没有了自在,如何逍遥”·李君城一怔,随即道:“不如浩气长存。”
叶问颜又笑了笑道:“可惜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法道一句‘浩气长存’了·”·闻言,李君城霍然按住叶问颜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而抬眼看他的瞬间他还是感觉猛地一阵晕眩感袭来。
他感觉叶问颜的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指间一根银针反- she -天光··“你……”·一句话刚开了个头,顿时铺天盖地的失重感就直面而来。
叶问颜淡淡笑着,看着他的眼神慢慢涣散,而后他手臂一拢,扶住了李君城即将软倒的身体··他把他抱回到床上,将外裳去了,替他盖好被子,低声道:“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抽出被对方紧握的手掌,最后将他鬓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俯到他耳边,轻声道:“好好睡,等醒来了你会发现这还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他笑得神光离合,“……世上再无叶问颜。”
目光在对方紧皱的眉头上一掠,叶问颜轻轻笑了笑,随即将兜帽戴上,提上长生剑就开了门去··院中白梅正好,叶问颜在一颗长势极佳的梅树下停留片刻,最终拔剑。
剑光刹那纵横,他俯身拾起一支长得最好的白梅,收进了袖袋之中··而后,他站直身,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愈来愈大的风雪之中··……·天宝十二年的春日,宣州城迎来了数年不曾遇见的大雪。
城门附近的小店依旧早早开了门,向过往的来客售卖着皮薄肉多的肉包儿·蒸屉上盈盈的热气充斥在空气中,模糊人的视线··在早起的人们之中,有一位身着黑衣的兜帽人在包子摊前驻足片刻,忽而扬声道:“来两个大包子。”
“好咧”手脚麻利的店主人开了蒸屉,从里头取了俩大包子,包在了油纸里,递给了黑衣人,“五文钱本店的包子是宣州出了名的好吃,您请享用~”·黑衣人似乎笑了笑,扬手掷出了几个铜钱,被店主人接住:“您慢走~”·铜钱相撞声清脆,黑衣人在氤氲的热气中离去,手中揣着个油纸包。
一路穿过赶集的人们,黑衣人咬开油纸包,取了一个包子出来吃·确实皮薄肉多,里头的油都漏了不少出来,沾在了手指上·黑衣人毫不在意,走过一条巷子时在墙上随意抹了干净。
风雪愈来愈大,黑衣人将包子吃完,将油纸也丢到了一边,随即抬头看了眼天色·而后,他加快了脚步,往更深的巷子里而去··……·天宝十二年的春日,城里头的流风客栈好端端地却关了门。
掌柜一脸歉意地对众客人笑,连连安慰:“各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本店客满了·”·有人狐疑地看着掌柜,这年才刚过,客栈怎地满这么快但流风客栈门都没开一扇,众人在门口等了会儿也只好放弃,各自离去了。
掌柜的应付完那些客人,回身进了客栈后将门板合上··而此刻的流风客栈后院,一身黑衣的少女蒙着面,对着面前站定的十几人,低声问道:“先前交代你们的,可都清楚了”·这十几人皆沉默地点头,院落之中十分寂静,静得连风吹雪的声音都似乎清晰可闻。
这院落中的人沉默地等了一会儿,黑衣少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即轻声道:“出发·”·只听呼呼风声乍起,不过多时,院落中已空无一人··……·天宝十二年的春日,城里头的医馆也忙忙碌碌。
新年伊始,虽说大家都十分注意身体,但总归宴席少不了,走亲戚串门时总有吃错东西的时候,也因此医馆早早便开始营业了··却不知为何,城里头许多家都有人患了恶疾,腹泻不止。
去寻大夫来瞧,开了药方,结果喝了药反而更严重了··今日尤其如此,城里头的医馆药馆都排满了抓药的人··一头白发的老人家一边替前来问诊的病人号脉,一边在喃喃些什么。
有人问老大夫在嘟囔什么,老大夫却突然一脸正色道:“唉,我这张嘴就是管不住”·病人有些好奇,也开口问道:“大夫说的是何事”·“老夫是说……这满城的痢疾,也不知怎么流传起来的。
怕不是有邪物作祟”·老百姓是很迷信的,当即被吓得连连询问·老大夫却只含糊其辞道:“老夫是大夫,这些事却着实不太懂·若是心不安的,不妨前去城郊庙堂求一求平安符。”
众人听得不明所以,却有人记在了心里··老大夫号完这一个,也便继续下一个病人,再没有提这件事··……·天宝十二年的春日,城郊处的一座别院里也笼罩着不知名的气氛。
·这气氛很久未曾感受到了··燕霓裳站在屋子外,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分神去想是有多久未曾有这种感受了··哦,想起来了·当初李君意战死的时候。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她有些担心,敲了敲门而后轻声道:“将军”·所幸屋子里有人回应:“传令·”·传出来的声音是沉的,也是哑的。
燕霓裳乍一听这声音便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挺直背·而等了好一会儿,门内那声音却没有继续的意思··她没有再出声,也许将军是在思考问题··果不其然,等到一炷香过后,那声音继续道:“按照原计划行动,务必……”停顿了一会儿,随即传来的声音有些沉,“将宣州城中的恶人谷势力,全数绞杀。”
燕霓裳一震,随即应声道:“是”·……·雪愈来愈大了,几乎盖了地面厚厚的一层·百姓家中有调皮的娃儿们,纷纷穿着厚厚的冬袄,在宽敞的地方打起雪仗来。
欢声笑语充斥在街道间,让人听了也不免想要微笑起来·只是这样的场景在叶问颜看来,依旧刺眼得很··他靠在一堵墙上,听着墙后传来的欢声笑语,兜帽下的眼神却很幽深。
他不是好人·自入谷后他手上的鲜血就未曾真正洗净过,曾几何时他多么痛恨看到合家欢乐的场景,只因为他早已无福消受;·但他也算不上泯灭人- xing -的大恶人。
因此这一家和乐融融就在他身后,他腰间的长生剑依旧平静,一如他的内心··他要杀的人,只有那一个罢了··叶问颜听着身后的那些笑语,似乎也笑了笑,随即站直身来,往更深处走去。
风雪渐渐掩埋他的脚印,连同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一同埋入尘埃··……·今日的太守府有些不宁静··时任宣州太守的中年男子姓万名和,今年正过不惑之年,因了平常保养得当,看起来也甚是精神。
但万和面前的男子却不同于他·他面前坐着一位发须尽皆花白的男子,男子面容枯槁,却不像是年近花甲之态··万和将荀谦的色衰看在眼里,想着当初的那些事,最终不过是叹年华几变,种因得果,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当初一念之差,葬送苏府合家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命·不论怎么掩饰太平,总归是算在他们头上的··思绪正转过此间,荀谦看了万和一眼,拿捏了一番语气,淡然道:“万大人,听说宣州里起了流言”·万和无声暗叹,放下茶盏:“荀大人既然知道,何必来问呢按本官所想,这些流言本就是有人故意为之,若是特意缄口,反倒落了口实。”
荀谦亦叹道:“老夫这几年是愈发睡得不安稳了,总梦见当初漏掉的那个孩子,要回来寻老夫的命来了·”·闻言,万和险些就冷笑出来了,但很快拿茶盏掩了,亦低声道:“这么多年,荀大人不也遍寻无果么说不定那孩子早便在不知道何时的流亡里死去了。”
顿了一顿,荀谦亦露出些笑意来,只是不太明显:“或许吧·不过万大人,这次隆丰钱庄的事……”·闻言,万和依旧拿茶盏半挡着脸,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氤氲的热气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还能是什么去年年底丢的那本账本,八成是落到有心人手里了。
不过无事,这几日本官让手底下的人都利索些,御史台的赵大人本就是我宣州人士,料想应是会放宽些的·”·听到万和这么说,荀谦也稍稍放宽心,也端起茶来喝:“倒是麻烦万大人了,实在是老夫有些担忧过度了。”
“哦”万和笑了笑,又道,“荀大人还在担忧什么”·荀谦倒也没有多瞒,只低了声音道:“老夫先前曾有得到消息,说是有人要来取老夫的命,但那消息却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说来也是奇怪,这话老夫听得也算多了,然这次着实动静太大了些·”·说着瞥了瞥座上的人··万和不为所动,只漠然道:“荀大人怕是上了年纪,容易多想吧。”
荀谦一哽,随即心头也有些恼怒,他如今不过五十又三,正是知天命之时,哪有如表面这般枯槁老态··但他也不知为何,这几年来睡得尤其不安生·有时夜半惊醒,都是因了梦见了那个从席间仓皇逃离的少年的眸子。
转瞬也八年了,然而那孩子的踪迹终究不得确认·他先前怀疑过很多人,甚至因此下手解决了不少人,但他还是发现,总有一种- yin -霾始终围绕着自己,不得善终的模样。
今次这般想起,他终于是有些动气,硬声道:“当年那事,乃是万大人与老夫一同合谋的,万大人也不必想着独善其身·若老夫败露了,万大人何以置身事外”·万和一顿,随即亦笑道:“怎么会本官与荀大人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要同仇敌忾。”
这话说得不带犹豫,荀谦的脸色也好了些,摸了摸温热的茶杯,忽而想起了一人,于是开口道:“万大人最近可有注意那位明威将军”·万和挑眉,心里暗道人是你找来的,怎么现在还要问我但他面上掩饰太平,亦笑道:“可说的是那位弃了功名奔赴浩气盟的李君城李将军”·“正是。”
“怎么那位武艺着实高强,当得起天策府之名·”·“老夫是想知道,他身边那个穿黑衣的男子,是何人”·闻言,万和倒是一愣,随即道:“他身边穿黑衣的男子他身边并无穿黑衣的男子。”
荀谦也一愣,随即手指一抖,手中端着的茶盏便一洒:“如何说来”·万和看他神色,亦低声道:“今次李将军在宣州稍作停留,是要缉捕恶人谷势力头子的。
但他并未告知本官计划,却择了几人和太守府衙门通了气·李将军手底下的人,皆是一袭蓝甲,未曾有黑衣人士·”··荀谦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那日进城时只是让自家的孙儿出外来打量了那两个人。
虽是夜色弥漫,但曦儿应当是不会看错的·他说那站着的两人都穿着黑衣,只是一人将兜帽摘下了,一人没有而已··但他没有说出来,只说道:“约莫是老夫看错了吧。”
万和心里头也在计较,自己和李君城见过的几次面里,他身边确实没有出现过穿黑衣的男子啊·但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正站在别院门口淡淡看着面前的阵仗的蓝甲男子和此刻正紧贴太守府后院一处不起眼的矮墙的黑衣男子能回答了。
李君城披着披风,他没有穿铠甲,只是着一身轻衣,背上却负着火龙沥泉·风雪依旧,他站在院落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霓裳,人手怎么样了”·站在他身旁的燕霓裳穿着一身蓝甲,束起的长发掩在头盔里:“回将军,城门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左翼军此刻已进发前去流风客栈了。”
“好·”·李君城点点头,那张素来是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却一丝笑容也没,让人瞧着就似瞧见了无边的荒漠,或者是永恒飘雪的大雪原,不知不觉便生出了些敬畏之心。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再等三刻钟,出发·”·“是”·燕霓裳应声答道,不经意瞧了一眼天色··天已渐渐暗了。
……·天色暗了·太守府那处矮墙也终于有了些微动静,被风雪覆了半身的人影微微一动,随即只闻一声轻响··“什么人”·巡逻的侍卫已经赶到,却只见到一只无辜的野猫从墙头跃走。
带队的侍卫没有多想,见到是只野猫也就挥挥手,继续巡逻去了·万大人今日吩咐了府上戒备加严,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进府里来··叶问颜吊在屋外的短梁上,将自己的身体尽量藏起来,微微屏息。
他本不是刺客出身,此刻做起这类事来倒是熟练·由此可见当初救下苏瑶歌时,确实是有回报的··他将呼吸藏好,随即仔细听了听屋里的动静,过了片刻发现屋内无人。
但他不为所动,仅仅只是将呼吸敛好,随即亦微微眯起眼来闭目养神··……·天幕终垂··冬日的夜总是来得极快,人们方才聚在一块享用了晚宴,出了门便见天色暗了下来。
新年伊始的几日宣州城是没有夜禁的,此刻街上有不少摊贩都背了自家的货出来售卖,往来皆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而在这人潮臃密时刻,有些人正疾步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有时碰到街上行人,还会客气地道一声歉。
城里头那家颇负盛名的医馆今日也关了门面,说是儿孙来接他回去享福了·有人也纳闷,这早不接晚不接的,怎么偏偏在初十这个关头来接但终究是莫管他人瓦上霜,纳闷一会儿也就不再管了。
人们一边在街上闲逛,一边谈论起最近听说到的趣事,于是本就吵嚷的街道更加人声鼎沸··“诶你听说了没说是城郊的那座庙里头,出了人命啦”·“啊”·“听说啊……是有人为求一张主持大师的平安符,本欲将那庙堂包下,却被人给搅了场子。
那人一怒之下令下属将人乱棍打出,没想到打死了人”·“能有如此权势的……莫不是——”·中间却有人声插进来,和着人声响起的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太守府李都尉所属,奉命缉捕恶人谷党羽,借过”·恶人谷三个字在寻常百姓眼里便是碰不得的老虎毛,当即百姓们一个激灵,纷纷让出道来。
拥挤的人群里立刻廓清出一条道,于是百姓们得见了一支训练精良的骑兵扬鞭策马而过的壮景:马上人皆着一身蓝甲,端是干练整肃,如一团蓝白色的云,瞬息间卷起地面尘埃,随后绝尘而去。
这一支队伍皆骑的是白马,唯独为首者骑一匹乌黑大马·内行人一看这些马匹便知是上好马驹,其中尤以为首者胯下那一匹最佳··有马号乌骓,疾驰能千里。
项王伤逝后,不知载何人··为首者一如这匹马一般冷峻,他头顶的翎羽随着策马的动作在脑后飞扬,斗篷也被夜风吹起,兜住了这半身的寒意·那人策马的速度极快,百姓只见到那人手中的武器在面前一闪,随即便远去,再也望不见了。
直到一整支骑兵绝尘而去,看傻了的百姓们终于有了声音,却是先前那个未说完话的··“——官家人”·待到这一声响起,众人似终于惊醒,街道也重新活络了起来,于是这一方喧闹又起,和之前并无二样。
……·夜色中有人一马当先,直往城中太守府疾驰而去··夜色中有人飞檐走壁,悄悄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府邸··……·荀谦在万和的邀请下一同享用了万府的家宴。
席上,饶是荀谦这等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免有些尴尬·毕竟大过年的,自个儿好好的安州不待,跑来宣州太守府,怎么想也有些怪异··但有些事容不得他徐图缓之,只得硬着头皮上便是了。
享用完晚宴,荀谦在书案前又将袖袋里的一封信看了几遍,随即想了想,出了门去寻自家的孙儿··荀曦用过晚宴之后,在客房里看了一会儿书,便在下人的服侍下睡了。
荀谦见着他睡得安宁的模样,倒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即便朝服侍的人摆了摆手,又回去自己的屋子里了··只是刚一进屋,他就察觉了不对··自己先前出去时,只是想去瞧一瞧荀曦,因此并未灭了烛火。
宣州虽地处江南,但冬日还是冷得很的,因此屋子里点了好几个火盆子··但他方才进来时,却分明察觉了凉意·久经官场沉浮的人当即就要后退一步离开屋子,却不成想房门在他身后突然就被猛地合上,奇怪的却是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像极他入屋后随手将房门掩上的模样。
·荀谦的冷汗突然下来了,但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何人作祟”·回答他的,是一声轻笑··“荀大人也知道作祟二字如何写么”·荀谦一听这声音就知不好,直觉想要开口呼喊护卫,那人轻飘飘的声音又到了:“荀大人何必急着喊人你我八年未见,如今好不容易相见,该是叙一叙旧才是。”
这声音……这声音……·荀谦返身想开门,却发现门被从外头锁死了,而与此同时屋内的烛火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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