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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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下)(4)
·沈朔笑而不语,宁珂却没了在风沙里谈话的心思,侧身道:“不妨一同去看看吧,看看是他叶问颜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于是李君城的脸色便在不为人知的暗影里沉下来。
沈朔对他做出先行手势,李君城也没推辞,跟在宁珂身后就入了地牢··甫一入地牢便嗅见- shi -冷空气中的血腥味,李君城看了一眼烧得正旺的火盆,又看向火光下被五花大绑的人影。
一看过去居然还有另外一人,李君城一怔,随即那人抬起的脸容映入眼帘,他便晓得叶问颜怎么会束手就擒了··那是一张和苏涵六分相似的脸··苏鸢。
听闻响动,叶问颜微微抬起头来·见着是他不过一笑,道:“又见面了,李将军·”·“将军”二字被他咬得重了些,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头。
李君城听得心里头一沉,面上却也只是扬眉道:“是啊,又见面了·”·叶问颜瞧着他面色虽是憔悴,但终究比之以前更为完满,当即笑了一声,垂下眼,没再搭话。
宁珂看了一眼沈朔,对方点点头··对付叶问颜这种级别的,大刑是没什么作用的·只能……诛心··于是沈朔看了一眼李君城,又看向叶问颜,开口道:“叶公子可没想到你这次居然栽了吧”·叶问颜垂着眸,亦淡淡笑道:“是没想到,就像沈军师没想到阿涵居然会死在你手里一样。”
李君城一顿,就连宁珂也微微皱眉··知情的人多多少少都明白,苏涵是叶问颜心上的创口,又何曾不是沈朔的叶问颜当真连自己都不顾了,开口便是自损八百的招。
但沈朔居然不动气,只笑道:“没办法,谁让我俩份属敌对,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叶问颜也淡笑道:“是极,所以你当初抛弃她真是明智·至少不用为动不动手头疼。”
“即便她此刻真的还在,我也不会头疼的·”沈朔笑,悠悠长长的样子,“因为我从不会犹豫,挡在我路上的人,要不收为己用,要不清理干净。
没有第三种结果·”·“是么,”叶问颜只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便敛了笑容,“沈朔,若不是因为阿涵还顾念着你,我早便动手了·”·“那也得叶公子动得了手才是,”沈朔丝毫不为所动,而后突然抬手拍了几下,“叶公子不妨来瞧瞧,这是什么”·在场诸人皆是一顿,看着沈朔亲卫呈进来一件长条形的物件儿来。
叶问颜看着那东西眯起眼,李君城心里亦有了丝不好的预感··眼瞧着沈朔将蒙在其上的黑绢揭去,露出一个剑纳来·随着剑纳开启,叶问颜的脸色越来越白。
剑纳终于开启,宝气岚光刹那充斥这一方- yin -森地牢··李君城的脸色也变了,叶问颜已经闭上了眼··剑如泓泉,银杏长生··千叶长生··宁珂往那剑纳里看了一眼,发现除了长生剑之外还有一柄刀。
一柄砍卷了刃的刀··没来由地,她亦觉得全身发冷,还没开口问便听见一道尖细哭嚎声响起··“沈朔你竟然掘她的坟我杀了你——”··少女的嗓音本就细,此刻这么骤然拔高便有如裂帛响彻耳际。
一众变了神色的人中,唯有沈朔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甚至一点都不觉得这句话有多诛心··人死灯灭,武林中人即便再是深仇大恨,略微有些心胸的人都不会将已经葬下的敌人尸骨再刨出。
沈朔身为浩气盟中人,本不该有此举动,然而今时今日他却在一众人等之前将这个事实暴露了出来,不仅让叶问颜等恶人对他再次改观,也让宁珂一行人愈发深感此人城府之深。
苏鸢的哭喊仍在继续,只是声音多多少少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低低的啜泣,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李君城觉得自己的背是麻的,他怔然地看向脸色苍白如纸的叶问颜。
后者默然许久,方才微微开口,声音也是哑的:“沈朔,我早该杀了你的·”·宁珂一时间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她是战场上生杀不过抬眉的女将,再是人间血狱也曾经历过,但此时此刻处于这孔雀海的地牢之中,却没来由地开始觉得发寒。
那寒从心底上来,一点一点包裹了她周身··而其他人,已经都不会再说话了··便在这样的死寂之中,沈朔突然笑着,忽然道:“你们都退下·”·他这话自然是对着一干浩气盟士兵所言的,当即除了李君城和宁珂之外,其余人等都撤离得差不离了。
沈朔甚至示意自己的亲卫,将苏鸢也带走关押到了另一边··少女张大双眼,将恐惧的目光投向叶问颜,却见对方也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一眼,那眸光有如昆仑积雪,毫无生机。
于是她觉得更加恐惧,连指尖都在颤抖··但沈朔没有让她开口说话的机会,只是挥挥手,示意手下迅速将她带走··地牢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也或者并不是空旷,而是在直面孤身一人的叶问颜时,在场三人多多少少都感受到了那份从来都是遗世独立的孤绝和……愤怒。
“叶公子奇怪么”·叶问颜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出来的手指,和没被血迹浸染的掌纹··见他不答,沈朔也只是状若无意道:“其实如果我是叶公子,肯定会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苏涵被葬在哪里。
毕竟当初是你亲自送灵,事后甚至还派了人专门照看不是么·”·叶问颜垂着的眼皮动了动,随即他抬眼,透过沈朔看向他之后站着的李君城,只不咸不淡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沈朔本不就是无间道”·“叶公子可别冤枉我,”沈朔笑道,从剑纳里取出千叶长生,走到他面前,对着他心口比划了几下,眯眼道,“来瞧瞧,这把是不是你惯用的那把。
我知叶公子自然是不信我真的掘了她的坟的·”·宝器岚光逼近眼睫,火光反- she -映得他脸上的血迹似乎都熠熠生辉·叶问颜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千叶长生锋利的剑身抵在他眼睫之前,却连他最长的那根睫毛都没有削断。
他只是道:“人死灯灭,我既然已经送走她的灵,她与我便再无关系·”·沈朔微微敛了笑容,只是挑眉道:“哦所以你要将她一生里为你血里来火里去的苦劳抹去了”·没想到这句话刚问出来,叶问颜几乎就笑出了声,抬眼直视着沈朔的眼,也眯起眼来:“相比于你,我觉得我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至少她魂魄未曾归故里,我依旧让她安于昆仑地下长眠,而不是像你一般让她曝尸荒野,无人收尸·”·话到后来,微微咬牙的语气已经暴露叶问颜心里的情绪。
沈朔却似还沉浸在他的话一般微微怔然··便是这刹那间的空隙,叶问颜突然一拍扶手猛地站起·紧接着,便是一道利光·宁珂立刻上前,手中长剑倏然穿过他肩膀,将他借势暴起的身形钉回木柱之上。
血花霎时爆开,溅上刹那间便夺步而上的李君城脸颊··而他手中握着长生剑,锋利的剑身已经将手掌划破,殷红血迹顺着掌心淌下,浸透了沈朔的手掌··沈朔仅仅只是一怔,便回过神来,瞧着眼前这一副模样,忽然笑了笑,道:“李将军这是何意对方可是恶人谷要犯。”
李君城只是将长生剑的剑锋挪开,丝毫不管手上的血迹,面对着叶问颜,冷声道:“够了·”·“够了,沈朔·”宁珂将剑拔出,收剑回鞘,眉眼之中亦是藏不住的厌恶,“你和苏涵的事我本无意多掺和,然此次你的行事实在令人心寒。
这件事若是传回落雁城,怕是你如今的一切都不保·”·听闻此言,沈朔不过笑了笑:“浮华功名于我何用”·叶问颜霍然抬眼看他,只不过对方后退两步,将长生剑丢到地面上。
削铁如泥的剑身入地,身着轻裘的年轻男子眉宇之间竟浮上一股惨白之色,却还是凝了眼勉强笑道:“叶问颜,你难道没有想过真正的凶手是谁”·这话一出,叶问颜身子一颤,不过片刻也就仰起头,目光如电:“与你何干”·“与我何干”沈朔笑,笑里已经掺了寒凉,“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可你们为什么偏偏要牺牲苏涵”·沈朔这话说得微妙了,李君城朝他看过去,却见对方面色如常,只是眼角不着笑意。
在地牢的火光映照下,略有些瘆人··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叶问颜,他紧紧盯着对方的眼,却也许久未曾开口,直到最后方才笑了笑,竟也是丝毫不见轻快:“你以为我想”·对话朝着愈来愈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在场四人唯一感觉到一头雾水的约莫便是宁珂了。
但她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将领,见到这三人均一副藏了秘密的模样,倒是也不急,反而是寻了个地儿坐下,好整以暇地观察起这三人的神情来··但很可惜,她没能观察多久。
因为地震了··震动先是从远方传来,接着波动传到了此方,最先被宁珂察觉,她立时站起,冷声道:“有变·”·沈朔回首,正和李君城的视线对上,没想到叶问颜倒是笑了一声:“不是地动,是马蹄。”
·接下他的话的,却不是在场内任何人,而是地牢外传来的颇为清越的声音:“叶兄好耳力”·宁珂听着这一声便立时一惊,回身时已拔出身后长枪,朝着叶问颜心口而去。
叶问颜就跟没看到近在咫尺的枪尖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连象征- xing -的挣扎都没有·然他确实也不需要挣扎,枪尖入肉前已有一柄剑横空而来,准而又准地撞上枪尖。
宁珂一枪刺出,招式已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枪被撞偏,直直插入叶问颜耳侧的木桩上··她要拔枪再战,却突然感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一瞬便如泰山当面,她握着枪的手指一松,人已被带着退了好几步。
等到站定脚步,再定睛去看时却见本来应该被五花大绑的叶问颜已经不见·而沈朔皱着眉捂着左臂,亦看过来··她深吸一口气,侧首看向仍抓着自己肩膀的李君城,良久之后方才笑了笑,道:“多谢李将军。”
沈朔见状,只是叹道:“没想到还是让他跑了……外头的人呢”·宁珂看向李君城,对方只是淡淡道:“若是叶祈歌来救,旁人是拦不住他的。”
她咬紧一口银牙,很快亦道:“是啊,若那是叶祈歌的话·”·……·来人当然是叶祈歌··恐怕浩气盟也没有想到,一向中立的叶祈歌居然不知不觉跑到了龙门荒漠,还在关键时刻救下了叶问颜。
自然,叶问颜本人也没有想到,所以他只是在对方替他牵来一匹马的时候才抬眼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到龙门的”·叶祈歌耸耸肩,看着叶问颜双手指间的血迹,分外可惜地叹道:“这么一双好手,可别废了。”
叶问颜不置可否,对方倒是没有继续感叹,只先翻身上了马,道:“前不久到的,有人托我给你捎个东西·”·“什么东西”·叶祈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扬了扬,亦笑道:“还是先跟我回去再说吧,人没带回去,我可是要挨骂的。”
目光在其上掠过,叶问颜刹那微微眯起眼,面上却带起不咸不淡的笑意:“那还真是有劳牵挂了……不过,谁说我要回去的”·叶祈歌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回头十分夸张地对他道:“叶兄你别玩我,我辛辛苦苦从地牢里把你抢出来,你跟我说你不回去”·叶问颜却只是将衣袖扯下一截,包好自己手上的伤口,朝着孔雀海的方向抬了抬下颌:“你觉得我们能走多远”·被他这么一说,叶祈歌当即一怔,随即亦仰首看向孔雀海方向,却见那一段路程烟尘四起,即便是夜间也丝毫不能影响他判断出追兵不少。
叶问颜凉凉道:“这也就罢了,你选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这个时辰,你连件衣物都没带,要冻死我”·“噗·”叶祈歌干脆对他抱了个拳,“抱歉抱歉,我一时头脑发热就行动了,没想到这个事。
不过现在追兵都在后面了,你还不走”·“你不是也没打算走么,”叶问颜目光瞥过他脸上神色,忽然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你该不是把断影剑落下了吧”·“……”叶祈歌讪讪地摸了摸自己鼻子,“这个,为了先声夺人,我确实没去抢断影剑。”
叶问颜干脆不和他继续说话了··“不过有长生剑应当也差不离吧”叶祈歌忙从腰间解下剑来,递给他,“这可是真正的千叶长生。”
这回轮到叶问颜一怔了,抬眼看过去时见着叶祈歌手上那把长生剑的确光彩流溢,比起寻常所见更耀眼三分·而等对方递过来时,他微微挑起眉:“千叶长生……不是一直埋在银杏下的么”·叶祈歌笑吟吟:“我出来前,大庄主将它起开了。”
没有去问为什么,叶问颜抬手接过那一把被奉为神兵的轻剑,随即他凝了眼,笑了笑:“天不亡我·”·“天从来都亡不了你·”叶祈歌笑得分外有深意,将背上背着的剑取下。
那剑通体铮亮,泛着淡淡幽蓝的光,正是他用以夺得百炼会头魁的那柄剑——洄光··二人相视一笑,随即侧身,面对着烟尘扑来的方向··天欲将曙。
千叶长生入手时,竟是前所未有的合称,就好像它从来没离开过·叶问颜微微合上眼,一刹间想起很多往事··一刹间少女音容笑貌重现;·一刹间老人皑皑华发如雪;·一刹间剑光合纵连横穿刺;·一刹间古道连绵迷障皆清。
他深吸一口气,寂夜荒漠的空气冷彻心扉·叶问颜睁开眼,神情很是从容,即便面对着当面而来的三十六精骑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叶祈歌的目光看向为首者,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当先开口道:“好久不见,李将军。”
为首者一身轻甲,三十六精骑随着踏炎乌骓勒马立时将二人团团围住··叶祈歌四下看了看,忽然歪了头对叶问颜低语道:“喂,我们冲得出去吗”·叶问颜与李君城对视,听他这么说也稍稍侧首回道:“双拳难敌四手,说不准。”
“说不准你还留下来”叶祈歌险些跳脚,“可要是我们真被捉了怎么办”·闻言,叶问颜眼角带笑,看向叶祈歌:“祈歌兄弟从地牢里将叶某抢出来时,难道没想过这个问题”·“呃,”叶祈歌又摸了摸鼻尖,“我没想那么多……而且我肯定能救出你的啊。”
叶问颜一怔,随即失笑道:“你难道真的是什么也没想就跑来救我”·“是啊·”叶祈歌点点头,神情分外无辜。
·“……”叶问颜默然片刻,只好道,“先前百炼会,我瞧着你的浮萍万里已经算是大成了,若要跑路当是不成问题吧”·“啊,可是你受伤了啊,我总不能留着你在这。”
叶问颜无奈道:“自然是带着我走·我如今虽然受的伤不重,但这来的是他手底下的三十六精骑,我们也讨不了多少好·找机会逃吧·”·“你和他商量商量,能不能放我们走”·叶问颜:“……我试试。”
这回轮到叶祈歌噎了一下·不等他再说些什么,那头李君城已经驱马近了几步,见着叶问颜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侧了头对叶祈歌道:“好久不见,没想到祈歌兄弟居然在龙门。”
叶祈歌笑,依旧是那副单纯的神情:“刚好有事过来一趟,顺手就将叶兄救下来了·”·“祈歌兄弟武艺又精进了,实在令人可望不可及。”
李君城面上带着笑意,只是眼神很深,深若幽潭,“不过你救下的人,可是恶人谷的调度·”·“我这不是还没救下么,”叶祈歌依旧笑着,面上戒备之色却渐渐浮现,“而且有李将军在,我们应该也逃不掉。”
“是么,不过这更深露重的,祈歌兄弟突然闯进我浩气盟地牢劫走囚犯,也还算没救下么”李君城目光沉在夜色里,唯有周围三十六精骑手上掣着的火把映照此间,映得他眼神如地狱索命鬼使,“不过看来时候尚早,二位是打算被我手下这三十六精骑绑着回去,还是自愿跟我回去”·叶祈歌直视着李君城,试图寻找些端倪出来:“就不能不回去”·“当然不行,”李君城目光依旧很沉,“祈歌兄弟,藏剑山庄已经出了一个叶问颜,我想叶大小姐不会希望再出一个叶祈歌。”
这话说得重了,叶祈歌一向笑嘻嘻的神情霍然收敛,沉默下去·倒是叶问颜闻此笑了笑,将手中的千叶长生抬起,直指李君城:“李君城·”·李君城应声答道:“我在。”
“放他走,”叶问颜目光未动,手上的千叶长生转了个向,而后他手一松,剑身扎入地面,“不过是个无辜人罢了·”·叶祈歌闻言立时便要阻止,没想到叶问颜已经自己动身往李君城的方向走了,一边头也不回道:“替我转告那个人,若是要救……”他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让他亲自来。”
见着他朝自己走来,火光映照下那人身影单薄如纸·李君城深吸一口冷冽空气,随即挥手,立时便有人上前,将叶问颜捆了个严严实实,随即众人回马·李君城朝着叶祈歌一点头,眼神分外幽深,倒是让叶祈歌有些看不懂了。
回返孔雀海的路上,三十六精骑一径沉默,始终和走在正中间的叶问颜保持一定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却堵死了所有空缺,几乎不可能有人来救··但也只是几乎而已,在行进了约莫三里地后,先是右翼的骑兵小队中突然有人感觉头晕发昏,随即几乎一头栽下马来。
整只骑兵队顿时一阵哄乱,行走在最前的李君城霍然回首,众卫察觉不对,连忙要护卫李君城,却见不知何时叶问颜已经挣脱了绳索,身形一晃之间,已经到了李君城身后,手中掣着李君城的佩剑横于后者脖颈之上。
“将军”·回答他们的,是叶问颜的断喝声:“退后”·三十六精骑看向被钳制行动的李君城,一边退后一边等待着首领的命令,却没想到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当即纷纷抬头去看,却见李君城脸上毫无血色,这才突然想起自家将军本就身中蛊毒。
叶问颜的声音已经带笑,却实打实地含着七分杀气:“再退·”·众人只好再退,叶问颜含笑道:“不够,再退·”·三十六精骑里已有人准备孤注一掷,却没想到就在他们退后一步时突然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声。
少年动若狡兔的身形霎时从巨石后翻出,扬手便是一大把粉末撒出去·“不好”·粉末和风沙混在一起,很快就迷了大部分人的眼。
明曜健步如飞,穿过风沙和粉末到达叶问颜面前,抱拳低头道:“少爷,明曜来迟·”·眼瞧着三十六精骑倒了一大片,明曜身后跟着的人当即也毫不手软地准备处理这些人,却被叶问颜喝止。
“少爷”·叶问颜将比在李君城脖子上的短剑撤下,面色是冷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许动·”·众人不解,却只有明曜看向默然而立的李君城,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只是纯粹遵从他的命令般,朝着那些人挥了挥手,而后才对叶问颜道:“那我到那边等你哦”·叶问颜点点头,于是少年利索地带人撤退,顺手在三十六精骑倒成一团的身体上又洒了一把粉末,这才满意地离去。
等到明曜离开了半里地左右,叶问颜这才侧首,松开他腕脉,垂眼道:“我没想到是你追出来·”·李君城苦笑:“若不是我,你是不是打算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人捉了你”·“是。”
叶问颜直视着他的目光,“我本想着若是宁珂或者是沈朔——当然,最好是沈朔,我拼着这条命也不能让他活下去·”·他的目光看得李君城心头愈发沉下去:“你就没有想到我若是你死了,你该让我如何”·叶问颜笑了笑,却是抱歉的语气:“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叶祈歌会来。”
他的确没有想到叶祈歌会来·本来他自己的计划是假装失陷孔雀海,也借此可以避开龙门镇里头的耳目,最后再借宁珂之手清洗他手底下的势力··但是真的,是他没想到叶祈歌会来救,也没想到追出来的人会是李君城。
宁珂那个多疑- xing -子,先前沈朔半问半答的,已经将他们之间的利害关系都剖析给了她看·以她的- xing -子,再加上李君城如今的伤重,自然是不会让他来追的。
·若是宁珂亲自带人来追,他能离开的把握便又少两分,就算能逃出去,怕是也得掉一层皮··但幸好,是李君城;·也不幸,是李君城··他如今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李君城。
在他想通一切关节的时候,他愈发觉得当初的自己简直罪无可恕··因此在李君城抓住他欲要放开的手腕时,他想了想,还是没挣开··略显粗糙的指节握住本就有伤的手腕时是痛的,叶问颜却连一声没吭。
他侧对着李君城,将脸容避在- yin -影里··李君城叹一口气,道:“阿颜·”·叶问颜合上眼:“我在·”·李君城借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看清他侧脸,却见到对方脸色竟也是丝毫不减轻快的忧容。
他心头微颤,终于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了对方眼上··“你如今有什么打算”·他这般平和的语气,愈发加深叶问颜的愧疚·于是他摇摇头,出口的声音也是柔的:“不知道。
我没想到……”·他八年以来,已经很少有没想到的事·八年殚精竭虑,八年呕心沥血,八年如履薄冰,却没想到手中的利刃最后指向了自己··而他恍若未觉,却指证这利刃的末端,是他- cao -控的。
何其弄人、何其弄人··没想到李君城倒是笑了一声,低低道:“这世上之事,哪可能事事都被你掌握在手中·你太累了·”·随着这一声“你太累了”,叶问颜整个绷紧的神经都骤然放松,他抬手扶住李君城腰间,一头就扎进他怀里。
李君城抬手按住他肩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得紧了些,头也埋进对方的颈窝··充斥鼻翼间的血腥味是他身上的·他的阿颜,总是做得太多,忍得太多,以至于成为了一个以为自己没有心的武夫,当有人捧出他的心细细亲吻呵护之时方才醒觉,而后苦涩地想要落泪。
你太累了,放下吧··你太累了,来我这里吧··你太累了,天大的事我和你一起扛,哪怕万劫不复,哪怕无尽罪业··我陪你一起·· · ·第二十二章 ·情绪的崩溃也只是短短的一刻钟不到而已,等到叶问颜收拾好心底狼藉欲要退出李君城怀抱时对方的手臂却微微用力:“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我知道你这次还是要离开,让我再多抱一会儿··叶问颜的脸埋在对方肩窝里·李君城比他高出约莫半个头,也就就是这半个头的高度差,让他恍然便觉得只要这人在身边,任他天崩地裂万里荆棘,他亦无可畏惧。
他鼻端亦是对方的体味,混合着此刻二人身上的血腥味·和他自己的不同,李君城身上的味道竟然是带着淡淡松香的·这样的味道让他安心,于是也便缓了自己的动作,又合上眼。
虽是这样,但他还是开了口,声音闷在衣领里,恍若便回到当日的吴山风雪之下:“你回东都吧·”·“……为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
叶问颜是个情绪收放自如的人,虽然在李君城面前常常会失态,但也不妨碍他此刻笑出声来:“可你要怎么面对以什么身份浩气盟将领明威将军还是……叶问颜的爱人”·李君城少见地噎了一下,就着现下的姿势摸了摸他的脖子:“可若是让你一个人去……”·“又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回去解决一下而已。”
叶问颜的眸光幽深,可惜李君城看不到,“我不想给你带来任何一点麻烦·”·“……”李君城默然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我是真的怕了你了。
当初你也说你自己能解决好·然而这一身暗伤,就是你说的,能解决好”·“……这个是我的错,我认错·”·“还有,”李君城松了手,改为握着他的肩,却避开了他肩上的伤口,“你这里不痛么”·被他这么一说,叶问颜这才觉得自己的肩膀开始撕裂般得疼,当即先轻声嘶了一声,倒是把李君城惊得眼神都变了:“很疼”·叶问颜闷笑一声,结果脸色又变了,颇有些龇牙咧嘴:“不是什么重伤,回去包扎一下就好了。”
抬眼看到明曜已经在那头探头探脑,叶问颜很快转了话锋,“你这些部下都倒了,荒漠里危险重重,你自己小心·”·李君城看了眼自己手下的那三十六精骑,最终只是默然点点头。
叶问颜没有再说什么,正准备走时却被李君城拉住·他站住脚步,对方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披到了他身上:“风大,别着凉了·”·他伸手搭住自己肩上的披风,只是半侧首,微带笑意道:“剑鞘好生收着,我可是要回来取的。”
他默然点头,叶问颜便再不回首,走到明曜身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马,而后翻身而上··“驾”·马蹄踏溅飞沙,正是天光乍破时。
……·叶问颜回到龙门镇时,据点内已经聚集了一部分人在议事堂里·明曜陪着叶问颜,从据点外三里处便一路警惕,在瞧见北门处的标记没有变化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回来的路上叶祈歌也驱马跟着,看见叶问颜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当即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将怀里那封信掏出来,递给他道:“既然叶兄已经平安回返,我也该走了。”
“去哪”·叶祈歌已经策马而行,闻言不过挥了挥手,传过来的声音淡在风中··“雁门关·”·没有去关心叶祈歌好好的去雁门关做什么,因为有一件更大的事还等着他去处理。
·回到据点之后,子眠当先迎出来,小小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叶问颜的心沉下去,小姑娘却似看出他神情般拽了拽他衣角,低声道:“阿瑶姐姐睡过去了。”
叶问颜几乎是撞开苏瑶歌那间房的房门的,但看到躺在榻上循声望来的女子之后还是松了一口气,面上收敛好神色,只淡笑道:“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苏瑶歌扯了扯嘴角:“没想到而已。”
叶问颜第一反应不是浩气盟战斗力是多么强,而是去揣测她眼底神光,却见对方一脸坦然,倒是没看出什么来··于是他了悟,挥挥手让其他人等都下去了,自己方才靠在门扉上,脸上也露出疲色来:“说吧。”
苏瑶歌笑一声,又笑一声:“叶问颜,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么·”·叶问颜突然站直了身子,微微眯起眼:“你发现了什么”·苏瑶歌的脖子上都绑着棉纱。
她微微抬起自己的手,看向已经变形的指节,微微眯起眼:“我觉得我差一点就要和阿涵一样了·”·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叶问颜却并非听得捕风捉影:“你说什么”·“我说,”苏瑶歌重新把目光投向叶问颜,一开口便是惊人真相,“阿涵没死。”
长生剑哐当一声落于地面之上,叶问颜花了很大力气才稳住自己发抖的声线:“你说什么”·他第二次说这句话,语调已经完全变了个调。
苏瑶歌垂下眼皮,却只是笑了一下,道:“可你看我这个样子,她会好到哪里去”·若不是自己亲眼见到,纵然她这些年已经走过山山水水,见过不少人间惨剧,也不能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曾经最为亲密的人身上。
那般情状,若落到自己身上,怕是只求一死罢了··见到她这幅神情,叶问颜的神情也敛了大半,随即低声道:“你慢慢说·”·苏瑶歌看回他脸容:“我想,你自己去看会比较好。”
……·天宝十二年六月廿七,孔雀海浩气军队再次扬旗攻打龙门镇据点·龙门镇守将子眠带兵抵抗,双方久战三日三夜未有结果··第四日黎明时分,龙门镇南门突然大开,惊醒浩气恶人,当下又是一场恶战。
七月初七,两军复又对垒,龙门镇据点外浩气盟军队将一人押至阵前,并让士兵来呼引叶问颜出外观战·一身轻衣的叶问颜听闻那个名字甚至连甲胄都没有穿,提步上了城墙,自盾牌之后微微俯首下望,正对上一张触目惊心的脸容。
对于女子而言,容貌尽毁无意是最深的打击之一·但城下那少女却不是这么想的,见着叶问颜探出脸容来,她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呼号,出口的却只是破碎的字音。
她的脸容虽然不算倾国倾城,但从来都是精致的·虽久经山河风霜血火,但那双眼的光华就足以将她整张脸衬得熠熠生辉·只是此刻,那张从来都是带着略显张扬的笑意的脸容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前额至脸颊一道可怖的伤痕。
叶问颜的手指慢慢蜷紧,用力之大连城墙上都留下白色痕迹··他深呼吸一口气,用了三分内力向城下问道:“阿涵”·城下少女始终拼命摇着头,渐渐地眼里已经盈满了泪。
她想要开口呼喊他回去,但刚想站起,就被身后的兵士按住肩膀,双膝猛地跪到沙面上时是粗粝的质感,眼泪落至细沙之中消失不见··叶问颜的目光随之看向为首高踞马上的人影,而后眯起眼来:“宁将军是以为,用阿涵来要挟我,你就可以攻下龙门镇”·龙门风沙依旧,宁珂瞧着叶问颜,亦冷笑道:“叶公子还是想想怎么办才好吧。
本将行军之途时正遇上她倒在我马蹄之下,想着约莫她是要来寻你的,送一程罢了·”·“送”叶问颜亦笑,目光不动声色在队列里扫视了一阵,没有发现李君城的身影,当即又继续道,“这幅阵仗,可不算是送。”
宁珂道:“送分很多种,送她回你身边;或者,上西天·”·语毕,已有将士猛然将剑锋搁到了少女脖子上··“你想做什么”·“没什么,不过是请叶公子到鸣沙山谈判一番罢了。”
说来也是好笑,进攻方的浩气盟居然在这个当口来找恶人谷谈判·若不是战线拖得太长以至于浩气主将的脑袋进了水·但即便大多数人这么认为,事实是它真真切切就是这么发生了。
城下的宁珂看着被横剑于颈的少女,又看向城上的叶问颜,轻笑道:“叶公子,你半生最为倚重的部属在这,敢来否”·叶问颜眯着眼许久,脑内突然闪过苏瑶歌的伤势,片刻后却突然也轻笑道:“有何不敢”·话音刚落,浩气盟军队之中就有人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微微抬起头,正对上叶问颜看过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
对方洞察一切的目光轰然落入眼底,一眼扫过竟如凛冽剑光当面·他含笑垂下目光,心道果然是收拾妥当了,这样的眼神已许久未见··隔得太远,宁珂并没有注意到叶问颜的目光落点不对,只是在听闻他回答之后顿了片刻,方才又轻笑道:“如此,鸣沙山顶。
僧前辈立下的无名碑处,本将静候大驾了·”·这一场攻防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等到众人后知后觉察觉到什么的时候,浩气盟军队又后退了五里地,远远地看不清。
叶问颜披着披风,从城墙上下来,吩咐了一些人办了些事,又让人将龙门镇据点内几个说得上的话都叫去议事堂··而他自己,在前往议事堂的路上,回首看向了孔雀海的方向,眸中神色有些深。
片刻后他回过身,五指拢在唇边,轻轻咳了咳,随后毫无异常般往议事堂而去··甫一入议事堂,在里头的几位副将和子眠已经形成了一副水火不容的场面·叶问颜一眼扫过众人神情,丝毫不感到意外般道:“怎么”··其实能有怎么,无非不就是到底该不该去鸣沙山和对方谈判罢了。
几位经验较为丰富的副将自然是主张去的,而子眠却认为不该去··叶问颜倒是颇为惊讶地看向了几位副将,笑道:“我以为你们都要反对的·”·被他这么一说,云墨当即笑了笑,道:“反对说不上,但总归不能一味应战,也该主动出击了。
鸣沙山说起来距我们这还更近一些,若是真的要拼火,我们也该算是占优势的·”·其余几位副将也差不多持相同的意见,只有子眠在微微皱眉,却仍旧不发一言。
叶问颜瞥过几位副将的眼神,最后把目光放到了子眠身上:“子眠,你觉得呢”·子眠抬眼,小脸上分外认真:“叶哥哥,你不能去。”
“为什么”·子眠深吸一口气,道:“我不能说·”·叶问颜没有再说什么,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将话题扯回到了此次谈判上须准备的事上来。
小姑娘一脸担忧地看着叶问颜,后者却恍若未觉一般,将具体所需准备都事无巨细地安排了个清楚,方才让众人都各自去准备··等到人都散去了,叶问颜才摸了摸子眠的脑袋,轻声道:“叶哥哥必须要去。”
“叶哥哥你的身体不能再劳累了·”子眠将一直紧紧攥着的蛊盅亮给他看,细细的眉毛皱得紧紧,“你还偷偷把生死蛊拿去用了对不对”·叶问颜一顿,随即轻笑道:“没有偷偷,是光明正大地让人取来。”
“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是偷偷”小姑娘嘟起了嘴,随即瞪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扁扁嘴,声音已带了哭腔,“叶哥哥,你不要死……”·“叶哥哥不会死。”
叶问颜看着这个方才十四岁的少女,心里突然有了些许愧疚·当初,果然是不该将她安排到这里·这里太多生离死别,太多人心沟壑,她还小··但转念一想,自她说要入恶人谷的那一日起,年龄就已经不是可以将世外风雨阻隔在外的屏障了。
就是因为她还小,才要让她知道,恶人谷是个吃人的修罗场··自在逍遥,永不受苦不是假·只是逍遥只是寻常人眼里的逍遥,不受苦也是世人的臆想而已。
若有但凡一丝清明心思,谁会真正愿意入这十恶之地·思及此,叶问颜深深叹一口气,倒是和子眠讲起他为什么一定要去的原因:“子眠是觉得叶哥哥的身体支撑不到前去谈判么”·子眠连忙摇摇头。
“那子眠是在担心什么”·“我怕叶哥哥太过劳累……对方让叶哥哥过去谈判,肯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谈成的·”·叶问颜看着小姑娘的眼波是少见的温柔:“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谈成,是这场谈判本来就是一场鸿门宴。
宁珂是在逼我在阿涵和龙门镇之中作一个选择·”·子眠眨眨眼,随即忽然恍然大悟:“难道他们想在谈判的时候把叶哥哥……”·“是。”
叶问颜道,“扣留也好,斩杀也罢,只要将我留在他们的营地之内,龙门镇便等于下了大半·子眠,不是我不信你,而是和宁珂沈朔相比,你实在太过稚嫩,在阿瑶和我还有你云姐姐都不在的情况下。”
“那叶哥哥你更不该去呀”·“我若不去,你让这据点内的兄弟们怎么想我怎么想你”叶问颜浅浅笑着,“他们的主将是个薄情之人,是个不顾兄弟手足义气的人虽然恶人谷里头这样的人很多,但关键时候,没有人会希望自己身后的兄弟,放弃自己。”
子眠看着他片刻,最终后退几步,捂住了自己的脸·叶问颜没有再去安抚她,有些事确实也需要她自己体会,自己成长,虽然这过程如同拔翼,痛苦难堪。
“我太没用了……”·指缝之间传来小姑娘的啜泣声,随即有莹莹的液体顺着她尚且稚嫩的手指留下来:“我真的太没用了……什么事都要叶哥哥来扛……”·叶问颜却还是笑着:“没关系,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
何况他们打了这么一个好算盘,你叶哥哥就不会也打一个算盘”·“真的吗”子眠从自己掌间抬起头,一张小脸上已满是泪痕。
“真的·”叶问颜笑了笑,“叶哥哥骗的人多了,但这一次,叶哥哥不会骗·”·话的末尾,却没有任何人或者名字,子眠有些愣愣地看着她的叶哥哥,随即终于在对方半是安抚半是保证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天宝十二年七月初十··大唐陇右道龙门荒漠,鸣沙山顶处·为世人传颂的万花谷工圣曾于此立下一枚无名碑,以此昭示荒漠中几乎找不着边际的鸣沙山的最顶峰。
这枚无名碑久经风沙而不倒,二十多年过去也不过是埋没了碑石底部的字迹而已··而此时、此刻,已有数人在此等候,一眼望去皆着蓝甲,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警惕地盯着龙门镇方向。
他们是孔雀海浩气盟军队中的一支小队,为首的人身着的蓝甲比其他人更为精致些,显见是头领·从身段来看,是个女子,但即便是女子,也自有着一副飒然英气。
这一点,从她的眉便能看出来··那一双眉不算粗,但当它微微挑起时,女将军眉宇之间的杀气便多了一分··就比如她在看到对面的人一身轻衣便朝着几人走过来时。
叶问颜居然是一个人就来谈判的,未曾穿轻甲,身后也只负了一柄长生剑·他脸上的表情更是玩味,如果用李君城的话来形容的话,他那眼神简直是全然将江河湖海尽皆抛在脑后,眼里的什么东西,都是空的。
都是空的,不求万物,自然无所畏惧··一见着这眼神,宁珂就明白了,叶问颜是有备而来··他素来是个擅于隐藏情绪的人,在不相干的人之前更是滴水不漏。
此刻他做出这么一副表情,方才是让人觉得心惊胆战···因为不知道他的底线和弱点到底在哪里,因此抓不住可以抓到的砝码·这在谈判之中,是最为可怕的一件事。
但若是仅仅因为一副神情就被吓倒失了气势,宁珂就不是战场上横刀立马的女将军了·因此她在看清来的人确实是叶问颜后,微微挑起眉,冷笑道:“叶公子当真自信,竟连一人都不带。”
叶问颜亦笑,眉眼状若无意扫视过她身后一行人,口气竟也是七分的散漫:“你怎知我没有带人来”·被他的眼神看得,宁珂身后几人顿时眼神躲闪起来。
宁珂没有回头去看,在叶问颜这样的人面前回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此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后道:“叶公子,这是在诛心”·“是啊,”叶问颜答得很是理所当然,面上亦带着微微笑意,“不若然,宁将军以为谈判该是什么样的”·“本将觉得,这一场谈判本就不是公平的。”
“宁将军所言极是,在下也觉得这场谈判极不公平·”·“你有两个部下都在我们手里,叶公子是不是应该该做些什么”·“宁将军不妨直说,是不是想要枯荣蛊的解药。”
“自然,本将还想要你的命·”·“解药和我的命,宁将军只能要一样·”·宁珂顿住,随即挑起眉,冷笑道:“我想叶公子没有什么资本能和我谈判。”
“为何没有”叶问颜亦扬眉,“你宁珂祭出了阿涵和阿辰,逼我前来此地与你谈判,不就为了一味解药”·“一味解药罢了,只要本将愿意,自有人会千里奔赴南疆。”
“南疆距离此地可谓千里之遥,宁将军确定……李将军的身体还受得住”·宁珂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叶问颜笑笑,目光不动声色瞥过她身后一人脸上表情:“宁将军难道没打听过,南疆的蛊分毒蛊和医蛊譬如迷心蛊,就是个毒蛊,常使人头晕目眩,恶心干呕,寻常医者却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慢慢调养,虽然叶某觉得这个调养并没有什么大用。”
·他目光一转,嘴角笑意浅淡而残忍:“而枯荣蛊……一枯一荣,往生反复,日间燥热难忍,夜间寒冷彻骨·每当发作直如剜心之痛,这也就罢了……最为可怖的是,枯荣蛊会日渐吸取宿主的人体精华。
最终宿主会因身体提前衰竭而死去,而死相凄惨,宛若干尸·”·叶问颜每说一句,宁珂的脸色就差一分,等到他话音落下,却也笑道:“你说我就信”·“信不信由你,”叶问颜分外无所谓,“中了枯荣蛊的人,往往精神不济,食欲不振,宁将军可得注意了。”
“的确,这种死相很难看,”宁珂道,“但我觉得五马分尸也不是个什么好看的死相·”·叶问颜笑意未变,只是眼神多少有些深:“那宁将军是打算先分谁的尸呢”·宁珂笑:“谁的都可以,哪一个不是你叶问颜的左膀右臂”·“是,左膀右臂。”
叶问颜笑容更深了些,“但没有左膀右臂,我还有双腿;没有双腿,我还有身体和头脑·除非你宁将军将我恶人谷中人尽皆斩尽,不然叶某还是能翻身,还是要做你宁珂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么说来,你是想让我尽早杀了你咯”·“宁将军想杀我不是很久了”叶问颜看了眼天色,随即道,“宁将军喊我来此地谈判,该不是来听叶某唠嗑这些琐事的吧。
想要解药,总得拿个对等的条件交换·”·宁珂眯起眼:“本将觉得,解药就足以抵上你一个部属价值了·”说着她扬手拍了拍,很快便有人将五花大绑的少年少女给一块绑了来。
初初一见少女脸上疤痕,叶问颜心上就一痛,再瞥过叶信辰脸颊上的细小伤痕,嘴角又是先前那种笑意:“哦”·“这是你的两个手下,但你只能换一个回去。”
宁珂示意手下好生看管着苏涵和叶信辰二人,方才扬起眉笑道,“叶公子,选谁呢”·叶问颜垂首看着苏涵,突然伸出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随即又收回去。
叶信辰的目光一直随着叶问颜的动作而动,却见对方突然笑了:“我为什么一定要选”·话音刚落,叶问颜就退出了一段距离,冷笑道:“我怎么就知道这二人是真的、我的手下”·宁珂冷冷看着他:“叶公子可真是说笑,本将倒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搞一对一模一样的人给你看了。”
“这不是很简单”叶问颜笑了笑,指了指“苏涵”脸上的那道疤痕,轻笑道,“不得不说宁将军手底下的能工巧匠还是不少,这么一道伤口居然也做得惟妙惟肖。
不过有没有人告诉你,阿涵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疤痕”·宁珂霍然盯住他,却见对方笑得闲适:“那月牙疤痕是我少时顽皮,将茶盏磕到她头上时造成的。
因她当时年幼,再深的伤口最后也愈合成了一道浅浅的疤·她平日里束着发,额角却刻意被掩住,以至于这么多年来我都有点记不清那疤痕的模样了·”·叶问颜还在笑:“我想,她应该是见过风来林时的阿涵吧。
只是当时阿涵浴血奋战,满身血迹,很多细节都看不出,以至于你们未能完全仿造·”·那少女亦霍然抬首盯住他,却很快眼神黯淡下去··“自然,还有阿涵知道我的习惯。”
叶问颜冷笑着,抬手抽出长生剑,“有敌当面,看向手掌就是我对她发出的行动暗号,这一点,就连阿辰都不知道·”·话音刚落,宁珂立刻下令:“将他们押回去”说着一甩长枪,脚步轻移,霎时冲上前来·这是叶问颜和宁珂第一次正面交手,长枪与轻剑,刹那刮擦出火花。
火花烧到虎口,叶问颜微微眯眼,侧身以剑格开对方长枪,身形一转,抬手便是数道暗器飞掠而去,正中几名浩气军士的膝窝···“砰砰砰·”沙面之上当即倒下几具人体。
宁珂抢救不及,一双眼立刻红了大半,抬手便是猛地一刺,被叶问颜险而又险地避开·他避开后转而抓住了枪头红缨,叶问颜眉眼一凝,手中暗劲涌出,随即将长枪一甩。
闷哼被压抑在喉间,宁珂不退翻进,横抢扫过他下盘··叶问颜一瞧二人被押解得愈来愈远,本就没有恋战心思·当即纵身跃起,踏上宁珂枪尖,翻身一跃,自宁珂上空翻过,抬手就去抓被束缚着的两人。
宁珂一击未成反作了他的踏脚石,当即顺势打空,回身就扑··叶问颜未及二人,先回身反攻,手中长生剑于日光之上反- she -妖异玄光·宁珂一惊,她此时扑来,招式已老,对方却也只朝着她面门刺来,这一击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
思索不过吐息,下一刻她已举起了枪身,身形强自在空中一转,腰肢发出咔擦声响·她面色一白,却还是勉力接下了叶问颜当面而来的一剑··哪知叶问颜本就没想伤她,见她竟然不惜自损也要拼上这一枪不禁沉了沉眼,随即似乎是笑了下,而后五指并拢,松了长生剑的一瞬,那一掌直接拍上对方心口。
叶问颜这一掌用了八分内力,一掌拍到人体之上宁珂的面色便又白一分··他无心恋战,左手顺势接下长生剑,便是一道剑光划过··神兵之利非常物能及,瞬息间距离二人最近的两名浩气军士脖颈之上就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随即倒下去。
“走”长生剑斩断绳索,叶问颜回首一掷,沙面之上顿时尘土飞扬,呛得刚站起身的宁珂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而等到烟尘终归宁静,宁珂咳出一口鲜血,支着枪站起身来,沙面之上只余绳索的残渣,还有几名浩气军士的尸体。
“将军”·幸存的军士连忙聚上来,宁珂抬手抹去嘴角鲜血,眼神- yin -厉,杀气有如从唇边迸出,一字一顿:“叶”·再一抬眼看向那已经没了气息的浩气军士,宁珂眸色的恨色就愈深,深呼吸一口气,冷声道:“传我号令”·“在”·“点齐三千兄弟,进攻龙门镇”·“是”·下达完命令之后,她抬眼看向扶着自己的那道人影,忽然垂了嘴角,眉眼之中全是惨白:“将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扶着她的李君城闭眼:“是。”
·于是她笑一声,咳出一口血来,而后用力挣开了他的手,站直了身体,提枪迎风而立:“我以前总以为,这世上总有一杆最为锋利的枪,可破坚阵、斩敌魂、灭尽三千仇敌亦不损。
正气飒然,无所匹敌·”·她顿一顿,继续扬声道:“我以前总以为,将军你是这么一杆枪·”·李君城却不说话··“可为何,你却甘于贼子同流合污。
难道之前的累累血债,将军都已经忘了吗”·李君城还是没有回答她··宁珂转过身来,发红的眼角有泪盈满:“将军”·身着普通军士衣物的李君城看向她,即便是普通的衣物也不减他眸中光华。
他看着宁珂,片刻后方才开口道:“小珂,这世上志同道合的人实在太少·”·闻言,宁珂却笑,泪珠顺着脸颊滚下,很快被风沙风干:“志同道合什么志什么道他堕于十恶之地,双手沾满鲜血,算的是诡计,行的是恶事,饮的是人血。
这样的人,与你我,何来志同道合”·李君城深吸一口气,宁珂却已先开了口:“难道将军,已经忘记当年扶州,李大哥的血了吗”·李君城霍然抬眼:“这与他有何相干”·“不相干”宁珂笑得有些讥诮,“当初你为何要入浩气盟难道不是当年李大哥战死之前,对你说的那句‘天道不灭,浩气长存’吗而如今,你与恶人苟同,可还对得起你死去的大哥,对得起伯母当年血战而立下的累累军功”·天地都似一静,年轻的女将军在近乎嘶吼般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看到李君城的面色猛地一白,当即略一停顿,声音再出口时已缓和不少:“将军,错不要紧,只要……”·“我何错之有”·未出口的话语被猛地打断,宁珂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看着自己昔年的主将,看着他面色发白,眸色却利如刀锋:“我何错之有小珂,我记得你当初从军时,在战场甚至会救一个小卒。
你说这些新兵有可能第一次上战场就再也回不来,你说他和我们一样,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但如今,缘何你却要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宁珂忍着喉头的异样,冷笑道:“如何能比当年那些都是我们的战友,是我们可以将命交付给对方的兄弟但叶问颜和他们怎么一样他是恶人谷的人,手上沾满多少浩气同袍的鲜血这些,您忘了么”·“与子同袍,生死相依……”宁珂注视着他,已经发哑的嗓音此刻听来如同灌进万斤黄沙,“这些,您,也忘了么”·李君城闭上眼,声音也如灌铅般沉重:“如何能忘”·如何能忘自披上铠甲那日始,这句誓言便如同烙铁般刻在心头,经历再多风霜血火亦不曾消磨。
如何能忘却,那曾经在自己身边倒下的同伴,那曾经长满荆棘的血路··如何能忘却,那曾经满怀热血道出的诺言,那曾经并肩作战的光景··但他,又如何能忘却那个人心有灵犀的眼神,如何能忘却那个人一次次的明灭笑意。
李君城深呼吸一口气,声音闷在衣领里··宁珂仍注视着他,风沙中她听见自己耳畔鼓噪,而她仍努力听清他的声音··她听到他说:“这些我都不曾忘。”
她刚想松一口气,却看见对方动手解去了领扣,他从来有力的手指将蓝鼎图样撕去时宁珂感觉到眼前一阵阵晕眩···“你……”·李君城目光很是平静:“长了二十余年,我从来很少有所求。
这一次,我想求求看·”·宁珂顿了好一会儿,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当真是要……叛盟了”·“不,”李君城将浩气军服脱下,随即叠整齐来,平放在地面之上,“我仍是浩气之人。
只是日后你我若相见,不必客气便是了·”·说完他不等宁珂再回话,略略站定,思考了一会儿只是抱了个拳便转身,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风中··宁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一瞬间竟觉心痛如绞,却还是勉力稳住了身形。
伸手召来宁辛,沉默了一下方才沉声道:“让兄弟们先原地待命·”·宁辛皱眉瞧着她几乎了无血色的唇,方才低声道:“将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让你通知他们,原地待命·”·宁辛沉默了一下,随即才低声道:“恐怕来不及了·”·“你说什么”宁珂霍然回首,“没有我的命令,他们怎么会……”说到此处,她突然醒觉般顿住,随即便感觉一阵阵火气自丹田上涌,“是沈朔……他怎会擅自调兵”·宁辛只踌躇了片刻,很快便答道:“……是沈军师听说了苏涵的消息。”
“苏涵”宁珂重复了一句,“她不是已经死了么”·“属下不知,沈军师去得急,属下也是从方才来回报的参将处听说的。”
宁珂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目光瞥过沙面上的浩气军服,随即掣了枪,边走边道,“追上去看看”·“是”·宁珂下令追上沈朔部队的同时,叶问颜带着二人正赶至一方巨石之后藏身。
初初站定脚步,那少女便跪到地面之上,咳出一口鲜血来··叶问颜长身而立,手上的长生剑握得紧了些·叶信辰见他手臂一道口子血迹殷然,开口问道:“少爷,你伤势可好”·闻言,叶问颜神色淡淡,不过撕开里衣,将手臂上的伤口包扎了一下,随即收剑入鞘,又站起身回首看了看鸣沙山的方向,回过身来:“马上就回龙门镇了,在此之前,有件事我需要搞清楚。”
叶信辰闻言,默默收回了手中的锦帕:“少爷请问·”·叶问颜蹲下身,直视着正捂着脸的少女,轻声道:“苏鸢……你到底是浩气盟的人,还是我恶人谷的人”·苏鸢只是捂着脸,低低的啜泣声自指间传出:“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叶问颜笑了一声,“还在孔雀海的时候,在沈朔将长生剑和阿涵的佩刀拿给我看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么”·闻言,苏鸢将手指拿开,一点点对上叶问颜冷得仿若昆仑积雪的眼神:“我说了……”·“你说了,‘沈朔,你竟然掘了她的坟’。
我记得很清楚,”叶问颜笑了笑,站直身来,居高临下俯视她,“当日我去将阿涵的尸身葬下时,除去阿瑶和几个我心腹,并没有带上你·所以,你怎么知道那是阿涵坟里刨出来的”·苏鸢噙着泪,泪眼模糊间她瞧见叶问颜嘴角的笑意是近乎悲切的:“还有,阿涵额上没有疤痕。
至于为什么能认出你……”·叶问颜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随即低笑道:“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或许在被精心医治,或许正在水深火热,但她绝对不会,以这种弱者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她是一团火,肆意燃烧在叶问颜的身前·在叶问颜倒下之前,苏涵的背永远都是挺直的·因此苏涵的眼神,从来也是淡定从容、甚至张扬自信的··她从来都很让他满意,拜入七秀门下,便真学着了那一副冰清心骨,纵千湖覆海,亦波澜不惊。
只是那样的她,同样也太让人心疼··叶问颜垂下眼,又看着苏鸢,轻声道:“你既然知道阿涵的‘坟’,那你必定也知道一个人,对不对”·自看到叶问颜的眼神之后,苏鸢便懂得了。
这个人身边的那个位置,她怕是终其一生,也无法替代了··他或许不喜欢她,却肯为她奔走劳累,肯为她的一丝虚无缥缈的消息孤身赴险,甚至肯为她……断去自己后路。
她亦垂下眼,眼泪却依旧如珠子淌下:“你早便知道的,不是吗”·“是,但我需要你亲口承认·”·苏鸢勾起嘴角,又哭又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人这么和我说……帮他做事,自然可以取代她。”
“谁”·苏鸢扬起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不过是至亲至疏,终成陌路·”·她说得没头没脑,叶问颜却若有所思,良久方才道:“回去吧。”
不想苏鸢却突然道:“你当真……还要回去么·”·不仅是叶问颜,就连刚准备动身的叶信辰也不解得回头,却见少女神色幽幽:“龙门镇并非一块铁板,你还要回去么。”
叶问颜脸上的表情可谓高深莫测,但很快他就给出回答:“我既然能为一个‘死人’孤身赴险,就不会丢下我还活着的臂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些微笑意的。
有一瞬间苏鸢甚至觉得,自己从叶问颜的眸光里看到了利光··那利光冲破黑暗桎梏,斩断罪恶·剑已出鞘,锋芒毕露··她垂下眼,恍然大悟··是啊,也只有这样的叶问颜,能带出那样的苏涵。
也只有那样的苏涵,才真正配得上,站在这样的叶问颜身边···爱不得、爱不得……·她突然低声,轻轻说了一句话··叶问颜却似根本没听见一般,只将长生剑收好,径直往来路回去了。
苏鸢没有跟上去··对于她而言,与叶问颜的交集,便该终止于此·她与他天生无缘,固执强求,伤人伤己··江湖飒沓,孤独天涯,望你今生不负天地,不负……初心。
在原地待了很久,久到她站起来时都觉得双腿发麻·但刚一站起来,她就愣了一下,有些自失般笑了笑··自己又能回去哪里呢哪里都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
但她的这个问题只思考了不过一会儿而已便被她自己终止,因为她听到了一阵驼铃声··大漠之中,听到驼铃声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驼铃前一刻还在尚远处氤氲风沙,下一刻就仿佛近在咫尺。
起风了··电光石火间,苏鸢想起了这个驼铃声代表了什么,但想通之后她突然又笑了一下,随即认命地闭上眼··驼铃声愈发近了,充斥耳边的风沙呼啸声也愈发嘈杂。
她只觉得心如止水··驼铃声却突然停了,风沙却依旧肆虐·烈风割裂细嫩肌肤,于砂石磨砺下,疾疾如猎··人在觉得自己必死之时,往往会生出莫大勇气。
比如绝命反击,比如坦然面对·但当死亡- yin -影许久不曾降临之时,这点勇气自然便会消磨殆尽,化为更深层的恐惧··这一点,苏鸢将它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她终于开始全身发抖时,近在咫尺的人方才轻声咳了咳,似是十分不满道:“果真不成大器……”·声线是老年人特有的沧桑,却依旧带着几分充足的底气。
苏鸢全身颤抖着,脑门冒出豆大的汗珠,好半天才找回开口的声音:“你……”·对方却只是平平淡淡道:“第一个·”·血线随利光一闪即收。
驼铃声终于慢慢远去,风沙也渐渐平歇·苏鸢的身体已经不再发抖,因为龙门荒漠不变的风沙已经将这具一炷香之前仍温热的身体掩埋··她的眼仍大睁着,倒映这荒漠无云天空,有如倒映那无边恐惧。
……·“你说什么”·叶问颜几乎打翻手上的药碗,只霍然抬眼,盯住亦一脸震惊失措的叶信辰:“你说,阿涵回来了”·“是,”叶信辰的脸上像开了酱油铺子,一刹那好几种颜色翻来覆去地变,瞧着让人也不禁捏着心,“现在就在房门外候着呢。”
他霍然大步走起,走到门前时却又突然停住脚步,随即收回手来,却不想门从外头被缓缓推开·一身玄衣的少女目不斜视,就这么重新站到了他的面前来。
叶问颜是不信苏涵就这么死去的,哪怕他在昆仑地牢中亲眼见着她的尸身,哪怕他在西落雪谷地里亲手将她葬下,他也是从来不信的··然而,真正当她重新站到自己面前时,他依旧觉得心口一阵阵地紧。
敏锐如他,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阿涵,已经不是阿涵了··她抬起头看他的目光是没有焦距的,她蒙着的面上依旧有着掩不去的伤痕,她从此再也……开不了口。
他设想过太多阿涵没有死的情状,却没有想到,却是所能想到的最为惨烈的一种·忍耐了很久,他才轻轻抬起手,摸了摸她发顶的发,轻声道:“辛苦了·”·少女眨眨眼,却本能地想要靠近面前这人,当即也就抬起手,握住了叶问颜的手。
便是这一个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苏涵从来都是个自持的姑娘,再怎么喜欢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都不会刻意体现出来·但现下……·叶问颜的眼神愈来愈深,任她将自己的手扶到她脸颊旁,像是懵懂的孩童表达喜悦一般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联想到事实的那一瞬间他心痛如绞,痛得指尖都发凉,但很快他就掩下了自己内心的波动,出口的声线柔和得多:“阿辰·”·早在一旁看得有点呆的叶信辰同样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苏涵,听到叶问颜喊他方才醒觉过来:“属下在。”
“带阿涵去休息吧,长途跋涉,约莫也是累了·”·叶信辰觉得叶问颜这话有深意,刚想问些什么,脑海里却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事,只默然应了,随即上前来将苏涵领着,自先离开了。
等到他二人都离开,叶问颜这才抬步,准备出门·不想目标此刻已经站在门口了,见着他时第一句话便是:“真的”·她的这个“真的”自然是问的苏涵,叶问颜目光掠过苏瑶歌脖子上和手上仍包着的棉纱,沉声应了:“自然是。”
“你觉得是谁做的”·叶问颜闭上眼:“有个数,但还不确定·毕竟能做这件事的人太多了·”·“就没有个具体怀疑的对象”苏瑶歌抱着胸,稍稍侧了头去看他。
叶问颜一抬眼就能看到她脖子上仍裹着棉纱的伤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轻道:“我怀疑……是我师父·”·……·……·风沙中驼铃依旧。
发须皆白的老人坐在骆驼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在他身后,也有另外一匹骆驼如影一般,若即若离地跟着他·只是每当前方的老人回首时,却丝毫不见有其他人影。
走了段路程了,老人方才笑了笑,取了水袋喝了一口,道:“老程,既然都到这了,不出来见见你我快有三十年没见了吧·”·人影仍然是没出现,只是风中有若隐若现的声音,像是在笑:“我可不敢出来见见你,怕你一个不顺心,就将我看重的人拿去做了傀儡。”
“老夫瞧你是真的怕我对那个娃儿下手,不然也不会专门堵在这里等老夫入阵·”··“没奈何,谁叫那个娃看重你家徒弟,我只好勉为其难帮上一帮了。”
“哦”老人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铃铛,“那可算是我俩的又一次较量了·”·风中的声音淡下去,隐约还是些微笑意:“较量我可没打算和你较量。”
阵法于无形间渐渐消失,老人望着眼前无边的荒漠,只是将水袋又拎起来,喝了口而已·而后他看向自己身侧,却见着一身素衣的姑娘正站在驿站处,一双眼紧盯着自己。
那是一双异眼,能洞穿过往,窥探未来··但若是未来真能被窥探,那便不叫未来·这所谓的异能,不过平添烦恼罢了··老人笑起来,对阿舟道:“舟娃儿,怎么在这等老夫”·年轻的姑娘垂下眼,轻声道:“我来寻师父。”
老人笑笑道:“你师父到了这西域荒漠”·“不知道·”阿舟摇摇头,随即看向风沙无尽的荒漠,微微皱眉道,“但我觉得,他就是在这里……”·“舟娃儿,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事”·阿舟略一顿,眯眼看向老人,刹那间头便隐隐地疼起来:“不知道……”·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声音让她来这里……来荒漠的深处……·老人只是含笑道:“不记得也没关系,龙门风沙大,还是注意些吧。
不然你寻着了你师父,不是还让他好生担心一场”·阿舟依旧皱眉看他,随即轻声道:“前辈”·“嗯”·年轻姑娘眸色放空,一瞬间老人恍若瞧见她眸中云海生灭。
与此同时,她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可曾想过,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公子,有信来。”
“知道了·”叶问颜微微皱眉,看着跪在地面上正把脸紧紧挨在自己腿上的少女,挥挥手让人出去了,随即看向一旁正抱胸的苏瑶歌,“你怎么看”·苏瑶歌摸着手上的纱布,看向一脸僵木的苏涵,眸中的光芒也很深:“看阿涵这个样子,当也不是被炼制成了尸人。”
她上前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脸颊,却被少女颇为厌烦地躲开··她毫不在意,只是搓了搓手指,随即道:“没有死过,可能当初我们看到的那具尸体,就是假的。”
叶问颜垂首看着苏涵,对方却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腿上·没有外界干扰,她甚至闭上了眼··苏瑶歌所有所思:“你腿上有什么”·叶问颜思考了片刻,随即道:“什么也没有。”
“我记得……”苏瑶歌的表情很是高深莫测,“你之前有被你师父关过一次地窖”·“嗯·”叶问颜应一声,随即抬眼道,“怎么”·苏瑶歌却已经将话题引向其他地方:“没什么。
不过阿涵这个样子,”她又垂眼看向苏涵,口气分外可惜,“怕是被能人异术摧毁了意识,只剩下一个要保护你的念头了吧·”·叶问颜一顿,眼中利光稍纵即逝:“你是说,有人将阿涵,炼制成了……死奴”·这个词刚一出口,两人的眸光都沉了沉。
世人皆知南疆五毒教有禁术《尸咒》,可以生前功力深厚之人炼制成强力尸人,其战斗力令人惊心发指··死奴也约莫是个这么一个存在,只是它比尸人更为可怕·因其炼制过程自然痛苦难堪,却仍要活体保持存活。
单一想想,特意摧毁意识,只留一个保护主人的念想,便能体会其中恐怖··而死奴其实是有些大户人家里头才会炼制的东西,权力越高,越有可能出现·这比死士更好掌控,因为没有自己的意识,只需保证基本存活。
·叶问颜的眸光垂下去,忽而抬起头摸了摸少女的发顶,不出意料指间落下几根乌发来·叶问颜将它们攥在手里,只微微抬头道:“不管如何,总归她还活着。”
“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苏瑶歌笑笑,“我先前便说了,若是我变成这样,但求一死罢了·只是她……连求死的念头怕是都没了吧。”
叶问颜突然站起,惊得苏涵立刻睁开眼,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角,抬起头来,不见焦距的眸光看得叶问颜眸色愈深··他只好蹲下身来,对她轻声道:“阿涵去睡一觉吧。”
苏涵摇摇头,叶问颜只好又放轻语气:“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做,你不要跟来·”·这回她倒是点点头,叶问颜若有所思··照例不是苏瑶歌送的,先前叶信辰送苏涵回去结果差点被伤了。
龙门镇据点里头也知道来了这么一尊杀神,一时之间也没人敢来打扰·子眠不久前来看过,只是摇摇头说这不是南疆的毒蛊,她也没办法··而叶问颜一时也没有功夫去细究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因为外头又有战报传来,浩气盟军队已经行军挺进五里开外了。
而等问清带队者,叶问颜眯起了眼:“沈朔宁珂怎么会放权给他”·明曜答道:“我等也不知·不过对方这么声势浩大地带队来……却又看着没什么准备的样子,好奇怪啊。”
想到什么的叶问颜笑了笑:“也不算奇怪罢了,疯子手底下的人,也多半是疯子·沈朔也不例外·”·“虽说是疯子,但他以前挺冷静啊。”
苏瑶歌上了前来,一巴掌拍到少年后脑门:“话那么多做什么·”·少年立刻抱紧脑袋抱怨道:“师父很疼诶”·苏瑶歌眯起眼:“我听说……你这小子送货送到了明教去”··明曜立刻正色道:“公子有何吩咐”·叶问颜颇为无奈地看了明曜一眼,只淡淡道:“去准备一下。
沈朔这一场,估计打不起来·”·少年嘟嘟囔囔去准备了,苏瑶歌看着叶问颜的脸色从一脸清淡笑意风流云散般恢复成面无表情,只道:“明曜有时确实不太稳重。”
“不,”叶问颜道,“他很好,至少比我好·不过他的身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有什么好说的”苏瑶歌耸耸肩,“我是随时可能死的人,这些事情却还没到该说的时候。
等他以后想知道了,自己去找吧·当下之急,是要保住龙门镇·”·“龙门镇早就保不住了·”·“哦”·看着远方愈来愈近的烟尘,叶问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正在备战的众将:“很久以来我们一直犯了个错,这错误太致命却又太宽泛,以至于我们居然没人能及时反应过来。”
苏瑶歌笑了笑,只是没多少笑意:“那你呕心沥血这么多日子,是为了什么为了李将军”·叶问颜看向她:“不,我只是为了,离开。”
乍一听这个回答,苏瑶歌下意识压低声:“你想走”·“我想走很久了·可惜愈陷愈深,终不得脱·”叶问颜淡淡道,目光在弓箭手整齐划一站成一条直线的声音里愈发沉静,“如今天赐良机,叶问颜这个人,差不多,可以死了。”
他又侧身看向苏瑶歌,轻声道:“照我以前和你说的做·”·……·七月十一,浩气盟再度领兵进攻,声势浩然·将士士气高昂,曾一举攻陷龙门镇外城,后被龙门主将子眠以毒虫逼退。
七月十七,浩气盟退兵三里,就地扎营·恶人谷未举兵反击,相安了一段时间··八月初七,飞沙关主将遇袭,恶人谷这才察觉天门古道竟已为浩气盟所据。
龙门镇援救不及反入包围圈,苏瑶歌率人突围失败,退守月牙泉··八月廿三,飞沙关,下·李殷祺下落不明··……·“我们的粮草快要支撑不了了。”
“嗯·”叶问颜摩挲着手中的药碗,低低的嗓音回荡在因为沉默而愈发显得空寂的议事堂内,“诸位怎么看”·一个副将当先答道:“李殷祺莫不是叛了吧飞沙关易守难攻,怎会下得这么快。”
叶问颜凉而淡的目光掠过那副将眉眼:“飞沙关背山而建,易守难攻不假·不过那个地势,也就一把火的事·若是出了内应,也不奇怪·不过李殷祺为什么会失踪,我也很想知道。”
“李殷祺自小长在恶人谷里,除了恶人谷怕也无处可待·且因他无亲无故,被人要挟的可能- xing -也不大,”叶问颜瞧着沙盘上被包围的龙门镇据点,眯起眼来,“若我是他……应是发现了不对,顺势于暗中掩藏罢了。
说不定,他此刻便在龙门的某个地方静观事态发展也不一定·”·似乎是回应他的话,帐外有人前来通报:“公子,据点外有一位李将军说要见您·”·叶问颜的眉刚挑起来,突然道:“哪个李将军”·其实还能是哪个李将军。
飞沙关昨日才失陷,李殷祺再怎么神通,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在浩气军队的层层围剿下突破龙门镇防线,来到据点之外··那么,答案呼之欲出了··在一屋子的副将精彩纷呈的脸色里,叶问颜想通其中关节,也便点点头,问道:“带了多少人”·“一人未带。”
“哦”·这回倒是全屋子的人都有些惊讶了,子眠若有所思道:“浩气既然已经围困了我们,应当也不会再派人出来和谈才是。
这李将军,这会儿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叶问颜敲了敲沙盘,不咸不淡回答她:“不必多想·只他一人,还用担心翻出什么浪来”·他的眸光不动声色扫视过在场诸人,随即不着痕迹地挑起眉,又道:“请到义字堂去,好生照管。”
“是·”·于是话题又回到如今的部署上来·叶问颜支着下颌,听副将们你一眼我一语地道来,对他们之中的争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怕是也能看出来叶问颜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他的眸光穿过沙盘,投到虚空里,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苏瑶歌有些看不下去,在一个副将突然请示他的时候暗中踢了他一脚,随即清了清嗓子道:“如今我们被围困,对方想来也是得了唐军边将的襄助。
如若昆仑无法来救,怕是龙门镇也得失陷·”·“我倒觉得他们不会围困多久的·”明曜却突然道,“龙门镇当初是选在龙门客栈附近建立的据点,而这二十多年来,龙门客栈早就都是我们的人了。
谁也知道龙门客栈在荒漠之中的险要地位,更何况他们围困我们,储备从何而来”·叶问颜被苏瑶歌那一脚踢得只好回神,闻言不过笑笑:“偌大一个据点都能塞进浩气的人,何愁一个龙门客栈”·此话一出,顿时一阵诡异的沉默。
叶问颜取了一只红色小旗,用指尖拈着,在沙盘上龙门镇附近缓缓移动着··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移动,最终看着那只小旗一路越过月牙泉,扎到了鸣沙山的位置,而叶问颜的声音听起来好似微雪拂面:“今夜加强巡防,是时候把藏在据点里的耗子给抓出来了。”
“是”·交代完这些之后,叶问颜拂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准备往义字堂而去,不想苏瑶歌居然抬手拦下了他,皱眉道:“若真是李将军,你要如何安置他”·叶问颜奇道:“你怎知他一定要安置在这里或许他只是来找我唠嗑”··苏瑶歌险些翻了个白眼给他,没好气道:“我们现在是战时不管是浩气盟还是恶人谷都是人人戒备,守卫森严的当口。
他如此轻易就入了外城,难道不奇怪”·叶问颜笑:“浩气盟那边自然不用多想,至于我们这边……我先前不是已经处理了”·“可你不是要……”·“事是要做的,掩护也是要打的。”
叶问颜笑着道,随即忽然眯了眼,“不过你怎么脱身”·“这个你不用担心,”苏瑶歌挑挑眉,“相比之下我更担心阿辰和阿涵。”
“他俩何须我去- cao -心,”叶问颜眸光一闪而逝,“只要那个人还在,自然会保他们安生便是了·”·苏瑶歌默然,却也没再说什么,自放下了手,让叶问颜离开了。
叶问颜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擦身而过时低声说了句什么,也便离去了,留下苏瑶歌若有所思般看了一眼龙门镇外的无边风沙,片刻后却也轻笑了下,自去忙去了··叶问颜走近义字堂时,窗外已是落日熔金暮云四合之景。
义字堂里早早点起了火盆,用以照明的同时也驱散了不少即将入夜而带来的寒意··但当叶问颜端过一碗茶递到正安静坐着的人手里时还是发现了不对劲:“怎么穿这么少”·其实也不算少,若是在白天的龙门荒漠是恰好的穿着。
只是现下日落西山,温度也便渐渐地冷下来,久候的躯体自然也就冷了不少··李君城摇摇头:“来的时候脱去了浩气军服,自然就有些冷了·”·叶问颜高高挑起眉:“你……”·李君城低笑一声,随即道:“人多耳杂。”
“你要是怕人多耳杂,就不会这个时候到龙门镇来了·”叶问颜干脆没说话,抬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欲要披到他身上时突然一顿,随即扬声道:“明曜,去我房里将那件狐裘披风取来。”
“嗳”·少年应了声就风一般地去了,他最近倒是听话得很,让做什么做什么,让往东绝不往西·苏瑶歌倒是没什么感觉,叶问颜却知道他怕是见着自家师父差点命都没了,方才变得这么乖巧。
心思在其上一转,随即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李君城身上,接着之前的话头继续道:“我倒真怕你来一出无间计·”·没想到李君城倒是扬眉道:“怎么,许你叶公子用无间,不许我用”·叶问颜板着脸道:“不许。”
李君城一杯茶正喝半口,给叶问颜一句话给噎了,险些没把茶灌到鼻子里··当即呛了好一会儿,年轻的将军无奈地扶着茶碗,低声道:“好,都依你。”
叶问颜刚要说些什么,明曜已经将披风送来了·叶问颜抬了抬下颌示意少年将披风送过去,随即自己低头喝茶·没想到明曜把披风送人手上了,忽然抬头一笑,低声道:“大哥哥,我能和你说句话吗”·在叶问颜的眸光飘过来前,李君城若有所思挑了挑眉,亦无声道:“你说。”
于是少年悄悄凑近他耳旁,说了些什么·叶问颜恰好在此时抬起目光,一眼就瞧着明曜这小子在跟李君城咬耳朵,见李君城看向自己的目光多少带了些戏谑,于是他大概也知道明曜那臭小子说了些什么。
当下却也没有做什么,只扬扬眉看过去,倒是把李君城看得有点虚··一大一小俩人,在叶问颜的目光笼罩下突然觉得周身寒意重了些·明曜连忙站直来,露出一脸天真单纯的笑容来:“那公子,我先回去咯”·“去吧。”
叶问颜低头喝茶,等到少年远去了,方才看着李君城挑眉道,“说我什么坏话了”·李君城想起明曜说的悄悄话,当即也只是笑了一下而后道:“没什么,只是说你之前从来不管他人死活的。”
叶问颜没有否认:“从前我只有自己的一方世界,路也从来只有一条,他人如何与我何干自然是不管的·”·李君城笑一声,却是颇严肃道:“那今后,你的一方世界,还在吗”·“在。”
叶问颜低低道,“虽然支离破碎,仍旧还在·”·这话之后,便是死死的沉寂·叶问颜依旧有一杯没一杯地喝茶,茶水空了便让人蓄满,像是把茶当做了酒。
入了夜,寒意愈发重了起来,叶问颜低声问道:“你要在龙门镇待着”·李君城这才答话:“是,不知叶公子可愿收留”·“现如今还谈收留与否有什么意义么,”叶问颜笑,“茶你也喝了,我的披风你也穿上了身。
若说我现在把你赶出去,别人还当我使苦肉计·”·“走吧,你上回也在龙门镇待了一段时日,他们怕是都识得你了·”·“但你要让我用什么身份在这安置下来”李君城带笑的声音在幽幽夜色中显得有些空,他看着叶问颜转过身来,用十分认真的目光看着自己。
·片刻后,叶问颜笑了笑,眸中神光离合:“什么身份都行,但要动你,必先杀我·”· · ·第二十三章 ·李君城沉默片刻,倒是叶问颜轻笑道:“将军似乎有话要说。”
“是,”他终于笑开了,“这一生但凡我生,你不会死·”·叶问颜只笑,随即转过身去出了门,龙门荒漠的夜风被卷在他披风里:“说这些都是虚的,得要行动才能证明。”
“这个倒是难证明了,”李君城笑,“不过这个证明的时间有些久,久到叶公子大概没什么耐心·”·“我等着·”·披风扬起,而此刻,夜幕终垂。
·已近九月,正是秋收好时节·然秋收与龙门荒漠并无多大关系,因了此地长久处于一种硝烟弥漫的状态中,久到人们只知战火,却已忘却农耕时节··叶问颜登上外城城墙,昂首看向鸣沙山的方向。
身旁的值夜弟子掌了一盏孤零零的灯,于是他只能通过这微弱的光亮观察外头情势··李君城跟在他后头,旁边的值夜子弟视而不见·今日全龙门镇都知道他们的叶公子策反了个浩气将领,现在全当他叶问颜在试探这将军呢。
叶问颜是不知道这个传言怎么流传起来的,不过他倒是挺乐于看见这样的结果——至少他不用头疼怎么安排李君城的住处··夜风猎猎,吹动他鬓发·叶问颜看着漆黑的夜空,突然吐出一口气,随即道:“你要好好活着。”
被他这话惊得心头一颤,李君城微微皱眉道:“说什么呢,我自然会好好活·”·叶问颜拢紧披风,眯起眼,于是眼中利光就被藏进深处:“如此,那我放心了。”
李君城却不放心了,趁着暗影摸了摸叶问颜的手臂:“倒是你……你之前的毒蛊,可解决好了”·叶问颜回过身,居然抬起手直直穿过李君城的额发。
他靠上前来,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到他身上,最终倾倒在暗影里,是额贴额的姿态:“不必担心·”·话音落下的刹那,龙门镇突然亮起灯火,数息通明。
紧接着,便是守卫的通报声:“敌袭”·火光的- yin -影就打在叶问颜漆黑披风后摆上,暗夜里俊俏英气的公子在仔细亲吻他的爱人。
李君城的手指有些发抖,刚要抬起来对方就已经退出领地,停留在他唇边细细呢喃:“……嗯”·他在疑惑什么李君城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对方靠近时身上那股枯木冷石的味道便充斥鼻间。
但是他是暖的,有体温,有弧度……是个活生生的人··叶问颜是反感他人碰触的,如今肯这般主动,定是心思已经变了··对方低了头蹭开他肩上的衣物。
随着寒风灌进胸口的还有叶问颜的呼吸,他感受着对方轻轻在自个儿肩上咬了咬,随即替他将衣物重新掩好,对他笑了笑··便是这个动作和这个笑容,让李君城终于确定,他不会再生反复。
于是他也淡淡笑起来,看着对方自- yin -影里走出去,居高临下道:“怎么”·底下忙乱成一团的副将们正在争论着不知道什么,此刻听他突然发声纷纷抬头来看:“公子,云墨是女干细。”
叶问颜略一挑眉,随即便看向了正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而后又看向一旁泫然欲泣的子眠,又道:“证据”·“我们的人瞧见他在据点外头和一个浩气在低声策划着什么。”
“浩气”叶问颜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口气,“这我倒是奇怪了,这龙门镇里里外外包围三层的,不都是我恶人谷之人么,浩气是怎么进来的”·底下的人一时语塞。
子眠眼里噙着泪,看向云墨,带着哭腔道:“墨哥哥,是你么”·云墨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叶问颜,低声道:“不是·”·“事到如今你还狡辩我们可是有好几个兄弟瞧见了”·“瞧见了什么”云墨扬首反问道,“你们都说瞧见了一个浩气,可你们怎么看出来是浩气的对方脸上写了浩气盟三个大字”·“不错,我是去见了一个人。
可她本来就是我们的人,有什么不能见的”云墨又看向叶问颜,“叶公子,您说,我为何不能见”·叶问颜半倚在城墙上,脸上笑容淡淡:“所以,你去见了谁”·“见的我,不行么。”
随着这话的落下,叶问颜身侧突现一道人影·那声音其实是从望风哨上传来的,只是下一瞬众人只瞧到这身影出现在了城墙,叶问颜的身边··李君城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很快那人影就回答了他的疑问:“李将军……这是被策反了”·李君城只笑而不答,那人也没有追究到底,只是侧眼看向叶问颜,朱唇轻启:“云墨是我师弟。
他见同门师姐,有什么问题么,我的调度使大人”·红唇白发,未染胭脂的面容,女子的眉峰微微挑起,让人联想起这世间至毒,幽切寒潭··叶问颜亦笑:“前不久传来的消息还说你卧病不起,今儿居然出现在了龙门镇,云姑娘倒是厉害。”
云景拂轻笑一声:“你手底下那些人,确实该好好清理了·不过做了个寻常的障眼法,便能掩人耳目·”·“我没空与你追究这些,更深露重的,你深入此地为了什么”·“自然为的战事,”云景拂眉眼清冷,嘴角却有笑意,“我来的途中听说浩气盟打算强攻龙门镇,连神机车都已备好了。”
叶问颜眉一挑,似笑非笑:“神机车……难不成从江南运过来的”·云景拂亦笑:“我们能向唐门购置神机车,对方就不可以了么”·“我只是对这么大的消息居然没有情报表示有些怀疑罢了,”叶问颜的眸光轻飘飘朝下方看过去一眼,随即顿了顿,挥了挥手,“把人放了。”
地下的人犹豫片刻,方才动手将绳索解了·云墨站在原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方才对着子眠淡淡一笑,道:“没关系的·毕竟事关据点生存,谨慎一点也是自然。”
说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瞟过城墙上的李君城一眼··敏锐如李君城自然感受到了这一道目光,但他没有和对方对视,仅仅只是低声道:“既然只是场误会,不如还是都到屋子里说吧,也省得伤了和气。”
云景拂朝他看去一眼,勾起嘴角道:“也好,听说你中了蛊毒至今未清,刚好让我观摩观摩·”··“哦”叶问颜不置可否,只凉凉道,“只观摩,不解”·云景拂笑,“解铃还须系铃人,蛊毒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解的。
解错了,估计还得搭上你的命一条·”说着她看了看四下,挥挥手道,“都散了吧,只是今夜的守备不可松懈才是·”·众人却只等着叶问颜发话,直到后者点了点头,下了城墙,众人方才散去。
此皆按下不表··入了义字堂,叶问颜将披风取了,自在首座上坐下·云景拂也不跟他客气,随便选了个地方也坐下了,方才挑眉道:“我瞧你身上不止一个蛊”·叶问颜笑得高深莫测:“你猜”·“不必猜了,”云景拂只观察了一会儿,就下了结论,“夺命蛊我能给你解,但另外一个会不会因此有变,有变后的结果我可不太清楚。”
义字堂里此刻只有叶问颜和云景拂二人,云景拂这话出来没多久,叶问颜就垂眉沉默片刻,方才道:“若是要解夺命蛊,对身体可有什么大损”·“若是只有一个夺命蛊,不过就是痛个一两日的事。”
云景拂眉眼淡淡,嘴角却有些微笑意,看起来似残忍的凌迟刀刃,“不过若是带上了你体内的生死蛊,怕是会影响双方宿体·”·“怎么个影响法”·云景拂挑眉看着他,薄薄的红唇翻飞,吐出的话语却冰冷:“生死蛊这个东西,你们听说的约莫都是片面的。
双方宿体,任何一方身体出了问题,都会影响到另一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实话说,假若你的身子骨很弱,即便是给对方下了生死蛊,对方生死一线时,你也救不回来。”
叶问颜眉眼一凝:“哦”·“不然你以为,世上哪有这等好事,让人甘愿奉献自己的生命呢·”云景拂笑,指尖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芒,“生死蛊,从前可算是教内禁术之一。”
叶问颜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随即又道:“总之,是谁也不能有差错是么·”·“差不离·若你体内只有生死蛊,或许我还能想办法替你拔了。
但可惜,你在之前还中了夺命蛊·这二者不知到底已经发生了什么异变,贸然拔除,怕是会危及生命·”·义字堂内沉默片刻,随即叶问颜轻声道:“那便这样罢。”
此话之后,便是好一阵的寂静··打破这方气氛的,还是云景拂·她看着叶问颜眼底下的微微青黑,微微挑眉道:“你敢告诉我,你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么”·叶问颜一怔,随即淡淡笑道:“但有一丝威胁,我便夜不能眠。
这你又不是不知道·”·窗外似有风声一掠而过,云景拂的眸色沉了沉,话题已转向了另外一头:“他当真是被你策反了”·“未必,”叶问颜似乎连猜都不用猜窗外是不是有人,只是淡淡道,“无间道也好,苦肉计也罢,我现在只希望他不要再和浩气盟翻脸了。”
“……”云景拂沉默了片刻,随即轻笑道,“一年未见,你居然变了这么多·人心真是可怕·”·“你不也是”叶问颜看她一眼,“从前你我可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这说话,说吧,你有什么事有求于我。”
“既然如此,”云景拂笑,“我想要子眠离开龙门镇据点,你负责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听起来这不是什么合算的买卖,”叶问颜眸光往窗边扫过一眼,终于不再顾忌脸上的表情,“我要孔雀海的浩气与龙门镇同归于尽,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让宁珂或者沈朔察觉。
子眠不能走,”·他微微眯起眼,又冷声道:“现在龙门镇只能进,不能出·”·“你真是疯了”云景拂霍然站起,眉眼是生硬的冷肃,“为了你自己的目的,你难道不惜葬送整个龙门镇吗”·叶问颜连情绪都未曾波动丝毫,只微微抬眼,淡笑道:“我以为,你对我这种疯子般的行为已经习惯了。”
“习惯”云景拂冷笑,“谁会习惯一个刽子手你处事永远这么极端,但你可曾想过,那些真心为你好,真心为你甘愿出生入死的人,知道你从始至终都是这般算计他们时的感受”·“真心”叶问颜亦冷了神色,目光突然瞥过窗边,突然缄默片刻,方才笑了笑,“真心这东西太难得,谁又能真正把一颗心捧出来给别人”·屋内又寂静片刻,这寂静衬托屋外厉嚎的风声却又有着林欲静而风不止的味道出来。
屋内的人沉默许久,也盯着叶问颜的侧脸很久,方才恨恨地一咬牙,摔了门出来··一出来,她侧眼看向窗边,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叶问颜在云景拂离开后好一会儿方才收拾好情绪,自也出了门。
只是刚一出门,意料之中手腕就被人拽住,随即就是一阵用力,他已经被那个人拖到了一边暗影里去··话还没说,已经有一张唇粗暴地咬下来··当真是咬,不管不顾宛若野兽捕猎一般地咬。
像是驱逐侵略者,牙关合紧时他感觉仿佛有些微鲜血溢出··叶问颜皱皱眉,一抬手按住对方肩膀,手上用力,将人推了开来··他抹去嘴角血迹,方才开口道:“没事发什么疯。”
李君城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听闻这句话微微抬起眼来,看向叶问颜:“你信我么”·叶问颜脸容隐没在- yin -影里,听闻这话不过抬眉,随即便答:“信。”
“那如果说,我是真心对你的,你信么”·叶问颜用力闭了闭眼,随即走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的·”·手腕被人捏住,随即整个人被纳到他怀里。
对方的呼吸就在耳畔,一下一下,似乎是生死边缘逃离的惊惶:“我爱你·”··叶问颜突然怔了一下,连脸色都变柔和不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背,低声道:“我知道的。”
·“你不必这么自我牺牲来保护我……我要的从来都是和你比肩,而不是要你站在我身后或者前面·”·叶问颜一顿,拍他肩背的手垂下,改为环抱他的姿势。
李君城似乎是憋了这些话憋得太久了,如今开了个头就仿佛江水般滔滔不绝:“我知道你是习惯了这样安排,习惯了人间冷暖·但我还是想说……我要你看见这世间繁华看见这软红千丈,我要你见人不必算计因果得失来龙去脉,不必孤独凭剑行走人间,受伤了也只能将伤口掩藏,任它结痂脱落。
我要你看见这河山万里,看见这江河无尽,看见站在你身旁的我,看见,爱·”·“你……要看见么”·叶问颜觉得眼角有些发酸,却还是低声轻笑道:“好,我看见了。”
李君城听罢他回答,缩紧了抱着他的手臂,将头都埋进了对方的发丝里:“我只但望,往后的任何一件事,我们都不要互相隐瞒,不要孤军奋战·我在这里,我一直都会在你身旁。”
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你身旁,在你身后,在你前方·我要挡去所有- she -向你的利箭矛矢,我要除去所有阻挡你前进的泥泞荆棘,我要和你一起走过砺瓦碎石,走过荒草沼泽,走过无边风沙,走过千山暮雪。
直至最后,一起将这浩大山河领略··他们的拥抱落在暗处,望风哨上的灯火交汇相映,正巧在此处落下一个死角,这也让叶问颜有了足够的理由让自己的身体在对方的怀抱里放松。
这么多日子来,他一直都像一根绷紧的弦,总归是累了,倦了··但放松归放松,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落,叶问颜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现在龙门镇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在窗边大概听到了些只言片语的李君城不用多费劲就能猜出叶问颜作何打算,只是在想及那般的后果之后还是垂了眼,沉声问道:“一定要鱼死网破吗”·叶问颜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却仍旧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我需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事,非以用鲜血浇灌不可成。”
听闻此言,李君城皱眉,随即扳着他的肩后退几步,直直望进他眼底,居然一点疯狂神色都没有··他不禁摸了摸他的侧脸:“为什么恶人谷当真是你必须要用命去捍卫的地方么”·叶问颜没有躲开这个抚摸,而是顺着他的掌心蹭了几下,居然笑得张扬:“为了讨伐恶人谷,浩气盟究竟折损了多少人马了”·被他问得一愣,李君城下意识去算了算,居然得出了一个不菲的数字,当即默然:“你……”·“我没那么高尚,”叶问颜抬起眼,同样望进他眼底,“你是明威将军,是浩气盟里头的中坚力量。
恶人谷但有一日存于世上,便予浩气盟及中原武林无止尽的压力·这一点,我想很多人都知道·”·“自古正邪不共存,可到底谁正谁邪,每个人心中自有一杆秤,谁也说服不了谁。”
叶问颜微微叹道,“但一个人的精力究竟有多少,够让他一直驰骋于征伐的道路之上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他再转回来时,目光已经变得冷冽而深沉,“我想不管是浩气盟还是恶人谷,都需要一场战事来清醒一下头脑。”
“可你不需要这么极端的方式……”·“不然呢”叶问颜轻笑,“和谈不管是浩气盟,还是恶人谷,你觉得这个提议可能么”·李君城见他神色,正要说些什么,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啪”得声响。
当即双双一惊,叶问颜危险地眯起眼,抬手拂开李君城按在他肩上的手,下一刻已经抽出了长生剑··他往声源处看过去,却见一身玄衣的少女站在夜风里,歪着头“看”着这个方向。
李君城觉得她很眼熟,在联想起究竟是什么人时他几乎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而不等他开口,叶问颜已出了声:“阿涵”·那玄衣少女果真是苏涵,她此刻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才能夜起奔外来。
叶问颜目光瞥过她脚上,发现对方没穿鞋子,当下也了悟了,于是只朝着李君城点了点头,便朝着少女走去,一边道:“你要出来,要记得穿鞋子,知道了么下次不许再光着脚跑出来。”
苏涵点点头,却在叶问颜抓起她手准备带她回去的片刻站住了脚步,而后居然朝李君城的方向看过来··叶问颜不明所以,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听少女忽然开了口,声音涩然:“杀。”
随即她猛然抽过叶问颜别在腰间的长生剑,平地骤起厉风,那一道玄色身影已势若闪电般扑向了李君城·她突然开口,让在场的二人都有些茫然。
二人都是反应极快之辈,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李君城已经后背绷紧·而等她突然暴起,长久以来对危险训练出的本能让李君城立刻纵身跃起,避开那一招险而又险的杀招。
苏涵见一击不得,人顺着风声也纵身一跃,却在瞬息间感觉到熟悉的枯木冷石味道扑面而来,生生停了攻击的步子··便是这一停,叶问颜的掌风已经到了·饶是他已察觉苏涵状态不对,也已经来不及改变掌风方向。
眼瞧这一掌结结实实就要拍到少女心口,叶问颜那一刹那几乎心跳骤停··所幸李君城避开杀招之后猜出情势不对,立刻回身就救,顺着叶问颜掌风的方向亦拍去一掌,总算是缓冲了他的攻势。
烟尘四起,叶问颜来不及询问李君城有碍与否,只与他对个眼神便急忙赶去查看苏涵伤势·少女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叶问颜过去扶起她的时候对方立刻便呕了一口黑血出来。
见势不对,李君城也没时间和他说什么,只提醒道:“先送她进屋·”·夜半时分的龙门镇因此被惊醒,苏瑶歌在屋内查看了好一会儿,出来时只对叶问颜摇摇头:“我只会粗浅的医术,阿涵中的东西太诡异了。”
·叶问颜沉着脸,令人喊来了云景拂··没想到云景拂进去看了,只消一刻钟就出了来,抬手就朝着叶问颜伸了过来··叶问颜挑挑眉:“作甚”·“给点血来。”
他眯起眼道:“你要血做什么”·云景拂冷笑道:“不给也罢·她是被人炼成了死奴,但很幸运,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
不过就这么放着也没有办法,她会突然对李将军动手,怕也是那个将她炼制成死奴的人的意思·”·一句话说得叶问颜又惊喜又沉默,抬起眼看向李君城,却见对方也正注视着自己。
那目光深远而博大,仿佛早已预见他内心所想··于是他笑笑,又转向云景拂:“你有办法”·“没办法·”云景拂毫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希望,只道:“我只能让她沉睡,这种狂躁状态久了,寿命也会提前耗尽的。”
“且慢,”叶问颜盯着她,“什么叫提前耗尽”·云景拂不以为然道:“死奴就是提前折损寿命换取功力的短时大增。
不管是谁,短时而成大功的武者,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行了,我知道了·”叶问颜摆摆手,随即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转过头道,“但这种东西,不都需要媒介的么那个人怎么得到的李、李将军身上的物件。”
云景拂笑:“你脑子最近越发不灵光了·自然是你和李将军都认识的人呗,估计还关系不浅·”·此话一出,叶问颜又和李君城对视一眼。
他俩分属敌对,彼此的交际圈本就是互不相干的·而若是两人都认识的人,还关系不浅的……·几乎是一瞬间,他们都得出了那个答案··但现下,他不想去追究这个事情的始末,只似乎疲惫道:“动手吧。”
云景拂点点头,取了自己头上的银饰,在叶问颜手指上划拉了好大一个口子,丝毫不留情,随即看也不看,用小皿盛着,又进屋去了··李君城捏住他手指,欲要替他吮去血迹,却被对方拦了:“别吸。”
他一抬眼,瞧见叶问颜眸光幽深,“小心·”·李君城皱眉:“你就这么不放心她么”·他微微叹一口气,别开眼去:“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
没有谁是必须完全忠于你的·”·见他这样,李君城也只好默然陪他坐在一旁,等着屋内云景拂的消息·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云景拂才从苏涵的房里出来,只对叶问颜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出门回自己屋去了。
叶问颜起身,从外间转到里头··榻上苏涵正安静地睡着,面目苍白,睫羽相交·相比于半年前,她真的瘦了一大圈,连肩骨都突兀地突出来··这半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叶问颜站在榻前,垂目看着,半晌暗暗攥紧了拳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叶问颜用来回答李君城的话不过过了三日就得了验证。
八月廿七,浩气盟突然夜袭,龙门镇却没如浩气军士想象中的那般警惕放松,当即展开了一场激战··激战持续时间不长,天光初起之时,浩气军队见情势不对抢先退去。
有序的撤退军士中,有一骑曾于初晨微光中驻足回首,遥遥看向龙门镇的城墙上··至于那位将军目光的落点究竟是当时城墙上的谁,这个谁也不清楚··九月初九。
浩气盟再次围城,领兵而来的女将军微微眯眼,自城下上望,没有见到想要见的面容,便只松松抬了手,示意副将上前··副将依令驱马上前,照例先对城上人招安。
宁珂在他驱马上前的间隙看了一眼亦铠甲着身的沈朔,随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招安自然没有任何成效·宁珂眯着眼看着城上的人影下望,目光交汇的瞬间她似乎嗅见空气间瞬间炸开的火花。
城上那人搭弓引箭,箭矢破空,直朝她面门而去·宁珂身形未动分毫,抬手便夺了箭矢,展开箭上带着的绢布,果不其然只瞧见两个字··“惧耶”·她冷笑一声。
“浩气儿郎听令”·“喝”·旌旗猎猎,那只竖起的手掌纤细却有力,五指并拢时切割日光··“攻城”·“杀——”·这一战似乎比先前的几次攻城战还要惨烈,宁珂这次当真是下了决心要攻下这个据点,不论是部署还是战力而言,都绝非前几次的攻防可比。
龙门镇的地势险要,除了背面所靠的鸣沙山之外和东面的丛林巨石之外几乎一览无余·因此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排排装备精良的盾兵··宁珂很清楚,龙门镇据点虽据水源而建,但它最大的弱点就是——火·荒漠干燥,一旦据点起火,即便调动全部水源,都未必能灭火,更何况那几乎等同于生命之源的淡水。
但冒过箭阵放火也是不可能的,数个月前的攻防就让他们尝尽了这个方法带来的恶果·那一次的爆炸掩埋了多少浩气同袍的尸体,以至于宁珂至今看到叶问颜就恨不得将其扒皮拆骨。
要想攻下龙门镇,必须从龙门镇里头着手··这个道理宁珂明白,叶问颜自然也明白·攻城开始的一瞬间他就下令所有人严阵待命,没有命令不可随意出入内外城。
攻城一开始都是艰难的拉锯战·城下的人想要突破箭阵到城下一定距离,城上的人自然百般不让对方得逞·箭矢如雨般从城内- she -出来,- she -到盾牌上发出咄咄声响。
城下自然也用尽办法,投石车运来了好几辆,接连将巨石打进城内··巨石砸上城墙的轰然响动中,叶问颜终于是在李君城的半威逼半恳求下穿上了铠甲·只是他看定外头几乎充斥整个龙门镇的烽火片刻,才对李君城道:“你还是避避吧,毕竟,那是你的同袍。”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是十分平静的,丝毫不见疯狂之态··但李君城就是莫名知晓,这才是他最为疯狂的时候··于是他点点头··叶问颜抬眼看着对方,不过片刻便朝他一笑。
捡了长生剑正要出门,忽而回头,眸光于烟尘中明灭:“你……还是跟来吧·”·刹那李君城眼中似生出光火,亦拣了轻甲穿上,伴在他身旁出了议事堂。
拉锯战仍在继续·龙门镇据点之内烟尘四起,不断有火油箭从外头- she -进来,间或有石头携着风声砸伤好一批恶人弟子··叶问颜从盾兵后走过,目光平静。
他走上城墙,路上朝早已在城墙上作战多时的苏瑶歌伸出手,对方很快给了他一张弓·叶问颜头也不回,从她身后的箭筒里抽出了三根羽箭,随即拉弓引弦··“咻”·第一箭,- she -入前锋小队的指挥者喉头。
对方毫无防备,捂着冒血的喉咙栽落马下··第二箭,- she -入正从主将处奔进一线战区指挥的参将马蹄·骏马受惊,骤然高扬躯体,参将猝不及防被摔落,随即淹没在人海里。
·第三箭··叶问颜引弦,箭矢已对准了看向此方的宁珂·在对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侧时,轻笑一声,便要松指··意料之中,有人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下一刻那箭矢擦着宁珂的脸颊而过,对方微微侧首,随即凝了眼,目光依旧执着地探向城墙之上··那里站着她曾最为敬重的主将、曾并肩作战共伐贼子的战友。
她深呼吸一口气,随即别开目光,又下令让攻城车上前来··沉重的攻城车被缓缓推了上来,城墙上的恶人弟子自然拼命阻止·滚木擂石都往底下砸了去,每一次拉起滚木时,都能清晰地见到上头挂着的血肉。
在场参与战斗的诸人其实都已经习惯了鲜血的味道,区别只在于是别人身上的和自己身上罢了·当举起武器的手已经麻木到见人就砍的地步,任何一个兵士在战场上都已经成为了修罗。
不杀人,只有被杀··叶问颜- she -出那三箭之后便稍稍退后,和苏瑶歌商量接下去的部署去了,并未搭理李君城·后者站在城墙上下望,果不其然看见宁珂一直看着这边,想了想,他打出了一个手势,随即退了回去。
那手势正落在叶问颜眼里·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随即点点头··烟尘仍在弥漫,城下攻城车在牺牲了一批批浩气军士之后终于来到了北门之前。
随着第一下巨木锤砸上城门的声响开始,不少人都预见到了龙门镇拉锯了近乎半年的战役,终于是要有个结局··战斗仍在继续,利器收割血肉人命·当龙门镇北门都似被鲜血洗刷过一次之时,所有人都似乎听到了横木断裂的那一声声响。
那一声响其实很细微,但不论是叶问颜还是宁珂,都清晰地听到了··……·“浩气儿郎听令变换阵型”·鼎旗扬起,遮蔽日光。
……·“传令·城在人在,城下……我亡”·罡风拂面,恍若切骨··……·“杀”·城门被撞开的轰然声响中,李君城看向叶问颜,对方的神情未有多少变化。
只是在注意到他的注视时方才侧首看过来,随即笑了笑,道:“我会保重的·”·李君城也笑:“好,我记着了·”·往日音容刹那间于脑海中回放,叶问颜没再说什么。
长生剑出鞘,他纵身从城墙上踏着阶梯飞跃而下,跃过数息间缠斗成一团的人群,直扑主将·宁珂见状,顿时冷笑,一夹马腹,亦秉枪迎上·叶问颜的身法迅捷,众人只觉头顶上掠来一朵红云,紧接着那红云便到了二十尺开外,再想去看时,已不见了踪影。
据点内刀光剑影此起彼伏,不断有鲜血喷薄而出,不断有人体无力倒下·据点外那一线利光便如孤山归鹤般飘逸,却又如过热而炸裂的铸炉暴烈··利光当面方觉对方之快已至寻不见身影的地步,当人眼捕捉到他的剑影时却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一凉又一热。
天地将倾前,他们看到了那个人站在人群的中央,面朝着他们的主将,抽出了背后的泰阿剑··没有人知道叶问颜到底是什么时候装备上的这柄泰阿剑·对他们而言,叶问颜只用轻剑,只修秀水剑法。
然他终究给了他们一个最大的震慑·他曾师从藏剑,他曾是最为正宗的藏剑弟子··他的生命中,曾只有剑··以及将他自己深深桎梏的仇恨··泰阿剑的宝器岚光耀眼,宁珂亲眼见着他如何斩杀自己麾下将士,素来英气的眉顿时皱紧,一声低喝便使驱马前冲。
断魂刺,一刺可断魂··叶问颜侧翻躲过,抬手便格了当头劈来的一枪·左手一拽缰绳,用力之大几乎将宁珂生生从马上掀下··后者当即稳住身形,勒紧马缰反手又是一刺。
这本是属于他们之间的较量,宁珂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但她没有选择单打独斗,谁都知道和恶人谷的叶问颜单挑,或许能赢,但未必能活··更何况,他如今还算是龙门镇的主将和军心。
杀了他,比赢了他更让人有报仇雪恨的快感··“传令得大将首级者,赏黄金十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即便让一些慑于先前叶问颜威势而不敢上前的军士们纷纷涌上。
刹那间刀锋矛尖,千夫所指··叶问颜只冷冷一笑,双手握剑,逮着最近的一人就是一记云飞玉皇··剑光如铸炉炸裂,此起彼伏·叶问颜的身影在人群中几乎快得难以捕捉,而每一次停留便是一声惨呼和一蓬鲜血。
峰插云景,鹤归孤山···那个人再次回首时,宁珂觉得自己仿佛从一开始都轻视了这个人··对方擦去自己下颌的鲜血,将轻剑从腰间抽出,握在左手里。
随即他突然侧身,抬手格住直刺而来的长枪··看清持枪者何人,叶问颜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沈大军师·”·沈朔亦笑,平平淡淡:“叶公子,大势已去,何必挣扎。”
叶问颜面色不变,只道:“沈大军师怎么就知道,我大势已去了呢”·此刻战斗已近白热化,据点之内厮杀的人像麦茬般倒下去。
刀光剑影充斥视界,分不清杀的人到底是谁,也分不清此刻东南西北··便是在此时,起风了··风从荒漠的深处吹来,吹过尚且温热的尸体,带走所有温度。
在这样的风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笛声方起,叶问颜眸光骤凝··沈朔一抬手,长枪迎头劈下·叶问颜秉剑来挡,交锋间目光却微微涣散。
“是时候了·”他忽然这么说了一句··十尺开外,宁珂已策马而来··在城墙上一直观察着这边情势的苏瑶歌顿时大喊:“小心”·她抛开重弩,手臂却突然被人拉住。
前冲的势头被抑住,她霍然回首,却见白发女子面容平静地注视着她,而她手上所握的虫笛,泛出妖异的光··太上忘情··而就在此时,据点之内突然传来嚎哭声响。
“什么东西”·“啊啊啊啊”·苏瑶歌看向城内,突然发现本就狼藉的地面之上到处都是毒物·蛇、蝎、蜘蛛、蜈蚣……这些毒物顺着人体攀爬,意图钻进人体之中,或是将这些鲜活的肉体一口一口啃噬。
“这些是……哪来的……”·苏瑶歌震惊了不过一刹立刻便醒觉,当即大怒道:“云景拂你竟然——”·“关我何事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说着她突然一笑,紧接着苏瑶歌就听到了身后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师姐,对不起啦·”·随即她后颈一疼,天地骤倾··云景拂看着何玖影把他家师姐敲晕了,当即看向叶问颜处,果不其然瞧见本应该在据点的李君城已经出现在了他身旁。
她古怪一笑,随即对何玖影道:“你就这么帮我不怕回去被你师兄找麻烦”·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无所谓地笑笑:“我们唐门,可是黑白两道的生意都做的,这叫顾此不失彼。”
“就你会说,”云景拂目光瞥过那一方显见胶着的三人,回身,将太上忘情收起,只道,“走吧·”·“嗳”·只是他们未能顺利离开,因为就在回身时,云景拂瞧见了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满头青丝尽作白发的人。
……·“将、军·”宁珂看着眼前挡在她枪前的男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你当真是,什么也不顾了吗”·枪尖入体时是冰冷的温度,渐渐被血液捂热。
李君城只是抬手按住枪头红缨,居然还笑了笑道:“我说过了,不必客气·你做得很好·”·宁珂双眼发红,一错眼瞧见叶问颜脸上似放松似欣慰的笑容,一横眉便取了短刺,直扑叶问颜·却不想拦下她的居然是沈朔,对方拦下她后皱眉道:“将军慎重,叶问颜给李将军下了双生蛊。”
双生蛊,你生我存,我死你亡··乍一听闻此事,宁珂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朔,后者朝她沉点了点头··叶问颜感受着仿佛万蚁噬心的痛楚,轻笑道:“是啊,但凡你伤我一分一毫,便有另一人陪我一起遭受痛楚。”
“你无耻”·“兵不厌诈,懂么,宁珂大将军·”叶问颜笑,随即站直身,旁若无人般挪开沈朔的长枪,视身后直逼背心大- xue -的利器于无物,半扶着李君城的手臂,笑道,“你果然还是出来了。”
哪怕刀山火海,哪怕荆棘丛生··李君城亦笑,只是肩头直流的血让他的唇色多少有些发白··叶问颜看着他伤口,而后轻叹一口气,摸了摸他的额头。
李君城没有躲避他的抚摸,只是笑了笑,道:“很多年,都未曾这么任- xing -冲动过·”·叶问颜只道:“挺好的·”·人生在世不过白马过隙,偶尔任- xing -一回,挺好的。
宁珂如遭雷击·她松了短刺,不受控制般后退了几步·瞬息间她似想通一切,然而当真相真的就这么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时,她第一反应竟然是大笑··原来如此,她什么都想明白了。
然她还是不死心,朝李君城看过去一眼,对方却只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她认命地闭上眼,惨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的声音是哑的,是沙场上喊话落下的毛病。
此刻听来却早已不复当初战场上横刀立马的烈阳,听着只让人喟叹,却在细想之后不知到底该喟叹什么··天地似乎都寂静,沈朔身后的将士得了他命令没有动手·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主将近乎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他们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么,有人欲上前请示·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了一阵驼铃声··乍一听这声响,叶问颜就猛地抬起头,看向北门··而后,他看到了一个白发老人。
一个他曾经最为熟悉的老人··他的师父··叶问颜看着那个虽然年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的老人在烟尘中显出身形来,刹那间只觉心口百般滋味横陈,极是复杂而苦涩。
·他微微合上眼,似乎连自己都未曾注意到嘴角的苦笑··即便事前已经猜到真相,但当对方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他仿佛又觉得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昔日敬仰的恩师,原来才是真的幕后之人。
无法接受那把曾经收割过他爱重之人的利刃,原来是真的握在他的手上··无法接受,兜兜转转这么些年,自己给自己建起的桎梏,最终都是由他一手推波助澜而成。
而他在牢笼之中,挣扎着、反复着、不断揭开自己的疮疤,任鲜血浇灌所有理智,最终成长为如今这幅模样··可,能怪他么他只是自己的师父,他只是给自己指了这么一条路而已,真正走上这条路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叶问颜,给自己设下了这牢笼八千,终不得脱··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叶问颜支着泰阿剑,站起身来,再也不顾了身后的浩气军士,不顾他们是否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万剑穿心。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在,这些人不可能伤得到他··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戚老的目光从叶问颜身后的浩气军士转到他脸上,看着他从见到自己开始脸上露出的多般神色,只是很淡地笑了笑,丝毫不见从前那副倚老卖老的模样。
而后他道:“多日不见,徒儿果真有所长进了·”·长进在哪方面呢,叶问颜听着只想笑,却还是开口应了:“师父远道而来,徒儿未曾相迎,实在不孝。”
“我知道你不孝·”戚老眯着眼,又看向了捂着肩站在他身旁的李君城,轻笑道,“从前为师教你的东西,如今都忘光了”·“徒儿如何敢忘”叶问颜似乎是终于收拾好了情绪,站直身,往前走了几步方才站定,“师父教导历历在目,徒儿一字一句都不敢忘。
但徒儿仍有不明白之处,还望师父解惑·”·“哦”戚老笑,日光于剑锋之上跳跃,在老人的眼前映出一道利光,“不妨说说。”
叶问颜凝了眼:“师父,什么才是剑道·”·戚老道:“各人心中自有剑道·你只需知道,你的剑,是为何而出·”·“我的剑,从来都是为了杀人而出。”
叶问颜凝了目光,注视着戚老,又道,“可如今,徒儿却不明白了,我究竟为何杀人·”·“有何不明白”戚老笑,“你的剑,从来都只是为了扫清障碍而存在的。
披荆斩棘才是它应该做的事·”·叶问颜盯着他,半晌方才道:“可若,披的是信任,斩的是情呢”·“剑客不需要那种东西。”
“徒儿却觉得,一个不知人间冷暖的持剑者,不配称为剑客·”·风沙俱静,戚老微微垂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剑刃,随即轻笑道:“为师素来知道你的脾- xing -。
如今问出这句话来,想必已经对为师有所怀疑了吧”·“师父也当明白,自徒儿手刃毕生大仇那一日起,徒儿便已经怀疑上您了·”·“所以,你一定也很想知道。
为师为何狠得下心,能将阿涵阿瑶都折腾成现在这个模样,对么”·乍一听这话,叶问颜握着长生剑的手指就紧了两分:“是·她们何其无辜。”
“无辜”戚老依旧还是那副笑得淡然的模样,“为师三年前就和你说过·恶人谷这条路,一旦走上了,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她们选择了跟着你走上这条路,就应该做好随时被牺牲的准备·”·“那为何她们都可以死,我却不可以死”叶问颜眯眼,一旁的李君城听他之言顿时看向他,却只在他侧脸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叶问颜,那仿佛是一个被人敲碎了再重组的人,他寻不到一丝一毫他印象中的叶问颜的影子··叶问颜却没注意他,只是仍旧看着戚老,声音也如同从冰窟中传出:“师父,您说,为何我却不能死自走进恶人谷的那一日,我也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你要为何而死”戚老笑意淡淡,“为你的报仇大业你应当不会如此愚钝·”·叶问颜没有说话,只是抿唇,执着地盯着戚老。
戚老倒真的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将剑锋之上的沾染上的风沙甩去··利刃出鞘,老人淡淡答:“不必多言·既然你觉得你自己才是对的,就用你的剑,斩向我。”
叶问颜猛地握紧了长生剑·李君城就在此时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莫冲动·那是你师父·”·“我知道·”他深深吸一口气,随即侧首给了对方一个安抚- xing -的眼神。
便就是在此时,沈朔突然上前一步,抱拳道:“见过前辈·晚辈有一事想问·”·戚老笑:“可老夫不想回答你·”·“但晚辈十分想问。”
“哦,你问的无非不就是阿涵的消息·她的消息,叶问颜比我更清楚·”戚老笑,目光又转向叶问颜,“如何本来按照为师的- xing -子,是不会将她送回你身边的。”
叶问颜几乎咬牙切齿·他素来是个天大的事都能一笑置之的人,但如今他面色发白,额角都有青筋暴起,显见是真的动了怒··对面的老人依旧闲庭信步般,持剑走来。
从气势上而言,叶问颜在这一开始便落了下风··他抓紧长生剑,亦仰首朝着戚老的方向行去··李君城要抓住他,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时宁珂早便退回了浩气阵营之中冷眼旁观这发生的一切,同时也在暗暗计算何时才能出手;而沈朔,此前朝老人问话时便已站在了他的侧前方··那这只手,是谁的·他刚一回首,却突然发现自己身后都空了。
还是龙门荒漠的风沙,却不见了原本应该在的人···李君城一惊,连忙回头,却见前方的龙门镇据点也消失无踪··而叶问颜,也失去了踪迹··他霍然站起,四下张望,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脑海中突然电光火石一闪,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经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人··老程··想到这一点,他立刻站起身,想要寻找出这一方天地里不同于其他地方的一处来。
可放眼望去,这里几乎与龙门荒漠没有差别,连一草一木都十分真实··他没有任何收获,只好试着喊了喊:“前辈”·没想到回应来得很快:“哎。”
有了这一声回应,李君城的心稍定,于是又道:“前辈怎么来了龙门”·“因为有个疯子来了啊·”·老程口中的疯子指的是谁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李君城也能猜出指的是谁,一下便想起了叶问颜的下落,不免心纠。
老程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只笑道:“你放心,疯子对他的徒弟还是很爱护的,不会伤他太深·”·这话比不安慰的效果还差,李君城心头像是在油锅里滚了一遭,面上却还是勉力笑了笑:“借前辈吉言了。”
老程的声音有点空,从荒漠的深处传来:“嗤,我这哪叫吉言·这只是最坏的打算里头,最好的一种罢了·”说着他似也陷入沉默中,片刻后才道,“不过,李小子。
如果叶小子这次真的没能在疯子手上活下来,你当如何”·李君城胸腔骤然一震,随即握了握拳:“我信他·”·自在宣州起,叶问颜就不断地告诉过他,要相信他。
他是- yin -谋血火里走过来的人,不会只因这点事就倒下,要信他……·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免担心·果然情之一字,有时成作铠甲,有时变作软肋。
“唉,不过那小子当真根骨奇佳·若是真的折在了疯子手上,我还觉得可惜·”·李君城默然点点头,忽而问道:“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怎么你想问我到底是谁”·他只点点头··风中传来老程的一声轻笑:“是谁都无所谓了,终究都是‘已死’之人,追究这么多做什么呢”·李君城仔细梳理着之前遇见的事,心里头突然生出了些敬畏之意:“您当初……曾是……”·“嘘。”
老程轻声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又笑道,“有些事,不必知道得太多·知道太多,是很痛苦的·”·闻言,李君城也只好失笑,试图以此平复下心底的不安:“人在高处,自然也是不胜寒的吧。”
“这得看谁了·”老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融在风中:“将一件事物看作毕生追求,或许世间诸般苦厄喜乐,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如此人生,便也谈不上高处不胜寒。
会感觉到不胜寒的,只是因为还不够高罢了·”·……·叶问颜到底站得够不够高,这个谁也没有资格评说,有资格评说的人也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江湖后生的故事。
但至少,有一个人,是在乎的··戚老站在叶问颜的对面,目光一扫周遭环境笑了笑,又道:“怎么了,不敢出手”·叶问颜摇摇头,只垂眼道:“在那之前,徒儿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师父。”
“你既然都已经猜到,何必还要为师来证实一次·”戚老看着他的眸光深远,“证实了然后你就有足够的底气出剑了么”·“不过是求个痛快罢了,也省得自己猜测,模糊心思,反而折磨。”
戚老沉默片刻,随即目光盯在自己的剑锋上,道:“罢了,你问吧·”·叶问颜也沉默,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轻声道:“阿辰一直是您的人,是么”·“是。”
“他当初救我出火场后,随我一起入了藏剑山庄·而后徒儿被您掳去了山上三日,他也在山庄中消失了三日·自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是您的人了,对么”·“是。”
叶问颜的眸色愈来愈深:“当初逐鹿坪那次试水之后,发信让徒儿去往寇岛交接情报的人,也是师父您吧其实根本也不是让我去交接情报,而是您需要掌握我在哪里罢了。
而让您知道这些的,都是阿辰,对么”·戚老叹一口气,捋了捋花白胡子:“阿辰是个乖巧的孩子,难为他了·”·“自然是难为他,”叶问颜冷笑,“我曾以为他是浩气盟的人,数次都想动手。”
“终究还是忍下了不是么,你终归还是个心软的人·”·“心软师父早些年教导的,身为剑客,所必须摒除的,便是无谓的同情心。”
叶问颜冷冷道,“我留着阿辰,也不全是因为他毕竟是苏府出来的人,而是我想看看,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戚老默然不语··“而那次我突然中毒,那毒也是您给的。
您料定我定然会为了保全阿辰而和对方打赌,借此分开我和阿辰,好给他交代任务·”·“你猜得都很对·然后,你要问我,阿舟是不是也是我的人了,对么”·“是。”
叶问颜坦然道,“离开寇岛后,徒儿领着阿涵阿辰在七秀坊待了一会儿,就前往纯阳宫,路上徒儿察觉有人跟踪,而阿舟闪烁其词·后来我虽猜测那跟踪之人是林舒,但后来仔细一想,林舒与阿舟素来毫无瓜葛,阿舟为什么要替她掩护”·戚老笑:“嗯,说得很对。
不过阿舟的确不是为师的人·她是故人之徒,又想寻找她师父,我便借着这个方便给了她几件事做而已·所幸她记- xing -不算太好,在之后没多久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那叶祈歌呢”叶问颜盯着戚老,手中长生剑握得紧紧,几乎一字一顿,“徒儿至今都无法确定他究竟是敌是友·若说是敌,他数次相帮于我,甚至在我深陷孔雀海地牢时孤身来救我;但若说是友,他不会在啖杏林临战前,仿造我的笔迹,将慕笙从据点中召了出去。
而徒儿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自入了恶人谷后,藏剑弟子多对我有所芥蒂敬而远之,几位庄主也对我有几分不满·这样的情况下,叶祈歌怎会好好地生出了想结交我的心思。”
“那是因为为师和他说的,”戚老的眼中藏了笑意,“为师说他天赋异禀,将来定可独步天下·可惜,还有一人比他更优秀·”·“您便是这样,引出了他对我的兴趣。”
“是·但他却不如为师所想的那般好控制,在啖杏林爆炸之后,他便与为师断了联系·”戚老道,“的确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假以时日,当真会有他名扬江湖的那一日。”
叶问颜深吸一口气,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苦笑:“徒儿身边,还有多少人是您手下的,您一块说了吧·”·戚老也笑:“这个倒有些难说,不妨还是你来猜,为师来答好了。”
这一句话,逼得叶问颜眸色又深了几分:“也罢……徒儿只想知道,阿涵当日在风来林,究竟遭受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事,阿涵一个人剿灭了对方二十余人的精兵之后被为师带走了,就是这样。”
话到此处,叶问颜已经愈发控制不住心头的那股愤怒,但令他自己也感到神奇的是,他出口的语气依旧很平淡:“那您……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为师不是将她送回你身边了么,看不出来”·“死奴……您将她炼制成了死奴……”叶问颜依旧冷静,只是内心的怒火已经燎原,“她何其无辜,便要生生被炼制成死奴……这哪里是一个剑客应为之事”·没想到戚老只是也很平静地看着他,忽然说起了一件似乎无关的事:“有人说过,你的进境只能到此为止,无法再进了么”老人笑了笑,将剑换到了另一只手握着,又道,“你心魔结成已久,哪怕宣州时你已经报了仇,也依然没有解开。
那一日之后,你的心魔反而更重·让为师猜猜,你是因为想要急着脱离恶人谷这摊浑水”·戚老神色淡淡,又笑道:“为师本来观你心如止水,合该是不会掺进红尘之事的。
可为师千算万算,却独独没算到李小子会出现·可叹命数之事,当真人算不如天算·而你,心魔既成,便再难参悟无上剑意·你是为师这么多年来仅见的根骨奇佳者,为师自然不能看你徒劳困于心魔内。”
“所以您让阿辰犯错,让我将阿辰驱逐到孔雀海以作内应;所以您发伪信让阿涵动身回返凛风堡,让那一队精兵围困她;所以您指使苏鸢,令她暗中- cao -作,伪装出叶翎是为李君城所杀的假象。”
说到后来,叶问颜连心头的愤怒都霎时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比昆仑积雪还冰冷的寒意,“而就在一月前,您如法炮制,试图将阿瑶也一并掳去·徒儿这八年走过来,所能交心之辈,不过这寥寥几人,您便要将这几人,或杀、或掳、或逐、或仇,以此来替徒儿解开心魔是吗”·戚老只淡淡道:“为师知道你若得知真相必受内心谴责,但也因此,才有可能破除你内心之魔。
你的剑,从来只为了杀人而生·而这一次,是该它替你驱逐心魔了·”·话音落下,叶问颜沉默了很久、很久··由高人炮制出的阵法空间内的天地是静的,风沙是静的,什么都是静的。
只有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敲击在耳畔··真的是良久,久到叶问颜身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泊血,久到泰阿剑上的血肉都已干涸脱落,久到手臂抬起时都感觉关节处的凝涩。
久到叶问颜再开口说话时,连咬牙都已经放弃··他就这么站着,凭剑站着,三千世界、浮华软红于他而言都是虚妄··他只是这么站着,而后轻声道:“若要依凭这种手段才能领悟无上剑道……那我要这剑道何用”·叶问颜霍然抬眼,那一刹那他察觉体内血气喷涌,真气自丹田起,瞬息间充斥全身。
而他没有察觉自己的双眼已然发红··“不如成魔”· · ·第二十四章 ·李君城眉心突然一痛··他霍然站起,换来老程一声疑惑的:“嗯”·“阿颜……阿颜他现在……”·听及这个名字,老程也只是轻叹道:“这是他的关壑。
若能踏过自然是他的福气,若踏不过……你也节哀·”·龙门荒漠不变的风沙下,草木无生的丛石上,一身铠甲的中年男人看着阵法中那个浴血奋战的叶问颜,眸色很深、很远。
那是来自一个灵魂深处愤怒的呐喊,呐喊从内心深处埋种、成长、破血肉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大树,将他攫进情感的漩涡··叶小子啊……·老程看向了昆仑的方向,那一方天际是如同往常一般的万里无云。
在这么一个血腥的日子,日光却依旧热烈,仿佛那些自人体喷涌而出的热血,不过是荒漠的一处点缀罢了··日头太大,刺得老程不得不收回目光来,又看向了阵法另一端正惴惴不安的李君城身上。
虽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但对方握着枪的手指正在不断地适应着枪身,渐渐有些紊乱的呼吸也昭示了这具躯体其实是十分不安的··都是劫··过得去便涅槃重生,过不去便栽落地狱。
生与死,一线间··此时此刻,有人在愤怒的漩涡中挣扎起伏;有人在漩涡的边缘惶惶不安;有人在战局的外围精心算计;有人在漫天的风沙中睁开了眼···苏瑶歌摸着自己的脖子费力地爬起来,随即她立刻四下寻找叶问颜的身影,却在下一刻几乎窒息。
在她前方不远处,便是龙门镇据点·而此刻的龙门镇,近乎成作了一座死城··到处都是静的,耳边只有风沙在呼啸·没有其余人声,寂静地仿若其他人都死去。
这个联想让苏瑶歌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有人推翻了她的这个想法··“嘶……疼疼疼疼疼·”·她低头看去,发现黑衣的何玖影也正睁开眼来,张开五指挡住了热烈的日光。
他只用了三息时间,立时便翻坐了起来,四下去寻云景拂的身影··白发的年轻女子就伏在他身边不远处·何玖影一个打挺扑过去,先试了试她的呼吸后方才松出一口气,随即跌坐在沙面上揉着自己的脖子。
而后他顿住,片刻后转向苏瑶歌的方向,似乎歉意地笑了笑:“师姐”·苏瑶歌面无表情:“在下数年前就被逐出唐门,早便不是你的师姐了。”
“……”何玖影默了默,而后道,“师姐,当初那其实是个误会·”·“我没空和你说当初,不管是不是误会,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苏瑶歌淡淡道,“我现在倒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问·”·“云景拂,”苏瑶歌用下颌示意了下白发女子的方向,眸中的光是冷的,“是不是浩气的人”·何玖影先是仔细观察了下苏瑶歌脸上的神色,没发现什么端倪之后斟酌着开了口:“约莫……不是。”
“约莫”苏瑶歌挑起眉,“你是想说你想策反她,结果还没成功”·何玖影摸了摸后脑勺,又看向仍旧人事不知的云景拂,片刻后笑了笑:“我倒是想策反她,不过她说她还有事没做完。”
苏瑶歌顿一顿,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听过··但很快,她就将这个抛在脑后,问出了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来:“我们怎么在这你俩怎么也昏了”·一说起这个何玖影脸色就一变,顿了一会儿才道:“本来我们按计划是说先带走你的,结果刚回头就碰见了一个老人。
然后,我也不知道了·”·“什么计划哪个老人”·何玖影答不出来,倒是还闭着眼的云景拂替他答了:“叶问颜一直都有个计划,只是没告诉你们而已。
至于那个老人……我想大概就是叶问颜传说中的师父”·听闻居然是戚老,苏瑶歌的心头顿时就一紧,但很快她就找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冷笑了一声:“他既然有计划,如何会不告诉我们”·云景拂睁开眼,热烈的日光下那双眼也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眯起,而后看向苏瑶歌:“我知道你们几人彼此感情很深,但就是因为如此。
这个计划,他才不会告诉你们·”·她的目光太过平静,苏瑶歌突然便想起有时叶问颜明显不想透露出什么的神情,当下心里愈发紧了一些,面上却掩饰太平:“哦”·“反正你也不信,现在说有什么用不如等他回来问他好了。”
云景拂坐了起来,目光在自己手腕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笑道,“如果他回得来的话·”·苏瑶歌眯起了眼,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瞧见云景拂的眸光变了。
不待何玖影开口,云景拂就已经开口:“死奴……”·苏瑶歌霍然回首,却见寂静一片的龙门镇废墟之中,烟尘之中,风沙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在场三人,当真属她最为熟悉不过··苏涵··素喜红衣的少女此刻一身白衣,风沙卷过她赤着的脚踝,在她的袖口上留下痕迹·苏瑶歌注意到她手边还握着一把剑,一把她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剑。
何玖影看着苏涵一步步走近,心里头已经下意识地敲响了警钟,却还是用了嬉笑的语气问云景拂道:“我们要不要先走”·云景拂瞥他一眼,道:“死奴是以折损未来寿命炼制而成,短时内的功力几乎成倍增长。
以苏涵本身的功力,怕是你想走也走不了·”·何玖影面色不动,又朝着苏涵方向看了眼:“那难道和她拼个你死我活”·云景拂道:“不用担心,叶问颜不在这里。
只要主人不在,死奴是不会对其他人有所反应的·只要你不露出杀气·”·杀气这东西,当真是玄妙的东西,有的人永远也控制不了自己身上的杀气,而有的人却能掩藏得很深,大约这也是修行的一种。
现下的三人中,每一个都算是武艺高强的人,自然懂得如何约束自己,当即微微屏息,沉默地注视着少女的行踪··苏涵一点点缓步而出,当真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存在一般,只默然往荒漠的深处行去了。
云景拂若有所思道:“应是有人在召唤她,跟上去看看·”·苏瑶歌点了点头,自先第一个跟上了苏涵的脚步·何玖影瞧她义无反顾的模样只得叹气,刚想跟上,却见云景拂依然坐在原地,眸色很深。
“阿云,怎么了”·“没事·”·回应的声音有点轻,何玖影一下便听出了不对劲,连忙单膝跪到沙面之上扶着她手臂:“怎么了”·白发女子却只咬着唇,却仍旧还有血迹顺着嘴角溢出,何玖影当即大惊失色道:“阿云”·云景拂摆摆手,随即擦去嘴角的鲜血,淡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毒蛊反噬罢了。”
“反噬谁的”·她笑一声:“还能有谁的你见过我这些日子给谁下过蛊却还没死的么”·……·利刃擦过耳际,在面皮下刮出一道血痕。
·叶问颜抬手格住戚老的剑,剑锋相错下他眉眼愈发沉凝··戚老却只是手上用力,将他的剑往下压了一分又一分,突然后仰,避开了叶问颜如猛兽血口般的牙··一击不得,叶问颜手上转了个角度,将剑锋格开方寸立刻急退数步。
戚老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垂下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叶问颜··而后他道:“成魔你以为魔是那么好成的么”·老人又笑:“心魔未除者所能成的魔,和剑魔可不是一个魔。
若你心障未去,最终的结果不过走火入魔而已·”·叶问颜沉默着,只是看着戚老,嘴角血迹尚未干涸便有新的涌出··而后他听见戚老道:“不知道阿舟最后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个预言。”
这句话,让叶问颜顿了顿,心中一下子警惕起来:“什么预言”·“尚在流风客栈时,阿舟曾来询问过你昆仑地势,可是如此”·“是。”
“那之后她离去时,曾遇见了李君城李小子,这事你可知晓”·叶问颜眯起眼:“这关他什么事”·戚老淡笑道:“因为她那一日无意间预见的,便正是日后的某一日,你与李小子至死相杀的场景。”
瞧着叶问颜眸光一变再变,戚老继续道:“本来她预见了什么,都是不能说的·一旦说了,便要减寿·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为师会知道·”·“您如何知晓的,徒儿不在乎。”
“你在乎的是,为师为什么要在此时提起这件事,不是么·”戚老还是那副淡淡笑着的模样,再开口时,周遭似乎都起了风,“因为啊,那一日她虽预见了你和李小子是在昆仑腹地相遇,但预言这东西,一旦说出来了,自然便不准了。
不准的后果有很多,比如时间,比如地点,甚至于对手,都会变·”·戚老的身形忽得在风沙中变得虚幻起来,片刻后他却突然出现在了叶问颜的身后,淡淡道:“当初你入恶人谷之时,为师只送了一句话给你,你还记得么”·叶问颜一顿,随即眉眼一冷,手上的利刃数息间便以刎颈之姿刺向戚老背心。
这是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的招式,以叶问颜的心- xing -他是不会轻易用的·但如今,他在又一次这般立剑刺敌时,心中却充斥着千万种情绪··那情绪他许久不曾如此切实地体会。
那情绪叫做绝望··听闻声响,戚老只轻声一笑·这一笑十分奇特,叶问颜只觉得脑袋一麻,随即感觉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扶上他的手臂,将他的剑转了一个方向,刺向了虚空中。
剑尖在不断前进,挟风裹沙,如往日他出剑一般稳定又坚决··恍惚间大漠的风沙似乎都随着这一剑停滞·叶问颜睁大眼,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一般将长生剑稳稳地送出去。
剑身在嗡鸣,尖端反- she -日光··而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哼声··不知何时,原本寂静的荒漠已经恢复了原先的状态·而叶问颜一抬眼便瞧见有一道身影挡在自己面前,那道身影喷溅出的鲜血迷了他的眼。
一切仿佛都在瞬息间定格,叶问颜看着自己的剑尖深入那个人的体内,刹那间心痛如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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