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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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下)(2)
·而此刻,门外的巡逻侍卫刚刚路过,只是在路过此地的时候却觉得十分疲惫,像是睡梦中得令要去绕太守府跑上好几圈一般累··而在此时,亦有一道声音轻轻道:“兄弟,荀大人都灭了烛火睡了,想来他的护卫也有准备。
这大过年的,也不会有人来寻晦气,咱们还是回去吧”·为首的护卫队长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却不知哪里不对,只好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往别的地方继续巡逻去了。
就在巡逻队远去的这一刻,屋里头突然也传来了好几道声响,像是人体从高处坠落,只是却没听到惊呼声··荀谦的脸色一寸寸发白,背靠着房门,直着脖子道:“你是谁不对,你是人是鬼”·那颇为沙哑的声音居然还笑了笑道:“荀大人觉得呢八年前荀大人请来圣旨将苏某斩立决,如今苏某是该是人,还是……鬼”·最后一个“鬼”字出口,一旁的窗户突然猛地打开了来,顿时寒风就似利刃一般刮了进来,也将荀谦的神智吹得清醒了些。
他突然就往窗户扑了过去,也不在乎自己平日里的作态,他如今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房间·但大开的窗外,却有一白衣人披头散发,直直站在那,看向屋子里。
“鬼啊——”荀谦被吓了一大跳,一个趔趄就往后倒··那声音继续笑道:“荀大人何必如此见外,当初苏某家宴里,荀大人可不是如此作态的。”
荀谦却不回答,跌坐在地上直往角落里缩去··而此刻黑暗的屋子里,却有人立在暗影里,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看着角落里颤抖的那个人·窗边那个人影已经不见,那把沙哑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只是荀谦仍然瘫坐在地,也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的。
叶问颜虽然是笑着的,但他内心平静无比,手中握着的长生剑也一如往常般宁静蛰伏··他走向荀谦··八年来的苦痛挣扎,八年来的夜不能寐,八年来的生死血仇,今日终于要做个了结了。
行到地上似乎被吓得有些精神涣散的人之前,叶问颜居高临下,看着那张衰弱的脸·那脸之所以会如此苍白,全是自己一手造成,而就在今日,这些都可以做个了结了。
荀谦似乎察觉到有人,迷茫地抬起眼来·暗夜中利光闪在叶问颜眸光之前,出手的剑锋却没有向荀谦劈下,而是转手往身后劈去··“呛·”叶问颜有些意外,什么时候荀谦屋子里还藏了个人·当下也不敢走神,近身过了几招之后发现这人还是个高手,更不敢大意,手底下也用了几分真功夫,与那人缠斗起来。
小小的屋子内顿时剑光纵横,叶问颜打着打着便眯起了眼·对方出手狠厉,每一招都带着莫大杀气,剑势亦大开大合,和他的……十分相像··很快,当对方的一击将他击退数步后,他就明白眼前这人是谁了。
但他不说话,只是出手愈发疾,将对方的剑势略压下一轴··叶问颜此刻只带了长生剑,自然也就只用秀水剑法·对方似乎微微讶异他居然能有如此火候,当即也被燃起了战意,稍作歇息便更紧地缠斗上来。
而此刻月色渐起,传堂入户,照亮地上瘫坐着的人影··叶问颜刺出一剑,却被对方堪堪躲了·这身法看得他眯起眼,下一瞬却感觉身后冷意,当即心中便道不好。
他立时回身,眸色里正映着荀谦手执一花瓶朝他猛砸下来的场面·而身后,那人的剑锋也已经到了·腹背受敌·荀谦见他突然转过身来也是一惊,但随即看清他身后那人的剑势也微微放心。
那剑比自己还快一些,就算这人想杀他,那人的剑也会先穿过他的心口··这么想着,他稍微放下一点心,砸过去的手劲却一点没少··叶问颜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在那一瞬间已做好决定。
回身的瞬间衣袖一拂,手中长生剑本是向着荀谦的,却不知何时在手中转了个向··剑身方转,叶问颜想也不想,反手便刺,同时向一侧挪开身体··“嗤”·“砰”·利刃刺入肉体之声和瓷器碎裂之响同时响起,荀谦被骤然迎面而来的血给溅了个满面,手上的花瓶已经结结实实地砸了下去。
他闻着这血腥味有些晕,但居然还想着要杀掉眼前这人,当下就要握着手中的碎瓷片往叶问颜心口扎··叶问颜硬生生受了那一花瓶,神思一瞬间涣散,但他武艺过人,仅仅是一瞬便察觉到即将入肉的尖锐碎片,当即一声冷笑,抬脚猛地踹了荀谦膝盖一脚。
荀谦哪里知道眼前这人这么生猛,这个样子了居然还能给他来上一脚·加上年纪大了,体力亦不济,当即被踹得连连后退,整个背都撞上门扉这才停下··撞上门扉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瞧见了满面鲜血的那人眸中利光,但那个人的血似乎有些奇怪的味道,他闻着便觉得有异,却无法阻止身体软下去。
白眼一翻,他这回是真的栽到了地上,人事不知了··叶问颜见荀谦已倒,咬着牙将长生剑往前猛地一拔,又带出一大蓬血花··他身后那人随着这一声轻吸一口气,却居然还是笑着的:“前辈可真够狠心。”
·“你也不赖·”叶问颜拔出长生剑,随即前进一步,那人的剑也离了他的身体,只是没有那么惨烈而已···但他现下也是十分惨烈的。
荀谦那一砸可没省气力,若他没有避开,怕是这一砸得落在他脑袋上·然而即便是他侧身躲开了,却还是没能躲过那一击·此刻他肩膀血肉模糊,有几块碎瓷片都嵌在肉里。
叶行锋的一击更是几乎致命,险些就穿心而过·叶问颜将自己拔离剑锋之后,回头看了眼,对方倒是比自己幸运,只是肩膀被长生剑扎了个对穿,他那一手也没留力,有几分实力便用了几分,可比当初扎李君城的那一剑要狠得多。
见到叶问颜看向自己,叶行锋捂着自己肩膀,还在笑:“前辈还不走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没时间去想叶行锋为何要放过自己,叶问颜只觉得脑袋一阵阵晕,当即撑着身子就要纵身翻窗遁走。
恶人谷的人应该已在外头接应了,他只要逃出太守府便无大碍··然而他终究还是没能被恶人谷的人顺利接走·就在他扶着剑刚走出荀谦的屋子里时,他就嗅见了火油味。
而伴随着火油味而来的,是一只箭和一阵鲜血的膻腥味··一大蓬热血飞溅到他的脸上,随即一人重重倒在他的身前··箭- she -入他的膝盖,他下意识一退,箭锋却依然- she -中大腿,入肉三分。
他一时失力,竟半跪在地上,只是扶着剑,微微喘息··失血过多,眼前都有些模糊·叶问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死不瞑目的那个恶人谷弟子,他心口的血染红了黑衣的斧旗暗纹。
而后他微微抬起眼,正见着火红的枪尖指着自己的眉心·顺着枪尖往后看,握着枪的那个人眉眼冷肃,难为他此刻目光涣散,居然还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是不同以往的肃杀。
叶问颜笑了笑:“大仇得报,此生无憾矣·”·——《山河问颜?千山阙》——· · ·第十六章 ·被他这目光一看,李君城心里头一空,随即痛楚就漫天漫地涌上来,淹没四肢百骸。
叶问颜半身都是血·他的,和先前死于他枪下那无名人士的·他一张脸都被血染红,捂在胸口处的指缝里,殷红鲜血正缓缓溢出··见此,他的神色也沉了沉,跟在他身旁的人都感觉又冷了几分。
万和先前被李君城突然闯入太守府给弄得莫名其妙,但当看到他身旁站着的人之后不由脸色一变,因此在李君城开口说要来客厢时也没有多加阻挠,甚至还领着他们一路来到此。
饶是做好了准备,但当看到荀谦房前突然扑出一个半身都染了鲜血的男子后他还是惊讶地张大了嘴·直到叶问颜对李君城做了个口型后方才回过神来,随即四下张望起来:“荀大人呢”·应了他这个问题,有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来:“荀大人安好。”
李君城抬眼看去,见着叶行锋按着自己的肩部靠在门框上,一手扶着早已昏迷的荀谦·见他看过去,还挑了挑眉戏谑道:“李将军来得可真及时·”·他身上血迹也不少,但比叶问颜身上少得多。
李君城没有理会他,将火龙沥泉交给给一旁的燕霓裳,另一只手朝一个侍卫伸出:“药·”·那侍卫愣了下,方才从怀里掏出金疮药递上·李君城接了药,蹲下身来扶住叶问颜支住长生剑的手臂,而后点了他几处大- xue -。
叶问颜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却头也不回道:“霓裳,取水来·”·燕霓裳顿住片刻,深深看了一眼叶行锋,却也没质疑,回身去取水了·李君城丢给叶行锋一瓶药,亦道:“叶将不如也处理一下伤口,创口在肩部,若是不得当怕是会留下隐患。”
叶行锋瞧着李君城将手中的药丢给他,松了捂着肩膀的手,挑了挑眉··因为叶问颜而造成的僵硬场面仿佛因为他这一动作有所缓和·李君城的手下派出了几个去取东西,剩余的仍旧站成了一个包围圈。
李君城也委坐在地,将叶问颜的身体重心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后者一直咬着唇,李君城扶住他握着长生剑的手臂时察觉那只手臂在抖,于是他顿了顿,但很快便恢复原先的面无表情。
他似乎不觉自己的手下脸上神情愈来愈怪异·叶问颜这个人万和也许不认得,荀谦也许不认得,但他们却一定认得·那是恶人谷为数不多的调度之一,手上握了太多浩气同袍的命,而如今他伤重在此,将军却要去……救他吗·水很快取来了,李君城在水盆里洗了洗手,轻轻按住叶问颜未受伤的肩膀,低声道:“叶问颜。”
叶问颜侧头去看他··趁着他这被转移注意力的一瞬,李君城手势如风,并指一捏,已将几块面积较大的碎片卸了·稍稍止住血的肩部顿时血流如注,刚清洗过的手指顿时又染上一层殷红。
“剪子·”他又往后伸手,这回很快递上一把剪子,李君城思索了一下,对燕霓裳示意了一个眼神··燕霓裳点点头,抖开自己身上那件披风,将大部分人的视线都隔绝。
又让几个亲信上前来持着火把照明··李君城这才低头,将叶问颜胸口和肩部的衣物一一剪去··在火光的映照下,李君城能很清楚地看到皮肤上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当即眼神变得又深了些,但他手势不停,将伤口附近的衣物剪去,就开始清洗起伤口来。
冷水触及皮肤时,叶问颜的手指似乎痉挛般抽搐了一下,但他仍是咬着牙,白着一张脸勉强笑道:“居然还要救我么”·他这句话等于问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思,不少人当即就把目光投向了李君城。
万和寻到了开口的时机,亦开口道:“是啊,李将军,这人意图行刺荀大人未果,且听说又是恶人谷调度,不正是您这次要缉捕的对象么如今他伤重,更是将之擒拿归案的好时候啊。”
万和这话一出,李君城的那些部下纷纷都面色有些发紧,有些甚至都微微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他们这群人之中,和恶人谷争斗已久,说是不恨叶问颜是不可能的。
但李君城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们的念头···“他若此刻死了,有的是人补他的位置·本将领你们来,不是只为了杀他一人的·”他手上不停,将伤口清洗干净,撒上药粉,又包扎好伤口,旋即又道,“人本将领走了,万大人可有意见”·众人听得迷迷糊糊,但似乎有些懂了李将军的意思,当即连手上的武器都放松了些。
叶行锋观察了一下李君城脸上神色,嗤笑一声,却不说话··万和为难道:“可他意图行刺荀大人,已是违反律例,按例是要收监关押于大牢的。”
李君城将叶问颜的伤口大概处理了一下后,微微直起腰,瞥一眼叶行锋手中的荀谦,又瞥一眼万和,意有所指道:“荀大人可有碍”·万和被他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也看向荀谦。
对方脸色平静,就是有些发白,看上去像是惊吓过度的昏迷··他倒是想说将人收押在宣州大牢·毕竟这人这个时候跳出来行刺荀谦,很有可能就是当初的那个遗漏子,但看了一眼李君城平平静静直视他的眼神,万和的话到嘴边却转了弯:“李将军可是要此人有大用不妨将之关押在宣州大牢中,您有需要的时候提人出来也是可以的。”
李君城脸上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但那笑怎么看怎么森凉:“万大人的宣州大牢,防备可有我这三十六精骑严密”·万和一怔。
李君城又道:“万大人的宣州大牢,可能防止恶人谷之人劫狱”·万和冷汗下来了··李君城瞥一眼他神色,示意手下将他抬到一旁的担架上,最后轻飘飘道:“万大人的宣州大牢,可能抵挡恶人谷的千机大炮”·万和的脸直接白了。
李君城示意手下将叶问颜抬走,自己也跟在之后,黑色的斗篷扬起,卷起地面尘埃,最后丢下一句:“还是说万大人执意要将叶问颜收押,是为了杀人……灭口”·半昏迷的叶问颜听见这一句,嗤笑一声,众人更加静默。
万和心头一惊,面上却还端着为官之态,装傻道:“下官不懂您在说什么·”·李君城站住脚步,回身,又笑:“万大人糊涂了·您是正四品,本将至多算个从四品,哪来下官万大人的辩白,还是留着和御史大人说吧。”
说着他再不回头,随他而来的三十六精骑也跟着退出了太守府,一时间偌大的太守府竟安静如死地·直到最后一个蓝甲军士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万和发白的脸色才微微有些缓和,想起叶行锋还在一边,于是侧身拱拱手道:“辛苦叶公子了。”
叶行锋把荀谦丢给万和身边的太守府侍卫,笑得不咸不淡:“万大人脸色可真差·”·万和一愣,旋即干涩地笑了笑,道:“本官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也是,”叶行锋自己给自己上好了药,旋即又想起先前李君城看那人的眼神,又笑了笑道,“毕竟李将军是出了名的愣头子,不撞南墙不回头。”
万和笑得勉强:“是吗,本官却是不知这些军中轶事了·”·“是啊,”叶行锋突然笑眯眯的,脸上的神色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灾乐祸,“我记得有一年,他因为行军驻地的粮草官克扣他军中粮食,一怒之下只身夜闯当地太守府,拿剑架在太守脖子上,逼着将粮食补齐。”
万和脸色又白了,叶行锋刚好朝他的脖子看去一眼,笑得分外恣意:“当然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就是不知道这一回,在下是否有幸领略一番李将军的威风了。”
“叶公子说笑了·”·叶行锋耸耸肩:“你不必管我说不说笑·现下当务之急,万大人还是先和赵大人谈一谈吧·”·……·李君城是不是真正拿剑架过太守脖子这件事万和不知道,叶行锋也只是道听途说,真正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大概只有李君城本人知道了。
年轻将军此刻正高踞踏炎乌骓之上,并没有去追溯往事的心情·他一只手扣着火龙沥泉,一只手扣着马缰,微微垂着眼,像是风中的凌烟阁,沉默而冷峻··踏炎乌骓之后,有一辆马车正静静伫立。
马车靠在一处院落的偏僻处,正有人不断地往里头送去干净的水,又接了用过的血水出来倒掉·一盆盆的水送进去,又接出来,车厢里始终没有声音发出来··他手底下的三十六精骑也随之护卫在车厢旁,目不斜视。
当一个为首者目光直视远方并且不说任何话时,他的手下很容易就能察觉到自己的首领,心情很不好··燕霓裳策马随侍在侧,侧头望了一眼李君城的侧颜,低声道:“将军。”
风雪里传来的回应似乎有些哑:“何事·”·“您要如何安置叶问颜”·这话一出,沉默的三十六精骑似乎都将注意力投了过来。
李君城头也不回:“叶问颜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燕霓裳似乎叹了一口气:“属下明白·”·最后一盆水接出来,随之出来的还有他们随行的一个中年男子。
李君城见他出来,先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随即才开口道:“劳烦柳大夫·”·柳大夫虽已年过中年,但平素里养生得当,因此面容稍显年轻,看起来也就是个三十出头的模样。
此刻他听闻李君城这句话,也知道对方是在问车厢里头那位的情况,拱了拱手道:“伤口我已处理好了·只是这位公子积弊已久,底子亏损得厉害,若是要将养,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众人的神情都有些微妙,却都暗中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不管如何,得知自己的敌人虽然目前不会死,但估计也活不好之时,心里头总会有些许安慰的··聪明如李君城,哪能不知道自己手下心里头那点小九九,于是他脸上也露出些半是欣喜半是愁绪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柳大夫辛苦了。”
柳大夫没再说,又拱了拱手,上了自己的马,等候出发···李君城和柳大夫说完话,也就继续沉默,也没做出指示,马车内也安静如斯··一刻钟之后,李君城回头瞥了一眼马车,随即沉声道:“出发。”
骑兵队行动,马鞭扬起,众人已重新出发,朝着,宣州城外的方向··而随着骑兵队的出发,潜伏的暗影也终于有了动作··马车一路疾行,朝着城门口的方向移动。
李君城俯身于夜间疾行·此刻夜深人静,先前的人流早已渐渐散去,宣州城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偶尔有几个喝多了的醉鬼从酒楼里互相扶搡着出来,见着这一支骑兵队穿行而过,当即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即将路过一小巷时,李君城突然勒马,骑兵队也跟着停下脚步·随即他策马回身,对燕霓裳点点头,女子下马,指挥了几个亲信上了马车,而后自己也坐上了车辕。
·“驾”她扬鞭,马车和骑兵队重新朝着城门行进,只留下李君城在原地··风雪描绘他冷肃眉眼,他感受到一直紧随着的风声并没有多犹豫便跟着马车而去,片刻后似乎是笑了笑。
孤身一人要甩掉剩余的跟踪者实在太容易·等到李君城甩掉跟踪的人重新回到别院里,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好几番,之前的冷肃已经化成了无奈··是的,无奈。
他生平第一次,察觉到了这种情绪··地道的出口是一处书柜·李君城穿行过长而深的地道,抵达之前仔细听了听房里的声音,这才掀动机关,从书柜后的暗道走了出来。
甫一出来,就闻见淡淡的药味,李君城却没急着往床边走,而是四下看了看,随即轻轻扣了扣门扉四下··三长一短,来者皆拒··叶问颜在榻上安静地睡着。
这回他不似先前那般,昏睡中还有自己的意识:此刻的他已经陷入了八年来不断梦见的梦魇里,眼珠微颤,睫翼氤氲水汽··又做噩梦了·李君城搬了椅子在床榻边坐下,给他号了号脉,随即皱起眉头。
柳大夫说他身上伤势已无大碍,但此刻他脉象紊乱,气血冲撞,一点也不像是无碍的模样··其实这倒是他误解了柳大夫了·柳大夫说的是他的伤势无碍,但叶问颜八年来都为着报仇而活,今夕一朝得报,他已经陷入了似梦非梦的魇中,分不清到底何为现实何为梦境。
是以他不知是去是留··眼瞧着他眉头一直紧皱着,似是在梦境里挣扎,李君城想了一会儿还是将手盖上他的眼睑··……·叶问颜一直在做乱七八糟的梦。
记忆像是一瞬间被打碎·黑暗的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湍急水流,将一切联系都冲散··宴席上似真似假的祝福、冷夜中当头斩下的刀虹、寂静中穿过手腕的枪、少年似怪似奇的笑。
再之后,又似世界骤暗,天地无一物,只闻些许破碎断续的话语··……·“这少年根骨倒是上佳……不妨送去藏剑山庄……”·……·“少爷您在这看什么”·……·“若没有实力,谈何报仇你拜老夫为师,老夫自会助你报仇。”
……·“恶人谷可不是一个和平的地方,你确定要去”·……·“你若如此软弱,连人都不敢杀,还谈什么报仇不如早些自戕,了却一身尘土罢”·……·“心我早就没有心了。”
……·他在深沉的梦境里辗转·那些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负面情愫便似山洪爆发一般,刹那间将他淹没在梦魇的深处··昏茫中他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却丝毫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叶问颜茫然地“睁大眼”,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李君城靠着床柱合眼小憩·忽而床榻一震,他立刻睁开眼,却见着叶问颜也睁开了眼,十分茫然地看着床帐。
“醒了”他顺口道,准备去倒一杯水来,却瞧见叶问颜的眼像是毫无生气的墨黑,让人不经意间就内心发凉··李君城的手指也凉了。
他顿住要去倒水的脚步,回身缓缓地将手指探向叶问颜的鼻息,指尖都似微微颤抖··他怕这一探,探到的是毫无起伏的一具躯体··指尖微微近了叶问颜的脸容,李君城屏住呼吸。
但下一瞬,叶问颜却又一颤,随即似十分痛苦地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来·李君城却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吓得有些不能接受,但当对方的眸光重新有了生气之后,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便再次在他心中炸了开来。
“你……”·叶问颜看着自己面前的指尖,又看了看李君城脸上的神色,似乎想吸气,却半途因为伤痛不得不放缓呼吸··不过他还是扯了扯嘴角,出口的话似乎还带了笑:“好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李君城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内心此刻的情绪·失而复得的惊喜太过澎拜,指尖传来的温度是凉的,却足够将他的血液烫到沸腾··心里头涌上的情绪几乎要让人落泪。
他突然俯下身去,一只手撑在叶问颜的脸颊旁,将嘴唇,轻轻覆到了对方的额头上··叶问颜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要挣扎起来,但不知是失血过多没气力还是转了念头,在李君城按上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时还是闭了眼。
李君城原本做好了他剧烈挣扎的准备,按住他肩膀准备他一动就放开,然而叶问颜只是伸手虚推了他一把,哑声道:“拿水来,我渴了·”·半伏在他身上的人听得好笑,侧眼看过去叶问颜的唇色确实是白的,也就凑过去轻轻咬了咬,也便起身去取了水来递给他。
·被轻薄的人连瞪他的气力都没了,想坐起身接水就感到肩膀一阵撕裂的疼,只好用目光示意对方将自己扶起来··李君城照样办了,看着叶问颜喝了些水,忽然眯眼道:“怎么每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都要受伤”·“大概气场不合,”叶问颜实在是渴得很了,眼睛也不抬一下,一口气喝了一整杯茶水, “如此说来倒的确是,遇见将军之后我就没几天好日子过的。”
“这个事叶公子可不能怪我,”李君城似乎带了笑,伸手把茶盏端走,把他胸口的被褥往上提了提,“遇见叶公子之后李某也没好受过才是·”·叶问颜靠着床柱,虚掩眼帘,总结道:“一对活冤家。”
李君城听得失笑,见着叶问颜脸上的疲色,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对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五指穿过五指,再不放开的姿态··叶问颜眉头都没抬一下,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这是哪”·李君城道:“宣州,我的别院里。”
随即他似也想起什么,紧了紧手指,低声道,“你对荀谦,下了什么毒”·叶问颜的目光突然垂到两人交握的手指里,一时间只觉得有些飘飘然,整个世界都似虚幻,唯有眼前人有几分真实。
然而这样的真实看起来也依旧如此奢侈,总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梦境··他开口,似乎有点千帆过尽的味道:“夺命蛊,听说过么”·李君城挑眉:“云姑娘给你的”·叶问颜嗯了一声,也没多说,只是道:“让她替我办事还真是不容易。”
差点连我自己也赔进去··当然后一句,他没有说出来,自然李君城也没察觉他微垂的眼底的微光·于是他只是笑了笑,随即道:“你好好养伤,恶人谷那边,你不用担心。”
闻言,叶问颜微抬眼看向对方,却见李君城正用十分恳切的表情看着自己,片刻后却也只道:“将军该不要是说,叶某就此身死,不见尸身吧”·李君城看进他眼底,却道:“可惜你那几位属下太精,这件事怕是瞒不过。”
叶问颜道:“怕是将军才避过一波”·李君城抬手覆上他的眼,只笑道:“先别管那么多,睡吧·”·黑暗随着那只手覆上眼睑铺天盖地而来,叶问颜只是刚合眼就觉得体重都似瞬间被抽空,而梦境的深处似有人正不断拉扯他的意识。
他皱眉,按住李君城的手,摇摇头道:“我还不想睡·”·李君城挑眉:“为何”·叶问颜抿唇,却不说原因·他怕这一坠入梦境,自己便又要经受那一轮的质疑,和从前记忆的回放。
每一次回放于他而言,都等同于油锅里煎熬··倒是李君城好像看出他内心所想,按着他肩膀也往床上凑,低低道:“你失血太多了,先睡一觉吧·”说着这话时李君城眼前也似闪过前不久他半身鲜血半倚在他怀里的场景,眼中利光稍纵即逝,随即便换做了柔和的浅笑,“我也一宿未眠,不如一起”·叶问颜一顿,随即目光似乎瞥过窗边一闪而过的黑影,勾起唇角笑道:“好啊。”
李君城看着叶问颜苍白的脸上的笑意也勾起嘴角,取了另一床被褥,在他身边躺下,将自己卷进被窝筒里,合了眼低低道:“睡吧·”·合眼前,他仍记得叶问颜脸上的笑容,终于是冰雪消融之后、真心实意的笑。
叶问颜看他安安静静卷了个被窝就在自己身边睡了,倒也没有再说什么,重新躺下来合上眼··黑暗骤然倾覆,他陷入了久违的无梦深眠之中··睡到一半他觉得热,半梦半醒之间睁开眼来瞧了瞧,却不知何时床上的被窝筒变成了一个。
身边那人的手横过他的腹部,却小心避开了他的伤口,将他半搂在怀里··睡意清醒了一些,叶问颜半撑起身,仔细观察李君城的眉眼,发现对方眼底微微青黑,似乎是没睡足的模样,下颌上都长了些胡茬出来。
他只是轻轻一动,对方就已经睁开眼,顶着黑眼圈疲惫道:“怎么还醒着”·叶问颜笑:“将军不也醒着不放心我么”·李君城本就困倦,浅眠后被吵醒的人更是疲惫。
听闻他这话李君城是又气又笑,却也没想出什么回应,只将他的腰搂得紧了些,脸已经半埋进被褥里,含糊道:“我可不管你了,我困死了·”·叶问颜本想继续和他斗嘴的心思也被瞬息间掐断。
过了一会儿后他笑了笑,将李君城的额发拢到他耳后去,然后将他的手挪开,自己换了个姿势重新躺下··只是刚躺下,那人的手又伸了过来··叶问颜挑眉,将他的手拂开。
李君城不依不挠地又伸过来··叶问颜想笑,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困死了还有心思折腾我”·李君城干脆整个人熊抱上来,压住他右边没受伤的半个身子,抱得紧紧。
“我怕冷·”·叶问颜:“……”·被抱了个满怀的人只好望望床帐,片刻后叹一口气,没再挣扎,也合了眼继续睡觉··这一觉叶问颜睡得简直人事不知,连第二日的整个白日也一同睡了过去。
李君城正午时分醒来时,就见着对方安安静静窝着,闭着眼的样子沉静安恬,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他这才恍然觉得这是一个梦··伸出手小心翼翼替叶问颜揉开睡梦中微皱的眉,想了想又凑上前去,吻住了对方的眼。
李君城本以为对方也该醒了,结果对方毫无反应,仍旧是维持着双手交叉握在胸前的动作安睡着··李君城想了想,觉得这姿势甚为眼熟,后来才想起来他约莫是睡梦之中也抱着千叶长生的。
既然叶问颜一无所觉,那么将军大人自然就有了贼胆·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情,寻思着这人养伤估摸还要好几日,于是就顺着他侧颈的一条线条吻了上去···于是叶问颜梦中就觉得自己好像被野兽给咬住了脖子……·他下意识要抽剑斩杀,长久以来的本能让他的身子也动了动。
李君城吓了一跳,连忙滚回自己的被窝筒里,装作熟睡的样子··结果等了好一会儿叶问颜都没有动静,他半睁开眼,偷偷摸摸回头去看,却见对方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一瞬间他有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他好歹是堂堂明威将军,战场上多少人闻名色变的存在·如今连亲吻情人都要担惊受怕被情人发现——有他这么憋屈的将军么·不过看着叶问颜睡得毫无防备的模样,这情绪在他心中出现也就一瞬,很快就没了。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这些虚名又有什么重要呢·抓起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吻了吻,李君城想了想,把长生剑取了来,先放在被窝里捂热了,塞到了叶问颜怀里,而后才下床穿鞋,出外去处理事情去了。
叶问颜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晚间方才醒过来一次·李君城将备好的饭菜喂他吃下,又打了水来替他擦了擦身上发的汗,就放他继续去睡了··叶问颜也当真是累得很,似乎八年来的负担都在这短短几日内被放下,身心都轻得不像样。
这般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一过再过,叶问颜是藏身在了李君城的别院里混过了几日不知今夕何夕的糊涂日子,宣州城这几日可是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初十夜,浩气盟大将李君城李将军领了自己手底下三十六精骑包围了太守府的事这几日在宣州城内被传得纷纷扬扬。
原先李君城让人放出去的消息是太守府内窝藏与恶人谷相勾结的人,他才举兵夜闯太守府,意图将恶人谷势力一网打尽··结果不知为何一传十,十传百的便成了李将军的心上人被人诬告犯了事被太守府的人给拘着了。
他一怒之下为红颜夜闯太守府,将人给带了出来··且不论这一个明显是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故事是怎么在百姓之中流传起来的,单单是李将军的心上人犯了事,如何会在太守府里这一点便说不通了,更不用说之后的发展了。
但百姓都是些八卦心十分厚重的群体,比起初始李君城给出的理由来说,第二个更符合他们的想象和对事情的猜测,于是也便这么信了··无限接近于真相的事实被当成段子在宣州城中口耳相传,李君城有一日从外头回来,还听见了有个娃娃对他娘说:“娘亲娘亲,孩儿长大以后也要当个李将军那样的将军”·他哭笑不得,回了别院里,看着被把守得滴水不漏的屋子里的叶问颜,挑挑眉,笑问道:“你猜我今儿出去打听到了什么”·叶问颜睡了几日之后也能起身了,此刻正拢着件大氅,在书案上挥笔写字。
字是好字,洋洋洒洒的,像极了叶问颜的为人·然字迹虽潇洒,仔细去瞧,却能瞧见每一笔画里头的起转承合,字字勾画,棱角分明··“哦我只关心荀谦那老家伙死了没。”
说这话时叶问颜正铺开一张新的纸,李君城走过来顺手替他又研了墨,目光瞥过一旁堆积着的战报,也笑道:“城里头都说,我是为了心上人夜闯太守府的。”
刚开了个头的笔一顿,顿时笔尖上的墨就落了一滴在纸上·叶问颜笑了笑,干脆转了笔势,就势在纸上作起画来,也笑道:“冲冠一怒为红颜,果真好段子。”
李君城耸耸肩:“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流传的段子,还就是事实·”·叶问颜不置可否,收了笔,将那张即兴发挥的画递给他,自己先去一旁吃饭去了。
李君城险些被他拍了一手的墨水,小心翼翼将那纸挪开之后却发现上头画了一只狼··说是一只其实也不尽然,叶问颜只画了几笔,依稀是个狼的模样·然仅仅几笔,李君城却似从那“狼”上看出了些戾气。
他将画纸用镇纸压着,坐到叶问颜旁边,看着他自顾自地吃饭,又道:“怎么突然想起画狼”·叶问颜有些空的眼神飘过他,懒洋洋道:“前几日睡觉的时候,梦见狼咬了我的喉口。
刚才想起来,一时心悸,也就顺手画了·”·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虚,李君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选了个他最感兴趣的开口··“荀大人么,昨日被御史大人弹劾了。
奏本已经在路上了·”·“哦”叶问颜果然很感兴趣地看过来··监察御史分察百僚,掌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
本来新年伊始,御史台也没有这类的活要干,可谁知宣州城里就出了一位赵御史,谁知这位御史大人就被李君城找了来·李君城找他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把那个早就看顾好的人证,和着一本账本送到了他面前,外加说了一些话。
说的什么话没人知道,只知道御史大人这几日都在埋头调查,没多久就将宣、安州两城的太守一并给弹劾了·事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势头急速发展到人们都转不过弯的路上,唯有李君城还坐在别院里,心情很好地给叶问颜盛鸡汤喝。
叶问颜一边喝着鸡汤,一边问道:“荀谦那老头子当真这么乖就待罪赴朝了”·被御史弹劾的地方官员,是要随着一同上京听闻圣上廷议的。
叶问颜之前之所以不愿意用朝堂的方式解决,就是因为这一系列的程序太过繁琐,而官官相护,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了了之··李君城笑,笑得很是危险:“我先前不是和你说了么这件事不能完全用朝堂的方式解决,也不能完全用江湖的方式了结。”
叶问颜扬眉看他,见他笑得甚是快意的模样,不禁又思考起荀谦是不是什么地方也得罪了这尊杀神··思考良久未果,叶问颜没有再去费脑,倒是李君城见他吃得差不多了,犹疑片刻忽然道:“你……想过以后要怎么办么”·闻言,叶问颜也是一顿,随即看过来,低低笑道:“李将军想要在下怎么做总而言之,叶某是不可能以这个身份,入你浩气盟的。”
·似乎有什么不该提的话题被提起,李君城听闻这话之后沉默得有些长··是啊,叶问颜这个身份,怎么可能入浩气盟呢他手上握着多少浩气同袍的生命,就算他编出千万个理由来为他开脱,但那些血海深仇依然存在,也永远不会消失。
叶问颜若真的入了浩气盟,从前的敌人是同袍,且自己的手上沾染太多同袍的鲜血,这要他如何自处·叶问颜看他神色,也知他想到了这方面,却也没再说什么,只状若无意道:“我想修书一封给苏涵交代些事。”
他做好了李君城婉拒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倒是答应得爽快··“好·”·叶问颜一怔,随即看着对方同样看过来的目光,笑了笑··而后他继续吃饭,似乎想借着饭碗遮挡住嘴角的笑意。
没想到李君城那厮见他这样还故意凑过来逗他:“我瞧着叶公子刚才是笑了是笑了吧”·叶问颜夹起一筷鱼丸,往他嘴边一塞。
李君城猝不及防,只得张了口把那鱼丸吞下·那鱼丸是个内有乾坤的,表面是凉得差不多了,结果里头还有些烫·李君城刚咬下去,忍不住就想把鱼丸吐出来。
顾忌着叶问颜在场,好歹没敢这么做,只是脸上的表情十分滑稽,看得叶问颜想笑··见他似乎憋着笑意,李君城心头突发奇想,也不把鱼丸吞下肚,又凑上前来··叶问颜刚吃完碗里的一筷青菜,刚抬眼看对方就见面前一方- yin -影已经逼了过来。
他下意识要站起身躲开,却被李君城一把给按住了椅背,垂着的手也在瞬息间被他制住··等他回过神时,对方的唇已经凑上来了,那外冷内热的丸子就抵在他唇齿间。
咫尺可见对方的眼中满含女干计得逞的笑意·叶问颜眨了眨眼,对方放在他腰间的手居然还拧了一把他软肉·叶问颜吃痛,不得已张开了嘴,李君城顺势咬下半个丸子,将剩下的另一半送到了他嘴里。
叶问颜:“……”·察觉到他松了钳制着他的手,叶问颜颇为嫌弃地一把把李君城推开,好整以暇端起饭碗,道:“好好吃饭·”·李君城笑得宛如偷腥成功的猫。
叶问颜就顶着他这样的笑吃完了晚膳,李君城赶他去床上躺着,让人将残羹收拾了出去·叶问颜刚在床上舒展了身体就见对方拎着药箱也进了来,一边道:“把衣裳脱了。”
·叶问颜难得地,惊了一下,挑眉看向已经坐到床榻边的李君城··对方也一愣,随即微恼道:“给你换药”·“哦。”
叶问颜知道对方只是习惯用比较简洁的语句下达命令,所以在他听到这句话之时脑袋也只是转了下弯就了悟了·哪知只不过用了一个表情对方就有如此反应,说是他之前没这想法,他叶问颜名字倒着写。
情与欲向来休戚与共,一脉相承·瞧李君城这样子怕是早在之前便对叶问颜有了心思,这几日他又在他这处别院里养伤,平日里换衣或者安寝都未曾避过他的眼·两人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会有反应也不是奇怪的事。
这么想着,叶问颜连解衣的动作都缓了几步,直到突然间他停了动作,却是微微皱起眉·李君城见他这样,倒是挑了挑眉,戏谑道:“怎么想起来要不好意思了叶公子但请放心,李某虽不是好人,但至少不会强迫于你。”
这话说得,好像他叶问颜很担心被他强迫似的·叶问颜本来是在思考什么的,听闻此言索- xing -张开手臂,懒洋洋道:“既然如此,叶某累了,劳烦将军替我解衣。”
这话太有杀伤力,李君城差点从床榻边跳了起来,转念一想却没行动,只是将药箱放到一边,也没推辞,伸手替他脱去外裳并里衣··屋内点了好几个火盆,正是暖融融的温度,李君城将他里衣去了,露出他匀停有致的肌骨。
那的确是一身好肌骨,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淡蜜色的肤色,还有胸膛上的两点红珠……李君城瞧着觉得眼底有些热,却在目光触及他左肩上绑着的纱布时,心还是沉了沉。
叶问颜刺杀荀谦时,肩上被荀谦所伤,左肋为叶行锋所刺,就连大腿上,还中了一箭·这样的伤势,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怕都是难以承受的,叶问颜却生生受了下来。
李君城动手解了纱布,看着纱布之下斑驳的伤口,轻轻问道:“还疼么”·耳边是他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同样轻声小心的问话,叶问颜却只摇摇头,道:“习惯了也便好了,也不是多重的伤。”
李君城听得失笑:“这不是多重的伤,那什么是重伤”·叶问颜仔细想了想,居然还颇为认真道:“我们初见那一日,你在我身上刺的那一枪,便算是重伤了。”
闻言,李君城倒是一怔··叶问颜却已道:“你再不上药,我估计又得伤寒一次了·”·被他提醒,李君城笑了笑,在一旁的温水里洗了手,开始给他上药。
这几日的休养,这些伤口也恢复得十之七八了,左肋下那道伤的创口已愈合,只是内腑要多加休养,好一段时间内都不可以动武··腿上那伤虽不算重伤,但那箭锋是带了倒刺的,拔出来的时候还剜去了一块肉,只是终究还是外伤,休养起来也不算大碍。
唯有这一处,每一次替他换药,看着逐渐长出的粉嫩新皮,李君城只觉得心里头一层又一层地沉下去··叶问颜似乎看出他内心所想,在对方扎好纱布之后按住他的手,低低道:“不是你的错。”
李君城苦笑道:“我自然知道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在恼你,为什么不懂得爱惜自己一点”·叶问颜轻咳一声,随即道:“那个境况,我着实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似乎是有别的法子给荀谦下毒的·”·李君城看他眼底神色,只轻轻叹道:“那如今你大仇可算是报了,日后可懂得爱惜一些自己了”·叶问颜轻笑道:“是,叶某知道错了。
下不为例·”··李君城心口霍然一震,叶问颜却跟吃错了什么药似的,将他尚未洗净的手指放在嘴里咬了咬··这一咬可不得了,李君城跟被明火烫了般赶紧收回来,板起脸道:“你伤没好,别想着撩我。”
叶问颜挑眉:“天天想这事的人,怕不是在下吧”·李君城:“……”·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声:“将军。”
李君城如蒙大赦,沉声道:“何事”·门外的人吓了一跳,实在不明白自家的将军为何声音有异,似沉重又似……荡漾·那部属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当下虚空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又恭声道:“宁副将传消息回来了。”
屋内似乎静了静,叶问颜看了一眼李君城,随即自己把衣裳穿好,滚到被窝里,睡了·李君城见他如此,也没多说,只是起身开了门,出来时还将门给轻轻带上了。
“去前厅说·”·到了前厅,李君城淡淡道:“说吧·”·部属道:“宁副将已在血衣魔鬼城外驻扎下了,此前曾派人去查探了一下荒漠地形。
随即……”·“怎么了”·部属深吸口气,四下看看,随即低声道:“派出去的先锋,发现了一条古道·”·“古道”李君城挑眉,“血衣魔鬼城四周,难道还有什么路子么”·“是。”
部属继续道,“似是因为那条古道上狼群丛生,地势又崎岖,是故久而久之方才荒弃的·”·“狼群啊……”李君城眯了眯眼,又道,“可还有消息”·部属道:“宁副将派轻功好的人前去查探了一番,发现可以绕过飞沙关,直越玉门关。”
李君城眉一挑··直越玉门关代表了什么,他作为浩气盟将领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若是能攻下昆仑的凛风堡据点,那么恶人谷等同于四面楚歌,要救也不是随随便便说的事。
铲平恶人谷,指日可待··这么想着,李君城本该是开怀的,但此刻他的心情不见丝毫轻快·听罢部属汇报,最终只是挥挥手,道:“将消息传回落雁城吧。
想来盟主也有些话要说·”·“是·”部属退下··李君城怀揣着一肚子心思回了房,只是刚到门口就发现烛火已经灭了,想来叶问颜也已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褪了外衣,又在火盆旁烘烤了一会儿,方才躺下··叶问颜在里头,面对着墙,呼吸平静··李君城尝试了几次,却始终未能睡着·里头那位被他的动静折腾得半支起身,回首不满道:“李将军这是犯了什么魔怔这都什么时辰了。”
·李君城望了望窗外,嗯,夜深得很了,怕是子时都过了·听叶问颜这么一问,侧了身,把人抱了个满怀,低低道:“……阿颜,如果有一日,恶人谷被中原正道所铲除了呢”·叶问颜本来要挣开他这个怀抱,听闻这一个问话,挑了挑眉,连称呼也没计较,只戏谑道:“你觉得恶人谷真的能被铲除”·“我是说如果。”
叶问颜却只笑:“善恶自在人心,恶人谷是永远都铲除不了的·”末了又道,“何况该担心这个问题的应是我,而不是你吧·”·腰间的手紧了紧,李君城的声音低沉沉的,像是窗外不动的月色:“离了恶人谷。”
这一句话用的是陈述句,话里带着的坚决珍重连他自己都不免怔然··叶问颜自然也是一怔,随即笑了开来:“谈何容易”·他伸手摸上李君城的眉眼,声音轻轻:“叶问颜这个人,生是恶人谷的人,死是恶人谷的尸体。
将军,你懂吗”·“你明明可以就此脱身……”李君城的眉眼也一样深,不禁加重手上的力道,“就是现在这个机会。”
听他之言,叶问颜似乎是出了会儿神,突然道:“其实之前也有不少人试图逃离恶人谷的·”·李君城不答话,只是听叶问颜继续道··叶问颜则是望着脚踏前的模糊月光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应该也知道,恶人谷之中大多为大恶之人。
可除非是被迫无奈,极少有人是真心实意待在里头的·但为何,现下恶人谷里头的人,每当外敌来临之前,就十分团结吗”·李君城微微直起身,埋首在叶问颜颈窝里,沉沉道:“因为不可能离开恶人谷因为再无退路”·叶问颜闷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说得对。
因为他们除了恶人谷,没有地方去了,而想要逃开恶人谷的人,都被杀了个干净·”·就算没死,也终究是躲藏在追杀之中··李君城听得沉默,片刻后才道:“我信你能出来,你也信我能帮你出来。”
“哪那么容易呢,”叶问颜道,“我追杀过不少这样的人,当然也有逃脱开的·但终究……”他忽而挣开了李君城,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若要和你在一起,自然不能给你带来一点麻烦。”
李君城看着月色下他的眼波如泓泉,片刻后才哑声道:“我不介意麻烦的·”·“我介意·”叶问颜道,“我自然信你能助我,但有些事……”他笑了一下,“终究只有我能解决。
你信我,待这些事一朝解决,我必来寻你·”·李君城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被褥拉了拉,合眼道:“好,我信你·”·叶问颜窝回被窝里,按了按他的肩窝,“睡吧。”
……··第二日,叶问颜交给了李君城一封信··他正色道:“我知这件事对李将军来说颇有难度,不过这如今能送信的,约莫也只有你了。”
李君城挑眉,低头看了看抓着信封的修长手指,又道:“是·你怕我手底下的人私自将这信给扣了,所以才要我亲自出马·”·叶问颜不置可否,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去办,指间掐着的墨笔差点甩了李君城一身点墨。
他是相信李君城的办事能力的,李君城自然也很自信·只是当他寻到流风客栈时却发现客栈已经被封了,他看了看店门口的两条封条,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做的好事。
当即悻悻然地摸了摸下颌,转身,去别的地方寻人了··先前将叶问颜带回别院时,曾有一支恶人谷的队伍试图将他截下,却被李君城暗度陈仓给避了开去·而先前引他们出城的燕霓裳回报时,也提及了未有可疑之人入城,想来恶人谷应是在城外某地休整,城中的都是些零散势力罢了。
想了想,李君城转了路子,往戚老的医馆方向走去·只是果不其然,连医馆都关了门,只有门口的小摊贩依旧在吆喝着自家的货物··眼见着这一条路也没了,李君城也有些难办了。
这封信叶问颜说了要亲手交给苏涵,他自然不敢假借他人之手,当即在宣州城里团团转了好久··与此同时,别院里··叶问颜坐在桌案前,披着大氅,目光扫过屋子里突然出现的暗卫,似乎是挑了挑眉:“这是来处理恶人谷余党了”·屋内站着一应身着黑衣的暗卫,叶问颜目光自他们袖口间的标识掠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燕霓裳果然忍不住,要趁着这个时候对他下手了··想来也是,自己现下伤重未愈,又在浩气盟的监管之下·之前有李君城坐镇着,这些人不敢妄动,而如今李君城是被他自己支走的,如此天赐良机,怎能放过。
不过即便如此,叶问颜也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波动,他早就料到这个可能- xing -·支走李君城,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够更方便地离开罢了··是以当下他也只是坐着,手上的墨笔依旧在纸上划拉些什么,端是一派从容气度。
……·李君城从城东策马行到了城西,用遍了寻常叶问颜可能用以联络的暗号,却没发现有人来接应,当下不免微微皱起眉··……·一身蓝甲的女子持着剑走近屋子来,目不斜视地盯着仍在写字作画的叶问颜,片刻后,拔剑。
……·“李将军”·最终从城门口行来的一个少女喊住了他·李君城回头一看,见着一个和苏涵六分相似的少女,正站在暗处看着他。
……·“叶公子当真好兴致·”·话音刚落,剑光骤起··叶问颜神色不动,直到剑光迫在眉睫,方才放下了墨笔··……·“你是”·“李将军是来寻姐姐的么。”
苏鸢微微仰头,站得笔直··李君城一顿,随即笑道:“原来是苏涵的妹妹,那不知你姐姐如今在哪里”·……·斗室之中,剑光纵横,四面八方而来的剑气将一切物体切割。
叶问颜夺了一个暗卫的剑,以此为武器,挡下不少直往他要害而去的剑势··……·苏鸢笑得温软:“李将军可是有什么事”·李君城警惕地挑起眉:“不过是有故人相托,嘱我要将一物,务必交到苏涵姑娘手中罢了。”
……·燕霓裳的剑拍到叶问颜胸口前一尺便再也无法前进··她微微睁大眼,却见有一道身影正显出身来··那身影太快,以至于她似乎都看见了墙上的残影。
……·“原来如此,”苏鸢点点头,随即又道,“若是李将军实在不放心苏鸢的话,不妨同苏鸢去一趟流风客栈·”·“流风客栈”李君城微微皱眉,但随即他想了想怀中的信,也便点头道,“也好。”
……·“燕姑娘也当真自信·”那把女声懒懒地响在她的耳侧,刀锋之前··蓝甲女子侧目去瞧身侧正将刀比着自己脖子的女子,沉声道:“苏瑶歌”·苏瑶歌一笑,只是将她的手臂往后拗得深了些,对满屋子屏息静气的暗卫道:“把剑放下”·紧接着,她示意叶问颜行动。
叶问颜会意,居然还有闲情取了长生剑出来,大模大样地在众人的注视下,出了房间··……·“姐姐便在里头,”苏鸢笑道,“苏鸢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李君城看着被封了的店面想了一会儿,转身转到暗处,纵身一跃,随即就被一对双剑给拦了住··苏涵笑:“李将军这是自投罗网来了吗”·李君城挑眉,仔细看了看,确定这是苏涵,方才取了怀中的信,轻飘飘地往前一挥,随即身形急退。
苏涵不及反应,急急一瞥间觉得信封之上的字迹似乎很是眼熟,忙捡了来··……·宣州城的大雪,突然又落了下来··这一场大雪掩埋下了很多事。
比如被同时弹劾的两城太守此刻被罢去了冠冕,正在太守府里低声商量些什么·老人头上华发掉了许多,面容亦更加枯槁,让人瞧着下一刻他就要驾鹤西去的样子;·比如地形幽辟的城郊别院里,有年轻男子看着一屋子的狼藉,而他身后站着的蓝甲女子微微垂头,捂着自己的手臂,也在低声汇报些什么。
男子却恍若未闻,片刻后居然还笑了笑;··比如城中早已被封锁的流风客栈里头,亦有面容稍显苍白的黑衣男子披着披风,卓立于院落之中的十几人前,只是在呈上来的战报上瞥过一眼,随即就将一柄剑交给了一旁几乎毫无声息的女子手里;·天宝十二年便是这般在互相猜忌、合作、勾心斗角中开始了它的年头,而年轮的转动永恒,从不依凭人力的改变而改变。
……·“将军……”燕霓裳低低道,“我们接下去,要做什么”·李君城披上大氅,闻言只是笑了笑,道:“过了上元,便动身前往藏剑山庄吧。”
……·苏瑶歌把玩着锋利的长生剑,却不知为何想起了另外一把剑:“藏剑山庄的百炼会,你还去么”·叶问颜将大氅换下,闻言瞥她一眼:“为什么不去”·……·“师兄,”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轻衣男子,微微仰起头道,“你怀里抱着的剑,是炼成了吗”·“还没有。”
那男子俯身,摸了摸少女的发顶,“等百炼会那日,师兄的剑,也便炼好了·”· · ·第十七章 ·上元节··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坐在马上,拒绝了苏瑶歌让他乘坐马车的提议,只是微沉着眼默然地看着此刻喧嚣的宣州城。
记忆里的上元节很远,远到他甚至都记不清细节了··城门处似乎有些动静·叶问颜抬眉,身侧的叶信辰已策马前去,片刻后回来,面上带了些古怪的神色:“少爷,是李君城等人出城了。”
古怪是自然的·少爷失踪了将近十日,是被李君城所掳走的,虽然他后来在苏瑶歌的护送下回来了,但不论如何,叶问颜为李君城所掳这件事,还是给他们这群人留下了一点- yin -影。
苏瑶歌护送他回来后,叶问颜的脸色一直都是白的,也不知是先前伤势所致还是他太过劳心劳力·试想,在没遇见李君城之前,他叶问颜何曾有狼狈至此之时,偏偏在遇见他之后,叶问颜就大伤难愈、小伤不断的。
虽然叶问颜本人没什么表示,但他身负这一群人的- xing -命,他们自然也要为自己的主子打算·是以当叶信辰向他汇报完之后,很是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要避之一二”·叶问颜笑了笑,瞥了少年一样,道:“为什么要避他不会过来的。”
他眯起眼来,依李君城的- xing -子,回去之后发现他不见了,燕霓裳也必然会告诉他始末·他若要追,那时便该全城戒严,根本不会容得这几日之后才有所行动。
叶信辰听他如此笃定,也不再疑问,只是问道:“那接下来我们便前去山庄么”·“不必了,阿瑶陪我去便是了·”叶问颜道,“阿涵我已派她办别的事去了。
你的话,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你去办·”·“少爷请吩咐·”·“不空关既然已被浩气盟攻下,那瞿塘峡地带我们的人便不再适合在明面上行动了。”
叶问颜想了想,而后道,“你带着我的信去那边,将余下的人马都安置好·并让他们做好回援的准备·”·“回援何地”·叶问颜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霜戈堡吧。”
“是·”·交代完这些事,叶问颜又捡了几件事一一安排下去,再其他的,先前在流风客栈时便已交代完毕·当是时,叶问颜凝神看了看宣州城里头的锦簇花火,最终只是道:“走吧。”
勒马转向,叶问颜当即一夹马肚,骏马于夜色中迈开步子,往黑暗之中奔越而去··城门口正和守城官对话的李君城忽然侧首,望了眼城外的方向··他面前的守城官疑惑道:“将军”·李君城回首,抱了个拳:“不劳大人了,本将得命紧急,即刻便得出发。”
·守城官亦抱拳道:“卑职不便多送,李将军保重·”·李君城点头示意,随即勒了马缰·他身后的三十六精骑也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转身,策马往夜色深处行去。
李君城这一支队伍并非军队,因此也没有出兵记录,而叶问颜所领之人更是江湖中人,要在何时动身出发更只是他的一念之间的事而已·至于为何两人都选择了夜间行动,大约只是巧合罢了。
一路疾行··宣州与杭州比邻,加上他们脚程颇快,只花了约莫两日时间便到达杭州地界··看见杭州的碑铭时,叶问颜让诸人下马休憩片刻·苏瑶歌便在此时递上一小卷信报,叶问颜展开看了,随即笑了笑,竟是十分平静的模样。
将信报丢还给苏瑶歌,叶问颜看着碑铭,出口的话语也十分平静:“阿瑶你看,我八年筹谋换得今日结果,但最终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苏瑶歌接过信报,低头看了眼。
信报之上只有四个字,荀谦已死··她也合了眼,随即心中却有万千情绪漫上心头,但出口了却只有寥寥几字:“你当心愿已了·”·荀谦的死不是一日造成的,他今日的结果叶问颜从五年前就开始计划。
他让苏瑶歌想办法将势力渗透进安州太守府,而后借着寻常生活里的膳食、接近荀谦的人、还有他平日里常去的场所里的人下毒··毒的分量极微,力求让荀谦察觉不到。
是以他只是觉得自己衰老得快,却没想到这本就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些诛心的药物,被一点点下在他平日里所喝的茶水里、所用的膳食里,一点点累积,经年累月,最终变为沉疴。
而后,由他亲自将引发这些毒物的蛊,下到他体内··就连这两日荀谦待罪要前赴京中议罪的途中,连近身服侍他的人,叶问颜都派人动了手脚··一日前,离开宣州城前往长安的马车里,待罪的两位太守被严加看管。
其中一辆马车里,已经沉寂下去的声音被车轱辘的声响掩埋,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至天地渐暗前一刻,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而他的结局,在传到知情的几个人耳里时,不过换做了一个甚至算不得笑容的笑。
叶问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哪里的伤口因为处理得当细致,也没有留下多大的疤痕,只是若是掀开衣服去瞧,依旧是不同于其他肌肤的淡粉色··新生的皮肤总是这种颜色,而且按上去仍会有微妙的痛感。
随即他拢拳,轻咳一声:“走吧·叶祈歌应是已在山庄候着了·”·“是·”·相对于叶问颜的平静,消息传到李君城耳里时,他没有笑,只是将信报接过来瞧了瞧,随即便销毁了。
荀谦的死算是他自找的,而且……他本应该不会如此容易便死的·只是叶问颜筹谋了八年,准备了八年,这个结果听来也不是多令人奇怪·荀谦的结局约莫也就只剩一个畏罪自杀了。
三十六精骑于杭州地界之上勒马,李君城拽着马缰回首,对燕霓裳道:“你领着人前往不空关,那边恶人谷定然是会想办法将人都藏起来的·抓得紧些,白帝城那头的人不可轻视,万事小心。”
燕霓裳皱眉:“那您呢”·“藏剑山庄好歹闻名遐迩,不必担心我会出什么事·”李君城道,“百炼会一结束,我便启程前往龙门。”
燕霓裳看着对方素来带着笑意的脸容,片刻后也点点头:“是·”随即带着人离开··李君城停在原地一会儿之后拢起袖,片刻后方才转身,朝着藏剑山庄的方向策马而行。
……·叶问颜到达藏剑山庄时,远远地便瞧见了山庄门口站着的几人·他略一挑眉,看了一眼苏瑶歌,对方只耸了耸肩,道:“我可不知道谁会出来迎接啊。”
其实叶问颜本没有这个意思,被她这么一说倒觉得好笑,面上却依旧淡如止水,只凉凉道:“我知道·”·他们是从宣州走陆路过来的,并未从扬州穿水路而过,因此要到藏剑山庄的大门处,还需要绕一个圈。
可就在他们刚刚策马行到山庄侧门处时,便瞧见了那一行人··不过在看清李君城居然也在那一行人之列时,苏瑶歌也一愣,随即看向了叶问颜:“他也有请帖”·叶问颜面色不变:“叶祈歌给的。”
这头刚下马,已有马夫替他们将马儿牵去马厩了·叶祈歌瞧着披着大裘的叶问颜,当下也笑了笑道:“许久不见了,叶兄·”·叶问颜目光在他脸上瞥过,对方神色依旧天真单纯,目光亮如星子,当下也点点头道:“是许久不见了,祈歌兄弟别来无恙”·说着,他又转身对着一旁拢着披风的女子道:“大小姐。”
叶琦菲上下打量了一下叶问颜,很快也露出笑来,道:“不必客气,说起来你可算是我师兄·这礼,我还是要行的·”说着也行了一个礼,“颜师兄。”
因藏剑山庄里头多为叶姓之人,为示区别,常以名字中的一个字再加上敬称便是寻常称呼·叶琦菲如今也就十八九岁,虽开始执掌藏剑山庄大小事务,在年龄上,终归是小了在场之人一圈的。
叶问颜也没推辞,受了这礼,等到苏瑶歌亦和几人招呼过之后便含笑问道:“这么冷的天,如何会想着出来等我等到了再等通传也罢了·”·叶祈歌笑道:“说来是巧合。
正巧李将军先你们早到了半个时辰,他说你之前也在宣州,也是差不多时候一同出发的,是以我几人便在侧门多候了些时候·倒不想没多久,叶兄便来了·”·闻言,叶问颜抬眼看向站在叶祈歌之后的李君城,对方见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亦笑了笑道:“又见面了,叶公子。”
叶问颜笑,“是啊·李将军的脚程当真快,差不多同时出发,竟先我二人早了半个时辰·”·李君城道:“叶公子终归有伤在身,慢一些也属正常。”
叶问颜在他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目光下垂下眼,松松笑了笑:“说的在理·”·倒是叶祈歌疑惑道:“说起来两位既然都在宣州,缘何不一起出发”·不等李君城开口,叶问颜已先出声答道:“浩气盟在宣州城中四处收捕恶人谷之人,叶某如何敢在李将军周围出现”·这话一下子触及到了敏感点,几人之间顿时沉默了片刻。
叶琦菲见状轻飘飘看了叶祈歌一眼,亦笑开道:“外头风深雪重,还是先进庄子里吧·”·几人不作异议,当即随着叶琦菲一同进了山庄。
一入山庄,叶问颜不自觉就将背挺得直直的·他这一段时间瘦了不少,身形本就颀长,此刻这么一瞧便更像是雪中竹·一旁的李君城看在眼里,眸色深了些。
入了山庄,按例先去拜访庄主·按辈分位次,当是从老庄主开始,只是老庄主不问世事已多年,众人只好作罢··首先便去拜访二庄主叶晖,这位稳重持家的中年男子在庄内一看便很有威严,见着叶问颜等人入内来拜访,只是几不可见地皱皱眉,说了些客套话也便让几人走了。
从楼外楼中出来,众人随着着随叶琦菲前去拜见大庄主叶英,叶英如今仍在天泽楼处静养领悟剑意·众人站在楼外,等到叶琦菲进去先通报了一声,方才入了天泽楼一一拜见。
叶英一头华发依旧,和四年前叶问颜离庄时并无多大差别··大庄主依旧闭着眼,听闻几人拜见之后脸上也无甚波动,只点头道:“诸位远来是客,菲儿,辛苦你了。”
叶琦菲对她这位大伯很是敬重,出口的话亦是轻的:“是,我等先告退了·”·因其余几位庄主日前都不在山庄内,几人退出天泽楼后,叶琦菲带着几人走得远了些,便入了观鱼池前的凉亭。
待到众人都坐下后方才松了口气,道:“唉,虽说我已开始接手山庄的大小事务,但总归这一身气度比不上叔叔伯伯们啊·”·李君城当先笑道:“叶大小姐此话差矣。
贵山庄的几位庄主,都是过往几十年里历练出来的·依大小姐虚心求教的这份心,过不了几年,亦能独当一面·”··叶琦菲闻言思索片刻,随即抱拳扬眉道:“李将军说的在理,菲儿受教了”·几人不禁低低笑起来,叶祈歌当即道:“大小姐,瞧这天色也差不多了,该是给两位贵客安排住处了。”
叶琦菲亦笑道:“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就在你的舍房附近的一个院子里·也省得你跑老远去找颜师兄切磋·”·被道破心机,叶祈歌摸了摸鼻子,亦笑道:“哎,大小姐别把话都说开了啊。
那多没意思·”·叶问颜亦淡笑道:“可惜叶某有伤在身,怕是不能尽兴了·不过既然李将军在这,你二人应是还未过过招不如趁着时候尚早,寻个宽阔地儿,你俩切磋一二”·叶祈歌眼睛一亮,当即抱拳道:“说来也是,李将军与我也算是相识了快两年,竟连切磋都未曾切磋过,当真是在下的失误,失误。”
闻言,李君城很是无奈地看了一眼叶问颜,正色道:“在下也在养伤·”·叶祈歌疑惑道:“咦李将军也受伤了吗”·李君城一脸义正言辞,神情恳切不似作伪:“之前坠崖时的旧伤罢了。
这两日赶路不小心受了风寒,这伤似有一并发的迹象·”说着还拢起拳咳嗽了两声··看他这模样,叶琦菲关切道:“可要菲儿去找个大夫来”·“不劳叶大小姐了,”李君城笑道,“在下听闻叶公子那里有几方药贴,于这风寒之症有奇效,正想讨要,就是不知道叶公子舍不舍得割爱了。”
话头不知为何就转到自己身上,叶问颜颇有些无奈道:“既然李将军需要,回头去我那里拿便是了·”·一直站在众人身后的苏瑶歌忽然看了看叶问颜的侧颜,随即又若有所思般看了一眼李君城,但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在后者将目光转过来之前,她便移开了目光··几人说着说着,一时不察天色也渐渐黑了,叶琦菲是当先察觉到天色变化的,当即道:“天色都晚了,诸位一起用个膳”·叶祈歌瞥过叶问颜脸上神色,只道:“还是令人送去客房吧。”
随即低声对叶琦菲道,“我怕二庄主……”·叶琦菲知他意思,也点点头,对三人笑道:“既然如此,菲儿会让人将晚膳送去·素馐薄酒,慢待了。”
几人笑着应了··……·当夜,叶问颜用完了晚膳后,苏瑶歌将他的碗筷一同带去交还给藏剑山庄的厨房·叶问颜看了眼天色,也便转身回房。
刚反扣上房门转身,黑暗里就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直直越过他的肩膀,按在了门扉上·随即他感觉下颌被人捏住,有一双微热的唇就这么直接凑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胡乱咬了一通。
叶问颜吃痛,侧身避了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又气又笑道:“将军这- xing -子,当真狼似的·”·来人双臂一张,牢牢把他抱在怀里,低头又去啃他脖子,颇为气愤道:“许你不辞而别,不许我怒极咬人”·叶问颜今日穿着绒毛大裘,将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此刻李君城这一低头蹭开他的衣领,他顿时觉得脖子一凉,随即那人当真咬了下去··没有咬破肌肤,只是用牙嘬了几许皮肉在唇齿间厮磨·但即便如此,叶问颜也觉得有些受不了。
命脉所在的皮肤被那人厮磨的感觉,恍惚便让人觉得要将生命交付·叶问颜发现自己手指有些抖,连忙把对方往后推了推,怒笑道:“行了,再咬伤口得裂开了。”
李君城神色一变:“你伤还没好”·叶问颜忍住拔剑的冲动,只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仍不能有大动作罢了·”他转了话锋,又道,“你不是说受了风寒,手在痛么”·李君城笑,只道:“那点痛算什么,我只是想来寻你,顺便拿它做了个借口罢了。”
叶问颜却只是从包裹里寻出了几片药贴,丢给了李君城:“反正我都找出来了,收着吧·指不定哪天就有用了·”·“叶公子这话说得,倒像希望李某有些什么事似的。”
叶问颜头也不回:“我倒是想,可是,李将军会遂了叶某的意么”·闻言,李君城倒是一怔,随即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道:“我想,会的。”
叶问颜微一挑眉,暗夜中侧了身,目光去寻他的眉眼,片刻后轻轻笑道:“那若是叶某要李将军抛了这一身浮名,离开浩气盟呢”·李君城失笑道:“怕是没那么容易。”
叶问颜眉眼深深,许久也笑道:“的确也是·倒是叶某想多了·”·听他的声音不咸不淡,李君城倒是一愣·随即他上前,掰过叶问颜的右肩,仔细借着窗外的月色去瞧他神情——依旧是淡如止水的,只是眉眼间看着还有些生气,让人不至于将他认作一座毫无感情的雕像。
·他于是放下些心来,只笑道:“这件事,也得看是什么情况下的事了·叶公子这囫囵的一个问题,可叫李某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叶问颜只挑眉,拂开肩上的那只手,淡淡道:“可将军不也答了”·李君城一僵,着实没想到自己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当是时亦挑眉道:“是,我是答了。
可若是我什么地方惹叶公子恼了,你告知我一声可好”·叶问颜依旧平淡道:“并没有·”·“你这……”李君城哭笑不得,叶问颜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倒是少见,他一时拿捏不准分寸,只好斟酌着转移话题,“听说藏剑的吴山风雪煞是好看,你带我去看看”·叶公子不为所动:“你自己去。”
李将军很是无辜:“我不认识藏剑山庄的路啊·”·“离庄太久,”叶问颜凉凉道,“我也忘了·”··李君城:“……”·最终他举了双手,直视着叶问颜,只道:“好吧,叶公子请说一句,李某到底是什么地方说错了。”
叶问颜依旧硬声道:“李将军什么也没说错·”·“那你在恼什么”·“不关将军的事·”·“……”·李君城不说话了,就这么直直看着对方。
叶问颜毫无所觉,自去一旁点了烛火,优哉游哉地在案几旁坐下,又倒了两杯茶,一杯茶搁在李君城的方向··一见他这个模样,李君城心里头的那点别扭突然间就烟消云散,自也笑吟吟地坐到了叶问颜对面,端起茶来却想起了一件事。
“这是你以前的舍房”·叶问颜不答,只是神情已经默认了··李君城环顾四周,不解道:“这是一整间厢房吧只你一人住”·叶问颜啜一口茶,面不改色道:“都打出去了。”
李君城:“……”·李将军突然不敢去想当年他还在藏剑山庄学艺时都是些什么光景了·能让山庄里头的人安排他一人住一间厢房,原因还是因为他把同住的弟子都打出去……·他突然笑了声:“你以前是个刺头”·叶问颜出了会儿神,听到他这个问题方才笑了笑:“算是吧,约莫我的- xing -子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改不了了。”
闻言,李君城放下茶盏,亦笑道:“看得出来·”·当初他救下他时,因为小叶问颜没能吃到文思豆腐,害得他手指上的牙印过了半个月有余都未曾消退。
思及此,李君城弯了弯嘴角,倒是叶问颜瞥了他一眼神情,喝一口茶,又瞥一眼他··见他这模样,李君城倒是大方道:“你想问什么”·叶问颜的眼神随着他这句问话飘出很远,忽而道:“说起来,当初你为什么会想着救我”·“令姐临终所托,总不好辜负。”
叶问颜嗤笑一声,随即道:“当年你兄弟二人不是都领了旨,要立刻随军出征”·“顺路而已,”李君城答得含糊,“本也没想着要救的,不过……”·不过这世间很多事都无法究其原因。
也许当初只是一时心软,也许当初只是路见不平因而拔刀相助·但不得不否认,很多事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循环,挣脱不得··他思索得有些久了,叶问颜询问的目光已经投过来:“不过如何”·“没什么。”
李君城摇摇头,随即忽然又道,“我们去看吴山风雪吧”·“看那个做什么”叶问颜道,“不过都是风雪罢了,李将军路上看得还不够么。”
“总归是不一样的,”李君城笑,“无你在身边,无论何地的风雪都是一个样子;若你在身边,那一处的风雪也成绝世盛景·”·叶问颜一顿,居然弯了弯嘴角:“那好,明日寅时,李将军可别睡晚了。”
李君城不解:“寅时”·叶问颜瞥他一眼,淡淡道:“不是你说要去看吴山风雪么”·于是第二日的寅时,李君城早早起了身,披了大氅刚走出门就看见叶问颜已经在候着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秉着灯笼的叶问颜,出口也不禁带了些责备:“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叶问颜挑挑眉,道:“这数九寒冬天,总不好让李将军久等。
走吧·”·李君城看他披着先前的绒毛大裘,也放下一点心·只是跟上对方的步子时,还是伸手替他将兜帽掩上了··一路无话··李君城瞧着叶问颜秉烛东绕西走,路上经过西湖边,借着路边微弱的灯火,可以看清道上一前一后行走的两个人影。
他微微仰起头,感受到雪花落到鼻尖时的冰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前的那个人忽然停了,李君城正诧异着,叶问颜却举起了灯笼,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鼻尖。
或许就是这一刻造就了日后无论叶问颜如何背他弃他,他李君城却依旧能忘却一身的伤痛执着于叶问颜一人的原因··彼时流年轻负,他将一颗真心都交付给眼前这人,满心以为他一腔被冰封的热血能被他的真心融化,却不知将对方深深桎梏的本就不是家仇,而只是,他自己。
那座困了他八年、折磨了他八年的牢笼,从一开始,都是他自己为自己设下的局··命运从来不吝于给予凡世间的人们一点甜头,以让他们对自己心怀感激··就比如现下的李君城。
他在对方微凉的指尖触及自己脸庞时就已经一怔,待到对方带着热度的掌心揉了揉自己鼻尖时,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似瞬息间被点燃,几乎是下意识就捉住了叶问颜的手指继续按在了自己脸颊上。
也不知是为了焐热自己被风雪吹得微凉的颊,还是想借他冰凉的手冷却自己同样灼热的心绪··叶问颜轻轻开口道:“到了·”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李君城抬眼望去,却见原本黑茫一片的天际缓慢地绽开一线·从那一线开始,曙光渐渐放大·恍若开天辟地般,昏茫中渐现天光,而曙光渐亮,一寸寸打亮此刻正并肩而立的二人身影。
他又侧眼看向叶问颜眉眼,却见对方双肩之上已落满皑皑白雪··叶问颜动了动手,欲要抽回,李君城却按着不放·他又试了几次无果,只好无奈道:“我冷。”
“我给你捂着·”说着他将对方的手一路捂进自己胸口··有些僵木的手指骤入温暖的胸膛时好似里外被厮磨了一通,但很快,从那人心口传出的热度将指尖都浸透,指尖所及甚至可触到对方规律的心跳声。
·叶问颜有些怔··掌下便是对方命门,只要他用力,数息间便可穿透肌骨,直取心脏··他眯起眼:“另一只手也冷·”·李君城一愣,随即笑起来,道:“伸手。”
叶问颜依言伸出另一只手,李君城却将他两只手分别抓了,往自个儿腰间一扣,在对方还有些发愣的时候就把人给抱了个满怀··李君城把他的手拢在自己大氅里,手上拂去他肩上落雪,哈了口气又将他的脖颈往自己肩窝里轻轻按了按,轻声道:“可还冷”·叶问颜僵了一会儿也便放松了身体,亦勾起嘴角低笑道:“尚可。”
李君城似乎闷笑了几声,蹭了蹭叶问颜的耳朵,又道:“你说……这样算不算白首一场”·叶问颜只笑了笑,而后道:“人生打马过驹不过几十余年,将军现今就想着白首了”·闻言,李君城倒是沉默片刻,却突然道:“我是这么想的,然而……”·然而,还有很多困难等着他们。
这条路,本就不好走··叶问颜却似懂他心思,只笑了几声,声音还闷在他衣领里:“前几- ri -你还说着要信我的,怎么过了几日,竟连你自己都不信了”·李君城收紧手臂,苦笑道:“我不过替你送个信的功夫,你就能从我那别院跑了,你让我……”·你让我如何安心。
叶问颜却只挣开他手臂,拢紧了大裘,只道:“阿城,你看这世间太多无奈之事,而我们能做的唯有遵从本心,尽力而为·”·李君城重点却不在他说了什么:“你刚喊我什么”·叶问颜淡笑着侧眼看过来:“阿城,怎么了”·“你……”·叶问颜素日里对他的那些部属的称呼,他是知道的。
但凡亲近些的,都是以这种称呼喊的·而如今他对李君城也这般喊,无疑不是说明了他已经将他当作了自己人··不等他说出点什么,叶问颜已道:“不喜欢不喜欢那叶某以后不喊了便是。”
“哎你”·叶问颜却已大笑着拂袖而去··而此刻天阔气清,风雪盈满衣袖··……·百炼会姗姗来迟。
二月来临的前一日是个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叶问颜披着他那件大裘,在天初晴时就顺着舍房一旁的阶梯一路跃上了屋顶,手里还拎了只酒壶··阳光正好。
李君城来寻他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眼就去寻叶问颜的身影,果不其然看到对方正屈膝支腮,另一只手勾着酒壶往下望··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彼此眼中含着的意味轰然落进眼中,叶问颜勾唇笑了笑道:“上来。”
李君城亦挑挑眉,纵身一跃,劈手就把他手上的酒给夺了,闻了闻酒味,方才放回去:“伤好全了”·那双眼里的精光太勾人,叶问颜含笑饮一口酒,正色道:“尚未。”
李君城:“……”·没等他说什么,底下正有人披着披风进了他这舍房,抬头扬眉道:“颜师兄·”·叶问颜一顿,随即似笑非笑看了李君城一眼,随即起身,从屋顶上跃下,拱手应道:“大小姐。”
叶琦菲对着同样下了屋顶的李君城抱了个拳,开门见山道:“颜师兄,明日便是百炼会了·祈师兄来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再见见断影剑”·刹那间的沉默让李君城有些不明所以,一转眼看过去却见叶问颜眸色幽深,一瞬间有如昆仑飞雪当面。
但很快,叶问颜就淡笑道:“不必了·”·叶琦菲奇道:“颜师兄这一离庄,- xing -情倒是大变·这一别四载,像是换了个人·”·叶问颜只道:“人在江湖,多是会变的。
让大小姐笑话了·”·叶琦菲只笑着摇摇头,告了辞也便离去了·倒是李君城一直站在他身侧一旁,半步不动,叶问颜默了会儿才开口道:“断影剑,我和你说过的吧。”
“嗯,”李君城点点头,“那不是你夺得百炼会头筹的制剑么”·“是,”叶问颜道,“只是剑成之时,大庄主曾找过我,言此剑不详,故以长生泰阿相换。”
李君城倒是挑眉,奇道:“不详”·“那几年我身上戾气太重,心存障物,练出来的剑自带了一股子邪气·”叶问颜勾着酒壶,仰头看了会儿天,随即才眨眨发酸的眼,继续道,“大庄主恐我继续持剑会有血光之灾,方才以那一对宝剑相换。”
“那……叶祈歌突然问你想不想见断影剑,是缘何”·叶问颜笑了笑,道:“断影剑乃残剑,至今未得生饮铸剑人鲜血,自然算不得成剑。”
而后他转了身,又攀回屋顶,顺势躺下,“他这回叫我过去,约莫也是为的这个吧·”·李君城也上了来,端详了一下他躺着的位置,随即挑了个位坐下,正巧挡住直- she -他眼睛的阳光,又放柔声音道:“竟要生饮铸剑人之血,这剑还的确邪乎。”
没想到叶问颜闻言却嗤笑一声:“别说邪乎,你那把火龙沥泉不也如此”·李君城想了想,却是含了几分认真:“你先前说……你的长生剑与泰阿剑,都是仿制品”·叶问颜一怔,随即睁开眼,正见着对方逆着天光的脸容:“是,怎么”·李君城肃容道:“我觉着,我那把火龙沥泉大概也是。”
叶问颜定定看着李君城,数息之后把手臂枕在自己眼上,闷声笑了两下:“藏剑山庄若有如此神通,能将李承恩统领封存的宝器也能仿制出一二,怕是朝廷也不会放任它安于西湖旁了。”
··结果李君城的思维已经转到另外一边上了:“阿颜,你给我铸柄长枪吧”·叶问颜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句话很是微妙,但现下听他之言倒是先答了他的话:“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要换一件武器这年头寻着一把趁手的武器可是不易。”
“……我只是纯粹想让你送我件东西·”·闻言,叶问颜倒是顿了会儿,随即勾起嘴角:“这好办,等明儿百炼会结束了,我去借庄子里的炉子给你铸个好玩儿的。”
李君城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亦低声笑道:“好·”·叶问颜已经眯起了眼,在热烈的阳光下假寐·李君城看着他侧脸,突然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相闻百炼会一年一度,参加者皆为庄内符合要求的弟子·而据说,不少藏剑弟子在入庄后第二年,便有先辈指导可以开始准备铸剑事宜··铸剑这件事,绝对说不上简单。
从剑的式样、材料的选择及配比、熔炉的温度、敲打的力道等等多有讲究,寻常人铸一柄剑也要花上数月·而若是想要铸成出勇之剑,约莫就得花上数月至一年有余的时间。
神兵的铸制,向来是要花费大量财力与精力的,一柄神兵的面世,花上一个铸剑师半生时间都是有可能的事··而先前,他开口让叶问颜铸一柄长枪时,他先关心的是他趁手与否的事情,似乎一点也不顾虑铸剑之繁忙及劳累。
这么想着,他笑意渐浓,手上的力度也更缓了些··正闭眼假寐的叶问颜感受到脖子上的力度,嘴角的笑意也愈发多了起来··……·在藏剑山庄的日子简直过得顺遂极了。
上元时到达藏剑,跟着参与了庄子里头的庆典,之后叶问颜就窝在以前的舍房里,寻常也少有人来打搅·再加上也没什么事好- cao -心,他身上的伤养得简直飞快,连带着好伙食的缘故,人也圆润了不少。
叶问颜长了一张不少人艳羡的好皮相,一张脸不算倾尽天下也能颠倒个恶人谷里头的姑娘们·再加上他平素里勤加练剑,练就一身好肌骨,握着剑时是肃杀冷冽的剑客,放下剑时偏又是个浊世佳公子。
叶问颜这个人,当真是很容易让人起兴趣的人·他冷淡又张扬,在不经意间便像一把利剑刺入心中,虽然常常让不少人遍体鳞伤,但不得不说的是,他还经常会让人心中发痒。
尤其当这人一丝不挂,静静躺在……浴桶里的时候··李君城可以对天发誓他先前绝对不知道叶问颜在洗澡,是以他如往常般入了他舍房之后发现屋子里弥漫着水汽才知晓自己进来得不是时候。
然而当喊了几声都不得叶问颜回应后,李君城一时好奇,也就往屏风后看了眼··这一看真是又气又笑·浴桶里的那个人仰靠着桶壁,闭着眼,一丝青丝贴在颊侧,还有些沾了水,落在了胸口。
叶问颜居然睡着了··察觉到响动,睡着的那个人方才动了动眼皮,随即睁开眼来看了看站在屏风旁的人,又转了转眼珠,方才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了”·他话音低沉,显见是睡熟之后才有的声音。
李君城听他厚重鼻音便觉不对,连忙上前,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凉的··当下又微恼道:“你……”·“我知道错了·”叶问颜仰着脸看他,又眨眨眼,声音还是软的,“劳烦将军替我……添个水”·看着那双眼睛几个呼吸,李君城本来要说的话噎在喉咙里,最终默不作声地出门去,替叶公子抬热水来了。
天知道他有多怕看见叶问颜服软的样子··此刻正是黄昏时分,要取到热水并不难·等到李君城取回热水时发现叶问颜还在桶里头泡着,只是换了个姿势趴在桶边,看着他开门进来。
“将军真是好身法,如此快便是一个来回了·”叶问颜刚想打趣他,结果睡意又泛上来,情不自禁就打了个哈欠··李君城定定看他数息,随即拖了个小板凳在浴桶旁坐下,将热水小心避开叶问颜倒到桶里,取过他手里的澡巾,给他擦背。
叶问颜似乎真的很困,察觉到他的动作也没多大反应,继续趴在那任他折腾··李君城抓起桶瓢,将热水浇到他背上,随即五指成爪用力,一路擦下去便是五条红印子。
叶问颜一声不吭受了,末了还眯着眼点评道:“将军果然把握得好力道,我背上那伤,竟是一点都没触到·”·李君城的手指抚摸过他后背胛骨位置,那里曾有一处血洞,几乎洞穿左胸,耗了许多时候才救回来。
带着水珠的指尖触及那一处仍显淡红色的皮肤,抚过皮肤时是微妙的触感··也不知到底是谁的呼吸先开始变的·待到李君城顺着叶问颜脖颈的线条吻上他耳朵时,他打了一个寒颤,抬手按住对方抓在自己肩上的手,出口的声音也有些颤:“……别在水里。”
李君城的动作只一顿,却只轻笑着咬了一下他耳朵,扬手取过一旁备着的澡巾将他随意擦了擦,将人打横抱起了就往榻上一放·所幸榻上早早备着绵软的被褥,叶问颜整个人倒下去时也没受多大冲击。
后脑沦陷于被褥的同时,李君城的吻也到了·他压下来时还注意避开了叶问颜的伤口,手肘撑在他一侧,垂下来的青丝散落,而他与他四目相对:“……伤好全了”·叶问颜只笑:“将军不就是计算着这一日方才这个时候来寻我的”·“是,我蓄谋已久。”
得到首肯,李君城也不再犹豫,当即便寻了他的唇吻上去,还- shi -着的发被他小心地拢到一边,叶问颜只笑一声,便闭了眼··带着- shi -气的吻流连在唇齿间,李君城没花什么力气就抻开了叶问颜的牙,径直探进去先攻城略地了一番才退出来,转而贴向他的侧颈,吻上那一处动脉。
在叶问颜面前,怕是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得出李君城骨子里的强势与霸道·唇下是那人的脉动,而他稍微启齿轻咬就能换了身下人的轻颤···叶问颜伸出手按住他肩膀,似乎想要推开他,却终究只是软了手指。
颈间的皮肤细嫩,经不起这般厮磨·叶问颜吸了口气,对方却已经离开,转而攻略其他阵地·像是王者巡视自己的领地,李君城的眼神最终模糊在了叶问颜自己眼里正不断漫起的水汽里,而一旦视界模糊,触觉和听觉便变得分外灵敏。
他听见李君城在舔吻自己胸口,当真是又舔又吻,有时候还带了力道去吮吸·那声音听得叶问颜自己大脑愈发空白,忍不住就把手搁到了身上人的后脑上,却也不带力道,说不清是想催促还是想阻止。
·沾了水的布料擦在出浴不久的身体上,叶问颜微微皱起眉,手上已经去寻李君城的衣料,触及他衣领时对方却笑了一声,随即半压下来,舔着他耳朵低低道:“门好像没关紧……”·叶问颜一顿,随即有些恼得看向李君城。
印象中他似乎从没对自己用过这表情,李君城又惊又喜,任他报复- xing -地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给扯了大半方才倾身轻轻握住了他,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对方的眼··叶问颜眼里还带着水汽,似乎也一时没想到李君城看向自己的原因,片刻后他方才醒悟,也没想多久,只也轻轻道:“随你。”
于是也便真随他了,最为敏感的地方落入他人之手,叶问颜忍不住就绷紧身体·他微微仰起头,浑身颤得越来越厉害··时间似乎被不知何人刻意延长。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似有一线光亮,叶问颜咬唇忍下了那声即将出口的低吟,只喉中呜咽了一声,像极溺水的困兽·随即李君城的吻又覆上来,一点一点咬着他的唇,末了在唇齿间喃喃,依旧是询问的语气:“你约莫还要待上一段时间的吧”·叶问颜呼出一口气,却还是笑着答,依旧是惯常的口气:“要做就做,哪那么多废话。”
这话刚说完,他身体就猛地一僵,李君城将他的腿折弯,一根手指已经扣了进来··他的反应落在李君城眼里,后者顿时就停了动作,小心翼翼看他脸色:“很疼”·“……尚可,你继续吧。”
他的口气太平常,李君城反倒是愈发小心翼翼了·叶问颜看在眼里,半支起身拉过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只是低低道了句:“记得照顾一些前面·”·当叶问颜突然全身一颤时,满身大汗的李君城看了眼也汗流浃背的叶问颜,笑了笑,扶着他的背将人放平,自己缓缓压上去。
叶问颜一直半咬着唇,以毫厘为计的侵犯终究过于明晰·他不自觉地抠紧了身下的被褥,用力之大连骨节也泛白·李君城一手抚着他腿根,一点点挥军而进,另一只手寻了叶问颜正抓着被褥的手,对方的手掌一转,立刻便扣紧了他的。
恍若用尽气力也再不放开··待得时候久一些,李君城转而掐住了叶问颜的腰,施力揉搓了几下,渐渐加了力道撞上去·星火燎了原,哪还顾得上其他事。
叶问颜感觉耳边全是自己血流的声音·它们自心脏开始、途径全身经脉,顺着身上传来的规律的撞击而回到心脏·就像少时放飞的信鸽,无论飞了多远,都总要回来。
体内的摩擦带出火花般的热度,将他全身点燃·李君城记准了他最为敏感的位置,每一次挺进都擦过那一点,逼得叶问颜意识混沌,最终在清醒与失控的边缘模模糊糊地想,大概就是这样了。
狂乐几乎是同时到来,李君城俯下来,吻住叶问颜··昏茫一片的世界如同出现一线亮光,随着最后的律动两人同时失控在彼此的漩涡里··世间原有极乐如此,让人抛了身心一应沉湎。
风住雨歇,叶问颜瞧着自己满身的狼狈,想就着先前的洗澡水清理一番,没想到刚抬起腰就脸色一变··钝痛从脊椎末端一节节爬上来,三息后他认命地倒回去,抬眼迎上对方很是不安的眼神。
“很疼”·叶问颜却摇摇头,哑着声音道:“我想洗澡·”·李君城失笑,捡起脚踏上的衣物穿好了,方才又出去了一趟。
刚出门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而四周静谧·再往前走几步,突然踢到什么,低头一瞧发现是两个盛好了热水的小桶,再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屋顶之上坐着个人影··他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那是苏瑶歌。
苏瑶歌对着他示意了一下水桶,随即又指了指自己耳朵,示意“我什么也听不见”··李君城:“……”·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苏瑶歌既然早就知道他在却没有出手,大概也是叶问颜授意的。
这么想着,他心情颇好,提了桶就转身进了屋子··叶问颜已经在榻上试了好几次起身了,最终险险地以一个诡异的动作半靠在床柱上,见他第一句便是:“你弄在里面了”·于是李将军脸上的那点得意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立刻万分愧疚地将水桶放下,往先前的浴桶里加了热水进去,试了试水温之后过来把人抱了,小心放到温度正好的水里。
愧疚的将军大人还想帮叶问颜清洗,被叶公子一巴掌推到一边,只是那巴掌多少有些无力,李君城假装退了几步之后站定,听到叶问颜道:“你也去清洗一下,我自己来。”
李君城往前一步,叶问颜立刻警觉地抬眼··他苦笑一声,只好自己去一旁的小水桶里取了热水,将自己身上也给清理了一番··等到叶问颜重新僵着身子在床上挺尸的时候,李君城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榻,在叶问颜身侧躺下,小心地把手放到他腰上揉了揉。
叶问颜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便慢慢放松·李君城于是手上加了些力道,又灌注了些真力进去,替他按摩钝痛的腰间··“是不是弄得你很疼·”这话用的肯定语气,李君城也没想等叶问颜回答,一句道歉就已经出了口,“对不起。”
听他这话,叶问颜倒是笑了,只是刚笑一半就倒吸一口气,随即无奈道:“你道歉做什么”··李君城没再答话,只是靠近了蹭了蹭他的脸。
颇为孩子气的动作,叶问颜实在是无奈,只道:“还好,不算很疼·”·和以往所受的伤比起来,倒的确不算什么·李君城也知道他定然是这般比较的,只是吻着他肩上的伤处,又懊恼道:“早知这么疼我便不……”·“不怎样”·叶问颜扬眉,结果李君城倒是噎住了,看着他半天没说出不怎么样来。
其实能是不怎么样呢,叶问颜也知道他约莫要说什么,只是卷了被窝合上眼道:“别想太多了,睡吧·”·李君城替他揉着腰,没一会儿就察觉到叶问颜呼吸愈发平缓,仔细去瞧倒是真的睡着了。
他凝眼瞧着睡梦中他的容颜,没多久起了身,出门去寻了苏瑶歌来··对方站在夜色中,抬手先从耳里取了什么东西下来,方才挑眉道:“何事”·李君城瞥过她手中的东西,却只道:“阿颜身上的蛊……可有什么大碍”·苏瑶歌愣了一下,随即才笑道:“约莫是没有什么大碍的吧。”
“约莫”·李君城眉一挑,苏瑶歌却只是悠悠哉道:“李将军要真的想知道,直接去问叶问颜不就好了他总会告诉你的。”
李君城注意到她说的是“总会”而不是“会”,心里头有些不好的想法·但既然苏瑶歌不想多说,他也只好放弃,当下正准备请辞,苏瑶歌却突然道:“话说回来,你们刚才是在……”·李君城:“……”·苏瑶歌的尾音拖得太长,在看见李君城脸上的表情之后更加确定自己心中所想,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后道:“没想到叶问颜也有这么一天。”
李君城倒是来了兴趣,挑眉问道:“哦什么叫也有这么一天”·苏瑶歌却突然敛了表情:“你自己去问他吧。”
说着身形一闪,人已重新跃上了屋顶··李君城直到回房时还在思索,这个“这么一天”到底有什么由头·只是在他看到榻上正安静睡着的人影时,还是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又躺回榻上,伸手将叶问颜那个被窝筒抱住。
对方睁开眼来看了他一眼,很是疲惫的样子,随即又合上··一夜好眠··……·叶问颜第二天睁开眼时,正是天光大亮时分·窗外隐隐传来些锣鼓声响,叶问颜探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应是百炼会开始的时候了。
身边李君城早已经不见,连带着被褥都换了一套新的·自己身上也很是清爽,坐起身时也轻快许多,想来是李君城的功劳··他扣了扣床柱,过了一会儿,有人开了门进来,却很自觉地只站在门边,道:“找我何事”·叶问颜想了想,问道:“阿涵可有消息回来”·“昨日刚送回来一封消息,说是到了长安了。
再行上几日,该是能到龙门镇·”·“李殷祺已经回去了么”·门口的人略微一怔:“似乎……尚未·”·“嗯”叶问颜挑起眉,“他年初时来的宣州城,这如今都一个月了,还没回去”·“……目前尚无龙门镇汇报的消息。”
叶问颜揉了揉太阳- xue -,随即有些头痛地道:“既然如此,修书一封给莫雨吧·让他派些人支援一番龙门镇·”·苏瑶歌疑惑道:“直接修书给莫雨么”·叶问颜道:“不若然你能寻着烟的踪影”·“是。”
“对了,我师父那边,是真的去了安州”·“是,戚老说要将那里头的安排改一改·”·叶问颜垂下眼,他能够报仇成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戚老在暗中助他。
而今时今日他大仇得报,戚老却居然先避去了安州·这是让他自个儿解决恶人谷的事,还是……另有计划·他眉眼深深,片刻后掩下精光,道:“阿舟呢”·闻言,苏瑶歌倒是犹豫片刻:“……失踪了。”
“失踪了”叶问颜目光掠过床帐边挂着的长生剑,“在哪里失踪的”·“风来林·”·风来林是越过玉门关之后通往昆仑的一处绿洲,因昆仑的寒气同荒漠的气候对冲而成相对比较- shi -缓的地带。
而越过玉门关,须得穿过这一处绿洲,方能行进昆仑山脉之中··阿舟若是孤身一人,在此迷失也不是奇怪的事·奇就奇在,叶问颜派出了人暗中跟着她,派的人都是熟知风来林的存在,如何会跟丢了阿舟·“具体情况如何”·“不知,报来的消息上说是突见天地异象,随即便不见了阿舟身影。”
“异象”叶问颜心里一个咯噔,随即就想起了老程,但他很快又道,“罢了,让那些人多注意一下风来林的情况便是·”·“是。”
默了会儿,叶问颜道:“百炼会开始了,不去瞧瞧”·苏瑶歌这才挑眉笑道:“这才刚开始,也没多少好看的·”·叶问颜没再理会苏瑶歌,合上眼,却不知为何,入眼的景象,都是昆仑的漫天飞雪。
……·日头渐高时,叶问颜刚换了衣物准备下榻时,李君城刚好端着一碗粥入内来·一眼瞧着叶公子正在找他的鞋,当下挑眉笑了笑道:“能下床了”·这话听得叶问颜一顿,他停下寻鞋子的动作,坐直身来直视着正笑得不怀好意的李君城,亦淡淡笑了笑:“尚可,指不定还能舞一套剑法来着。”
·李君城只扬扬眉,随即放下粥碗,抱胸瞥了眼距离叶问颜足有二丈之远的鞋子··顺着他的目光,叶问颜自然也注意到了·看李君城那个样子估计是不打算帮他了,自己腰还疼着,也没法用轻功掠过去。
想了想,他干脆直接踩到了地面上,步履平正地自李君城面前走过,然后再把鞋子给捡起来穿上··李君城看得又气又笑,道:“地上凉,你就这么踩着”·叶问颜头也不回:“又不是没踩过更凉的。”
早些年他为求生存,曾衣衫褴褛涉雪而过,只为能将剑法练得更上一层楼,好能在恶人谷里站稳脚跟·那时昆仑的雪,又何曾不比这里的地凉·整个人被拦腰抱住,李君城又施力在他腰间缓缓揉着,低低道:“那些个时候我信你有自己的苦衷,但此刻我好好的在这,你就连一句让我帮忙的话都不肯开口说”·叶问颜含笑道:“你知道的,我最见不得别人逼我。”
腰间的手似乎停了停,李君城沉默了片刻,方才道:“饿了吧”·两人默契地揭过了这话题,叶问颜就势接过李君城递来的粥,先尝了一口,随即双眼微亮,挑眉道:“你做的”·李君城点点头。
于是他道:“之前我们坠崖时,叶某就觉着将军的厨艺或许上佳……只是,既然将军自小师从天策府,后又长年征战沙场,这一手厨艺是怎么练出来的”·闻言,李君城先是看他喝完粥,将碗接了过来,方才道:“约莫是运气不好罢了。”
·叶问颜怔了怔:“嗯”·李君城找来他的绒毛大裘给他套上:“我还是个小兵时,有时会与人打赌,输的人要去做饭。
在府内的时候,经常都是我输,后来上了战场,也就好了一些了·”·见他神色自然,叶问颜也就没有多问,只道:“如此·”·“外头百炼会正是精彩处,去瞧瞧”·叶问颜瞥他一眼,点点头,道:“好。”
百炼会之所以不对外人开放,乃是因为这一场比试已经涉及到了藏剑山庄内部的铸剑之法·作为铸剑世家,这场比试自然是不能为太多外人所知的··对曾经是藏剑山庄的子弟的叶问颜来说,这一个理由显然不成立。
但他毕竟是恶人谷之人,身份多为中原正道人士所诟病,是以离庄之后也基本与藏剑少有联系··只是今年得了叶琦菲的帖子,再回来时,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与人,叶问颜内心也不免安定下来不少。
有很多时候,确实只有剑,方能让他获得片刻安心罢了··大裘的衣摆扫过地面上的尘埃·叶问颜停住脚步,微微仰起头,感受着热烈的阳光,不自觉地便有了一种出世之感。
身侧的李君城见他停顿,也停下步子,倒也没开口催他··倒是叶问颜自己很快便回过神,往武场的方向行去··走得近了,愈发能听清金铁相交之音·叶问颜拢着大裘,一路行进,却在即将踏入武场之时停住了脚步。
李君城这回倒是颇讶异,问道:“怎么了”·叶问颜看他一眼,淡笑道:“你去看吧·”·“你不去”·叶问颜推了他一把,随即笑道:“我若要去了,你是想让我怎么和他们比试”·李君城一顿,想了想倒也觉得是这个理,只是他没有就这么离去,反倒是走回来两步:“那我们回去吧。”
叶问颜挑眉:“当初谁死皮赖脸地向我讨要帖子的”·李君城摸了摸鼻子,低笑道:“我没有死皮赖脸·”·叶问颜淡笑道:“好好好,你没有死皮赖脸。
我有事要和阿瑶商量,你总不好再听了吧”·李君城看了一眼他身后,片刻后还是点点头:“既然如此,你注意些别吹了风·”·叶问颜想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将军以前也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吗”·李君城:“……”·等到李君城入了武场,叶问颜方才缓缓将广袖拢了,脸上的神色已经淡了下来:“什么事。”
苏瑶歌脸上的神色是少有的难看,听到叶问颜问话,自暗处里现出身来,道:“阿涵失踪了·”·叶问颜一顿,随即霍然回身:“阿涵失踪了”·“是,”苏瑶歌从袖子里将信卷取出交给他,“我们的人在西昆仑那头照例巡逻时发现了阿涵的佩剑。”
天地骤静,苏瑶歌瞧着叶问颜的神色平静,在看过信卷之后手上却已经用力,然后他道:“还有呢”·苏瑶歌道:“……在佩剑附近一里处,有人打斗的痕迹……还有两具尸体。”
“谁的”·女子摇了摇头,目光却注意到武场里李君城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才道:“似乎是长乐坊里头的人·”·叶问颜看定她,又道:“似乎”·“属下等不敢确定,对方穿着麻衣,皆是被一箭穿心而死。
但这两人身上却没有什么伤口,似是被瞬息间取走- xing -命·”·“昆仑之地,还有人身着麻衣”叶问颜的声音越来越冷,握着信卷的手指在不断收紧,“过几日便动身。”
“去哪”·“龙门镇·阿涵若真的是在西昆仑失踪,那龙门镇就有危险·”·“你是在怀疑……是浩气盟的人干的”·“长乐坊的人,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动她么”·苏瑶歌沉默,又看了一眼武场。
叶问颜自然注意到她的目光,却一句话也没打算开口说,只是吩咐了她一些事也就让她先下去了···叶问颜合上眼,入目是如岩浆一般的红·随即他睁开眼,转身迎上武场里头李君城投过来的目光,淡淡笑了笑。
广袖下紧握的的指节却已发白··正在此时,身侧却突然走近一人,叶问颜心中自然提起警惕·那人行得近了,却是一个年方及笄的少女,脆声对他道:“颜公子,大庄主请您到剑冢一趟。”
叶问颜一怔,这少女看起来却又十分面生·想了想,正想说什么,却听身边又一个声音响起来:“叶兄·”·是叶祈歌··闻言,叶问颜先是抱了一拳:“祈歌兄弟。”
叶祈歌打了招呼,随即看见少女,倒是惊奇道:“琢师妹怎么在这”·叶琢道:“大庄主让师妹来请颜公子到剑冢一趟·”·叶祈歌挑眉,随即朝着叶问颜抱了一拳:“既然如此,叶兄还是先去剑冢一趟吧。”
剑冢位居山庄以西,叶问颜随叶琢一起,花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方才到达剑冢·少女在剑冢前便停住了脚步,对他道:“公子请进·”·叶问颜亦对她抱了一拳,随即才提步往剑冢里头行去。
剑冢乃老庄主叶孟秋埋剑之地·剑冢依山而建,从入口行进时,便觉一股寒意缓缓渗透而出·叶问颜停住脚步,凝眼四下看了看,方才提步往剑冢深处走去。
应是大庄主已知他到了剑冢了,方才暂时关闭了此地本有的机关·待到叶问颜拾阶而上,最终瞧见那一道身影时,路上并未有多少阻碍··瞧见叶英,叶问颜停住脚步,先行了一个大礼:“大庄主。”
目盲的叶英转身,目光很是准确地投向了叶问颜所在位置:“你来了·”·“是·”·“过来吧·”·叶问颜站直身,往葬剑台走去。
走得近了,他突然发现叶英手上还握着一把剑··一把,他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剑··断影··“大庄主”·叶英听到他已经走近,也没有多绕关子,只道:“断影剑如今可谓剑成。”
·叶问颜面色一变,四年后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这把自己当初铸出来的剑··剑身铮亮,泛着淡蓝的荧光·剑锋森寒,末端的光影几乎要逼到眼前,但断影本有的戾气却似被已被打磨干净,留下的剑身线条流畅,大气而内敛。
这不是他当初铸成之后的断影剑,那时的断影剑是断然没有此等光华的……想来或是叶英亲自将断影剑重铸过了··“大庄主,您……是将断影剑重铸过了么”·叶英反拏着断影剑,却只道:“当年你铸出断影剑后,我便以长生与泰阿将之交换而来。
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要这么做么”·“弟子当年为仇恨蒙蔽双眼,心有障物,铸剑时已带了杂念·庄主担心我若继续持有断影剑会有血光之灾,方才以长生泰阿相换。”
“此只是其一,你可知其二”·叶问颜一愣,一时之间却并未想到为何,只好道:“弟子不知·”·叶英道:“寻常藏剑弟子,铸一柄剑,至少都需数月时日。
你可还记得,当初断影剑,多少时日便出了炉”·“……三月·”·叶英道:“三月而成断影,却有斩石之利。
剑与术都一样,短时的巨大进境终究不稳,而若是当年的断影剑,不仅伤人,更伤己·”他将断影剑递出去,“如今你既已历练数年,应也有所领悟·”·沉默了好一会儿,叶问颜方才道:“弟子明白了。”
叶英依旧握着断影剑,朝着他维持着一个递出的动作·叶问颜会意,微微躬身接过断影剑··叶问颜即将离开时,叶英又道:“你离庄之时已言明与藏剑再无关联。
虽是如此,但恶人谷终究不是长久之地·”·他话说得简略,叶问颜却明白其中含义,只道:“弟子自有思量·”随即他行了一礼,自往剑冢外退去。
 · ·第十八章 ·再回到藏剑山庄时,已是暮鼓之时·叶问颜下了马,正见着苏瑶歌在侧门处等候,瞧见他回来了连忙上前来,低声道:“李殷祺已回了飞沙关了。”
“嗯·”他目光转过暗影处,“等百炼会一结束,也便动身吧·”·“是·”·随即他自入了山庄,回了自己的舍房。
果不其然瞧见自己的舍房屋顶上头,有一人正坐着,见他靠近来,方才挑眉道:“你去哪了”·叶问颜站定,微微仰头,道:“你先前不是想瞧瞧断影剑么”·“怎么”李君城听得惊奇,坐直了身下了屋顶,却见一柄利器凌空而来,他眉目一凝,扬手接下了那柄剑。
剑刚入手,便恍若握住了一块寒冰·但很快,那感觉也便消失,随即握在手里的剑仿佛一瞬失去灵- xing -,安静地躺在他手心··李君城仔仔细细打量断影剑,随即看向叶问颜:“这便是断影剑”·叶问颜神色平静:“是。”
察觉到他似乎有异,李君城放下断影剑,问道:“你怎么了”·他摇摇头,只道:“百炼会一般是以三日为限,明日开始应是会精彩许多。”
李君城道:“你若不去,单我一人去看,又有什么意思·”·叶问颜无奈看他:“阿城,我从剑冢回来时,瞧见山庄外有人·”·李君城一顿:“什么人”·“还能是什么人。”
叶问颜笑了笑,道,“你一个人在藏剑山庄,你的部属,大概不放心了吧·”··李君城却一挑眉:“那缘何我却没收到消息”·“这个,”叶问颜笑得有些危险,“大概得问问李将军你那些属下了。”
……·李君城的属下出现在藏剑山庄之外这件事叶问颜没去理,也没打算理·当夜他用过晚膳,又处理了些事,也便早早躺下休息了··苏瑶歌在他的门外拦下了李君城,正色道:“叶问颜已经睡下了。”
李君城道:“我知道·”·苏瑶歌道:“所以将军还是请回吧·他素来浅眠,您若是现在进去,他又得醒过来一回·”·她的表情有些过于严肃了,李君城心头滚过暮间时分叶问颜说的话,片刻后也便点点头道:“如此,我明白了。”
待到李君城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了,苏瑶歌看了一眼叶问颜的舍房,随即纵身一跃,也没入夜色里··李君城没有回叶琦菲给他安排的客房·他只是在藏剑山庄里头绕了几圈,随即才出了外去。
藏剑山庄的那些值夜的弟子自然发现不了他的身影,待到他出了山庄之后,没过多久,暗夜里就有一道声音低低响起来··“将军·”·“景姑娘已送回唐门了”·“是。
路上出了些事,不过解决了·”·“哦出了什么事”·“途中似有五毒中人骚扰……但只是打了个照面,未曾等我们认清是谁,便离开了。”
李君城挑眉:“五毒他们人多么”·“不多,也就三五人左右·”·李君城看了眼深沉的夜色,目光不动声色瞥过一处暗影:“可有看到他们往什么方向去的。”
“似乎是……长安·”·闻言,李君城沉默片刻:“我明白了,你且退下吧·若无事这几日都不必靠近这里·”·“将军”·“我自会护好我自己,不必担心。”
“……是·”·那声音终于渐渐消匿下去,李君城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方才笑道:“今儿这月虽不及中秋之夜瑰丽,但终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苏姑娘不妨来李某这个地,看得清楚些·”·“呵,李将军当真敏捷过人·”苏瑶歌也没多掩藏,自藏身的树后走出来,披了半身的月华,只挑眉道,“连你那位暗藏隐匿之术的属下都未曾发现我呢。”
李君城看她一眼,随即道:“我只是猜的·你苏瑶歌苏姑娘,什么时候会站在阿颜房门前了”·“我不过是一时兴起,不可以么”·“自然可以。
但苏姑娘既然是一时兴起给阿颜守门,那我一时兴起猜了猜苏姑娘跟在我身后,不可以么”·闻言,苏瑶歌笑起来,只是笑意三分淡漠七分嘲讽:“李将军果真口齿伶俐。
那不知将军特意叫破我的伪装,究竟是为何”·李君城深深看她,道:“我想知道,断影剑的事·”·“断影剑”苏瑶歌重复一句,随即便笑了,“那将军是想知道断影剑是如何铸出来的,还是……当初叶问颜是如何铸出断影剑的”·这话有点绕,李君城却很快听懂了:“自然是后者。”
苏瑶歌还是笑:“您若是要知道叶问颜是如何铸出断影剑的,那恐怕您得去问他本人了·”·闻言,李君城依旧是一副浅淡的笑意:“既然如此,看来我只能听断影剑是如何铸出来的了”·苏瑶歌双手环胸,而后伸出了三根指头:“三个月。”
“嗯”·“叶问颜用了三个月,铸出的断影剑·”苏瑶歌道,目光冷若飞雪,“剑成那一日,他大病一场,却依旧凭此剑夺得百炼会头筹,得大庄主相换神兵。”
李君城不说话,苏瑶歌看了眼他脸上的神色,继续道:“当时大庄主具体说了什么我不太清楚,这些都是阿辰告诉我的·但大庄主有一句话,我这些年倒确实觉得是真的。”
闻言,李君城倒是奇道:“哦什么话”·“大庄主说,此剑不详·”苏瑶歌的神色也淡下去,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这些年的很多次,若叶问颜用的是断影剑,恐怕他便活不到今日了。”
听闻此话,李君城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了个话风:“在下有一个问题,思索了许久未得结果,想问一问苏姑娘·”·苏瑶歌抱着剑,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哦”·“当年苏姑娘被逐出唐门之后,是如何流落到江南地带的巴蜀之地与藏剑山庄相距不可谓不远,若是苏姑娘离开唐门后去了南疆倒还让人觉得合理些。”
闻言,苏瑶歌倒是很快答了:“如何流落到江南的,这一点很重要”·“自然重要·”李君城看着她的眼睛,“李某之前就觉得,在阿颜手底下的人,几乎都对他言听计从,唯独苏姑娘,倒算个例外。
阿颜那个人不难看出对自己手底下的人要求极严,若不是唯他是从的- xing -子,他怕是不会启用此人·”·苏瑶歌的唇角从他开口之后便渐渐扬起,直到他最后问完,她才淡淡笑了笑,道:“李将军是担心,我是什么人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李君城眸色深深:“他身边,素来不缺这样的人。”
“所以,您在担心什么呢”苏瑶歌笑着,笑意却稀薄,“您觉得叶问颜察觉不到这些吗他之所以能够放心启用我,从来都只是因为他自信而已。”
“我只是听闻苏姑娘武艺甚至过于阿颜,是以对姑娘待在他身边的动机有所怀疑·”··这话一出,苏瑶歌定定看他一眼,片刻后方才轻轻道:“我欠他一条命。”
李君城丝毫不惧她的眼神:“恐怕不止吧”·“信与不信,全在将军自己·”女子抬头看了一眼月色,又笑道,“夜也深了,我无意打搅将军睡眠,请自便。”
说着她要纵身离去,李君城却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开了口:“路上派人截杀陆沉的人,是苏姑娘吧”·苏瑶歌顿住脚步,旋即回过身来,又笑道:“将军这话我可听不太懂了。”
“陆沉回报说,他护送景姑娘回唐门时,路上曾遇几许五毒中人追杀,但前来追杀的人却只打了个照面也便离去·”·月色下黑衣女子站成一道笔直的线,夜风吹过额发时,被青丝切割的月光明灭她的眼神:“既然如此,将军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那位景姑娘,怎么说也是你的师妹吧”李君城只是看着她,眼里神色凉如月华,“对自己的师妹竟也能下得去手么”·苏瑶歌笑:“将军真是说笑了,新年到现在我一直跟在叶问颜身边。
既然将军说是我派人去截杀阿景的,那么敢问,我目的何在毕竟那可是我师出同门的师妹啊·”·“景姑娘是我浩气中人,苏姑娘既然阵营敌对,要对她下手还需什么理由么。”
苏瑶歌看着李君城,她一向冷凉的眼里终于带了些许笑意:“既然将军都知道原因了,那还来问在下做什么”·李君城也笑:“景姑娘可素未参与过阵营之间的对战,如何便被苏姑娘给盯上了呢”·“这个难道不该问李将军么”苏瑶歌抽出自己的剑看了一眼,剑锋倒映月华,映在女子线条姣好的脸容上是一道惊心的光。
那光将苏瑶歌的半张脸都暴露在月光下,而银质的面具边缘,正巧映下一道- yin -影··她继续道:“当初在华山之上,李将军以身为饵,而又有路非遥千景景二人暗中设伏。
虽然他二人未曾得手,但总归,他们还是对叶问颜造成了威胁·而至于啖杏林的事……我想我不需要再说什么,李将军难道从没想过,他们,有可能也对您的命令阳奉- yin -违么”·“看起来,苏姑娘似乎对你这两位同门很是了解。”
“过奖·毕竟七八年过去,人总会变的·”苏瑶歌凉凉看他一眼,“在下还赶着回去,不多陪了·”·李君城没再开口阻拦她,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没入夜色中,他的眸色也愈来愈深。
这两人夜间的这番交谈,叶问颜自然是不知道·他第二日起身时,发现桌上放了一碗粥并两个小菜,而等他换好衣物走到桌前时,却一顿脚步,旋即开了门,门口顿时吊下来一头青丝。
“早啊,叶公子·”倒悬着的苏瑶歌苏姑娘双手抱胸··叶问颜定定看她,三息之后关了门··女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叶大小姐半个时辰前曾来找过你,说是邀你去看百炼会。”
“知道了·”叶问颜坐下,取了调羹准备喝粥··苏姑娘的声音又在门外- yin -恻恻响起来:“叶大小姐说,若是你醒了,务必在一刻钟之内过去。”
叶问颜皱眉:“为何”·“因为叶祈歌马上要上场了,她怕他提着剑就过来找你·”·叶问颜挑眉,片刻后道:“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叶问颜将粥喝完,却突然皱眉道:“李君城呢”·门口的声音似乎顿了顿:“我照看着你这边,如何能照看到他那边”·叶问颜放下调羹,片刻后才问道:“你们昨晚说了什么”·苏瑶歌抱着剑,靠在门外的廊柱上,目光瞥过一旁草圃里未化尽的积雪,似乎是笑了笑:“说了些关于路非遥的事。”
“哦他们师兄妹又怎么了”·“我只是,埋了点刺下去而已·”苏瑶歌站直身来,旋即走到阳光之下,热烈而刺眼的阳光霎时将她全身笼罩在内。
她紧了紧手掌,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热度··叶问颜正巧这个时候开了门,一眼就瞧着黑衣女子站在阳光中回首的模样,倒是挑了挑眉,道:“你不是最讨厌日光的么。”
苏瑶歌颇有深意地笑笑:“大概是想试试,飞蛾扑火是什么样的感受吧·”·叶问颜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深了些,片刻后方才道:“所以,你得出结论了”·黑衣女子耸肩,一副很无所谓的模样:“并没有。
我想我这辈子也不想体会到这种感受·”·叶问颜不置可否,交代了几句话也便往百炼会的武场行去了··苏瑶歌有异常,他不是不知道,但只要她不会破坏他的计划也便无事。
思及此,叶问颜却突然怔了怔··计划··他如今,还有什么计划·有些自失般笑笑,叶问颜加快了脚步,没花多少时间便到达了武场。
到达武场时正巧瞧见叶祈歌站在台上,手上握着一柄剑··剑身铮亮,如同握着它的人的眸光一般·叶祈歌应是刚打败了一位弟子,此刻正站在台上反拏着剑。
他目光一转便发现了叶问颜,正要开口·却不想叶问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看了一眼看台另一边的叶晖等人一眼··叶祈歌了悟,也没多为难他··叶问颜目光瞥过在一旁围观的人,却没瞧见李君城的身影。
当下微微挑了挑眉,却很快将目光收回,隐在了人群之后静静观看这场百炼会··剑影于眼前交错,恍若四年时光呼啸而过·台上的叶祈歌一路过关斩将,竟没有多少藏剑弟子能胜过他。
叶问颜心头一动,仔细去瞧叶祈歌的出剑,果不其然发现他的剑势又变了···几个月前他与他在英雄会上一番切磋,叶祈歌便能学会他的出招十之有三,出剑时亦带了不少戾气;但今时今日看来,他的出剑又比那时更进一步。
势若惊电,却收发自如,戾气早便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真力··叶问颜眯起眼来··世人都说他于剑术之上的天赋百里挑一,却不知道叶祈歌于剑道之上的领悟,怕早已胜出他几分。
而他之所以仍于江湖上籍籍无名,怕也是因为几位庄主约束着的原因··这世上的事物,大多过刚易折·叶祈歌是天生优秀的人,而他若选择了韬光养晦,并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比起他,自己倒像是……·叶问颜垂了眼,不自觉地又微微屈指,摩挲着掌纹·掌纹破碎,带着这些年来积累的伤痕,平素里便是这只手一直握着剑,劈砍开拦在面前的所有事物。
手指又微微屈起,似要在风中抓握住什么··正在此时,却听台上的叶祈歌对叶晖等人道:“二庄主,我想与颜公子切磋一二·”·于是全场的目光跟着叶祈歌的方向一同投向了叶问颜这里。
叶问颜一愣,往天泽楼方向看了一眼,方才道:“在下已不算藏剑山庄弟子了,若是祈歌兄弟想要与在下切磋,待百炼会结束,再寻个时间吧·”·眼瞧着叶琦菲在她二伯耳边低声悄语了些什么,叶晖目光悠远地思索了一下,也道:“既然菲儿特意发了帖子请叶公子过来,切磋一二也没什么。
何况叶公子也曾是百炼会头筹·”·叶问颜有些愣,随即方才行了一礼,亦道:“那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身后有人递上来一把剑,叶问颜瞥了一眼刚想说多谢,却见递上来的这把剑,居然是断影剑。
他一顿,随即斜了眼风过去,果然见着李君城居然穿着藏剑弟子的制服站在他身后·看样子这家伙应是特意避开了叶问颜的视线,也无怪乎之前他居然没看到他··随即他听见李君城道:“祈师兄既然已与其他师兄弟切磋了这许久,想来体力也耗去不少,还是等祈师兄稍作歇息,再来切磋吧。”
叶祈歌瞧着李君城,却是勾起嘴角笑了笑,道:“也好,不过颜公子有伤在身,我也不必休息太久·”·叶问颜只道:“多谢祈歌兄弟了。”
叶祈歌但笑不语··接着便有其余的藏剑弟子上台比试·百炼会的规则如同一般武试相同,只是所有兵器皆为比试者亲手所制,也是考验的弟子的剑术及铸剑术。
叶祈歌下了台子,和叶问颜站到一处,这才低声笑道:“叶兄是不是在疑惑,我为何一定要叫你上台去比试”·叶问颜看他一眼,随即道:“是挺疑惑的,但也能猜出一二。”
叶祈歌立刻道:“那你可别说,我还想保持点神秘感·”·这回轮到叶问颜但笑不语了,倒是叶祈歌见到叶问颜手上的断影剑,又开了口道:“这断影剑不是由大庄主交给叶兄的么,怎么先前见着,却不在叶兄手里的样子”·叶问颜目光瞥过李君城,却只笑了笑:“他喜欢便给他拿着便是,左右我更习惯长生剑。”
话锋一转,叶问颜也淡笑道,“不过祈歌兄是怎么知道,大庄主已将断影剑交给我的”·闻言,叶祈歌倒是答得爽快:“啊,我去问大庄主的。
而且断影剑实在特殊,我便多注意了一些·”·“是么·”叶问颜笑了笑,握着断影剑的拇指摸了摸剑格··等到休息过一轮,叶祈歌当即对叶晖道:“二庄主,弟子已休息好了。”
闻言,叶晖带着询问的目光投过来,于是叶问颜亦淡笑着道:“请多指教·”·李君城站在二人身旁,很明显地就感觉到了那一瞬间于二人身上刹那迸现出的战意。
他看着叶问颜一步步走上台子上,脚步甚至是轻的,但明眼人却能看出他的功力深厚,只是多少有些虚浮,应是伤势未愈的缘故··二人站定在台上,各自注意着对方的动作。
叶问颜的拇指一直有意无意摸着剑格,似是十分不熟悉断影剑的模样,但下一刻,剑身摩擦剑鞘的声音响起·叶问颜神色一点点淡下来,仿若平常那个常常淡笑的人突然间便消失不见,而剩下的,仅仅只是一个剑客。
剑出·眼前一亮,似是千道剑光纵横而过,下一瞬,随着一声“叮”得声响,场上两人已缠作了一团··“叮叮叮叮·”剑锋交擦出火花,二人对视之时皆在对方眼里瞧见无匹战意。
叶问颜依旧出手若雷霆,大开大合,斩风裂雪·他手上只一把断影剑,身法较之叶祈歌也轻盈许多,特别是在对方取了重剑时··而叶祈歌这几个月亦有不小进境,轻重剑切换时竟是难得一见的流畅,一静一动,以动制动。
二人从台子的这边一路打到那边,台下的人们都看得有些痴了··叶问颜本就一身好身法,自然出剑又疾又狠;叶祈歌虽暂落了下风,但一迎一避间,自成飒沓风流。
“叮·”·又是一招啸日,叶祈歌锁了叶问颜周身可避之处·正要补上一招惊涛,却不知为何眼前的人突然没了影子,而同时背后一紧,有一把剑锋正顶在自己的后颈上。
叶问颜背对着他站着,手中的剑以刎颈之姿架于肩上,而剑锋直指身后的叶祈歌··李君城突然看得顿了顿··台上叶祈歌却已经道:“祈歌技不如人,认输。”
台下却仍一片安静,直到叶晖带头鼓起掌,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鼓起掌来·一时之间武场喧闹,沸反盈天,叶问颜对着叶祈歌抱了拳,道:“本应相让的,怎奈身有伤势,没把握好度。”
叶祈歌却笑道:“叶兄过谦·”·叶问颜顿了顿,却笑道:“真的,祈歌兄确实进步良多·英雄会时我尚且能轻松赢你,到如今也觉了一两分无力。”
·叶祈歌笑着抱拳:“那倒是多谢叶兄夸赞了·”·叶问颜亦笑:“以你天赋,若是勤修不辍,日后……”·“日后当如何”叶祈歌颇为好奇问道。
一瞬的怔忪后,叶问颜接了先前的话:“日后必当独步天下·”·叶祈歌也是一愣,随即道:“若如此,叶兄定然是要先在下一步,威震江湖了。”
叶问颜只是淡淡笑着,却不再回答他这句话,有什么更深的心思终究只能藏起来,半分也不能让别人知晓··他眸色一瞬森然··……·……·这里是进入昆仑之地的最后一道屏障,风来林。
正是黎明时分,风雪从林子上头呼啸而过时依旧不减在昆仑的肆虐之意,吹过光秃秃的枝干,而后在地面上落下一层厚厚的雪来··黑衣少女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倒了点药粉出来,简易包了包,好歹是将血给止住了。
随即她靠在一旁的树上,手托着受伤的手臂,而她的佩剑,早已不见··苏涵闭了闭眼,方才松出一口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顺着她的眸光所向,阿舟裹着件狐裘,垂眸答道:“阿舟来寻师父留下的物件。”
少女微微仰首,感受着从天而降的雪花落在鼻尖,化作冰凉的雪水,又道:“昆仑凶险,阿舟姑娘竟孤身来此”·“师父杳无音信已有数年,此番得知昆仑之地有他留下的物件,阿舟自然是要来寻一寻的。”
苏涵呼出一口气,看着凝结出的水汽,侧了眼去看她:“即便如此,你便这般就来了昆仑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有恶人谷据点”·不等阿舟回答,她继续冷声道:“昆仑可不比江南地带,浩气盟在此地的兵力远远不足恶人谷。
而恶人谷是什么地方,阿舟姑娘当是也清楚的·”·阿舟的眸色暗下去,也没有说什么··苏涵直起身子,俯身捡起一柄卷了刃的刀,道:“休息一会儿,我送你出风来林。”
阿舟霍然抬眼,但在看到对方半身的鲜血之后也敛了眸,轻轻问道:“那些人……到底是谁”·少女轻笑一声:“什么人大概是东昆仑那头的人吧,也或者是……恶人谷中人。”
阿舟惊讶:“你不也是恶人谷的”·苏涵淡笑着看了她一眼:“我是恶人谷的人,恶人谷中人就不能动手了么”说完这一句,她没有再作解释,只道,“你也好好休息一下,从这里走到龙门的路可不短。”
“我不回去”漫天的风雪之中,阿舟也红了眼,“我好不容易寻到师父的踪迹,怎可就此放弃”·“唰。”
阿舟接下来的话止在了逼目而来的刀口上··刀锋卷了刃,却依旧森寒,仍沾染着斑斑血迹的刀身映在她瞳中,她听见黑衣少女冷冷道:“你知道么,若是没有少爷暗中派人护送你,你早便死在了龙门的荒漠中。
即便你顺利涉过大漠,也依旧会在风来林的入口处被人所截杀·而你以为你现在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牺牲的,到底是谁的- xing -命”·森寒刀口在前,阿舟抿唇。
苏涵继续道:“而你说,你来寻你师父的物件·那,你师父留下的物件,在哪”她似乎有些讥诮地笑了笑,“凛风堡东昆仑长乐坊还是昆仑派而不论是哪一个地方,你孤身前去,必然也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何必还要搭上自己的命去赌”·“可是……”·“没有可是”苏涵凝目,手上握着的刀锋却微微颤动,她收回刀去,敛眸道,“护送你的人都死了,如今你身边只我一人。
若是你执意要深入昆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阿舟抬眉,却见着苏涵并没看她,只是淡淡道:“昆仑常年积雪,这厚厚的山脉中,埋下了多少白骨也未可知,也不多阿舟姑娘这一副了。”
阿舟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只是微微抬眼去看对方,却见少女的眉眼骤利,身子一下子站得笔直,出口的话也如这飞雪一般寒:“有人追来了”·阿舟一惊,握着一柄残剑站起身来。
风雪厉嚎,黑衣少女仔细听了听风中传来的声音,面色一层层冷下去··她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物件,目光在四下搜寻了片刻,方才轻轻开口道:“阿舟姑娘可还记得如何返回龙门”·阿舟点点头,片刻后却突然转头去看苏涵:“那你……”·苏涵道:“若你回了龙门,去飞沙关寻那里头的大将,替我带一句话。
你和他说,‘吴山雪停’,他会知道我什么意思的·”·看着少女的眉眼,阿舟试探地道:“你是不是……”·“我不会死,”苏涵看她一眼,居然还笑了笑,“不过接下来的路我怕是没法护着你了。
这群人的目标是我,你如果退回龙门,他们应是不会追你·”·阿舟还想说什么,苏涵却已道:“去吧·”说着她骤然俯冲,随即纵身跃起,不过数息之间就遁入了风雪之中。
紧接着,金铁相交的声音就从雪中传来·阿舟仔细听了会儿,却没听出是谁更占上风,四下望了望风来林的风雪,想起先前苏涵说的话,还是一步一步后退,随即就往来路跑去。
“锵·”·剑锋与刀锋相交,苏涵咬牙,矮了身从身前这人腹下绕了过去,反手夺了他手中的剑就是一划··血花霎时溅上她的侧脸,她没有回头。
只是五指成爪探出,勾住另一人咽喉,手上用力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劈砍向了自己身后···人体倒地的轰然声响里,少女的眼神一往无前··而风雪中,亦有一道眼神,自不远处的树后投来,将那少女浴血奋战的身影笼罩其内。
……·飞沙中突然有人睁开了眼··他坐起身来,入目是漆黑的帐内,和外头的火光··帐外有人听见他的动静,靠在帐门那头,低低问道:“主子”·“无碍,你退下吧。”
“是·”·沈朔拢着被褥,抬手拭了一把额际,才发现竟出了汗··龙门之地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热得能将人烤去一层皮,晚间却也能冻得人人事不知。
沈朔披了大衣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低声道:“什么时辰了”·“卯时了·”·“嗯·”他又敛了帐帘道,“稍候半刻,将信报送进来吧。”
“是·”·然而回到了桌案前,他却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沙盘上昆仑山脉的地方,始终不能转移目光··烛火幽幽,昆仑山的标识在光照下映出一小片- yin -影,沈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手指触到那一片- yin -影处,久久沉吟··那是昆仑山,风来林··静默了好一些后,他突然开口:“来人·”·“在。”
“宁将醒了么”·“回主子,宁将早些时候便醒了·不过她嘱咐过我等,没有大事不要去打扰她·”·“我的事,向来都不是小事。”
沈朔的眸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如翻腾不休的云海,“你去通报一声,我随后就来·”·“是·”·待到沈朔披着战甲,入了主帐时,他瞧见一身轻衣的女子正站在沙盘前,手指也正抚过昆仑山的标识。
“这是什么风,把沈大军师给吹来了”宁珂连头也没抬,只是取了一只蓝旗,用尖端划拉着昆仑山,“说吧,有什么事·”·沈朔目光瞥过她岸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报,开口道:“先前说的开道的事,如何了”·宁珂似乎对昆仑山很是感兴趣,蓝旗一直在附近摩挲,尖端摩擦沙盘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而她听到这句话时也不过一笑:“道上狼群丛生,过一只先锋部队倒是不成问题,可要大军都从这过,无疑是给恶人谷送人头·”·“不如我去吧。”
宁珂一顿,随即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道:“你你不是恨透了昆仑地么,连东昆仑都不愿久待,如今却想着带领先锋部队”·沈朔亦笑了笑:“那里有个人,我想抓她很久了。”
宁珂不置可否,只道:“这不构成你要领兵的理由,而且你说的那个人……”她看过来一眼,“是谁”·沈朔迎向她的目光,不骄不躁:“苏涵。”
“哦为何”·“她是叶问颜手底下的情报司头子,为何不捉”·“那若是你捉不回来呢比如……”宁珂眉梢挑起,“宁死不屈”·沈朔去瞧沙盘,俯身取过宁珂手中的蓝旗,扎到了风来林的位置:“那就杀了。”
他将旗子扎下的动作平稳,丝毫不见犹豫·宁珂看定他片刻,方才站直身来,将手负到身后,看向帐帘上透出的微弱天光··“你舍得”·沈朔却面容平静:“份属敌对,有什么舍不得的她既然追随着她家的少爷入了恶人谷,便再怨不得我的枪锋要指向她。”
宁珂又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沈朔的眉眼,片刻后笑了笑:“真是狠心的男人,我怎么记得当初你还是很喜欢那丫头的”·闻言,沈朔也抬眼看向她:“毕竟也过了四五年了,再深的感情也该淡了。
这一点上,我倒是挺羡慕你的·”·“羡慕我百般求而不得么”宁珂一怔,随即也淡笑了笑,“只不过可以伴在身边而已,但终究还是咫尺天涯。
我倒觉得,我更羡慕你·”·“那就互相羡慕吧·我羡慕你的咫尺天涯,你羡慕我的相爱相杀”说到这里,沈朔倒是自嘲般笑了笑,“可连爱都没了,纯粹就只是相杀了吧。”
宁珂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几个月前,啖杏林爆炸之前,你去过枫华谷,就是为的见她”·听她之言,沈朔面上倒没什么神色:“顺便告诉了她你的计划。”
“原来是你·”宁珂挑起眉··她一直在怀疑当初的计划里头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以至于那一只先锋队被叶问颜全数歼灭·不仅是先锋队,再之前的死卫也是。
她手下的死卫她自然知道其实力,叶问颜再凶悍,也不可能在有所损耗的情况下将他们全数解决,怕就怕,有人对死卫下了手··沈朔耸耸肩,道:“我若不通知苏涵这件事,你信是不信,李将军八成也在里头给炸死了。”
宁珂挑眉道:“陆风离干的”·沈朔笑:“谁知道呢·所以为了我们的李将军,我这可不算是泄露军情·”·宁珂看着他,目光沉沉:“可你这一做,损了我不少人手。”
“所以,我是来戴罪立功的·不知宁将给不给我这个机会”·轻衣女子看定他,随即轻轻笑了:“准了·这回,还望沈大军师可别将咱们的计划泄露出去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苏瑶歌从窗外吊下来,看着正坐着擦拭着什么的叶问颜:“你睡多了结果把脑子睡傻了”··“……你话很多。”
叶问颜也不抬头看她,反手就把一个茶盏甩了出去·结果茶盏刚离手,突然想起这是藏剑山庄的东西,想去收已经来不及了··苏瑶歌眼疾手快,连忙一扭身子躲开那直往自个儿脑门而去的杯盏。
结果并没有传来杯盏破碎声,叶问颜若有所思挑挑眉,苏瑶歌干脆就直接跃上屋顶晒太阳去了··李君城抓着那只可怜的茶盏,从窗外翻进来,把茶盏放到桌上,自己拉开一张椅子,挑了挑眉问道:“这是什么”·叶问颜摆弄了一下手上的物件,那物件挺长的,且通体黝黑,看着……像是断影剑。
果然,听闻李君城的问话,叶问颜头也不抬,道:“剑鞘·”·“剑鞘”李君城挑起眉,“给断影剑的”·“嗯。”
叶问颜用绢帕擦拭过剑鞘上的灰屑,“这剑鞘本来四年前就该做好了·不过当初铸成断影剑时我病了一场,来不及将剑鞘铸成便去参加了比试,这剑鞘我也只做了个半成品。
前两日寻出来,便去重新铸了铸·”·李君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怎么想起这个”·叶问颜顿住,挑眉道:“不是说你想要我给你铸个什么物件的”·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李君城放下茶盏,重复道:“所以你要送个剑鞘给我”·“是啊,”叶问颜的表情很理所当然,“我在藏剑又待得不久,重新铸一杆枪也太费时费力,索- xing -就送这个了。”
话到这里,他眉一挑,“不喜欢不喜欢那我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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