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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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上）
·第一章 ·天宝十一年·末夏··时渐入秋，日光却依旧热烈，照得人有些昏昏欲睡·树上蝉鸣不止，偶有舒爽凉风吹过林间，重叠的树影飒飒，在深褐地面上投下光影。
巴陵县到洛道的路途内山贼丛生，往来商客皆敬而远之，路途之上，鲜有人影，即便是有，也是结队而行，再之外却也瞧不见其他人了··大树上蝉鸣声声，大树下却有悉索动静，声响几微。
树影掩下潜伏着的人的身影，为首的男子一身黑衣，身后负着两把剑，正侧了头用气音问身旁的人道：“都准备好了”·他身旁同样着一身黑衣的少年也用气音回答道：“是的。”
“那好·”黑衣男子微微翘起嘴角，“逐鹿坪乃是浩气行商必经之地，往日他们来我扶风郡骚扰的次数不少，今日且让他们也尝尝财路被断的滋味。”
少年却微微踌躇了一会儿，黑衣男子自有所觉，目光一瞥也便淡淡道：“你有话要说”·少年只是犹豫片刻，也便说了：“少爷……听说逐鹿坪这次来了个新将。”
黑衣男子凝神听着，听到此话之后笑了笑：“新将又如何你不信我”·“不不不，”少年连忙道，“只是这名新将，属下听说同以往的略有不同。”
闻言，黑衣男子略挑起眉：“怎么个不同法，倒是和我说说看·”·少年思索了片刻，道：“据咱们的探子们传回来的消息，这名新将姓李，名作君城。
听说是浩气盟那头新近派出支援逐鹿坪的好手·”·“李”黑衣男子危险地挑起眉头，“这家伙和天策府什么关系”·“正是天策府下弟子。”
黑衣男子不说话了，随行少年却突然感受到了空气里游弋着的杀气··“少爷”·黑衣男子淡然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别的事吧，既然逐鹿坪换了大将，那么今日这一战，许是要换个计策了。”
“但之前安排好的人手……”·男子瞥过来一眼，剑眉之下星目凝然，他意味深长道：“我恶人谷中人，哪一个不是把脑袋拴腰带上的没那个本事，也怪不得别人取了命去。”
少年听出话外之意，也躬身道：“属下明白了·”说着抱了个拳，正要退下，却又被黑衣男子喊住··“阿辰，这世间你最不该怕的，便是- yin -谋与算计。”
被喊作阿辰的少年顿了顿，又道：“属下明白·”·看着叶信辰去安排亲信人手，站在原地的叶问颜微微眯起了眼，随即轻轻哼了一声，他的手指拂过自叶信辰远去之后轻轻嗡鸣起来的轻剑，随即指尖轻推，剑身出鞘，带起的锋利剑气几乎是瞬间便割破他的护腕。
“嗤——”·剑光于日光下一闪，叶问颜拂去被剑气所割裂的衣袖，而后握紧剑柄··剑身流光璀璨，昭明此剑非凡··“李君城……呵。”
随即他纵身跃起，身影没入树影不见··……·逐鹿坪据点依着巴陵镇而建··巴陵山贼横行，桃丘之处又有六大仙神出鬼没，居住于此的居民着实苦不堪言。
浩气行军经此，择定巴陵镇而建逐鹿坪，禁卫骑兵日夜巡逻，校尉大将镇守此地，活跃的人气不仅使山贼望而远之，更驱散了不远处的乱葬岗的- yin -气··但毕竟，浩气据点在此地，也就代表了鏖战随时随地可能发生。
对于这一点，巴陵镇镇民一直都很自觉，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立刻也便闭门不出，连那个掉进钱眼里的金常在察觉到不一样的风声后，也赶紧躲了起来··逐鹿坪戒严，人人严谨，巡逻换防不敢马虎。
而在大将处，有一人勒马，卸去头顶盔帽，侧首低声问随行谋士：“恶人谷行踪如何了”·马儿扬蹄，踏定地面时动静却轻，也未扬起多少尘土。
被他问到话的谋士作揖，回道：“探子回报，对方已深入巴陵县，目前正在河对岸驻扎待命·”·问话人身形颀长，着一身蓝色盔甲，正是浩气中人装扮。
听闻此话，他微微颔首，又问道：“对方主将何人”·“听闻乃姓叶名问颜·”·“叶”问话人从马上下来，将手中长枪交付手下，并没有在此问题上多做停留：“此人心- xing -如何”·谋士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听闻此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没想到那男子笑了起来，随即摇了摇头道：“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此种人”·谋士有点愕然，随即低声请教：“那请教将军，将军想知道的为何物”·“心- xing -。”
似乎是因为这个词的范围太过广泛，那将军眯眼想了想，随即补充道：“他如何对待战俘的”·闻言，谋士想了想才给出回答：“听闻也曾严刑拷打过，但常常是捉了便杀了。”
“如此·”那将军颔首，似在思考些什么··许是这位新来的大将给人的感觉太过于压抑，那谋士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开了口问道：“李将军，对方此次领了重兵，恐怕有备而来。”
李君城闻言，倒是笑了笑，道：“他既要攻打逐鹿坪，自然是有备而来·至于重兵，只有皇朝之士才可称为兵，他的属下，不过乌合之众，又有何惧”·那谋士怔了怔，这才答道：“将军说的是。
那不知将军有何策略”·李君城答：“对方要攻，而我方要守·但怎么守是门学问·”··“请将军解惑·”·“进攻方是最好的防守，三百儿郎随本将出外迎战，其余人等，镇守此地。
记住，务必沉稳行事，不可冒进·”李君城笑，眸子里亦有星火燃动，“本将倒要瞧瞧，当初落雁城之战后，恶人谷还有何人敢有如此胆- xing -，攻进江南地带。”
……·夜幕渐垂，林间蝉鸣不歇··巴陵镇人声渐止，而此刻，逐鹿坪灯火通明··火光映照绰动人影，据点内外人人戒严··风起。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渐渐刮过站岗的兵士衣角，随风而来的，是行渐入秋而落下的枯叶··李君城披轻甲，领三十兵士而出，目光先是扫视了一下，随即落定在夜雨河之上蒙蒙的雾气。
四周静谧·然他知晓，静谧不过是掩盖杀气的一种伪装··风吹草伏，暗夜里的行动沉默而掩人耳目··“嗤·”·剑光于夜色下一闪，下一瞬李君城霍然回身，目光所及便是一道纵横剑光，和剑光之下淡然若止水的眼眸。
长枪于意识之前已探出，剑锋落至枪柄之时火花骤起，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得黑暗之中蛰伏的众人都心下一惊··灯火骤起，火把随着人影的急速移动渐渐汇集起来，映得黑衣男子沉于- yin -影之下的面容冷峻。
叶问颜一击未能得手，已急速退出十丈开外，落至恶人之首，他转了转手腕，剑身于火光下泛出冷光··李君城缓缓站直身体，在团团的火光中眯起眼，看向对面正持剑而立的年轻男子。
他沉声道：“叶问颜”·叶问颜四下看了看，不动声色，听闻此话扬眉，竟然是笑着的··“敢问阁下，有何指教”·轻衣黑甲的将军眯起眼来：“指教不敢说，但请借一步说话。”
叶问颜笑得洋洋洒洒，嘴上却道：“不·”·李君城神色不变：“那好，如此烦请叶公子不要动，听李某说几句话来·”·叶问颜高高挑起了眉头，叶信辰自后头挤上前来，朝他低低道：“少爷，我们的人出了问题。”
顿了顿，他颇为忌惮地看了眼对面的李君城，又补充道，“……是对面的人·”·叶问颜侧眼看过去一眼，并没有说话··对面李君城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枪，看向这边。
叶问颜面皮八风不动，许久突然笑了笑，随即也扬声道：“不必阁下告知了·我已知晓·”·“哦”·黑暗中黑衣男子的眼眯起，眸光冷冽若乌月。
他眸中倒映叶问颜身影，对方正扬起手，行将放下··火花于瞬息间暴起，利光骤闪，寂静夜空中有重剑出鞘声霍然响起··“砰·”尘土四溅，有血迹缓缓顺着黑衣淌下，落至土内，氤出一滩深黑。
随着这一声，震天的呼喊突然响彻巴陵，李君城沉声下令迎战，于是双方的人马很快杀作了一团··但很明显，恶人谷已有撤退之态，战局并未持续多久，对方就在有束的指挥下渐渐撤退，偶尔有杀红了眼的恶人落单，很快便有浩气弟子上前掳获。
李君城站在原地，待得己方逼退恶人之后才缓缓松开握着长枪的手指，指尖放开枪身时，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而地面之上有深深裂缝··一旁的谋士大惊失色，李君城依旧面色不变，道：“传令下去，今日换防改动口诀，不可马虎。”
部属得了命便下去了，李君城将手中长枪插到一边地面之上，随即按住左肩··太快了··利光一闪只是瞬间，那一刻他只来得及以枪身挡住那致命一击，若不是枪身坚硬非常，估计这一剑下去，这只手臂当真要不得了。
有人影自层层的浩气骑兵中走上前来，见着李君城受伤，面色骇然，还很快还是收敛了表情，低声问道：“将军”·李君城得了提醒，转身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挥了挥，笑道：“我无事，一点小伤，给我拿点金疮药来。”
只是他眸光深沉若海，看定夜雨河方向，片刻后转身··黑色的披风卷起地上尘埃，掩过那一滩血迹，明日这里行商的浩气中人不会知道，这里曾于瞬息间发生过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较量的双方，自此结下了不灭之缘··……·“少爷”·叶信辰看着正持剑飞掠的叶问颜，不敢有丝毫放松，紧紧随侍，当看到叶问颜右胸肋侧流下的泊泊血迹时，他心下亦是十分骇然。
少爷自小便修四季剑法，已修得了一身的好身法·江湖上传说的轻剑游龙，翩若千里拿来形容少爷的身法再合适不过了·然而今夜，少爷却在那李君城手下受了伤还受得如此重·不待叶信辰又想什么，叶问颜已将身后负着的剑卸下，丢给了八角寨中正急急迎上的红衣少女手上。
一轻一重两把剑，被叶问颜轻飘飘地掷出，落至少女手中时，少女的整个身体一顿，随即红衣少女眉头都没皱一下，双剑入手，只是转了个方向，便把重剑背在了身后，轻剑抱在怀里。
“你有时间惊讶我为什么会受伤，不如去拿点金疮药和纱布来，”说着叶问颜瞟了眼红衣少女，点点头道，“跟着李殷祺久了，确实有进步·”·红衣少女苏涵挑起眉头，笑着回道：“跟着那样的杀人魔头，能不进步么倒是少爷，你这次主持进攻逐鹿坪之事未能成功，恐怕烟大人会怪罪下来。”
叶信辰递上伤药来，叶问颜去了衣物，一边给自己的伤口简单上药，一边淡淡道：“逐鹿坪本就易守难攻，一次攻不下来也在情理之中·”·“但烟大人恐怕不会相信这样的说辞……”·叶问颜上好了药，一旁的叶信辰替他披上外衣：“信不信，由他便是。”
·“……”苏涵皱眉，“少爷，这话我等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可切莫让烟大人等人知道·”·“随你·”·叶问颜耸了耸肩，却不料带动肋侧伤口痛楚，他面色不动，但眼眸里的利光还是暴露在了苏涵眼中。
苏涵也听说了前方战报，见着自家少爷这等神色，当下试探开口道：“那个李君城……”·“是个强敌·”叶问颜简要答了，随即又道，“修书一封给烟，让他派李殷祺过来。
不过想来，对方也应是在路上了·”·闻言，苏涵微微眯起眼：“魔头大概又要生气了·”·叶问颜不置可否，只淡淡笑了笑，随即目光掠过红衣少女怀里正不断嗡鸣的轻剑，道。
“他会来的·”·……·他自然来了··恶人谷于巴陵的驻扎地是为以前的八角寨，八角寨原奉董龙为首，后莫雨带人剿灭了此处势力，派了人马驻守此地，正与逐鹿坪遥相对应。
·但毕竟巴陵之地除去逐鹿坪还有盘龙坞，要攻下逐鹿坪说得简单做起来难，而莫雨令他三月之内攻下逐鹿坪，谈何容易·但这种事，只能在心中说说罢了。
莫雨是恶人谷中人所皆知的“疯子”，发起疯来谁也不管，烟暂时不想和他有所冲突，这才把他派了出来··但相比于叶问颜，显见李殷祺更适合这个任务。
是以叶问颜毫无心虚地去信了李殷祺，而当一月后红甲青年一杆长枪拦住叶问颜去路时，轻衣男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眼正斜靠在门框上的人后，便用手中轻剑格开了那杆长枪，淡淡道：“还是说你更喜欢守着飞沙关”·对方笑了笑，眼中却无笑意：“听说你受伤了对方很强”·叶问颜面色不变：“差不多吧。
过段时间我需前去纯阳一趟，这里的事得有个人把持·”·李殷祺嘴角笑意不散：“你去纯阳做什么”·“大事·”·“看来我还得感谢你的慧眼识人”·“不客气。”
叶问颜毫无愧色，身形轻移，便闪过李殷祺，出了八角寨··身影若游龙，风中只传来他淡淡声响··“可惜对方了，遇上你这么一个对手。”
李殷祺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渐渐眯起了眼··离了八角寨，叶问颜带着叶信辰及苏涵二人马不停蹄，先赶至扬州城作了一番补给再继续出发··便是在出了扬州城没多久时，叶信辰瞧见自家少爷突然勒了马。
“少爷”·叶问颜只道：“去前面茶馆休整·”·“是·”·二人停歇于茶馆内，刚坐定不久，赵云睿送上茶来，叶信辰发觉叶问颜的眸光在茶馆门口停了停。
他目光随着叶问颜的目光望去，见是一蓝衣少女，正和老板娘言笑晏晏··他认得那姑娘··“阿舟姑娘”·蓝衣少女回过头来，见到二人面露茫然之色。
叶信辰心下一叹，想来三年未见，看来这位阿舟姑娘又不记得他们了··不待叶信辰开口，叶问颜就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只对阿舟道：“无意冒犯姑娘，不过看姑娘似是长安人士，在下有一二事想请教姑娘。”
果然阿舟就轻轻转了转眼珠子，是个人都能看到她眼底的算计··叶信辰叹口气，接上叶问颜的话：“自有报酬·”·阿舟笑吟吟地靠过来，在叶问颜一侧坐了，开口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敝姓叶名问颜。”
“叶公子呀，”阿舟咕哝一声，“那叶公子有什么想问的阿舟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问颜听了觉得有点好笑，三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但看她眼底一派坦然，也就没想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便问了：“不知阿舟姑娘可知晓，东都天策府，最近可在长安出现过”·“天策”阿舟饮了一杯茶，“天策府处于东都北邙山之地，寻常无事怎会在长安出现”·叶问颜也笑：“便是因为寻常无事，天策军不会出现在长安，这才来寻姑娘。”
阿舟笑，挑挑眉：“叶公子能给什么价”·叶问颜没有回话，只是抬了抬下颌，随即叶信辰就得了示意，从怀里头摸了一锭银子递过去。
穿着一身便衣的年轻姑娘笑着收下，分外正经：“长安现下与往常并无多大区别，不过叶公子也知道的，神策军最近，不太安分·”·听闻这个回答，叶问颜低声笑了笑，道：“多谢姑娘。”
阿舟亦笑：“不敢当，若是叶公子无事，那么阿舟就先行离去了，告辞·”·“不送·”·等到那蓝衣姑娘走远了，叶信辰方才道：“李君城肯定派人调查过少爷。”
叶问颜仍坐在原地喝茶，茶馆的茶叶不算太好，用粗瓷碗盛着，喝下去有茶叶沫子在口中，舌尖有点轻微的苦··但他喜欢喝这种茶，就像喝酒一样，可以大口大口地饮。
听闻叶信辰的问话，叶问颜也抬眼看了看阿舟远去的方向，开口还是那么淡淡然的声线：“李君城调查我这种事明眼人都知道，不必说出来·”顿了顿，他又道，“至于阿舟，她既不记得前尘往事，就让她这般恣游得过完这一生吧。”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叶信辰叹口气，也便跟了上去：“少爷昨日曾说要前往纯阳宫，如今滞留在扬州城，可还有其他事”··“见见老朋友而已，”叶问颜头也不回，“毕竟我还需要李君城的情报。”
闻言，叶信辰微垂头，似是愧疚模样：“属下无能，派出去的探子都受了伤·”·“我知道你无能，你不必强调·”叶问颜朝他看过来一眼，凉凉道，“所以无能的你，该去替我和苏瑶歌汇合了吧”·叶信辰：“……”·最终少年羞愧地去和苏瑶歌汇合去了。
当他找到正在树杈上盘着两条腿，撑着下巴的劲装女子的时候，对方很合时机地说了句：“我也觉得你挺无能的，不知道叶问颜什么时候把你干掉好让我上位”·不远处叶问颜的回答在叶信辰开口之前飘了过来：“你想得真多。”
“嗤·”苏瑶歌不屑地应了声，把手中小筒朝着叶问颜掷了过去··叶问颜接下，在手中抛了抛，若有所思道：“这么少”·苏瑶歌回了他一个白眼：“你难道还需要知道他曾经有过什么功劳么这里面写的，都是李君城的弱点和潜在的弱点。”
“哦”·苏瑶歌笑起来，眸光却淡若幽冥渊的水波：“毕竟报仇，一刀痛快就是了，何必折磨”·叶问颜不置可否，耸了耸肩：“是，那么我觉得你现在很聒噪，我可以一剑了结了你么。”
“当然可以，”苏瑶歌答，“只要你找得到我·”·说着叶问颜眸色一凝，急速后退··平地乍起烟尘，他掩住口鼻，烟尘过去之后，果然树上再不见蓝衣女子身影。
叶问颜没有试图去寻找苏瑶歌，只对叶信辰道：“走吧·”·“少爷，我们去哪纯阳宫吗”·小筒被捏开，叶问颜看了看手中展出的纸卷，目光着重在上面“幼年曾受蛊毒”的字样上停了停。
然后手指用力，小筒在他手中慢慢变形，扭曲，然后，碎裂··他的肋侧有微微的痛楚，那是半月前双方交手时，被他刺中的··他冷笑一声··半月前，夜半对峙之时，恶人阵营里被安插了对面的细作，自然没法再按照计划猛攻逐鹿坪，他当机立断命人撤退。
只是他依旧不甘，不甘于尚未出师就被将了一军，是以他冒险用了浮光掠影，瞬息间交火，欲要砍下李君城一只手臂··可惜李君城沙场出身，这么多年身手也未曾减退，竟然在短短的数息间就抓到他的短板，一枪刺出，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估计刺入的就不是肋侧，而是心脏。
然，对面也没得多少好处，毕竟泰阿本就是重兵利器，这一剑砍下去，哪怕火龙沥泉再怎么坚硬，他也信他的剑气，已经削肉入骨··只是可惜……·对方使枪的是右手。
虽是如此，但叶问颜没有在此多做停留，正要出发之时却若有所觉般回身，便见着一个黑衣人迎面而来··他眯起眼，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擦身而过时，察觉到自己袖口里被塞了一物。
那黑衣人走远后，叶问颜神色未动，只是摸了摸袖口中那物件，改了口：“不，先去寇岛一趟·”·……·就在叶问颜从扬州出发到寇岛的这一日里，逐鹿坪内亦迎来了浩气七星之一，月弄痕。
这位浩气盟中一向好说话的姑娘见着李君城第一句话便是：“东都天策，国之利器也·”·听闻月弄痕之言，李君城虽是带领着此地守兵击退了一次次恶人谷的进攻势头，但他也不过一笑置之，眼底并无得意之色。
月弄痕何等人物，见他如此作态也不会继续说下去，只是转了话头：“恶人谷驻扎八角寨，若要攻打逐鹿坪势必要渡河·”·李君城不置可否，只道：“不知阁下可听说过蜀中唐门”·月弄痕一怔，随即道：“自然，难道对面配备了一只暗兵”·蜀中唐门擅机关暗器，浮光掠影越金池，杀人于无形之间。
若是恶人真的以这么一支暗兵前来攻打逐鹿坪，那守兵的确处于劣势··李君城摇了摇头，道：“并未·只是恶人之首，那个唤作叶问颜的，似也身负唐门绝技。”
“哦”·“所以我猜想，他或许会在休整几日之后卷土重来，也或者换个人来·”·“依你之意，会是哪一种”·李君城目光掠过放在屋中央的巴陵地图，眸光深深浅浅，意味不明。
“不知·”·月弄痕并不说话，自李君城拜入她所属，她就知道这个男子，一向智珠在握，胸有成竹··果然，李君城很快补充道：“今夜若有来犯，想来就知道了。”
而就像应证他这句话一般，当日晚间，果然有了动静··是夜··今夜无月，乌云密布，乱葬岗中黑鸦啼鸣··李君城用了晚膳，传令了兵士戒严后便坐在逐鹿坪内的主帐中翻着战报。
当他翻过其中一份时顿了顿，随即眯起了眼睛··那是之前他吩咐燕霓裳去查的，叶问颜的情报··他把这一份情报放到一边，先去看了其他战报，待到夜色愈发浓时，他传了燕霓裳进来。
身负双剑的女子并未卸去武器，掀了帐帘，行礼道：“见过将军·”·李君城曾因镇守边疆有功而得封明威将军，只是三年前他厌倦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干脆也便交还了兵权，自己一股脑扎进了浩气盟的阵营。
皇帝见他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之上，何况兵权早已经交付回自己手上，也便准了他当了一个手上没兵的空头将军··他这些年奔赴于浩气盟与恶人谷之间的各大鏖战，鲜少提及自己从前的荣光，久而久之，大家也便都忘了。
只有燕霓裳一直还记得···李君城手指按在那份情报上，缓缓开口道：“叶问颜的情报……你亲自收集的”·燕霓裳答：“是。”
他看着燕霓裳，眸中并无笑意··燕霓裳一直和他对视，并没有和其他部属一样低着头·此刻见着他如此神色，目光中掠过一抹讶然，试探道：“情报有问题”·“并没有。”
李君城却突然笑起来，很快便敛容道，“你受了伤·”·用的是肯定句··燕霓裳也没遮掩：“叶问颜为人谨慎，属下近不了身·”·“很正常，他武艺高强，而且……”李君城目光瞥过情报上“父母早亡”的字样，“他会唐门的套路。”
“但他明明师出藏剑山庄……”·“不是师出藏剑山庄便只会藏剑招式·”李君城笑了笑，“就像你一样·”·身为七秀弟子，亦会纯阳太虚剑意。
只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帐内安静片刻，燕霓裳开口：“属下去查看一下各个哨岗的情况·”·“去吧·”·年轻男子身前的烛火跳了跳，李君城翻过一页，目光定在其中一页叶问颜的画像上。
光线晦暗，映得画像上的男子好似在笑，又好似只是挑起嘴角··帐中传来低低的声响，几不可闻··“能伤了霓裳……叶问颜……”·这位年轻将军对叶问颜的考究并未持续多久，因为他尚有大量战报未曾处理。
月上中天之时，帐外如他所料般响起了女子清脆的通报声··“将军恶人谷率兵来犯，已伤了好些弟兄”·帐中李君城眉头一挑，按下手中军报，抬首望向燕霓裳：“对方主将何人”·女子持着双剑，李君城可以看到她臂上一道血迹殷然的伤口。
燕霓裳恍若未觉痛楚，只道：“属下不知，对方武艺过人，只是一个照面，便伤了不少人·”·李君城微微颔首，道：“你去包扎一下，我去会会这号人物。”
“对方行事狠辣，将军万请小心·”·燕霓裳退下，部属奉了他的武器上来，通体火红的长枪握在手里，是凉的，又是热的··凉的是枪身，热的是他的血。
点齐兵士，他出了帐，果然看见河对岸的火光··夜雨河虽言之为河，但实际上这河并不十分宽广，巴陵地势较为平坦，河谷较少，夜雨河的流速着实算不上湍急二字，但夜雨河说不宽，却也不尽然。
至少这河，隔开了通天泽的猛鳄和八角寨的山贼，亦是一道天然屏障··而此刻，对岸身穿红甲披黑斗篷的男子正持着一杆长枪，目光似火般浓烈地逼过来··李君城首先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阵容，发现这男子不是叶问颜。
再仔细一看，对方居然真的只带了这么一支兵也便这么排开了阵势，真不知道是对方自信还是……·李君城目光遥遥投向李殷祺身后，对面谷地宁静，不知是否有后援。
而李殷祺已经举起长枪，直指李君城面门··“我说叶问颜那小子怎么会舍得把好对手让给我呢·”李殷祺笑得张扬，火光下他眼角却无笑意，“原来只是绣花枕头。”
闻言，李君城并不动气，亦笑道：“是不是绣花枕头，来试试不就知道了”·手中武器斜指地面，李君城霍然一笑，一夹马肚，随即俯冲。
骏马扬蹄，夜色下破开浓雾，正越至河中央·厉风破空，恍惚间竟闻虎啸之响··李殷祺抬眼，对方已逼至眼前·利光刹那破空而至，李殷祺微微眯起眼，恍惚间竟觉全身一个哆嗦，而后却突然大笑起来，亦拍马而上：“如此，我便来会会你”·……·藏剑山庄以东，海面之上，是为寇岛。
叶问颜踏上寇岛的土地时，回头看了眼藏剑山庄的方向·不知为何自家少爷突然改了行程的叶信辰瞧他久久凝视海面，也跟着望过去，却只有一片与天相接的烟波飘渺，看不到山庄。
很快，叶问颜就开了口：“阿辰，咱们离庄几年了”·“回少爷，有四年光景了·”·叶信辰看向叶问颜，却见后者收回目光，对他道：“你去找咱们的人探探口风，我去星野神社一趟。”
“少爷，”叶信辰不解道，“你去那儿做什么”·“听闻鬼谋李复和日轮城主源明雅都在此地，我去拜访一二。”
“为了阿舟姑娘的病”·“你话很多，我不介意现在就干掉你让苏瑶歌上位·”·“……”·把叶信辰轰走之后，叶问颜看了眼前方道路。
寇岛乃海岛，岛上终年潮- shi -，海物丛生·他嗅着刮在脸上的咸- shi -海风，若有所思般眯了眯眼··然后他提气，移步，轻功··星野神社里，李复正和源明雅对弈，叶问颜在神社外停下脚步时，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源明雅道：“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似乎来者不善”·李复答：“或许只是有求而来。”
源明雅不置可否：“我对你们中原的这些事不感兴趣·”·闻言，李复笑答：“不过个把小问题而已，想来是来寻答案的·”·“是极，”叶问颜的声音巧巧传来，轻衣男子未负武器，正自阶梯漫步而来，“听闻鬼谋于此，晚辈前来是为求解一事。”
·李复笑：“不妨道来·”·叶问颜落定步子，看向源明雅，问道：“敢问前辈，世间可有异能，可洞悉过往，窥探未来”·源明雅只道：“我可算不上你前辈。
至于预知之术，世间多有异能，只看你信，或者不信罢了·”·“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这回倒是李复笑了笑，方才道：“信了便多般掣肘，不信自是逍遥洒脱，我瞧阁下便是不信的，何必来问”·叶问颜面色不变，默然片刻后方躬身行了一礼：“是极，既然不信，就无须怀疑。
打扰二位了·”·源明雅照例没有说些什么，李复只与他应承了片刻，便敛目看着轻衣男子自来路远去··这一次离开之后，叶问颜二人几乎便像是在寇岛上隐身了一般，轻易寻不见他的身影。
而他带着叶信辰在寇岛停留了六日左右，一路相安，第七日的清晨，却出了一点事··寇岛之上倭寇众多，日轮城主源明雅也在此地，大唐军队尚未前来接送这位香香公主入宫，而洪田胥和那些人之间的纠葛他不想管。
是以他夜间也不过寻了一处偏僻角落休息罢了·何况他们这种人，向来夜间是睡不安稳的，也不必去寻什么好地便是··今日清晨天蒙蒙亮时，叶问颜睁开眼，看着已经醒来忙忙碌碌的叶信辰，然后坐起身，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忽然道：“你去一趟星野神社。”
“少爷，需要属下去做什么”·叶问颜望着曙光渐露的天际，道：“盯着点那个灵奴，然后把她的事情传信给阿涵，她知道怎么做。”
叶信辰不明所以，但还是收拾好了东西，往神社的方向去了··叶问颜站在原地，海风透过石壁缝隙吹动他鬓发·年轻男子自腰后抽出轻剑，放缓了呼吸，朝着石壁的另一方向走去。
远处有人清浅呼吸，似乎有点不规律，想来是受了不轻的伤，不过那人掩饰得极好，若不是他从那时起便对血腥味万分敏感，或许还闻不到这空气之中游弋的淡淡味道··绕过石壁，是一段沙路，沙路上长了些奇花异草，而沙路的末端，是另外一堆巨石。
巨石垒砌，抵御了海风与暴雨的侵袭，着实是一个休息的好去处··这地方叶信辰也曾寻到过，但因为这里会被那些倭寇吵到，叶问颜亦不便掩藏行踪，是以又命叶信辰寻了现下的这一处。
而此时此刻，那一方巨石之后，有人··轻剑早已出鞘，叶问颜按捺住心头杀意，平底软屡踩在沙地上几乎毫无声响··他身形游移，不过数息也便到了石壁之前，而就在他要再移一步时，突然平地而起一道利光，直往他面门而来·叶问颜心下讶然，但下一刻他已转脸，手中长生剑绕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朝着那人脖颈削去。
“呛啷——”·金铁交声，叶问颜感觉到虎口一麻，险险握住即将脱手而出的轻剑，身形一转便移到了一边，挑起眉头··剑尖直指那人眉间，他淡淡道：“什么人。”
·他在不是面对熟人的时候，口气一直很淡，好像都没什么起伏，诚然此刻也是如此，而听到这个声音，被击落了武器的那人亦缓缓抬起头来··那人蒙着面巾，身着夜行衣，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做什么好事的。
虽然叶问颜本就是恶人谷中人，但此时此刻看到这幅装束的陌生人，他亦不会放下自己手中的剑··那人抬起眼来，天光此时倾覆，照见男子眼底精光·叶问颜一瞧到他这眼神就知道不好，身形急退，落到一方更高一些的巨石之上。
但奇怪的是，那男子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偏过头去寻找自己的武器去了··叶问颜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心里头却仍旧没放松警惕。
暗自提气，他正欲施展轻功，那男子却正好寻到武器，转过身来··叶问颜一顿，随即又挑起眉头，道：“是你”·那一把武器，三年前曾经有部属回报，传承至李承恩之后便被封存，不想今日居然有缘得见。
长枪，火龙沥泉··叶问颜眯起眼来··这把枪他前几日方才见过，就在巴陵逐鹿坪··想到那一日，他忽觉肋侧有些微痛感，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去，伤口早已结痂，而微微隆起的肌肤正带动些微酸痛。
他却忽然笑起来··而那男子正听到叶问颜的那声“是你”转过眼来，正见着他少有的笑容··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人，亦杀过不少人。
死于枪下的人命不在少数，那些七情六欲，哭笑喜怒，说到头了不过是人生百态如云烟·那些哭或笑，或有不甘，或有愤恨，亦或是绝望与茫然··而他生平所见，未及眼前此人之笑。
似绝崖凌空一跃般解脱，又似沼泥沉没般绝望·而那笑之后，那双眼里腾腾燃起的战意，他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看及那双眼，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
长枪接下猛然攻至的剑锋时，李君城的嗓音沉沉地响起来··“叶问颜”·一击未能得手，叶问颜立刻跳开，拉开距离，扬眉道：“是我。”
李君城定定看住他，数息后居然笑了，随即把火龙沥泉扔到一边，道：“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你·”·叶问颜并不因为对方卸去武器而有所放松警惕，只不过对方好像还真的没有打算继续打下去，只是从一旁的土里翻了翻，随即翻出了两坛酒来。
叶问颜目光转过被李君城拿去锹土的火龙沥泉上的尘埃，随即又挑眉，道：“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话出口，叶问颜觉得哪里有不对，但是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来。
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他思维敏捷，要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心里头都有计较，而这样的情况是几乎不会发生的··但他没有想太久，因为余光所及是一团黑影正朝着他飞过来。
·叶问颜下意识就举剑劈砍，却在剑身触及那黑影时险险收住，转而用剑尖挑住了那冒出来的绳头··绳头几乎腐朽了，触及到锋利剑身就被割断，叶问颜眉头一挑，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坛子，目光看过去。
李君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拍开了酒封，一昂首就往自己嘴里倒酒··醇香酒液落到他口中，亦有不少渗到他衣领里，打- shi -他盔甲下的衣物·叶问颜瞟了眼，发现那衣领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的更深一些，像是血迹。
他当然知道，李殷祺那出手必见血的行动风格，肯定二人是大战了一场，不然李君城现下不会有如此疲惫之态·但他也知道，李君城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李殷祺八成没从他这里讨到什么好。
这头叶问颜心思百转千回，那头李君城放下酒坛子，目光看着前方的海，却是对他道：“你那个朋友，确实很厉害·”·叶问颜看了李君城好一会儿，对方朝他这边看过来一眼，耸了耸肩，以示自己毫无敌意。
他又瞧了瞧锹完酒坛之后被斜插在沙地上的火龙沥泉，冷笑一声：“朋友恶人谷之中，没有朋友这个说法·”·李君城并不答话··许是此时的海风宁静，而天光尚未升起，叶问颜的眼前突然闪过六年前的火光，那一瞬他似乎嗅见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他扬手把酒坛丢回去，李君城颇感讶然，抬手接住酒坛，却见叶问颜已侧身，脸容于天光下，似沉入- yin -影··风中留下他淡淡的声响··“我叶问颜虽不是什么正义之士，却也懒得同一个伤重之人计较。
你我分属敌对，今日相遇不过偶然·不过奉劝阁下一句，”·他侧首，海风吹动他长发··“双拳难敌四手，寇岛虽距离你浩气盟颇近，但也不是没有恶人谷的人手。
好自为之·”·说着他离去··李君城靠在巨石之上，左手抓着那坛酒··酒坛并不大，但内里盛了酒液，单手举着于他而言虽不是什么难事，但举久了，终究牵动肩头伤部。
而他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正缓缓松开拳来··手背上虬起的青筋渐渐平复下去，李君城拍开那一坛酒，仰起头灌了自己几口··然后眯起眼来··他抹掉下颌上的酒液，连带着血迹一起。
七日前那场同李殷祺的那场对战确实耗动他不少心神·相比于叶问颜，李殷祺更适合当一名征战沙场的将军，他出手狠辣，善用计谋与阵法，对战的七日内，他险些就要被对方攻入逐鹿坪。
恶人谷确实藏龙卧虎，这些年浩气恶人之间鏖战不休，却依旧没能消停的缘故，怕都是因为有着李殷祺之流的存在·而恶人谷的势力开始渗透进中原的原因，怕也没那么简单。
只是看叶问颜的行事风格，应是擅长情报，却不知为何他会如此崭露头角·他今日这番所言，更是暴露了他的潜在弱点，这弱点若是一朝为人所知，甚至可一击毙命。
李君城仰头，举起酒坛，酒液骤然倾覆，浇了他一脸·他闭着眼，任酒液流过他的脸庞··坛空··他站起身来，从一旁拔起火龙沥泉··闪烁着异光的武器入手，入眼是枪头龙舌样式，李君城的眸光深邃，而火龙沥泉之上的异光终于消退。
历来神兵利器，皆能传承主人意志··异光既现，说明主人动了杀机··李君城目光瞥过火龙沥泉鲜红若血的枪头，反手背到了身上，然后开口：“霓裳，让陆沉亲自去。”
劲装女子自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将军，陆沉是将军身边第一暗卫，打探消息一事让霓裳去便是了，将军此刻伤重，身边不可无人……”·李君城摇了摇头：“叶问颜此人深不可测，你上次已是在他手上吃了暗亏，这次便让陆沉去便是。
他既师从明教，隐匿身形自是一绝·”·燕霓裳瞧着李君城这幅严肃的模样，便也知道这个决定她没法阻止，只好道：“属下明白·”·“还有，”李君城想着叶问颜离去之前说的那句话，微微皱起眉头， “让各个哨口的兄弟们行事收敛些。”
浩气盟与恶人谷敌对这么久，手底下的势力自然盘根错节·而并非每一个阵营人士都如同上层人员一般神经绷紧，就比如扬州城的哨口，总有一些人懈怠，给了人可乘之机。
燕霓裳闻言，心下不过一转也便知晓其中深意，答道：“是·”·……·那日之后，叶问颜时不时就会发现李君城- yin -魂不散的影子。
彼时日薄西山，夜色渐渐漫上来·叶信辰烧了一堆火，正时不时投几根柴火进去·而他投了一根较粗的干柴之后抬眼看向火堆旁盘坐着擦拭剑锋的叶问颜，再转眼看看靠着石壁悠悠然喝酒的李君城。
着实没想到为何这两个人会出现在一起··火光映照下叶问颜垂着眼眸，睫毛在下眼睑打下一片- yin -影，遮盖眸中神色·而他擦拭千叶长生的动作依旧不缓不急，绢布抹过剑尖，无声。
叶问颜很爱护他的剑，所以擦拭起来也万分小心，手中的绢布不曾被锋利剑锋划破··而对面与他相对而坐的李君城手中握着酒坛，时不时喝个两口，身旁放着的火龙沥泉几乎要淹没在夜色之中。
叶信辰终究还是疑问于为何李君城会出现在这里，诚然倭寇扰国，但此刻寇岛算是一个灰色地带，大唐皇帝此刻对于这里的态度微妙，就算李君城担着个空头将军的名头前来，也着实寻不到什么好的借口才是。
更何况，李君城乃浩气中人，而他们两人此时此刻，这两个对立势力的头目之一出现在这里，还相看如不见，缘何·其次他也疑问，按照自家少爷的这个- xing -子，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擦剑，而不是抬手就开干·当然最终，他还是咽下了到嘴的疑问，默默地往正烤着的海鸥上撒了点粗盐。
随即他叹口气···叶问颜当然知道他在叹什么·他在寇岛已经停留了近半月之久，而这半月之中他其实都没做什么，只是天天在这里练剑，偶尔端坐在海边巨石上望着一色的海天冥想。
而他自然不会告诉叶信辰他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至于此时，为何会眼睁睁看着李君城而丝毫没有动作，纯粹只是因为他身后的势力他还不知道而已··前几日他对李君城说的那句话，自然也是他自己的一个写照。
浩气盟恶人谷角逐这么多年，暗地里的势力哪可能尽数查得到的李君城这种人一看就是十分审慎之人，怎么可能无故孤身就来寇岛··李君城是浩气盟大将之一，既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就出现在他面前，必然有所依仗，就如同他自己，能够安然地坐在他面前拭剑，不也依靠着恶人谷于此地的势力·相看如不见，各怀鬼胎而已。
叶问颜乐得如此，敌在明总比敌在暗好得多·虽不知李君城究竟为何要出现在寇岛，但此刻两人都暂时没有撕破脸皮的打算，也就心平气和地围着一堆火，各自做自己的事。
“嚓·”·轻剑入鞘，叶问颜好整以暇将拭过长生剑的绢帕丢进火堆，看着火舌将雪白的绢帕舔舐干净··而此时，李君城却开了口：“蜀锦。”
他只道出绢帕是蜀锦，却没有再说些什么·叶问颜却从他低沉的嗓音和不明的眸光中察觉到什么，冷笑道：“世间本就不平等·”·看似答非所问的一句话，李君城却挑起了眉头。
这句话诚然道尽了这个事实，但从叶问颜嘴里讲出来怎么看怎么觉得微妙··但现下他并没有表示疑问，只是笑了一下转了目光··三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打破这种沉默的，却是叶问颜：“阿辰，去寻两坛西市腔来。”
叶信辰一愣，心道这寇岛上哪来什么西市腔·但叶问颜既然发话，他也知道他是想支开他，于是只能默默起身，避到了一边去··待叶信辰走远，叶问颜看着簇动的火舌，忽然道：“阁下何必如此试探”他抬眼看向李君城，眸光深邃如汪海。
李君城却朗声一笑：“恶人谷中有真味，仙人难忘西市腔·但李某却觉得西市腔的味道太过浓烈，相比之下，竹叶青更胜一筹·”·闻言，叶问颜道：“你喝过”·西市腔产于恶人谷，寻常人别说进入恶人谷，光是要经过莫雨亲自坐镇的凛风堡都困难，怎么可能取得到西市腔。
更何况肖药儿经常神出鬼没，谁知道谷中存着的酒液是不是被动了手脚，李君城一介浩气人士，去哪里弄来的酒·李君城笑答：“我是没去过恶人谷，不过数年前曾有同袍送上一壶，我便留存了。”
叶问颜似乎在笑：“可莫忘记了十恶之一，肖药儿，就不怕酒里泡着毒”·“自是找人试过，无毒·”看着叶问颜眸中微妙之色，李君城亦耸肩，“世人皆道浩气盟中人胸怀浩气，乐善好施，仁义在心，定然不会做出以人试毒之事。
但可惜，那是他们以为的浩气中人，而我，并不是·”·叶问颜这回倒是颇为惊讶地看他一眼，但不过片刻，也便转过眼去，冷笑道：“看来阁下并非表面那般令人敬仰。”
“敬仰我要那个做什么”李君城也回头看着他，低笑道，“叶公子不也是如此身负恶人之名，做尽大恶之事，内里却有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闻言，叶问颜好似听到笑话一般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一向是冷的，像是昆仑不化的积雪：“世人皆千面，你怎么就知道，我真正的心肠如何·”·他抬眼迎向李君城望着自己的眼风，最终只是笑笑，眸色冷淡。
这一段只有两人知道的对话落定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之中··海岛之上天气变幻莫测，二人见着此刻天色也便各自住口，回身避入石壁缝隙里躲雨·叶问颜侧身靠着石壁，看着毫不心虚也跟着站进来的李君城，挑了挑眉道：“李将军，那是我属下的位置。”
李君城颇为讶异看他一眼：“我受了伤，受不得雨，只好委屈你那属下了·”·“……”·此处石壁狭窄，先前叶信辰寻到此处时就因太过狭小而欲另寻他处，最终是被喜静的叶问颜给拦了下来。
叶信辰身材较为矮小，盖因六年前他护着叶问颜逃出火场时被倒下的一根楹梁给砸到了脑子，也不知是砸到了哪里，人倒是没砸死没砸傻，偏偏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长过个子。
是以叶信辰今年也已二十有一，看起来却仍旧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一般··这般的身材，和叶问颜一同坐在这石壁之下他觉得尚可，但此刻却进来了李君城这么一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叶问颜顿时觉得这地方又窄又闷。
他眸中有异光一闪，随即不客气道：“若我没记错，李将军先前不是择了个更宽阔的地儿缘何要同叶某在此挤搡·”·闻言，李君城只笑道：“那地儿太远了，够不着。”
叶问颜：“……”·石壁狭窄，而外头火堆被大雨浇灭·天地之间唯余海上空冥闪电雷作，以及瓢泼而下的倾盆大雨··叶问颜思考着被支出去的叶信辰估计要浇成落汤鸡，又由这场大雨联想到很多其他的事情上去，一时不察李君城离他太近，近得他换做以前早就抽剑发作。
李君城靠得太近，天地间空气被荡涤一清·雨滴砸到沙地上发出噗噗噗的沉闷声响，溅起- shi -土味·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咸- shi -的海风和海上特有的鱼腥味。
而这般风雨之间，他忽然嗅见一味气息·那气息乍一闻便让人心头一沉，让人想起- yin -沉石洞，又让人想起腐朽古木·他初初以为是周围环境所致，但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味气息有温度，非是周围的石壁与枯木带出的气味··而且，仔细去嗅，这气息还带了血腥味···李君城心头莫名一跳··那是叶问颜身上的味道。
想通这气息来源，李君城暗夜之中幽然的眼眸又深邃几分·大唐男子喜好妆扮，亦有不少男子使用女子口脂面药，故而行走在都市街道时，也常常闻到男子身上的熏香，这一点，亦是他不喜长安的原因之一。
但话又说回来了，时下所盛行的熏香中，未曾有求异者以朽木冷石作料的，但叶问颜身上的味道已带了体温，说明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亦或者是天生如此。
习惯而言，像是极少数人会喜欢这般味道·因了这味道总让人联想到死亡与囚禁，而叶问颜并不似这般偏激之人·至于天生……·他眸色渐冷。
李君城心头千思百想，叶问颜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而后他不动声色地朝外挪了挪，对他道：“既然将军如此喜欢此地，那叶某只好忍痛割爱，告辞·”·说着拂袖而去。
闪电劈裂天际，天地亮如白昼··那一瞬他瞧见轻衣男子拂袖而去，而发尾如游鱼沉入水底般，最终消失在天地之间··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将入夜时方才停歇，奇怪的是，雨势方歇，天空便突然出现了成片的烧云，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叶问颜被这红霞刺得眯起眼，对身后正数着包裹里所剩无几的干粮唉声叹气的叶信辰道：“阿涵约莫今日便会派人来了·明日启程·”·叶信辰终究没忍住，问道：“少爷你要去纯阳宫”·叶问颜回身看他一眼，“前日的那场大雨浇到你后脑被砸出来的那个口里了”·叶信辰：“……是。”
身着轻衣的男子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那道突然出现的蓝甲身影，只淡淡道：“朝廷最近任官罢官的动作有点大，我去纯阳宫找人·”·不是叶信辰愚笨，而是他把叶问颜这两句话琢磨了好久，都没能琢磨出朝廷动作有点大和自家少爷要去纯阳宫找人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叶问颜都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他：“结打反了·”·“啊哦”·叶信辰思绪在叶问颜的这两句话上打转，一时不察自家少爷眼底微露的利光。
其实叶信辰倒真的不是愚笨，这么多年来，叶问颜天涯奔波，剑锋舔血的日子过下来，多少个日夜睁着一只眼睡觉·而他能在叶问颜身边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现下他们身在寇岛，而叶问颜一副很洒脱轻松的模样，自然也就给叶信辰造成了这里很安全的错觉·或许是因为半个多月前的逐鹿坪之战，耗去了他不少精力，这些在寇岛里的松散日子，不知不觉便让他的精神也懈怠下来。
也因此，叶信辰在收拾的时候发现石壁里一闪而过的黑影，猛地一个激灵捉了起来，发现是只老鼠的时候，也就笑笑，然后一脚踢开了··当夜叶问颜宿在海岸边的一方巨石之上。
巨石常年经受海浪侵蚀，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光滑如卵石·而他躺在上面，枕着手，闭眼感受海浪滔滔··叶信辰在不远处休息，点起的火堆于夜色里一闪一闪。
叶问颜靠着石壁，闭着眼，呼吸悠长··但他没有睡着··习武之人，尤其是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本就没那么容易睡着··静谧的夜里，火堆突然暗了暗，随即有一道尖利的嘶鸣声响起来。
叶信辰和叶问颜一起被惊动，立刻抬眼去看，却发现只是一只老鼠不小心钻进了火堆，几乎被烧了个通透··不过叶信辰起身去看的时候，那老鼠已经跑远了··叶信辰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叶问颜的声音从巨石之上飘下来：“去休息吧·一只老鼠而已·”说罢他又躺下，继续冥想··只是他刚闭上眼，就突然感觉到了不对。
手臂突然就感到了酥麻，手指甚至隐隐颤抖·紧接着是大脑开始混沌，眼前似乎也有些发黑··叶问颜何等精明之人，只这一个感觉就知道自己中招了·霍然睁眼，他看向巨石之下的叶信辰，果然他已经昏了过去。
目光立刻转向了还在燃烧的火堆，眼尖的他立刻便发现了到底哪里不对··那只老鼠··哪有老鼠会在夜间时分往火堆里钻的·李君城果然还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叶问颜暗自运气，试图驱逐入体的那奇特异味·如若没猜错，这应该是软骨散的一种，只是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了··运气一个大周天，那种全身酸软的感觉只消退了些许。
他垂眸，心下亦有些骇然，这么一个运气方才驱逐掉这么一些·这制药之人的功力不可谓不深·但此刻并不是赞赏制药之人的时候，叶问颜在得知这个事实之后已经撇下此事，转而思考另外一件事。
·比如，李君城是怎么知道今夜寇岛之上的恶人谷势力已经暗中走了大半·比如，现下要如何通知剩余的人马·再比如……浩气盟在这里布下的暗桩到底有多少·因了他在思考这些事，脸上神情已经冷肃审慎，全然没有中计的不安与慌忙。
这让渐渐围上来的那些黑影略有些踌躇，转而看向了黑影之后的那个人··叶问颜若有所觉，也抬眸看过去，果不其然见着十丈远处，正有一道身影正疾步而来··那人裹一袭披风，行走间披风被海风吹起，露出其内浩气盟特制的铠甲，彰示此人大将身份。
他身后的长枪于夜色之中闪现妖异红光，一如他手中千叶长生··剑身碰撞剑鞘，嗡鸣声不绝··……·李君城渐要行至面前，而他身后的火龙沥泉已被他拿下，握在手里。
叶问颜眯起眼，指尖轻推，轻剑出鞘··……·李君城自海风里来，亦卷了一身的海风···叶问颜渐渐站直了身，直视着正走近的李君城。
……·夜色深如浓墨，沙滩上仅有的火堆被人四散踢灭，只余燃烧过的残木在沙砾里发着微微的红光，好似夜色里狩猎的狼群··团团的火光之下，叶问颜瞧着李君城，面上神色……他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只是道：“将军是以为今日能擒下我了”·李君城应了，居然还是笑着的：“李某本也不作期望。”
果然预谋已久··叶问颜也笑起来，只是一如既往，眼中无笑意：“看来叶某似乎得要‘束手就擒’才能减少一番痛苦了”·李君城依旧在笑，是个人都看得出他眼底兴奋的利光：“叶公子若是要束手就擒，李某还觉得没有乐趣。
只是叶公子本就不是这般容易便妥协的人，李某想着……叶公子是在等你部属醒过来”·闻言，叶问颜看了眼叶信辰的方向，道：“他醒来有什么用不还得我分神保护着他。”
李君城见他一副很随意的样子，眼风却在他握着剑的手指上着重落了落，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握着千叶长生剑柄的手指收紧··于是他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叶公子可敢与李某打一个赌”· · ·第二章 ·海天生明月。
经历过暴风雨的海面这两日都十分宁静·深海阔大，一眼望过去只见着一色的天与水，以及无尽的波涛··叶问颜靠着船舷，一言不发··他自然是懒得说一句话的，自上了这条船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幅你来问我什么我都懒得说话的神情。
说是神情，其实也不太对，因为他早就被蒙上了眼··前夜夜半时，他不慎中了对方的计，身中软骨散，这才被李君城带人给包围了··初始他并不理解为何李君城要活捉自己，恶人谷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己方大将之一被捏在对方手里就会妥协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往往都是被捉去了，要不自己逃出来；要不自行了断；只有情况特殊的人，才会专门派出人手追杀··其实不光是恶人谷，浩气盟里亦有这般不成文的规定。
只是浩气盟中人没有恶人们做得这么明目张胆罢了··所以他想不透为何李君城要活捉自己，而不是直接围杀··寂静而诡谲的波涛翻腾，海水击打船舷，天上挂着的明月映着被蒙了眼的男子脸容。
叶问颜嘴角平平，呼吸却平缓得多，握惯剑的手指轻轻在船舷上敲打着什么··天地寂静··而此时此刻，与关押着叶问颜临近的大船之内，亦有人发出同他一般的疑问：“将军，缘何不直接杀了那叶问颜”·主舱内李君城正在练字，燕霓裳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收起笔来。
船身晃荡不休，难得李君城一手字还写得端正，收笔那一画亦是笔走龙蛇，透纸三分··听闻燕霓裳之言，李君城把狼毫丢回笔洗上，然后才道：“霓裳，你可曾想过，叶问颜这样的人，是如何当上恶人谷大将的么”·燕霓裳未着胭脂的脸上似有不屑与厌恶一闪：“恶人谷中人，难道不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么这叶问颜一身武艺已算中原武林百里挑一的好手，能当上大将也不足为奇。”
闻言，李君城笑了笑，道：“你说得没错，叶问颜武艺高强，但这不是他可以当上大将的原因·”·顿了顿，他目光瞥过窗外明月，道：“半月前那场逐鹿坪之战，李殷祺此人，你觉得如何”·燕霓裳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他忽然就把话题转到了李殷祺身上，但也随即道：“属下觉得此人心- xing -残忍，手腕狠辣。”
“残忍一词也便罢了，其实在普通人眼中，我等亦是残忍之辈·”他话锋一转，“你察觉没有，李殷祺与叶问颜，实实在在是一对很出色的搭档。”
“属下愚钝·”·“李殷祺擅阵法与计谋，战场之上人命只是数字，主将更需要注重大局·李殷祺就是这样的人·”李君城垂眼，心里头想着李殷祺的出身究竟是什么，口里也继续道，“相比之下，叶问颜身法轻盈，神出鬼没，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情报司的头子。”
燕霓裳的神情渐渐有些严肃了：“情报司”·李君城看她，目光里带着笑意：“是·我怀疑他掌握着恶人谷对我浩气盟的情报部门的管制权。”
而他捉他来，也不是为了利益交换，只是纯粹为了知道，会来营救他的究竟有哪些人……·思及此，李君城又看向窗外，海涛滚滚，月色皎洁··……·李君城猜测叶问颜是情报司之人的同时，叶问颜还在这条小船上轻轻敲打着船舷。
一声一声·习武之人指力均匀，敲在船舷之上是规律的声响··他看起来很是悠闲··悠闲地听海，悠闲地敲船舷··他身后看守他的浩气盟弟子对视一眼，终于觉得眼前这人似乎有点不正常。
二人对视许久，终于其中一个提出来要去汇报一下李君城··不过他们还没有决定谁去汇报，暗夜里突然走出一道人影·这二人见到这个人影，刚要行礼，被对方挥手屏退。
叶问颜察觉到空气中的气息，勾唇冷笑道：“想好怎么处置我了”·李君城没有开口，也没有解去他眼上布带·其实这种行为只有徒有虚表而已，叶问颜这样的武者，五感通达，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而他之所以令人蒙上他双眼，不过是为了不让他知道他们是从何处离开寇岛的而已··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刻意装出淡然无所谓的声线来：“尚未·”·叶问颜挑起眉：“原来李将军也有心慈手软的一天。”
李君城笑了笑，答道：“原来这就叫心慈手软那李某日日都在心慈手软了·”··“呵……”叶问颜回了他一个冷笑，“其实你捉我来，不是为了杀我。”
闻言，李君城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忽然道：“叶公子可知我等现在在哪”·叶问颜语气还是很淡：“必定不是从寇岛到扬州的海路。”
顿了顿，叶问颜道，“想来李将军一定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愿闻其详·”·叶问颜默了默：“你们从日轮城的码头出发，绕过了日轮城而往这头行来。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的，”叶问颜侧首“看”了他一眼，“那边的码头上因为有倭寇驻扎，是以有人气，而这人气，和大唐人不同·”·“哦”李君城倒是挑起眉头。
其实叶问颜说得差不离了·他们离开寇岛时，确实是从日轮山城的码头经过，不过那时候伪装成了同倭寇做生意的大唐人的模样而已，期间曾有擅长伪音的部属与看守人交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而被叶问颜觉察。
李君城也靠在船舷之上，淡淡道：“叶公子倒是神思敏捷·”·叶问颜不为所动，把球踢了回来:“这世上，不小心一点，可是很容易就掉了- xing -命的。”
“诚然矣，”李君城笑笑道，用肯定的语气道,“那么叶公子，从情报司出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空气之中有一霎的沉默，随即叶问颜笑起来，是真的笑，不似往常那般清冷。
“李将军果然才识过人·”叶问颜答了，又道,“不过将军猜错了，叶某实在不是情报司之人·”·“哦”·“至于那位阿舟姑娘，”叶问颜在笑，这次的笑却带了冷意，“世间多有异能，叶某令人去查这个不过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已。”
李君城亦不为所动，只道：“叶公子看起来并非好奇心强烈之人·”·叶问颜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李君城道：“如此这般，且待后来发展吧。”
顿了顿，他忽然道，“不知叶公子可曾知浩气盟之地”·叶问颜难得一怔，随即心思转了转，突然通透：“浩气盟地处蛮夷之地，历来是难得驯服的种族聚居地。
难道李将军想着北渡南海，自蛮夷之地登陆”·李君城的回答似乎有些意味深长：“李某但望叶公子的部属，别令我等失望·”·叶问颜亦笑道：“李将军可是高估了叶某在我那些部属心中的地位了。”
不等李君城说话，他又道，“恶人谷中人，向来漠视生命，死了便是死了，也无谓报仇·”说及此，他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叶问颜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李君城只是侧眼看着他。
轻衣男子昨夜被围之后就再也没有换过衣物，衣摆上还带着那方巨石之上的- shi -土，而他肩上的发亦是杂乱的，甚至还带了不知何处刮上的枯草··可偏偏是本该显得狼狈的叶问颜却依旧悠然自得，即便被蒙了眼，话说起来也散漫，不似被囚禁，倒似在游山玩水。
这样的叶问颜看得李君城心头突然一跳，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冒上心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那种怪异的感觉，道：“如此，那不妨拭目以待·”·叶问颜只笑，洋洋洒洒。
李君城要拭目以待苏涵等人的表现，叶问颜也在静候登陆的那一天的到来·这条商船已在海面之上漂泊了好几日，期中未有停留补给··若无记错，南海域中群岛珠缀，其中有人居住的岛倒不是没有，有浩气势力驻扎的必定不少，但李君城一次都没有下令停留。
其实也怪不得李君城，他今日能掳走叶问颜，全因对方根本没有反抗，不然以叶问颜这一身翩若惊鸿的身法，哪能兵不血刃地就擒下他而叶问颜之所以没有反抗的原因，也是因为前些日子李君城提出的那一个赌。
赌约的具体内容只有当事的二人方才知晓，而赌约中关键的叶信辰，估计就在这两日有消息回来··这也是叶问颜这几日一直很合作的原因之一··叶问颜在等。
他在等叶信辰带给苏涵··李君城在等·他在等救援叶问颜的人出现··……·叶问颜眼上的布条这几日一直没有揭去，身上倒是轻松，并未有镣铁加身，这得亏于李君城命人给他服下了药。
那药也不甚毒，不过是阻他真元，令他不得妄动真气罢了··茫茫大海，若不能使用真气，就连离开这艘商船生存都是难事·因此李君城才敢放心地令人给他松了绑。
这几日李君城倒经常找他，说是谈天倒不如说是试探·口蜜腹剑，夹枪带棒，叶问颜不过淡笑着应付着，滴水不漏·偶尔李君城还会找他钓鱼，可惜船行的速度比鱼的速度快得多，哪钓得上来·但叶问颜就好像不知道李君城的心思一样，停下不断敲打船舷的手指，接过钓竿，在李君城审视的目光之下就地盘坐，将鱼线一甩。
鱼线晃晃悠悠倒映月光··“扑通·”·鱼浮落入海内··李君城有样学样，也甩了鱼线，在明月之下垂钓起来··夜色宁静，明月光辉铺满海面。
李君城今日本欲再试探叶问颜，从他口中套出点什么消息来··但他抬眼却瞥见盘腿而坐的叶问颜脸上的笑容··不同于以往或冷淡或挑衅的笑，此刻他的笑容是静谧安宁的。
突然间，李君城就不想出声打破这一宁静的画面··鱼线随着海浪晃晃悠悠，水面波光粼粼，美如画卷··夜将子时··子时，商船临岸登陆··甲板之上的两人直到子时都理所当然地没有钓到一条鱼，鱼也不是傻的，钩上无饵，哪条鱼会傻傻地去咬·时将夜半，李君城忽觉风中气味有异。
··叶问颜比他的反应还快一些，他侧了脸，道：“人气·”·船已近岸，已有部属寻到他请示：“将军，我们已接近陆地了·”·李君城回首，看着仍盘腿而坐钓鱼的叶问颜，忽然心中就不愿干扰此刻宁静。
但不过片刻，他已往大船方向走去，对着赶上来的燕霓裳道：“看好他·”·“是·”·燕霓裳得令，暗中加派了不少人手，李君城重新登上大船，在甲板处望向码头，果然见着负责人身着浩气建制的身影。
他又回首望一眼小船，船头的人影仍坐着，手中钓竿稳稳，鱼线在月色之上泛着幽幽的光··部属又来请示：“将军，我们现在就卸货”·李君城目光瞥过那道盘坐着的人影，忽然道：“陆沉，你亲自去，务求万无一失。”
蓝甲男子身边似乎刮了一阵微风，吹动年轻将军的额发··加派的人手朝着叶问颜走过去，恭声却强硬地取过叶问颜手中的钓竿，一边冷声道：“叶公子，请。”
叶问颜乃是恶人谷大将之一，这些浩气弟子自然对他深恶痛绝·那取走他钓竿的弟子自然也是如此，他本以为叶问颜会因为这些事而感到不满，却没想到对方转过脸来，竟然对他勾了勾嘴角。
然后他道：“拿稳一点，别掉了·”·随即他突然感到手中的钓竿一重，鱼线蓦地绷直·那个浩气弟子大骇，此刻已近海岸，如何会有鱼上钩何况这重量绝非寻常鱼类可比拟。
于是他下意识地放松了钓竿··“砰·”·钓竿砸到了船舷上··那个浩气弟子没有瞧见，就在钓竿砸到船舷之上时，叶问颜脸上露出的冷笑。
小船之上利光骤起·李君城霍然回首，那个方向已传来轰隆声响··叶问颜就着那个钓竿砸下去的船舷处，突然抬掌一拍船舷寸寸碎裂，隐约可闻剑气纵横之音。
李君城运气提身··暗夜之中有刀光一闪··“呛——”·双刀与轻剑相交，金铁碰撞出火花·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出现在叶问颜身侧，叶问颜只看他一眼。
陆沉突然急退，纵横剑气已直直击上他胸口··他抬眼，面罩遮掩下看不清他神色··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少爷，属下来迟”·双手握剑的红衣少女突然从水面中一跃而起，月色下踩着水光跃到了早已缺了一个大口的船舷之上。
叶问颜点了点头，道：“你确实来迟了·”·苏涵：“……少爷你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叶问颜道：“你本来就没有这个东西，何必我来给”顿了顿，叶问颜接过同样是水里冒出头来的叶信辰递过来的防水包袱，顺手从里头抽出披风。
苏涵接过衣角，给他披上··小船上的动静早已引起大船的注意，李君城提气飞身，已纵身朝这边飞跃了过来·纯黑色的披风披上叶问颜肩头，他揭去面上布条，眼睛却依旧是闭着的。
然后他扬手举剑，劈·剑光纵横，神兵利器带起的剑气几乎是瞬息间将这一方船舷摧毁·叶问颜丝毫没有什么神情上的波动，挥手向后一斩，几个围上来的浩气弟子被剑气逼得直退了好几步。
苏涵不解道：“少爷，为何不杀”·被砍碎的船身浮在水面上，像是大海里飘摇的孤舟··叶问颜睁开眼，回身看了眼正赶来的李君城：“他既放我一马，我何必要赶尽杀绝走吧。
记得把长生剑带回来·”·苏涵不答话了··李君城赶至了已经破碎的小船上，却没有试图追赶叶问颜等人·叶问颜笑了笑，身形一纵，已从船上跃下，脚步轻点在水面上漂浮的碎木之上，在苏涵与叶信辰的掩护下，渐行渐远。
叶问颜已退出远远，海天之上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李君城目光瞥过去，最终只是道：“传令下去，今日在码头处休整·明日清晨，回返落雁城”·“将军，我们不追”燕霓裳道，“对方只来了两人，四面都是大海，他们必定逃不远。”
“不必追·”李君城回身，跃上大船，看着这艘小船渐渐沉入海面，“对方既然只派出了两人，说明这两人足以应对我们·”·他回身，披风卷起夜风，将内心的波动也一并掩下。
……·苏涵和叶信辰选的时机极佳，正是将要登陆却未登陆之时·三人从海上诸人的视线下逃脱后，又不动声色折返回来，伪装成出海归来的渔民，混进了千岛湖地界，暂时躲开了浩气盟的视线。
千岛湖山清水秀，要藏匿下三个刻意掩饰身份的人并不困难·一日后，他们已快要离开千岛湖地界，只是在即将离开时，叶问颜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少爷。”
红衣少女人在石头后，对着湖中喊道：“你洗好了吗”·“哗啦·”·有人破水而出，脚步沉稳地踏上土地，自苏涵高举过头顶的手上接过换洗衣裳换上，边看着她紧闭着的双眼，边道：“往日里你又不是没有看过男子，何苦到了我这里还闭着眼。”
“少爷和那些人又不一样·”苏涵咕哝道，偷偷睁开眼，发现叶问颜早已换好衣裳，轻轻呼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叶问颜转过身，- shi -透的长发垂到肩上，打- shi -衣袍。
苏涵见状，忙从一旁取出布巾，跟了上来：“少爷你的……”·叶问颜停住，反身从她手里接过布巾，道：“我自己来·”说完他便继续往前走。
苏涵没有再跟上来，叶问颜无声叹一口气···她的心思他并非不知道，可身为恶人，日夜奔行于生死之间，他着实不愿生生耽误一个芳华少女的大好人生··有那个人的前车之鉴，他如何还敢白白让这少女再满含期待·何况他的心，已装满江湖险恶血海纷尘，再容不得这些流年脉脉情意殷殷。
“少爷，你要的中原地图拿到了·”·叶问颜行至山间一处木屋，叶信辰握着卷羊皮纸迎上前来：“这里离昨日那码头约有五十里远，浩气暂时追不上。”
“暂时”叶问颜瞥他一眼，示意对方把地图展开，“我要的不是暂时这二字·”顿了顿，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加停留，只是又道，“瞿塘峡浩气恶人各据一方，巴陵县久攻不下，莫雨身在凛风堡，谷主仍在谷中未曾出关，看来年内，他们是不打算进攻武王城了。”
·“武王城之后便是浩气盟，就如昆仑于我等而言，浩气必将死守·何况，南屏山周围除去巴陵与洛道便是茫茫森林，不利行军作战·”·“真正的铁血之师，是不会拘泥于一时的天然地势的。”
叶问颜目光瞥过地图，“洛道之后便是扬州，他们有足够的物资补给·这里的事暂时先放下吧，让这一块的人去处理·我前些日子让你去打探长安那头的消息，如何了”·叶信辰自怀里掏摸出一叠地契来：“查过了。
先前阿舟姑娘说皇帝擢升了个驱逐毒人有功的校尉，同时也罢了几个文官的头衔·明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大动静·”·“哦”叶问颜反问一句，“还有”·“咱们在京城里的哨口……”叶信辰迟疑了一下， “被人给端了。”
叶问颜脸色应声而沉：“几个”·“三个·”·“哪三个”·叶信辰翻了翻那些地契道：“城东的王烧饼，城北的张胭脂。”
“还有一个呢·”叶问颜手指轻敲桌面··叶信辰为难道：“醉春楼的芊芊姑娘·”·“死了”·叶信辰小心翼翼看着他神色：“找到的时候只剩了口气，不过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那就是死了·叶问颜没有说话，这时苏涵也从外头走进来，一瞧见叶问颜神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下来不及教训叶信辰的榆木脑袋，连忙道：“人是我派人处理掉的，芊芊伤势太重，活的可能太小。”
倒是叶问颜没有发作，只合了眼：“后事都安排好了么”·“嗯·”苏涵道，“编到了江南一户人家里，过完头七就出殡。
动手的人我们也查出来了·”·叶问颜抬手示意苏涵不必再说，自己胡乱擦了擦- shi -发，目光在羊皮地图上好一会儿，他才道：“去信苏瑶歌，让她即日起三日内赶过来。
通知云景拂把明小崽子从那边带回来·”·叶信辰皱皱眉道：“少爷，兄弟们传回来的消息似乎是说云景拂已经离开了龙门·”·叶问颜挑眉：“她不是一直想待在龙门的么，如今去了怎么突然转了别处去哪了”·“成都。”
“她去成都干嘛”·“听说是寻得了个难得的好对手……”·叶问颜顿了顿，便道：“罢了，龙门镇那边还有谁”·“子眠在那。”
“子眠”叶问颜扬眉，不过片刻就做了决定，“就交给子眠吧·”·苏涵点头，倒是叶信辰皱眉道：“子眠年纪尚小，恐难当如此大任。”
“无妨·”叶问颜道，眉眼一如以往的深，“李殷祺已回返飞沙关，有他帮衬，龙门镇不会出什么事·”·“但就怕李殷祺……”·“龙门镇是飞沙关之前的屏障，他自然会注意的。”
叶问颜既然都这么说，这二人自然也只得应是··“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边缘，眸光悠远，忽而道：“听说这几日七秀坊在扬州有歌舞表演不妨过去看看热闹。”
苏涵、叶信辰：“啊”·叶问颜心血来潮的一个想法，直接造就了几日后苏涵和叶信辰站在人流之中无奈对视的场面··正逢七夕乞巧节，七秀水云坊几可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人头攒动间，偶有武器利光一闪·那是外坊巡逻的楚秀弟子，向来是维持外坊秩序的·毕竟七秀坊女子多，而每逢佳节，水云坊有歌舞表演时，前来观舞的武林人士们龙蛇混杂，总有些不长眼的。
当年燕秀小七就是因了这样的事，现下在江湖中，尚未回返七秀坊··想起江湖上流传的关于七秀坊的轶事，叶问颜笑了笑，随即低头举杯，饮尽杯中酒··美酒入口醇香，叶问颜却并非为此而笑。
一旁也坐着的叶信辰有点不解地看着自家少爷，其实少爷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什么时候少爷也对这种歌舞表演有兴趣了他老人家难道不是更喜欢研究怎么样才能杀人更快、以及怎么样才能杀更多人么·叶问颜抬眼，看了一眼叶信辰，又去斟酒：“别看我了，那边有个姑娘一直看着你呢。”
闻言，叶信辰下意识抬眼去看，果然见着一个姑娘正看着这个方向·不过叶信辰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姑娘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叶问颜··叶问颜没有戴面具，俊美隽逸的脸容在此刻大部分的武林人士之中确实是很显眼的。
坊中亦有不少姑娘对他投去秋波，皆不得回应，只得悻悻然地看着君子旁若无人般斟酒、饮酒··叶问颜当然没有心思去回应那些秋波，且不论他对这些姑娘们确实毫无兴趣，再说就算有兴趣……··他抬眼看了看乔装易容后藏在人群里的苏涵，最终只是垂下眼，继续喝酒。
围观群众之中，有人在低低议论：“哎你们听说没有，前些日子逐鹿坪之战，说是浩气盟占了上风·”·叶问颜斟酒的手指不停··有人似有些不以为然：“巴陵县两大据点都是浩气盟的，两端通行道路也算浩气势力，叶问颜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直接越过不空关和盘龙坞直逼逐鹿坪吧”·“那照你这么说，为什么一开始不攻不空关，而要强压逐鹿坪”·“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想攻下逐鹿坪。”
酒液自壶口中倾泻而下，汇在杯中是清澈的一泊··人群里的议论制止在苏涵投过去的警告一眼··叶问颜不置可否，一句话都没说··倒是在叶信辰发出了一声咦之后方才抬眼看了眼。
哦，阿舟··想来也是，按照她那个什么热闹都喜欢往前凑的- xing -子，这次的七夕歌舞表演自然少不了她的份··叶问颜的目光刚投过去，他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道丝毫没有善意的目光。
不待叶问颜有所动作，人群中隐藏的苏涵已经低低打了个唿哨·顿时，在场之人立刻便有数十人眼神一凛·杀气于嘈杂的人声中缓缓弥漫，稍微敏感一些的武林人士纷纷看过来。
·远处带领着楚秀弟子巡逻的大师姐也察觉了这方的暗流涌动，本来前往其他方向的步子改了道，正往这边行近··叶问颜只是看了苏涵一眼，只是将杯盏放下，那些人也便各自收敛。
苏涵被这么一看顿时有点心虚，但随即也扬眉看过来，大有一种我没做错你干嘛这么看我的意思··叶问颜却已经垂眼，继续喝酒··他们这边云淡风轻，暗流被重新掩下，阿舟那边倒也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什么声音。
只不过对面的男子眼风扫过叶问颜时，对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感受到那道目光，叶问颜倒是抬眼，对着对方的方向举了举手中酒杯··一旁的叶信辰低声请示：“少爷，阿舟姑娘怎么会和李君城在一起……”·“她没有记忆，”叶问颜头也不抬地摩挲着酒杯，口气意味深长，“何况李君城本也没有恶意。”
“但她的能力……”·叶问颜挥挥手，道：“这便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起身，眼风在阿舟身上飘过，只是淡淡笑了笑，对叶信辰道，“走吧，出发去纯阳宫。”
……·……·“去纯阳宫”·阿舟疑惑地挑起眉头，李君城垂头喝茶，末了方才道：“近日来各大门派势力皆接到了纯阳于睿真人的来帖，上书事关大唐社稷民生，万请前去纯阳宫一趟。”
燕霓裳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自家将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李君城抬眼看一眼她，又道：“但李某最近有要事缠身，恐难以如期到达，特来寻姑娘帮忙。”
阿舟眯了眼道：“你身为浩气盟大将，若是实在抽不开身，自可寻个得力手下便是，何时需要寻我帮忙了李将军也不必如此诓我的吧。”
李君城笑起来，倒是用一种颇赞赏的目光看向阿舟，道：“阿舟姑娘莫怪，实在是李某有苦衷·”·阿舟倒是不为所动，一副神叨叨的模样喝着茶：“说来听听”·李君城道：“实在是私心罢了，于睿真人此次邀请天下豪杰前往华山，其中各大门派均有参与，更不乏浩气恶人之士。
而近日以来，我着实对恶人谷那一位大将有兴趣得紧，但我手下之人接近不了他十丈之内，这才来寻姑娘帮忙·”·阿舟的神情越发高深莫测：“浩气盟这么多人，连一个人的身周十丈都接近不了将军你还是在诓我。”
李君城苦笑道：“若不是那人……对敌人下手实在狠辣，李某也不会想到来寻姑娘·”·“你就那么确定那个人不会手起刀落直接把我送下黄泉”阿舟啜一口茶，却是正色道，“将军，阿舟本乃一介女流，如今只不过是卖点茶叶挣个生计，如今将军这件事实在太过重要，阿舟恐难胜任。”
一旁的燕霓裳忍不住道：“这个你放心，我等自会派人护你周全·”·阿舟笑了笑：“你们都近不了他身周十丈，如何护我”·“你……”·李君城挥挥手，却仍是笑着的：“实不相瞒，阿舟姑娘你也知道，我乃浩气人士，对方亦是敌方大将，我若是要真正接近他，势必是要刀戎相见，不见血不罢休的。”
阿舟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但李某着实觉得此人有趣，听闻阿舟姑娘近日也要去纯阳宫一趟，只不过让姑娘顺便注意一下对方的行踪罢了·这点小事，想来凭借阿舟姑娘的聪慧，实是不难。”
蓝衣姑娘扬眉，片刻后倒是笑了笑，道：“那不知，将军要我监视的那位大将，名作几何”·李君城顿了顿，眸中似升起精光：“叶问颜。”
“叶问颜”阿舟重复一句··李君城顿了顿：“阿舟姑娘见过此人”·阿舟道：“前些日子见过一次。
今日，他不是也来七秀坊了么”·李君城掩下眼底光芒，笑道：“如此，那不知阿舟姑娘可否帮忙了”他停了一会儿，目光瞥过蓝衣女子眼底精光，又笑道，“亦或者是，阿舟姑娘需要什么报酬”·阿舟丝毫不心虚道：“近日来老板娘老是央着我要些顾渚紫笋，我虽好奇她为何不去寻茶馆里一直坐着的那位梁先生，但毕竟她是阿舟的客人，这件事还是要做好的。”
·李君城点点头，道：“李某明白了·”·阿舟却又道：“不过阿舟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将军·”·“姑娘但请说来。”
阿舟瞧着他，眸中光华流转，出口之言虽依旧如清泉凛冽，却莫名带了些雷霆之势，“将军既乃浩气之士，却缘何对叶问颜如此上心呢”·李君城望进她眼，那一瞬间似望见白茫茫大雪飘扬，而阿舟的声音似从雪原深处传来。
他心头猛地一跳··神识有一瞬间的涣散，阿舟看在眼里，淡笑一声，起了身告辞·燕霓裳虽恼怒于她的无礼，但看着自家主子这幅样子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留，只好轻声唤道：“将军”·李君城其实恢复得很快，只是他坐着，似在沉吟，听闻燕霓裳声音不过抬抬手。
阿舟离开好一会儿之后，李君城仍坐在原地，原本因为阿舟在而奉上的茶水已经凉透，李君城唤了燕霓裳换上酒来··日头渐低，而水云坊繁华不减··酒液一线自壶口而出，渐渐满起，带动诱人香气，但握惯长枪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没有执起它。
燕霓裳有些疑惑地抬头去看，却见李君城趺坐在蒲团上，手指按在桌案上，目光却似透过桌案，望向虚空··李君城似乎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面上露出一种似茫然似不解的神情。
他脸容沉在渐起的月色之下，勾勒出侧脸的线条，如画卷般突然静止··她只好又试探- xing -地开口道：“将军”·他似被惊醒，眼风投过来时似利刃，却在看到是燕霓裳之后缓和下来，片刻之后他缓声开口道：“霓裳，你我相识多久了。”
燕霓裳一愣，不知道他此刻提起这个是为了什么，但还是答了：“已有八年·”·李君城道：“突然间便觉得时光易逝·”·“将军……”燕霓裳去看他的眼，却发现李君城双眸清亮，并未喝醉，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李君城纯粹只是在感叹，并没有要她答话的意思，也便沉默了下去。
倒是李君城开口道：“这些日子，底下的哨口可安分些了么”·提及正事，燕霓裳先四下望了望，而后才低声道：“安分多了，不过仍是有几个刺头子。”
“哦”·“是江津村那头的阿张，村子离秋雨堡有些远，我们的人管不大到，就怕这阿张是那头的人·”·李君城道：“好生注意着便是，莫要打草惊蛇。”
浩气恶人对峙多年，各自阵营里怎么可能没点对方的细作前些日子里他们不也端了对方的毒牙儿么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顿了顿，李君城又道：“阿舟她们这两日也该出发了，让秋雨堡的人都机灵点，漏了馅也罢了，若是丢了命，也怪不得别人·”·燕霓裳瞧出他眼底冷意，亦低声答道：“是，属下会让人去盯着些。
不知将军接下去要如何做”·年轻男子凝视酒液，酒液于月色泛出一泊嫩清：“宁珂最近在忙什么·”·“回将军，宁珂方从无量山回返，算算路程，这会儿该是停留在不空关。”
“嗯，”李君城摩挲着酒杯，沉吟片刻，道：“去信，让宁珂加快脚程回返逐鹿坪·”·“是·”·“派人通知千景景，让她小心为上，若有异变，先行撤离。
还有，龙门镇的那些人手，也收敛些，别让人家一窝端了去·”·“将军，是李殷祺回了飞沙关”·“嗯，”李君城目光似透过虚空，望向那片荒漠，“飞沙关离孔雀海可不算远，让路非遥注意些。”
“将军……路非遥似乎是跟着千景景一同去了纯阳宫·”·李君城顿了顿，挑起眉头，片刻后却释然：“也对·”那二人毕竟不算浩气盟明面人士，自是以门主令为先的，于是他又道，“那便指了林舒去做吧。”
“属下明白·”·“准备行装，后日清晨，前往纯阳宫·”·“……是·”·……·洛道。
深受毒人危害的江津村此刻依旧围着高大的栅栏，这里的人都很消瘦，仿佛连精神气都被毒人折磨了个干净·虽是如此，附近的城池依然拒绝他们的进入，村民无奈，只能在一日日与毒人的抗争中消极等待曙光的到来。
这里的天是灰蒙蒙的，昔日繁华的李渡城早已破败，整个洛道地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而此时此刻，就在江津村附近，有个一身黑衣的抱剑男子正卓然玉立··叶问颜睁开眼，正见着马车自远而近。
马蹄声和车轮子咕噜声在此刻荒凉的洛道听来，没来由带了丝丝寒意··他抱剑而立，看着车门开了来，探出阿舟那张机灵但明显是没睡醒的脸来··阿舟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叶问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亦答了：“轻剑游龙，翩若千里·”·阿舟满意地点点头，看上去似乎很是享受这种地下接头的感觉·叶问颜也没客气，看着车夫下来也便上了车。
看来自己身周，果然有李君城安排的人，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了·仔细想了想，自己与李君城相识不过数月，他若是想安插什么人在他身边，也万万是没可能近身的。
约莫还在外围，没能深刻打入他身边··他这些年刃间游走，闭上眼都是漫天的血色，对自己身边的人自然更是谨慎·他有个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的习惯，但毕竟精力有限，不得不把事情放给身边的人去做，但他要求甚高，能满足他要求的人倒也不算多，这么多年算下来，除了一个苏涵，也便是叶信辰了。
·但这二人，说到底都是八年前那场大变之后随着自己一同逃出生天的人，这些年三人也算感情亲厚·叶信辰比较忠讷老实，对他的心思耿耿；苏涵心思细腻，思路灵活。
八年前他们随着自己逃出申州时均是生死之间，亏得他一直怀揣着一股念，方才鼓励着自己不倒下··他不倒下，他们二人自然也不会··若说哪里能出什么问题，也便是三年前，他十八岁负剑离庄时，叶信辰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
但那时自己不过只是一介无名弟子，又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心思因转到了八年前，叶问颜虽闭着眼，但身周的气势却莫名大了不少·车内似有人清浅呼吸，明显是提起了警惕。
叶问颜忽又想起车内除了阿舟，还有其余二人，先前车帘一掀，一瞥间可见年轻男女脸上面具镌刻冰冷花纹，一如这个门派弟子，于夜色中神出鬼没，杀人无形··蜀中唐门。
这次于睿真人广发英雄帖，召集了不少能人志士前赴华山，各大门派掌门虽没有亲身前往，却也派了各自器重弟子出面·除去江湖之上十大门派，亦有不少势力得了帖子。
其中不乏浩气盟与恶人谷··叶问颜眯着眼，却并没有说话，倒是阿舟，似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下坐姿··而与此同时，目视着马车远去的苏涵幽幽一叹，道：“放着自己的马车不坐，非要去坐明显不对的马车，真不知道少爷怎么想的。”
叶信辰道：“少爷既然这么做，自是有理由的·不过少爷让我们长安等着，为什么非要去长安”·苏涵白他一眼，没好气道：“跟着少爷久了，都不需要动脑子了。
如今你呀……万一出了什么事，害了少爷怎么办”·叶信辰亦正色道：“我虽愚笨了些，但是非分得清，我怎么会去害少爷”·苏涵却突然闭了嘴，望着洛道久被雾霾掩住的天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前往纯阳宫的路途不远不近·从扬州出发，经洛道、枫华谷、长安，最后可达华山·说来也是好笑，叶问颜自三年前入了恶人谷后，便鲜少去过华山一带，但此刻前往纯阳宫的路途之中，途径的风景，却好似看过了许多遍似的。
他抱剑不语，车内的其余人也没有和他多说··马车行了两日，中途在枫华谷的商铺处休息了一晚，到达长安·车夫换了个人，车上的三人也各自下车，在一旁的茶馆里买了些饭食。
·那两个唐门弟子，确实是奉着门主令前往华山的·这二人是师兄妹，男子唤作路非遥，女子唤作千景景，叶问颜初上车时亦曾和他们互通过姓名··在茶馆用了饭食，诸人又备置了些干粮，准备上山。
华山险峻，且终年积雪，马车自是难行，诸人只得自力更生·好在四人之中除了阿舟，皆是习武之人，上个山不算难·阿舟虽说体弱，但据她所言，她少时便住在华山附近，倒也不必多加担心。
叶问颜一路都沉默寡言，他的- xing -子本就如此，没点什么大事，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阿舟虽然偶尔也想套个什么话，但总是被他不冷不淡地给挡了回去··行将入夜时，四人终于到达了纯阳宫前。
叶问颜神色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示，呼吸都不曾乱过一丝·他站在距离纯阳宫前最后两里路左右的石墩上，看了眼掩映在暮色之下的山门··纯阳宫的大门在夕阳和雪色的双重映照下，竟隐隐有着仙气升腾的迹象。
但不知为何，叶问颜瞧着这扇门，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正这么想着，他心头突然一动，眸风立刻刮向身后··“谁”·却只见一树银花簌簌落下，而树下，阿舟矮了身子，似是崴了脚。
叶问颜挑起眉··掩藏在树后的气息在这声断喝后消失不见，就连曾经留下的印记都被树上落下的雪团给砸得凌乱·叶问颜不置可否，朝着阿舟的方向走过去，先是绕着树转了几圈，才把目光投向阿舟，道：“发生什么了”·阿舟笑得多少有点无奈：“我也不太清楚，就走到这地儿，突然就被雪团子砸了脑袋。”
“哦”叶问颜的神情有点高深莫测， “那你的腿脚方便么·”·这回阿舟有点笑不出来，颇讪讪道：“好像是崴了。”
“崴了啊·”叶问颜眯起眼，却依旧抱着剑，盯着阿舟的眼睛，重复了一句：“发生了什么”·阿舟一顿，眸色有些散，但很快就重新回复了原先的澄澈，亦回望回来，道：“我也不清楚，许是有贼子出没”·被这么清凌凌的目光一看，叶问颜顿觉好奇，正要说些什么时，却突然感觉心头一动。
耳旁的风雪突然也便大了起来，而阿舟的眼里，也似倒映了天地间的茫茫大雪··神思只是一瞬的散漫，很快他就凝聚起心神，看向阿舟的目光愈发高深莫测了·而对方只是无辜笑着，并不说话。
果然，敢只身行走大江南北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叶问颜心思于此间晃过也便笑了笑，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也走过来的路非遥二人，道：“没什么事。”
说着又瞟了眼那棵树后··路非遥二人出身唐门，哪里会不明白他这一眼的用意，只不过二人看过去之后，却是千景景开了口：“如今这是纯阳地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故，我等还是先进纯阳宫吧，”说着把目光投向阿舟， “阿舟姑娘可能行动”·阿舟道：“无妨的，我只是稍稍崴了脚，稍作休息便可。”
等到阿舟休息了片刻，四人总算行近纯阳大门，门口的小道士在几人出示了英雄帖后客客气气地将几人迎进去·虽是日落时分，但纯阳负责接待的弟子们却没有一点懈怠。
走过几层积了薄雪的石阶，便见一少女领着几名纯阳弟子在阶梯尽头等着··叶问颜认得这少女，这少女是于睿真人旁修习的小道童柒柒，往日里都提点着她帮着打点纯阳宫的事务。
此次既然把她也派出来负责迎接来客，看得出来于睿真人对于此次英雄会很是重视···那柒柒年少，处事却沉稳，将几人迎进后说了些客套话，又道还有新的客人要来，让四人不必太过拘谨。
又将几人的院子安排好，也便离去了·叶问颜因属恶人谷势力，便被柒柒安排在了一个目前尚无人的一间小院子，让叶问颜颇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四人，其实算是比较早到达纯阳宫的。
英雄会两日后方才开始，又打的是个武艺切磋的名头，和藏剑山庄十年一度的名剑大会异曲同工，故此今夜之内，常有客人入住，纯阳宫并不宁静··但道门清修之地，且因天色已晚，上门来的客人也便少了许多。
再加之来客皆是武林之上有头有面的人，自然各自收敛，也算安生··但就在即将子夜时，正坐在屋内静坐调息的叶问颜却突然睁开了眼··纯阳宫分派给他的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叶问颜入住前曾四下瞧了瞧，发觉这个院子有四间单房，除去他已入住，还有三间。
先前柒柒着人带他来时，这院子里尚无他人，而此刻，院中却有人声··纯阳宫也算世外清修之地，当年吕老祖便是奉了帝命而建的纯阳，加上这一代掌门李忘生本乃武林一代天骄，于睿真人号称天下三智之一，代掌门卓凤鸣亦是武林高强，深不可测，寻常人都招惹不起。
因此，在纯阳地界上，叶问颜暂时没有做些什么的打算，而他相信，在英雄会尚未开始之前，其他有心之人，也不会选择现下动手··因此他站起身，抱着剑推开了窗。
窗外清光掩映，月色如绸缎倾泻·院落里有几处丛栽，此时落了薄薄的一层雪，看起来有些清冷··而就在早被清扫过的院子里，有人正在月下舞剑··男子身形颀长，长发用发带束于头顶，也未戴发冠。
舞剑的动作间隙中，叶问颜注意到此人身着明黄衣绶，衣袂飘飞，却是简洁的装束··院内剑气纵横，动辄可闻劈砍之声，但很神奇的是，院内丛栽上的薄雪，却不曾被震下一分一毫。
叶问颜抱剑倚窗，看着这男子装束，想起来正是藏剑山庄新近弟子制服——凌风··剑势翩鸿，有若凌风··此人是藏剑弟子··“久闻叶大侠芝兰玉树，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伴随着轻剑入鞘声，那男子回过身来，看向抱剑倚窗的男子，扬起的眉峰如浓墨，于他疏朗脸容上抐下重彩的一笔··而随着他这一声“果真如此”，院中丛栽上的薄雪突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动。
叶问颜看过去，那些丛栽轻轻晃了晃，薄雪却似震了震，随着这一声猛地扬起，于月色下飘飞，像是重新落了一场小雪·而薄雪落至地面，映着不变的月色，波光粼粼，有如西湖水色。
而枝叶未伤分毫··叶问颜淡淡笑道：“西湖藏剑山庄果然人才辈出，在下叶问颜，不知阁下名姓几何·”·那男子看着他，面上却露出笑意，朗声答道。
“在下，叶祈歌·”·叶问颜挑眉，藏剑山庄弟子多为叶姓，也有不少他姓弟子，久而久之地，也会改姓为叶·但此刻这叶祈歌神采奕奕，身手又矫捷，看其神态多半是山庄之内的本姓弟子。
叶问颜在打量他，叶祈歌自然也在上下观察他··面前的男子正抱剑倚窗，面对自己之前那一手也未曾有所动容·他抱着剑，手指却很自然地绻着，周身的气息也很是悠长。
穿着不知是何地的衣裳，看图案纹饰，倒着实是像恶人谷之人·叶祈歌想起江湖上流传的关于恶人谷的一些故事和说书，再一看这叶问颜处事淡然的模样，顿时大感兴趣。
在他看见他怀中抱着的轻剑之后，更是目光一亮··可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墙头之上有另一道声音响起来··“你不是说你叫沈依依”·叶问颜又挑眉，随即抬眼看向墙头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但着一身黑甲，头顶的白翎在月色之下泛着银光·她手上握着刀，身后却负着盾··此时此刻，身在纯阳宫，这女子却依然身着甲胄，刀盾不离身，显见是成了习惯。
手指骨节分明，却不是男子那般粗大，面色一如月色清凉，眸中却有显而易见的警惕——对着叶问颜的··此人行军，且驻军之地常年严寒积雪··雁门苍云。
这支军队……不是驻扎在雁门关的么这次英雄会，于睿真人也邀请了他们·不及叶问颜多想，那头叶祈歌已开了口。
他挠了挠头，先前那副如风神情已被抛到脑后，又笑道：“那是我胡说的，你也信啊”·那女子面色一沉，叶祈歌见状，忙解释道：“哎，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呀。
只是那是我孤身一人，怕出什么意外，方才用了个假名·”·那女子依旧没说话··倒是这头叶问颜笑了笑：“叶公子武艺高强，孤身在外又有何惧”·没想到叶祈歌闻言，却正色道：“未必，我长得如此英俊潇洒，又出自西湖藏剑山庄，难保别人不会动什么坏心思。”
叶问颜竟一时哑然··那女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见叶问颜看着她，眯起眼来，却是挑起嘴角，道：“叶问颜在下沈霜海·”·仅此一句，也便没了。
叶问颜估计着英雄会的这几日这两人应是宿在这一个小院里，这么想着也便抱了个拳，道：“幸会·”·虽是说的幸会，但其实接下来的两日里，叶问颜一直深居简出，也未和这二人多有接触。
他的身份在与会的人们之中，其实也挺微妙，索- xing -也不出面，也省了该有的和不该有的摩擦··但有一点很奇怪··直到英雄会开始的前夕，这一方院子里，那个空着的单房依旧没有来客入住。
这两日叶祈歌倒是经常来找他切磋，他着实有一身好功夫，身法轻盈，剑走奇锋，有很多时候叶问颜都不得不佩服他出剑的刁钻及灵活··叶问颜对于胜负之事看得挺开，胜了不过一句承让，败了亦不过淡淡一笑。
叶祈歌实在是喜欢他这样的对手，是以常常天刚亮，就提了剑来他院子里切磋···是以这两日空闲时间，叶问颜除了收信写信，最多的便是切磋，切磋，切磋·这一方小院落里，丛栽依旧安妥，薄雪早已不见。
于他而言，叶祈歌至今仍只是庄内学艺的弟子，动起手来多是要取胜的，不似他，但凡动手，必达目的，不管目的几何·相较于叶祈歌成熟却依旧守规矩的招式，叶问颜出手亦更加狠辣与果断，只是他自有分寸，往往都是点到即止，再深，也不愿动手了。
他还不想在纯阳宫里惹出什么事来··叶祈歌因此更加战意满满，有事没事就要邀叶问颜切磋一二·只是今日日落之时，当他提了剑敲开叶问颜的门时，却见叶问颜还坐在屋子内抱剑闭目养神，而他对面正坐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面生，那男子却有些眼熟·叶祈歌想了想，一时之间却仍记不起对方是谁·倒是那男子瞧见他，颇为惊喜道：“祈歌兄弟，许久不见了·”·这一声祈歌兄弟一出口，叶祈歌脑内顿时灵光一现，想起来对方究竟何人。
年前他得了旬假，曾前往扬州游玩·彼时扬州城内有浩气盟人士正在庆祝不空关之战的胜利，他大感好奇，正要上前询问，却被一旁茶棚里的男子给拦了··那男子亦穿着一身铠甲，浩气盟建制，见他疑惑目光，却也不过淡淡一笑道：“只是不空关而已，若是能拿下恶人谷，才是值得庆祝的事。”
彼时他就对这人印象深刻，毕竟恶人谷乃是现下江湖上最大的势力之一，要想拿下何其困难而这男子一开口，不是拿下凛风堡，而是恶人谷，足见他野心之大。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目前坐在屋内的李君城··这么一想起来，叶祈歌顿时也笑了起来，抱了个拳道：“倒的确许久不见，这次的英雄会，李将军也来了”·李君城略一颔首，又寒暄道：“年前见着祈歌兄弟时，李某便觉得总有在英雄会亦或是名剑大会上相见的一日，却是没想到这么快。”
叶祈歌笑：“我觉得还好，不算太快·”·是自信，也不过谦··叶问颜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叶祈歌··李君城瞧着叶祈歌，目光却瞥过一旁抱剑不语的叶问颜。
叶祈歌见他神色，亦笑道：“李将军既有事与叶兄商量，那我就告辞了·”·李君城笑着应了，不着痕迹地瞧了眼叶问颜·后者倒是悠闲得很，见着叶祈歌告辞，心情颇好地抬手回了个礼。
李君城挑眉，叶兄·然而不及他再细想，叶祈歌一离去，叶问颜脸上的神色便淡下来，屋内气氛顿时又微妙起来··一时无言··打破现下状况的，倒是一旁被忽视了许久的女子：“李将军究竟为何事而来，不妨一次说个清楚。”
阿舟浮着茶，热茶氤氲水汽，模糊她脸容·轻啜了口茶水，她又道：“浩气恶人虽角逐多年，但毕竟隶属武林势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想必二人都听说过。”
得了阿舟的这个话头，李君城动了动嘴皮子，正要开口，叶问颜却已经凉凉道：“无甚大事·皇帝新近的宠臣安大人进京面圣的路上死了个护送的小兵，李将军怀疑是我恶人谷中人所为。”
·被他抢了先机，李君城也只好道：“死的是个校尉，头衔不大，却死得蹊跷·”·“怎么说”·李君城看叶问颜一眼：“是路上官宦得知安大人进京，送了些宝贝给安大人。
却不想宝物虽宝，却暗藏杀机，那校尉检查这些的时候，因发现宝贝玄机，就被凶手暗害·安大人闻此震怒，执意要追查到底·”·阿舟挑起眉，这李君城说的原因含糊，是个人都知道明明不是这回事。
但她刚想问，叶问颜已道：“天子脚下，怎容纳污藏私·且不论安大人私下收礼是否正确，但既然身为重臣，他在的位置必有不少人觊觎，想要动手的人那么多，缘何只认定是我恶人谷中人其次，武林向来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阿猫阿狗的，扯了个斧旗，就能算作恶人谷”·说到这里，叶问颜微微挑起嘴角，笑得微讽：“倒是不知李将军是为着什么，死了个校尉，便来寻叶某的麻烦”·李君城微微皱眉道：“那校尉是被一瞬毙命，而伤口深阔，是为厚刃所为。”
阿舟啜口茶，也道：“武林之上御剑的门派只多不少，将军这个发现，恐难以让叶公子信服·”·李君城看她一眼，又看向叶问颜，沉声道：“若只有这一点，李某自然不会妄下结论。
但仵作检查了死者尸体，却发现死者身侧似有细小伤口，伤口几不可见，若不是久了，尸斑给捂出了些，还见不到·”·“哦”这回倒是叶问颜开了口。
“伤口细小，却深入内脏，是为细剑所为·”李君城道，“武林之上使剑的门派众多，但同时使用轻剑重剑的，却只藏剑山庄一家·”·阿舟一顿。
叶问颜开了口：“是了，所以凶手必定是藏剑山庄之人，至少，身负藏剑武艺·李将军，”他眼风瞟过那人眉眼，“叶某十八岁负剑离庄，离庄之前已立誓言，今生所为再与藏剑山庄无关，早已不算庄内之人。
虽然如此，但叶某依旧记得，历来藏剑所出利器，皆由剑冢所制·叶某不才，却也晓得铸剑之事，毫厘之差便是千里之别·藏剑每出一把剑，也必然是不同的。
而武林门派，向藏剑山庄购置武器者，亦不在少数·”·武林向藏剑山庄购置武器之事，朝廷也是知道的·因为此事涉及国计民生，藏剑山庄每出一把利器，都会专门登记在案以便将来查询。
叶问颜这句话的意思无非不是在说，若是他指人去杀的人，倒不如先查出那校尉究竟是为何人何派所杀，再来找他兴师问罪不迟··闻言，阿舟也皱眉，道：“是了，若是有心人故意构陷藏剑山庄，又当何如”顿了顿，她又道，“不对呀，既然矛头指向了藏剑，与叶公子又有何关”·叶问颜道：“历来藏剑弟子，学艺未成难以出庄。
而离庄拜入各大势力的藏剑弟子，除去投军与江湖散客，多半便是浩气盟与恶人谷·”··“因此李将军就疑上了叶公子”阿舟恍然大悟，却忽然又皱眉道，“但，既然军队也有可能，为何不可能是神策军所为”·屋内二人均眉头一跳，阿舟又道：“神策军……不是国相手中的势力么。”
室内静默片刻，随即叶问颜轻笑道：“阿舟说得对，这件事，的确令人深思·”·李君城却只道：“皇朝纳兵，向来是有时间规定的·不是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入的。”
言下之意，还是把皮球踢给了叶问颜··叶问颜闻言却只冷笑道：“李将军这是认定了这件事为我恶人谷中人所为也罢，即便如此，将军来寻在下来做什么”他眸色森凉，“恶人谷里头的人难道做个什么事，都需要王谷主来担责么。”
李君城笑道：“在下也只是怀疑罢了·”·叶问颜瞥向对方脸色，却也只凉凉笑道：“所以叶某可不认为李将军只是怀疑而已。”
“所以，”李君城亦正色道，“这几日怕是要多多叨扰叶公子了·”·叶问颜皱起眉·· · ·第三章 ·那日日落之后，叶问颜才知道自己住的这间院子里最后一位来客，竟然便是李君城。
虽然不知道柒柒把他这么一个浩气人士安排在他对面的原因如何，但直到英雄会开始，李君城都十分安分，没做什么过格的事——如果夜半时分把他喊上房顶赏月不算的话。
英雄会开始的头天晚上，叶问颜依旧坐在屋内，翻开刚送达的小纸卷·特制的小筒，加封三道火漆，用的最鲜红的颜色——莫雨派专人送达的··酉时密探借着人多将小筒渡到他袖袋中时，叶问颜的眸色在看到站在一旁的李君城的神色后不禁更深了几分。
他鲜少有这样的感觉··他此刻并非孤身上华山，各门各派中上山来的弟子里，正在煮酒吟诗的女子、或是正与他人切磋的男子，谁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恶人谷的探子。
相比之下，浩气盟自然也是如此··叶问颜知道自己身边必然有李君城派来的人，但他目前还不知道是谁·也就是因为如此，他干脆让苏涵和叶信辰自行上山，而他和阿舟几人同乘，就是为了避开那个潜在的耳目。
只是李君城一来就知道他住的位置，看来苏涵和叶信辰都不是他的人··但……如果不是这二人，他如何这么准确知晓自己的行踪·心思又转向阿舟身上，很快便被他自己否定。
阿舟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要她要打探他的信息，得不偿失·阿舟最多是帮他监视自己罢了··那么……是唐门的那两人·从行事风格上而言，他们两个确实很适合做这份活。
但叶问颜依旧还有有一种直觉，不是这二人··连这二人都不是的话，还有谁呢··便在此时，叶问颜忽觉头顶楹梁有轻微的声响·他面色一沉，拂袖将情报收入怀里，脚尖一勾，御风已入手。
一抬眼，就看到房顶突然透出一块月光··持剑男子挑眉，那被掀了的瓦片上空，正探出一张脸来·那张脸的主人对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笑道：“上好的竹叶青，我可没忘记叶公子。”
叶问颜挑起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二人分属敌对，此时却能如同友人一般心平气和地对话··他扬眉问道：“竹叶青李将军倒真舍得。”
·竹叶青因制料清奇，且不同人作的酒因了手艺不同，味道也不同·好的竹叶青，价格有时也会被哄抬到很高，如李君城这般的背景，所饮用的定然不是凡品。
现下对着他这么一个敌人，居然也将这上等的竹叶青给拿出来了··屋顶之人听他所言，不过笑着摆摆手：“酒逢知己千杯少，几壶竹叶青罢了·”·好一个几壶竹叶青而已。
李君城既然这般随意，他也没有心思推辞计较，推了门出了院子，纵身跃到了屋顶之上，先把李君城掀开的那片瓦完完整整放回去，再一撩袍子下摆，接过他递过来的酒壶，刚一坐定，那头就传来李君城带着笑意的声音。
“不怕我下毒”·他望过来的眼神幽深，似如小泉新涌·见着这样的目光，叶问颜唇角微扬：“何须怕若李将军真要下毒，也不急于这一壶竹叶青内。”
说着拍开酒封，仰头饮了·酒液泼洒，沾- shi -衣襟，叶问颜毫不介意，手指勾着酒壶封口，瞧着月色把院落铺满··许是这样的月色使人内心宁静，叶问颜素来冷肃的脸色也柔和不少。
他抬手抹去下颌残留的酒液，又道：“李将军最近倒是悠闲·”·李君城道：“时近入冬，天气冷了，士兵也懒了不少，着实令人头疼·”·“将领不比兵士，荤馐美酒，烘炉取暖，自是体会不到天气严寒。”
“倒是忘了，恶人谷旁便是冰雪封山的昆仑地带·”·听出他话里意思，叶问颜似微讽般笑了笑：“昆仑酷寒，习惯了也便罢了·何况习武之人，若是连这点寒都受不住，何谈有更高的进境”·李君城瞧着他，许久方才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道：“确实如此。”
叶问颜屈起腿，手肘搭在膝头，亦侧了头，问道：“叶某听闻，李将军出自京城世家，得封明威将军后便在朝中领了个清闲职位，倒不知将军缘何抛下那些荣华，反而又出京入了浩气盟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这句话，将军该是比叶某知晓得清楚。”
闻言，李君城霍然一挑眉，道：“京中浮华过盛，李某更喜欢沙场砍人的那种恣意罢了·”·叶问颜自然听得出他话中敷衍，却也没有再深究，只抬起酒壶，又饮了一大口。
倒是李君城见他没有再问，心里头有种异样的情愫在慢慢膨胀，他亦饮了一大口酒，却因饮得过急呛了喉，双目发红，引来叶问颜轻轻的笑···但他也只是笑，没有再说话。
许久，清冷夜色之中，李君城的问话似飘散在风中：“你……为何要入恶人谷”·壶中美酒已空，勾着封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显出分明骨节。
叶问颜默了片刻，方才微微眯眼道：“没什么缘由，想入，便入了·”·李君城再不答话··月色如缎倾泻，屋顶二人相顾亦无言·唯余竹叶青的浓烈酒香于空中氤氲。
而此时此刻，不远处的院落里，有人正于月色之下舞剑··一身黑甲的女子靠在门楣上，看着院落之中正练剑的人影，挑眉问道：“你干的”·长剑往前一刺，剑锋反- she -银月冷光。
“别冤枉我，我可是好人·”·剑锋削过丛栽，斩落面上薄雪··“我瞧着你可不像个好人，倒像个纨绔·”·“咻——”剑锋回手，挽出一朵漂亮的剑花。
“真的冤枉啊·”·女子嗤笑的声音淹没在院落里纵横剑气的破空声中··“那二人都不是好相与之人，你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轻剑回鞘，院内动静蛰伏，留下那男子回首，笑得恣意且张扬。
“没事没事，我会处理好的·”·……·英雄会如期进行··因着于睿真人打的是英雄会的名头，表面上的功夫仍要做足，是以这几天的太极广场十分热闹，多是各门各派的弟子相互切磋比试。
叶问颜只走了个过场，并不多表现·英雄会秉持不论阵营门派，武艺切磋为上，点到即止的原则，这对他而言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他手上取走太多人的生命，出招自然狠辣无常，虽刻意收敛，但终归掩不住他一旦握上剑时眼底迸现的杀意。
因此他切磋得少，但这一场，他的对手却是叶祈歌··众人目光中的叶祈歌看向他，抱了个拳：“如此良辰美景，何不一战解忧”·叶问颜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心念一动，他忽然侧目望了眼对面正隐于人后的李君城，却不料对方也正看着他，这么一对视，对方的眼神轰然撞进眼底，如碎石入湖，荡起阵阵涟漪。
李君城似乎笑了笑··叶问颜面色不动，只模糊地勾起嘴角，目光扫过叶祈歌，亦回了个礼道：“请赐教·”·话音刚落，众人就觉眼前突然有风猛地刮过，而再一定神，那两道身影已经缠斗在一起。
不得不说，藏剑弟子之间的内战比起不同门派弟子之前的切磋确实精彩了许多·一招一式，皆由相同的心法所生，剑气纵横，火光迸现··叶问颜出剑角度诡异带起剑气几要割伤靠近者体肤。
他的出手就和他本人一样，平时是轻淡甚至温和的，一旦迸现杀意，势必见血收工··而叶祈歌也不愧为藏剑山庄新近弟子中的佼佼者，面对叶问颜杀意频现的招式，他未曾有丝毫气势上的被动。
与叶问颜不同，叶祈歌似乎的剑势更加温和些，但也只是一些，剑光纵横之间，叶祈歌显得步步为营，每一招似乎都带了后招，看得人眼花缭乱··众人叹为观止··叶问颜好歹也是在江湖之上闯荡良久的人，众人虽然未亲眼所见他的出手，但也知道凶名在外的残剑叶问颜的大抵实力的。
和叶问颜单挑，也许能赢，未必能活··相比之下，能和叶问颜正面对决如此久而不落下风的叶祈歌，顿时在众人眼里的形象都不一样了·此前众人对于叶祈歌的印象多是藏剑山庄弟子，而此刻之后，叶祈歌的形象顿时上升到了江湖少侠的位分，众人看他的眼色都不太一样了。
叶问颜当然知道叶祈歌特意和自己切磋的目的何在，但他很少见地没有冷面相迎也没有冷嘲热讽，好好的一场切磋倒是被他们两个人变成了招式表演，简直和藏剑山庄那位大师兄没两样了。
分开时，叶问颜依旧握着御风，而叶祈歌持着重剑··最后一记是峰插云景，叶问颜几乎要忘记的招式··他喜欢用轻剑，原因不外乎泰阿剑实在太重，没有个什么大事，他常常是懒得带上的。
江湖上关于他“残剑”的称号，也是源自这个原因··不常带泰阿剑，自然不常用·有些重剑招式，他其实都快忘光了··此刻见叶祈歌这么一招使出来，他忽然微微有些出神，想起当年还在庄子里学艺的时候。
便是这么一出神的瞬息间，他心头一动，刹那间全身的血管都似乎猛地一涨，一股邪气自丹田猛地上窜··叶问颜只是一顿，勾起嘴角将眼底那点光掩去了，笑着对叶祈歌抱了一拳道：“叶公子当真少年英雄，年纪轻轻便如此了得，叶某心服。”
叶祈歌笑得洋洋洒洒，却也道：“叶大侠莫开玩笑了，如此明显的放水，在场诸人都瞧出来了不是”·叶问颜只笑，与叶祈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深意皆落入眼内。
暗地里二人的交互众人自然不知道，但叶祈歌已经这么说了，也便各自心照不宣地应了几声·叶问颜只笑，随即收剑入鞘，又抱了拳，自场中退下··他转身退下那瞬，瞥过李君城所在方向，发现那里早就没了他的身影。
他只是在心中略微想了想，也便将之挥到脑后··当夜苏涵和叶信辰终于赶到纯阳宫，叶问颜在屋内调息过后，正巧听见苏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进来罢。”
叶问颜起身，从一旁的桌上倒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等着二人进来··门开之时，叶问颜感觉到了外头的寒风，而天空好似又在飘雪··不知为何，叶问颜眸色突然变得更深了些。
进屋来的苏涵二人见他神色，自是以为他在思考什么大事，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选择了站到一旁候着··倒是叶问颜很快就开了口：“路途遥远，坐吧·”··苏涵是个急- xing -子，之前见叶问颜在思考没有出声，但此刻他已开了口，她也就直接问了：“少爷，到底为什么要我二人迟一日到达纯阳宫”·叶问颜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道：“路上可有敌手出没”·苏涵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只试着攻了几波，也便退了。
不知为何·”·“这就对了·”叶问颜并没有回答她原因，只是道，“阿辰，地图带了么·”·“带了·”·叶信辰从包裹里掏出中原地图，摊开在桌前。
叶问颜目光扫过地图，手指在雁门关处划拉了一道，忽而眯眼问道：“河东节度使”·苏涵一怔，连忙答道：“是那位安禄山安大人。”
叶问颜笑了笑：“何必如此恭敬·”·苏涵不明所以，叶问颜却也不点破，只是看向烛火··火苗于夜色中燃烧，被遮挡得严实的屋内并无寒风。
但不知为何，苏涵看着神色淡然地坐在桌旁的叶问颜，突然觉得心里头有点冷·但她知道自家少爷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半分神色也不会露的，当即也便默然片刻，便四下看了看外头，随即和叶信辰一起汇报起情报来。
夜更深时，柒柒突然来到了叶问颜等人的院子来请他过去镇岳宫一趟·隔着门小道童的声音闷闷的，叶问颜亦沉声应了··把御风丢给叶信辰，叶问颜开了门。
既然是柒柒亲自来请，想来苏涵二人也无法随同，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会有什么幺蛾子，开门时也示意了苏涵等人不必着急，在屋内等着便是··这一推门，门外又飘起落雪，有些则迎面扑来，落到面上是冰凉凉的触感。
叶问颜定睛一看，发现李君城、叶祈歌并沈霜海三人已在院中候着了·见着他出来，叶祈歌当即笑道：“叶兄可是让我们好等，这天寒地冻的，手脚都不灵便了。”
他这句话一出，叶问眼风虚虚瞟过去，正见着他笑吟吟的脸容·那笑容实在耀眼，让人本能地拒绝去往不好的方面猜想，只是叶问颜这几年过来，心- xing -自然不比常人，当下也只淡淡笑了笑，道：“习武之人，手脚哪那么不灵便这点风，叶公子怎么会放在眼里”·叶祈歌还是在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是叶问颜看到沈霜海，心念一动，便开口问道：“在下听闻苍云军常年驻扎于雁门关，倒不知沈姑娘缘何会出现在纯阳宫了。”
向来军队，最是纪律严明·苍云军为大唐北捍国门，抵御契丹等族，皇帝并未下诏令苍云军进京述职·若说真的有诏令，也该是将领级别领旨进京。
沈霜海既乃一介女流，若得封将军，全大唐的人应该都有所耳闻，但事实上是，并没有··何况七年前苍云军“失守”雁门关，还牺牲了一员大将，皇帝闻此大怒，甚至还克扣了雁门关守将的粮食补给。
这七年来情况虽缓和不少，但是破阵营诸人的罪名尚在，无可洗脱··当然，洗脱之词，还不知用得恰不恰当··不论如何，驻守边疆的守军如今出现在了中原，不得不让人猜想沈霜海出现在纯阳的动机。
一身黑甲的女子清冷冷的目光看过来，倒没有想象中的局促或是恼怒：“月前我随长官前往太原采买物资，不料路遇流寇截粮，在下学艺不精，混乱中为贼子所伤，险些丧命，得叶公子援手，方才逃出生天。”
一旁的叶祈歌接道：“我那时正巧在洛阳附近停脚，偶然发现了沈姑娘，这才救上一救，沈姑娘不必太过放在心上·”·沈霜海扬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叶祈歌只好摇摇头，道：“罢，依你便是了。”
叶问颜听着二人这么说，也没有再说什么·柒柒见几人谈完，客套了几句也便继续带人前往镇岳宫··一路相顾无言··沈霜海从军已成习惯，此刻也习惯- xing -地走到了最前面。
叶祈歌笑吟吟地作势要往叶问颜身边凑，叶问颜面皮不动，只不过叶祈歌看到前方沈霜海独自走着，还是错了脚步往前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轻微却稳重的脚步声，李君城的声音在身边低低地响起来：“鲜少见你对陌生人如此宽容。”
叶问颜神情依旧不变，眼风的方向都没动过，只不咸不淡地回道：“师出同门，看着便亲切些·”·“哦往日我浩气盟中，死于你手上的，也不乏师从藏剑者。”
“分属敌对，手下留情难道不是断送自己的命么·”·“分属敌对也未必不能成知己·”·叶问颜脚步一顿，忽然一笑，走快了几步，只留下一句话于夜风中飘散。
“一个随时窥伺下手的知己”·李君城一怔，见着叶问颜渐远的背影，发尾于月色下扬起冷色的弧，而他的眸光于夜色之下又深了几分。
他在越来越大的落雪中停住脚步，柒柒听见动静，疑惑地回头看，其余三人也回过头来，正巧撞上叶问颜看过来的眸光，口中道：“无事，我们走吧·”·叶祈歌似乎是挑眉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继续走，叶问颜一点都没有犹豫，在他走吧的话音落下时就转身提步。
几人复又前行··李君城突然伸出手，按住左胸口··那里，不知为何，在叶问颜看过来那一瞬，竟难得地有些异样··……·叶问颜等人到达的时候殿内已坐了许多人，他粗略一扫，见着各大门派及势力的人都多多少少在此地。
目光一扫，竟见着霸刀、长歌之人也在场中，心下大概对此次英雄会究竟是为何要提前四个月举办有些计较了··殿内的主人便是于睿真人了，面对如此多的英雄豪杰，于睿真人的神色依旧淡淡，看到叶问颜一行人到达，她轻甩了甩手中拂尘，含笑道：“夜半惊扰各位，实是无奈。”
众人连忙客套···叶问颜余光瞥见方才似乎是有一抹蓝衣身影出了镇岳宫··那是阿舟，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只是不知为何，阿舟却也得了于睿真人的邀请。
华山的雪依旧，夜色下飘飞的雪如羽絮般充斥着这个不平凡的夜··这个夜里，于纯阳镇岳宫，有一场不为天下所知的会面正在发生·而仅仅过去了一个时辰，镇岳宫内陆陆续续出来不少面带忧色的武林侠士，这些侠士间或对视，最终选择缄口不言，各自回院。
叶问颜是最后一个离开镇岳宫的··离去前，他回身，看着仙风卓姿的高挑女子·于睿真人见他停步反身，亦道：“叶少侠·”·“晚辈有一事想问。”
“少侠但问无妨·”·“阿舟姑娘……当真能洞悉过往，窥探未来”·听到他的问题，这位被誉为天下三智的于睿真人淡淡笑着，只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天命注定，事在人为·”·叶问颜眸光闪动片刻，方才抱了拳，沉声答道：“受教了·”·他退出镇岳宫，由一名纯阳弟子领他回院子。
这名纯阳弟子的品阶看起来比前两日负责招待的要高一些，想来应该是纯阳七子里哪一位的得意门生··叶问颜垂着眼，听着那个弟子悠长平缓的呼吸声，忽然开口道：“这位……”·只是他刚开口，突然就被急冲冲的一句呼救声给打了断。
“师兄”·“师兄”·迎面撞来两名男童，看样子是自幼入门清修的小道童。
只是这两名小道童神色惶恐，似是遇见大怖之物，一上来不由分说就拽住了前方那位弟子的道袍··“师兄不好了暮清又不见了”·不待叶问颜说些什么，那弟子便已道：“暮清师妹不见了你们可知去的哪”·小道童急得要落泪：“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呀原是、是暮清说要带我们去兰若寺那边玩，可是走着走着，就、就一个转身的功夫，然后暮清就不见了”·“兰若寺”那年轻弟子闻言面色一变，立刻便斥责道，“暮清贪玩也便罢了，兰若寺去不得这一条，你们是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么”·兰若寺叶问颜微微挑起眉头，随即他便听到那弟子道：“叶大侠，师妹贪玩走失，我实在是担心，不知……”·叶问颜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淡淡道：“无事的，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弟子感激地笑笑，正欲把那两个道童带走，叶问颜却突然想起什么，忽然喊住他三人··“且慢·”·“叶大侠还有何事”·叶问颜微微眯起眼，问那之前说话的小道童道：“可有察觉什么异常”·兴许是小道童认生，见着陌生人总有些怕，身子缩在那弟子后，探出一双咕噜转的眼：“并未……”·“那，你们有闻见什么气味么”·那小道童很是茫然，另外一个却似被提醒了什么似的，突然脆声道：“那时我们三人都闻见了，刮过来的风都好臭”·“臭”叶问颜脑海之中一道灵光闪过，又问道，“怎么个臭法”·“说、说不出来……感觉、感觉就像是……”那小道童仔细想着，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却始终想不出来。
叶问颜提示：“像炸蚂蚱”·“对对对”小道童立刻点头如捣蒜··“如此，我明白了。”
那弟子不知所谓，看着叶问颜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也开口问道：“叶大侠可有什么发现”·叶问颜却只道：“道人还是先把这两位送回去罢，我也去帮忙寻一寻你们的小师妹，兴许能帮上什么忙。”
那弟子道：“如此，多谢叶大侠·”·叶问颜回了个礼，运气提步，往自己院子里快速飞掠而去··屋内等候的苏涵本有些昏昏欲睡，突然便听见了院门被打开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从渐深的梦里挣扎出来，哪知睁开眼第一眼却瞧见叶问颜正将御风别上腰间，顺便开了剑纳，取出了泰阿。
一见到那柄沉重锋利的重剑，苏涵顿时意识到什么，忙问：“少爷”·叶问颜将泰阿背到身后，一边道：“你乔装下山，去寻长安我们的人，苏瑶歌应该也在天都镇等待接应。”
苏涵看着叶问颜装束自己，却还是问出了口：“是，安排好之后呢”·叶问颜看她一眼，轻剑入鞘，发出轻微的响声，遮盖御风的嗡鸣声。
“安排后路，准备突围·”·说完，他又开了门，踏风雪而出··叶问颜踏雪而出时，目光一抬，便见着靠在一旁的李君城，对方难得地没有穿铠甲，而是换了一身清爽普遍的士子衣裳，束了个斯斯文文的发髻，如果掩去他眸中的利光和身后的火龙沥泉的话，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一般。
·然而他终究不是，这幅皮相之下藏着一颗到底怎样的心，世人皆不知，他亦然··叶问颜眯起眼··李君城开口道：“听说纯阳小师妹失踪了”·叶问颜淡笑道：“将军的消息倒真是快。”
“我不过是比你快了半柱香回院子而已·”·并未对他的回答有所表现，叶问颜只道：“怎么将军要一起去寻么”·李君城笑起来，直视着叶问颜，眼底终于现出点兴奋的光：“相比于纯阳的小师妹，李某倒更想寻一个人。”
·叶问颜看他一眼，面色依然淡如止水：“哦”·李君城还是在笑：“五圣教曲云门下，云景拂·”·叶问颜微微挑眉。
“恶人谷日月崖掌控者居然出现在了纯阳，并且掳走了纯阳的女弟子这件事，叶公子可有什么想法么”·他回望过去，见着李君城的眸光是兴奋的，好似久未捕猎的猎者遇见难以征服的猎物。
他亦不缓不急道：“哦霜戈堡近日来似乎离开了一位大将，那位大将似是要前往不空关·”·李君城眸色一凝··叶问颜继续道：“宁珂……这个女子，倒真是不简单，居然能次次都躲过苏瑶歌的杀手。”
“苏瑶歌难道不也是个奇女子”李君城笑得淡然，好似他早就知道苏瑶歌的存在，而叶问颜也早知道宁珂的存在一样，“说实话，初初知道能将唐门机关奥术与西域明教的隐匿之术学得如此精纯的一代高手，居然甘心成为叶公子手下时，李某亦是惊讶的。”
叶问颜不为所动，却忽然道：“你这次前来纯阳宫，托的阿舟监视我”·闻言，李君城倒是颇感惊讶地挑眉，道：“李某以为，叶公子早便猜到了。”
“是猜到了，只是不敢确定罢了·”·“哦倒不知为何了·”·叶问颜似笑非笑看他：“阿舟身负异能，能看穿人的过去未来。”
他看着李君城的神色未变，继续道，“但这项异能，带给她的却没有一点好处·”·“怎么说”·“她的记忆维持不久，”叶问颜道，“若没有记错，阿舟的记忆常常会出现混乱。”
李君城开始不说话了··叶问颜挑起嘴角，似乎带了点挑衅的笑：“想来也不必叶某说得太过清楚·”·李君城依旧没有说话，越来越大的风雪中，他只是看着叶问颜，身后的火龙沥泉依旧闪着诡谲的红光。
叶问颜却忽然冷冷一笑，朝外走去：“不过奉劝将军一句话·”·薄雪被皂角靴踩出一个个脚印，叶问颜擦肩而过时，李君城听见耳边低低的一句话··“异能者多奇遇。”
李君城顿了顿，侧首去看，却感觉风雪之中似有冰凉发丝于面前一拂，而叶问颜话音冷冷··“奇之一字，将军应当知晓何意·”·……·纯阳的小师妹夜半时失去下落，行踪不明这件事很快就被大部分人所知，当下亦有不少弟子出外寻找。
而李君城本就是名为寻找暮清，实为找到云景拂的，自然也便跟了来，好巧不巧，和叶问颜一路··其实也不能说是好巧不巧，线索既然是在兰若寺附近，那寻找的人们势必是要先在兰若寺附近先集合一小波的。
于是就在叶问颜刚一侧身时，李君城正巧从他身旁经过··来寻暮清的人不多不少，也有不少近日参加英雄会的侠客们出来帮忙·众人在兰若寺前一里左右合计了一番，各自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寻找。
叶问颜抱剑，似是在思考些什么··余下的还有千景景及路非遥二人，这两个唐门弟子也各自在低声交谈些什么·千景景头上的蓝色发饰别住她的发，却隐没了她的眼神。
最终路非遥指了一条幽径道：“我与师妹便往着这个方向去寻吧，雪林里也不知是否有猛兽出没，还是结伴比较安全些·”·李君城当即接道：“那李某便与叶公子结伴，互相也有个照应。”
叶问颜眉一抬··互相照应确定不是互相下绊子·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众人合计完毕，各自去寻暮清。
叶问颜却仍站在原地没动，李君城自然也没动··叶问颜看着夜色下的风雪，漫天的飞雪渐渐落下来，而此刻的夜色宁静，二人相顾无言··打破这方死寂的，是一旁的树上传来的懒洋洋的声音。
“喂……你们要这样互相对视到地老天荒么·”·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李君城侧首去看，见着一蓝衣男子正斜卧在枝桠上，手支着头，似乎很是享受现在的天气。
李君城在打量这个年轻男子，这男子也在打量李君城·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次，方才转了目光去打量叶问颜，只是叶问颜即便听到他说话了，眸光也没有瞥向他这方，倒是一直看着虚空，似乎是在望着雪花出神。
蓝衣男子大感好奇，道：“听说你是阿云……”·“云景拂·”一道声音很适时地切进来，正巧打断了蓝衣男子的话，“我说过，不要用那个名字喊我。”
李君城挑了眉，叶问颜的眸光这才动了动，移到了自空中正显出身影来的紫衣女子身上··这女子穿着不似中原人士，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襟表明了此人来自南疆之地。
女子面庞柔和，但一双微微上挑的眼却凭空透出了些凌厉来·这个女子，第一眼给人的印象便是艳杀··是的，艳杀·明明她的面容是比较清秀的，然而就在她的眼神投过来时，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后退。
月色好似一暗，随即李君城就注意到女子的一头霜雪般的白发随着她落地的动作扬起··而随着女子落地，雪地里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声··李君城面色不动，余光却去追寻那动静，却听那女子轻笑一声。
- yin -影破雪而出，骤起的两道影子瞬息间遮蔽月光，于李君城的脸上投下巨大- yin -影··一对形容狰狞的巨蛇··叶问颜终于开了口：“暮清呢”·那女子嗤笑一声，半侧身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关心他人死活了。”
··叶问颜不为所动，只道：“莫不是子眠在龙门太过无聊，才唤你带了暮清过去”·“叶公子果真绝顶聪明，”云景拂还是在笑，蒙了面纱的脸容上却看不到什么笑意，“所以，暮清去哪里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的眼神是冷而淡的，就像嘴角的笑意一样，看了令人心底微微发寒··一旁听着这二人对话的李君城倒是有点惊讶了，看这情况，这云景拂根本不买叶问颜的账这倒也是，云景拂手上管着白龙口日月崖，按理来说倒的确不受叶问颜管制也对。
但也有一点说不清，之前他们的人从探子里那头得到的消息来看，叶问颜曾经有让云景拂前往龙门镇的意愿，若是叶问颜没这个权利，他又怎么会下达这个命令·只是这头李君城还没仔细想得过深，那头云景拂又开了口：“这位浩气盟的，如你所见，我和我这位上司的确不对头。
不过你也别打什么其他念头了，”李君城抬起眼，看向云景拂，却见对方紫瞳冰凉，嘴角笑意却不散，“我是不会听手下败将说的话的·”·李君城却不动气，只笑道：“五圣教”·云景拂嗤笑道：“你们中原人士，不是更喜欢称的五毒教么。”
李君城只轻轻一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就在此时，树上那位被忽略了许久的男子找准了这个相顾无言的时机插了话进来：“我说，你们这样无视我，真的好么。”
“挺好的，”云景拂头也不回，用词犀利准确，直击肺腑，“你太聒噪了·”·那男子立刻坐直来，一副无赖相：“那是谁还带着这么聒噪的我上华山的啊”·“有这时间在这里废话，倒不如回去修一下你的千机匣”云景拂瞥他一眼，手指动了动，那两条大蛇十分乖觉地伏延到她身旁，低下硕大的脑袋，“对了，华山山脚下，你摔伤的腿，找大夫了么”·男子挑眉：“你这么关心我”·“嗯，”云景拂应了声，“毕竟你要是残了，谁给我找吃的”·“……”·看着已经明显将李君城叶问颜二人置若无物的两人，李君城倒是颇感兴趣地看了眼叶问颜，却见叶问颜目光正紧紧盯着那男子，眸光深邃而莫测。
他盯人时目光专注，投出的目光冷冽好似幽泉，让人只想望进去……然后沉沦··李君城霍然一顿··而此时那男子也察觉到叶问颜在盯着他看，侧了身，挥挥手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我的名字，只不过我为人低调，不喜欢告知罢了。”
“那便不必告知了·”叶问颜亦低笑了一声，随即目光转向云景拂， “暮清既乃纯阳宫门人，她若真的失踪，纯阳宫必不罢休·五圣教地处南疆，偏居一隅，想必曲云教主也不希望教内人士多被中原人士诟病罢。”
云景拂瞥他一眼，冷声道：“你在威胁我”·叶问颜回答得毫不犹豫：“不错·”·云景拂却似不屑，凉凉道：“他纯阳宫若真要从华山直奔南疆，那我亦只能说暮清不在教内。
何况，我教名声于中原本就不太好，我亦不需在乎这一点·这世上本就如此，你做的好事再多，一件坏事就可抹杀一切·”·“云景拂，杀人之道上你是一把好手，”叶问颜的神情也冷了，嘴角微掀，满满的都是嘲讽，“可论为人处世之上，你甚至连子眠都不如。”
紫衣女子霍然盯住他，刹那间在场之人皆察觉女子身上的杀气··叶问颜丝毫不惧她这番表情，只凉凉道：“还没想清楚”·云景拂不说话。
倒是那蓝衣男子看不下去，连忙出来打圆场，笑嘻嘻道：“何必呢何必呢，大家都是自家人，别这么端火气·那叫暮清的小丫头日前被催了眠，安置在兰若寺那头的小屋里呢。”
这话先是对着叶问颜说的，而后他又连忙转向云景拂，继续道：“其实吧我觉得，你只要会杀人就好了，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就行·咱不气、不气啊·”·云景拂将目光从叶问颜身上移开，瞥了那男子一眼，出口的话较之先前却冰冷很多：“何玖影，我和你很熟”·何玖影笑嘻嘻：“熟，毕竟长安的好多小吃都是我带你去吃的。”
叶问颜已经走开，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他就没有必要再停留在原地了·但也就是在他转身准备前去兰若寺时，云景拂却突然开了口：“且慢。”
叶问颜闻声侧身看她，并不说话··云景拂上上下下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君城，道：“虽然我很想你直接死在华山上，不过你要是能无恙下山，最好还是去找一下慕笙比较好。”
紫瞳女子眼内光华看得一旁的李君城心头突然一跳，但叶问颜却似乎毫不在意，只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李君城，似笑非笑道：“你也是·”随即转身离开。
李君城朝着二人抱拳道：“既然叶兄要走，那李某也先行告辞了·”·云景拂眸色渐凝，却只是不疾不徐道：“我倒不知何时，浩气人士竟和恶人大将如此感情深厚了。”
李君城一顿，随即笑道：“人生难逢知己罢了·”·闻言，云景拂似乎笑了，但又没有，只是凉凉道：“和谁是知己都罢，他他根本没有心，怎么会和人交心。”
说着她又笑了笑，也不等李君城的回答，后退了几步，随即夜空中骤起翛翛笛音，随即紫衣女子身影不见··何玖影见她已经撤退，于是也便笑嘻嘻地，自也离去了。
从云景拂那里得了暮清的消息，叶问颜一路顺着路边的标识和先前得知的方向行走·皂角软屡踩在雪层上发出嘎吱声响··李君城加快了几步脚步，走到他身侧，寻了个机会，亦开口问道：“你为何对这暮清如此上心”··正拨去身前落了薄雪的枯枝的叶问颜头也不回，淡淡道：“掳人这件事，没说不能做，但做的时机不是现在。”
李君城本来就只是为了找话头和他搭话而已，当然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先前你口中所言的子眠……若没记错，年方十四吧”·叶问颜这回倒是侧首，冷冷挑起嘴角道：“将军想说什么其实照例来说，十四岁的女子都可嫁人生子了。”
·“那不过是那些迂腐的老人家的想法罢了，谁说女子就只能相夫教子的·”李君城回答得倒是丝毫不拖泥带水，“可惜这些话，自己想想也就罢了，这个世间，如叶公子这样秉持此等想法的人怕是不多。”
“我好像没有说过这句话·”·“叶公子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么”李君城笑··“真难得，”叶问颜没有再驳斥他，倒是转过眼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身为皇朝将军，居然想法如此与众不同。”
李君城深如幽海的眼里难得浮起冷谲的光：“以前在朝中，自然得注意些·现在自然不同·”·“呵·”叶问颜以这声不算回应的回应结束了这段对话。
夜色之下的兰若寺死寂，从崖底里吹上来的- yin -风刮得人面皮发疼·叶问颜提步踏进积雪，印下深浅均匀的脚印子·李君城觉得风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但此刻从崖底刮上来的风凛冽卷空，也不定只是刮过山棱发出的声响罢了。
这么想着，他也跟着往前踏出去··踏入积雪的感觉是十分奇特的，像是踩进了软窝里··前方叶问颜已拨开落了雪的枯枝，李君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叶问颜也停下了脚步。
李君城道：“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叶问颜也神色淡淡地回答：“嗯·”·那何玖影既然说是把暮清安排到了兰若寺旁的破屋里，那缘何这里的枯枝上还沾着雪即便纯阳风雪大，也没有到一脚下去数寸的程度才对。
（本页完）
·第一章 ·天宝十一年·末夏··时渐入秋，日光却依旧热烈，照得人有些昏昏欲睡·树上蝉鸣不止，偶有舒爽凉风吹过林间，重叠的树影飒飒，在深褐地面上投下光影。
巴陵县到洛道的路途内山贼丛生，往来商客皆敬而远之，路途之上，鲜有人影，即便是有，也是结队而行，再之外却也瞧不见其他人了··大树上蝉鸣声声，大树下却有悉索动静，声响几微。
树影掩下潜伏着的人的身影，为首的男子一身黑衣，身后负着两把剑，正侧了头用气音问身旁的人道：“都准备好了”·他身旁同样着一身黑衣的少年也用气音回答道：“是的。”
“那好·”黑衣男子微微翘起嘴角，“逐鹿坪乃是浩气行商必经之地，往日他们来我扶风郡骚扰的次数不少，今日且让他们也尝尝财路被断的滋味。”
少年却微微踌躇了一会儿，黑衣男子自有所觉，目光一瞥也便淡淡道：“你有话要说”·少年只是犹豫片刻，也便说了：“少爷……听说逐鹿坪这次来了个新将。”
黑衣男子凝神听着，听到此话之后笑了笑：“新将又如何你不信我”·“不不不，”少年连忙道，“只是这名新将，属下听说同以往的略有不同。”
闻言，黑衣男子略挑起眉：“怎么个不同法，倒是和我说说看·”·少年思索了片刻，道：“据咱们的探子们传回来的消息，这名新将姓李，名作君城。
听说是浩气盟那头新近派出支援逐鹿坪的好手·”·“李”黑衣男子危险地挑起眉头，“这家伙和天策府什么关系”·“正是天策府下弟子。”
黑衣男子不说话了，随行少年却突然感受到了空气里游弋着的杀气··“少爷”·黑衣男子淡然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别的事吧，既然逐鹿坪换了大将，那么今日这一战，许是要换个计策了。”
“但之前安排好的人手……”·男子瞥过来一眼，剑眉之下星目凝然，他意味深长道：“我恶人谷中人，哪一个不是把脑袋拴腰带上的没那个本事，也怪不得别人取了命去。”
少年听出话外之意，也躬身道：“属下明白了·”说着抱了个拳，正要退下，却又被黑衣男子喊住··“阿辰，这世间你最不该怕的，便是- yin -谋与算计。”
被喊作阿辰的少年顿了顿，又道：“属下明白·”·看着叶信辰去安排亲信人手，站在原地的叶问颜微微眯起了眼，随即轻轻哼了一声，他的手指拂过自叶信辰远去之后轻轻嗡鸣起来的轻剑，随即指尖轻推，剑身出鞘，带起的锋利剑气几乎是瞬间便割破他的护腕。
“嗤——”·剑光于日光下一闪，叶问颜拂去被剑气所割裂的衣袖，而后握紧剑柄··剑身流光璀璨，昭明此剑非凡··“李君城……呵。”
随即他纵身跃起，身影没入树影不见··……·逐鹿坪据点依着巴陵镇而建··巴陵山贼横行，桃丘之处又有六大仙神出鬼没，居住于此的居民着实苦不堪言。
浩气行军经此，择定巴陵镇而建逐鹿坪，禁卫骑兵日夜巡逻，校尉大将镇守此地，活跃的人气不仅使山贼望而远之，更驱散了不远处的乱葬岗的- yin -气··但毕竟，浩气据点在此地，也就代表了鏖战随时随地可能发生。
对于这一点，巴陵镇镇民一直都很自觉，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立刻也便闭门不出，连那个掉进钱眼里的金常在察觉到不一样的风声后，也赶紧躲了起来··逐鹿坪戒严，人人严谨，巡逻换防不敢马虎。
而在大将处，有一人勒马，卸去头顶盔帽，侧首低声问随行谋士：“恶人谷行踪如何了”·马儿扬蹄，踏定地面时动静却轻，也未扬起多少尘土。
被他问到话的谋士作揖，回道：“探子回报，对方已深入巴陵县，目前正在河对岸驻扎待命·”·问话人身形颀长，着一身蓝色盔甲，正是浩气中人装扮。
听闻此话，他微微颔首，又问道：“对方主将何人”·“听闻乃姓叶名问颜·”·“叶”问话人从马上下来，将手中长枪交付手下，并没有在此问题上多做停留：“此人心- xing -如何”·谋士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听闻此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没想到那男子笑了起来，随即摇了摇头道：“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此种人”·谋士有点愕然，随即低声请教：“那请教将军，将军想知道的为何物”·“心- xing -。”
似乎是因为这个词的范围太过广泛，那将军眯眼想了想，随即补充道：“他如何对待战俘的”·闻言，谋士想了想才给出回答：“听闻也曾严刑拷打过，但常常是捉了便杀了。”
“如此·”那将军颔首，似在思考些什么··许是这位新来的大将给人的感觉太过于压抑，那谋士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开了口问道：“李将军，对方此次领了重兵，恐怕有备而来。”
李君城闻言，倒是笑了笑，道：“他既要攻打逐鹿坪，自然是有备而来·至于重兵，只有皇朝之士才可称为兵，他的属下，不过乌合之众，又有何惧”·那谋士怔了怔，这才答道：“将军说的是。
那不知将军有何策略”·李君城答：“对方要攻，而我方要守·但怎么守是门学问·”··“请将军解惑·”·“进攻方是最好的防守，三百儿郎随本将出外迎战，其余人等，镇守此地。
记住，务必沉稳行事，不可冒进·”李君城笑，眸子里亦有星火燃动，“本将倒要瞧瞧，当初落雁城之战后，恶人谷还有何人敢有如此胆- xing -，攻进江南地带。”
……·夜幕渐垂，林间蝉鸣不歇··巴陵镇人声渐止，而此刻，逐鹿坪灯火通明··火光映照绰动人影，据点内外人人戒严··风起。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渐渐刮过站岗的兵士衣角，随风而来的，是行渐入秋而落下的枯叶··李君城披轻甲，领三十兵士而出，目光先是扫视了一下，随即落定在夜雨河之上蒙蒙的雾气。
四周静谧·然他知晓，静谧不过是掩盖杀气的一种伪装··风吹草伏，暗夜里的行动沉默而掩人耳目··“嗤·”·剑光于夜色下一闪，下一瞬李君城霍然回身，目光所及便是一道纵横剑光，和剑光之下淡然若止水的眼眸。
长枪于意识之前已探出，剑锋落至枪柄之时火花骤起，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得黑暗之中蛰伏的众人都心下一惊··灯火骤起，火把随着人影的急速移动渐渐汇集起来，映得黑衣男子沉于- yin -影之下的面容冷峻。
叶问颜一击未能得手，已急速退出十丈开外，落至恶人之首，他转了转手腕，剑身于火光下泛出冷光··李君城缓缓站直身体，在团团的火光中眯起眼，看向对面正持剑而立的年轻男子。
他沉声道：“叶问颜”·叶问颜四下看了看，不动声色，听闻此话扬眉，竟然是笑着的··“敢问阁下，有何指教”·轻衣黑甲的将军眯起眼来：“指教不敢说，但请借一步说话。”
叶问颜笑得洋洋洒洒，嘴上却道：“不·”·李君城神色不变：“那好，如此烦请叶公子不要动，听李某说几句话来·”·叶问颜高高挑起了眉头，叶信辰自后头挤上前来，朝他低低道：“少爷，我们的人出了问题。”
顿了顿，他颇为忌惮地看了眼对面的李君城，又补充道，“……是对面的人·”·叶问颜侧眼看过去一眼，并没有说话··对面李君城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枪，看向这边。
叶问颜面皮八风不动，许久突然笑了笑，随即也扬声道：“不必阁下告知了·我已知晓·”·“哦”·黑暗中黑衣男子的眼眯起，眸光冷冽若乌月。
他眸中倒映叶问颜身影，对方正扬起手，行将放下··火花于瞬息间暴起，利光骤闪，寂静夜空中有重剑出鞘声霍然响起··“砰·”尘土四溅，有血迹缓缓顺着黑衣淌下，落至土内，氤出一滩深黑。
随着这一声，震天的呼喊突然响彻巴陵，李君城沉声下令迎战，于是双方的人马很快杀作了一团··但很明显，恶人谷已有撤退之态，战局并未持续多久，对方就在有束的指挥下渐渐撤退，偶尔有杀红了眼的恶人落单，很快便有浩气弟子上前掳获。
李君城站在原地，待得己方逼退恶人之后才缓缓松开握着长枪的手指，指尖放开枪身时，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而地面之上有深深裂缝··一旁的谋士大惊失色，李君城依旧面色不变，道：“传令下去，今日换防改动口诀，不可马虎。”
部属得了命便下去了，李君城将手中长枪插到一边地面之上，随即按住左肩··太快了··利光一闪只是瞬间，那一刻他只来得及以枪身挡住那致命一击，若不是枪身坚硬非常，估计这一剑下去，这只手臂当真要不得了。
有人影自层层的浩气骑兵中走上前来，见着李君城受伤，面色骇然，还很快还是收敛了表情，低声问道：“将军”·李君城得了提醒，转身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挥了挥，笑道：“我无事，一点小伤，给我拿点金疮药来。”
只是他眸光深沉若海，看定夜雨河方向，片刻后转身··黑色的披风卷起地上尘埃，掩过那一滩血迹，明日这里行商的浩气中人不会知道，这里曾于瞬息间发生过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较量的双方，自此结下了不灭之缘··……·“少爷”·叶信辰看着正持剑飞掠的叶问颜，不敢有丝毫放松，紧紧随侍，当看到叶问颜右胸肋侧流下的泊泊血迹时，他心下亦是十分骇然。
少爷自小便修四季剑法，已修得了一身的好身法·江湖上传说的轻剑游龙，翩若千里拿来形容少爷的身法再合适不过了·然而今夜，少爷却在那李君城手下受了伤还受得如此重·不待叶信辰又想什么，叶问颜已将身后负着的剑卸下，丢给了八角寨中正急急迎上的红衣少女手上。
一轻一重两把剑，被叶问颜轻飘飘地掷出，落至少女手中时，少女的整个身体一顿，随即红衣少女眉头都没皱一下，双剑入手，只是转了个方向，便把重剑背在了身后，轻剑抱在怀里。
“你有时间惊讶我为什么会受伤，不如去拿点金疮药和纱布来，”说着叶问颜瞟了眼红衣少女，点点头道，“跟着李殷祺久了，确实有进步·”·红衣少女苏涵挑起眉头，笑着回道：“跟着那样的杀人魔头，能不进步么倒是少爷，你这次主持进攻逐鹿坪之事未能成功，恐怕烟大人会怪罪下来。”
叶信辰递上伤药来，叶问颜去了衣物，一边给自己的伤口简单上药，一边淡淡道：“逐鹿坪本就易守难攻，一次攻不下来也在情理之中·”·“但烟大人恐怕不会相信这样的说辞……”·叶问颜上好了药，一旁的叶信辰替他披上外衣：“信不信，由他便是。”
·“……”苏涵皱眉，“少爷，这话我等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可切莫让烟大人等人知道·”·“随你·”·叶问颜耸了耸肩，却不料带动肋侧伤口痛楚，他面色不动，但眼眸里的利光还是暴露在了苏涵眼中。
苏涵也听说了前方战报，见着自家少爷这等神色，当下试探开口道：“那个李君城……”·“是个强敌·”叶问颜简要答了，随即又道，“修书一封给烟，让他派李殷祺过来。
不过想来，对方也应是在路上了·”·闻言，苏涵微微眯起眼：“魔头大概又要生气了·”·叶问颜不置可否，只淡淡笑了笑，随即目光掠过红衣少女怀里正不断嗡鸣的轻剑，道。
“他会来的·”·……·他自然来了··恶人谷于巴陵的驻扎地是为以前的八角寨，八角寨原奉董龙为首，后莫雨带人剿灭了此处势力，派了人马驻守此地，正与逐鹿坪遥相对应。
·但毕竟巴陵之地除去逐鹿坪还有盘龙坞，要攻下逐鹿坪说得简单做起来难，而莫雨令他三月之内攻下逐鹿坪，谈何容易·但这种事，只能在心中说说罢了。
莫雨是恶人谷中人所皆知的“疯子”，发起疯来谁也不管，烟暂时不想和他有所冲突，这才把他派了出来··但相比于叶问颜，显见李殷祺更适合这个任务。
是以叶问颜毫无心虚地去信了李殷祺，而当一月后红甲青年一杆长枪拦住叶问颜去路时，轻衣男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眼正斜靠在门框上的人后，便用手中轻剑格开了那杆长枪，淡淡道：“还是说你更喜欢守着飞沙关”·对方笑了笑，眼中却无笑意：“听说你受伤了对方很强”·叶问颜面色不变：“差不多吧。
过段时间我需前去纯阳一趟，这里的事得有个人把持·”·李殷祺嘴角笑意不散：“你去纯阳做什么”·“大事·”·“看来我还得感谢你的慧眼识人”·“不客气。”
叶问颜毫无愧色，身形轻移，便闪过李殷祺，出了八角寨··身影若游龙，风中只传来他淡淡声响··“可惜对方了，遇上你这么一个对手。”
李殷祺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渐渐眯起了眼··离了八角寨，叶问颜带着叶信辰及苏涵二人马不停蹄，先赶至扬州城作了一番补给再继续出发··便是在出了扬州城没多久时，叶信辰瞧见自家少爷突然勒了马。
“少爷”·叶问颜只道：“去前面茶馆休整·”·“是·”·二人停歇于茶馆内，刚坐定不久，赵云睿送上茶来，叶信辰发觉叶问颜的眸光在茶馆门口停了停。
他目光随着叶问颜的目光望去，见是一蓝衣少女，正和老板娘言笑晏晏··他认得那姑娘··“阿舟姑娘”·蓝衣少女回过头来，见到二人面露茫然之色。
叶信辰心下一叹，想来三年未见，看来这位阿舟姑娘又不记得他们了··不待叶信辰开口，叶问颜就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只对阿舟道：“无意冒犯姑娘，不过看姑娘似是长安人士，在下有一二事想请教姑娘。”
果然阿舟就轻轻转了转眼珠子，是个人都能看到她眼底的算计··叶信辰叹口气，接上叶问颜的话：“自有报酬·”·阿舟笑吟吟地靠过来，在叶问颜一侧坐了，开口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敝姓叶名问颜。”
“叶公子呀，”阿舟咕哝一声，“那叶公子有什么想问的阿舟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问颜听了觉得有点好笑，三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但看她眼底一派坦然，也就没想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便问了：“不知阿舟姑娘可知晓，东都天策府，最近可在长安出现过”·“天策”阿舟饮了一杯茶，“天策府处于东都北邙山之地，寻常无事怎会在长安出现”·叶问颜也笑：“便是因为寻常无事，天策军不会出现在长安，这才来寻姑娘。”
阿舟笑，挑挑眉：“叶公子能给什么价”·叶问颜没有回话，只是抬了抬下颌，随即叶信辰就得了示意，从怀里头摸了一锭银子递过去。
穿着一身便衣的年轻姑娘笑着收下，分外正经：“长安现下与往常并无多大区别，不过叶公子也知道的，神策军最近，不太安分·”·听闻这个回答，叶问颜低声笑了笑，道：“多谢姑娘。”
阿舟亦笑：“不敢当，若是叶公子无事，那么阿舟就先行离去了，告辞·”·“不送·”·等到那蓝衣姑娘走远了，叶信辰方才道：“李君城肯定派人调查过少爷。”
叶问颜仍坐在原地喝茶，茶馆的茶叶不算太好，用粗瓷碗盛着，喝下去有茶叶沫子在口中，舌尖有点轻微的苦··但他喜欢喝这种茶，就像喝酒一样，可以大口大口地饮。
听闻叶信辰的问话，叶问颜也抬眼看了看阿舟远去的方向，开口还是那么淡淡然的声线：“李君城调查我这种事明眼人都知道，不必说出来·”顿了顿，他又道，“至于阿舟，她既不记得前尘往事，就让她这般恣游得过完这一生吧。”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叶信辰叹口气，也便跟了上去：“少爷昨日曾说要前往纯阳宫，如今滞留在扬州城，可还有其他事”··“见见老朋友而已，”叶问颜头也不回，“毕竟我还需要李君城的情报。”
闻言，叶信辰微垂头，似是愧疚模样：“属下无能，派出去的探子都受了伤·”·“我知道你无能，你不必强调·”叶问颜朝他看过来一眼，凉凉道，“所以无能的你，该去替我和苏瑶歌汇合了吧”·叶信辰：“……”·最终少年羞愧地去和苏瑶歌汇合去了。
当他找到正在树杈上盘着两条腿，撑着下巴的劲装女子的时候，对方很合时机地说了句：“我也觉得你挺无能的，不知道叶问颜什么时候把你干掉好让我上位”·不远处叶问颜的回答在叶信辰开口之前飘了过来：“你想得真多。”
“嗤·”苏瑶歌不屑地应了声，把手中小筒朝着叶问颜掷了过去··叶问颜接下，在手中抛了抛，若有所思道：“这么少”·苏瑶歌回了他一个白眼：“你难道还需要知道他曾经有过什么功劳么这里面写的，都是李君城的弱点和潜在的弱点。”
“哦”·苏瑶歌笑起来，眸光却淡若幽冥渊的水波：“毕竟报仇，一刀痛快就是了，何必折磨”·叶问颜不置可否，耸了耸肩：“是，那么我觉得你现在很聒噪，我可以一剑了结了你么。”
“当然可以，”苏瑶歌答，“只要你找得到我·”·说着叶问颜眸色一凝，急速后退··平地乍起烟尘，他掩住口鼻，烟尘过去之后，果然树上再不见蓝衣女子身影。
叶问颜没有试图去寻找苏瑶歌，只对叶信辰道：“走吧·”·“少爷，我们去哪纯阳宫吗”·小筒被捏开，叶问颜看了看手中展出的纸卷，目光着重在上面“幼年曾受蛊毒”的字样上停了停。
然后手指用力，小筒在他手中慢慢变形，扭曲，然后，碎裂··他的肋侧有微微的痛楚，那是半月前双方交手时，被他刺中的··他冷笑一声··半月前，夜半对峙之时，恶人阵营里被安插了对面的细作，自然没法再按照计划猛攻逐鹿坪，他当机立断命人撤退。
只是他依旧不甘，不甘于尚未出师就被将了一军，是以他冒险用了浮光掠影，瞬息间交火，欲要砍下李君城一只手臂··可惜李君城沙场出身，这么多年身手也未曾减退，竟然在短短的数息间就抓到他的短板，一枪刺出，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估计刺入的就不是肋侧，而是心脏。
然，对面也没得多少好处，毕竟泰阿本就是重兵利器，这一剑砍下去，哪怕火龙沥泉再怎么坚硬，他也信他的剑气，已经削肉入骨··只是可惜……·对方使枪的是右手。
虽是如此，但叶问颜没有在此多做停留，正要出发之时却若有所觉般回身，便见着一个黑衣人迎面而来··他眯起眼，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擦身而过时，察觉到自己袖口里被塞了一物。
那黑衣人走远后，叶问颜神色未动，只是摸了摸袖口中那物件，改了口：“不，先去寇岛一趟·”·……·就在叶问颜从扬州出发到寇岛的这一日里，逐鹿坪内亦迎来了浩气七星之一，月弄痕。
这位浩气盟中一向好说话的姑娘见着李君城第一句话便是：“东都天策，国之利器也·”·听闻月弄痕之言，李君城虽是带领着此地守兵击退了一次次恶人谷的进攻势头，但他也不过一笑置之，眼底并无得意之色。
月弄痕何等人物，见他如此作态也不会继续说下去，只是转了话头：“恶人谷驻扎八角寨，若要攻打逐鹿坪势必要渡河·”·李君城不置可否，只道：“不知阁下可听说过蜀中唐门”·月弄痕一怔，随即道：“自然，难道对面配备了一只暗兵”·蜀中唐门擅机关暗器，浮光掠影越金池，杀人于无形之间。
若是恶人真的以这么一支暗兵前来攻打逐鹿坪，那守兵的确处于劣势··李君城摇了摇头，道：“并未·只是恶人之首，那个唤作叶问颜的，似也身负唐门绝技。”
“哦”·“所以我猜想，他或许会在休整几日之后卷土重来，也或者换个人来·”·“依你之意，会是哪一种”·李君城目光掠过放在屋中央的巴陵地图，眸光深深浅浅，意味不明。
“不知·”·月弄痕并不说话，自李君城拜入她所属，她就知道这个男子，一向智珠在握，胸有成竹··果然，李君城很快补充道：“今夜若有来犯，想来就知道了。”
而就像应证他这句话一般，当日晚间，果然有了动静··是夜··今夜无月，乌云密布，乱葬岗中黑鸦啼鸣··李君城用了晚膳，传令了兵士戒严后便坐在逐鹿坪内的主帐中翻着战报。
当他翻过其中一份时顿了顿，随即眯起了眼睛··那是之前他吩咐燕霓裳去查的，叶问颜的情报··他把这一份情报放到一边，先去看了其他战报，待到夜色愈发浓时，他传了燕霓裳进来。
身负双剑的女子并未卸去武器，掀了帐帘，行礼道：“见过将军·”·李君城曾因镇守边疆有功而得封明威将军，只是三年前他厌倦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干脆也便交还了兵权，自己一股脑扎进了浩气盟的阵营。
皇帝见他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之上，何况兵权早已经交付回自己手上，也便准了他当了一个手上没兵的空头将军··他这些年奔赴于浩气盟与恶人谷之间的各大鏖战，鲜少提及自己从前的荣光，久而久之，大家也便都忘了。
只有燕霓裳一直还记得···李君城手指按在那份情报上，缓缓开口道：“叶问颜的情报……你亲自收集的”·燕霓裳答：“是。”
他看着燕霓裳，眸中并无笑意··燕霓裳一直和他对视，并没有和其他部属一样低着头·此刻见着他如此神色，目光中掠过一抹讶然，试探道：“情报有问题”·“并没有。”
李君城却突然笑起来，很快便敛容道，“你受了伤·”·用的是肯定句··燕霓裳也没遮掩：“叶问颜为人谨慎，属下近不了身·”·“很正常，他武艺高强，而且……”李君城目光瞥过情报上“父母早亡”的字样，“他会唐门的套路。”
“但他明明师出藏剑山庄……”·“不是师出藏剑山庄便只会藏剑招式·”李君城笑了笑，“就像你一样·”·身为七秀弟子，亦会纯阳太虚剑意。
只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帐内安静片刻，燕霓裳开口：“属下去查看一下各个哨岗的情况·”·“去吧·”·年轻男子身前的烛火跳了跳，李君城翻过一页，目光定在其中一页叶问颜的画像上。
光线晦暗，映得画像上的男子好似在笑，又好似只是挑起嘴角··帐中传来低低的声响，几不可闻··“能伤了霓裳……叶问颜……”·这位年轻将军对叶问颜的考究并未持续多久，因为他尚有大量战报未曾处理。
月上中天之时，帐外如他所料般响起了女子清脆的通报声··“将军恶人谷率兵来犯，已伤了好些弟兄”·帐中李君城眉头一挑，按下手中军报，抬首望向燕霓裳：“对方主将何人”·女子持着双剑，李君城可以看到她臂上一道血迹殷然的伤口。
燕霓裳恍若未觉痛楚，只道：“属下不知，对方武艺过人，只是一个照面，便伤了不少人·”·李君城微微颔首，道：“你去包扎一下，我去会会这号人物。”
“对方行事狠辣，将军万请小心·”·燕霓裳退下，部属奉了他的武器上来，通体火红的长枪握在手里，是凉的，又是热的··凉的是枪身，热的是他的血。
点齐兵士，他出了帐，果然看见河对岸的火光··夜雨河虽言之为河，但实际上这河并不十分宽广，巴陵地势较为平坦，河谷较少，夜雨河的流速着实算不上湍急二字，但夜雨河说不宽，却也不尽然。
至少这河，隔开了通天泽的猛鳄和八角寨的山贼，亦是一道天然屏障··而此刻，对岸身穿红甲披黑斗篷的男子正持着一杆长枪，目光似火般浓烈地逼过来··李君城首先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阵容，发现这男子不是叶问颜。
再仔细一看，对方居然真的只带了这么一支兵也便这么排开了阵势，真不知道是对方自信还是……·李君城目光遥遥投向李殷祺身后，对面谷地宁静，不知是否有后援。
而李殷祺已经举起长枪，直指李君城面门··“我说叶问颜那小子怎么会舍得把好对手让给我呢·”李殷祺笑得张扬，火光下他眼角却无笑意，“原来只是绣花枕头。”
闻言，李君城并不动气，亦笑道：“是不是绣花枕头，来试试不就知道了”·手中武器斜指地面，李君城霍然一笑，一夹马肚，随即俯冲。
骏马扬蹄，夜色下破开浓雾，正越至河中央·厉风破空，恍惚间竟闻虎啸之响··李殷祺抬眼，对方已逼至眼前·利光刹那破空而至，李殷祺微微眯起眼，恍惚间竟觉全身一个哆嗦，而后却突然大笑起来，亦拍马而上：“如此，我便来会会你”·……·藏剑山庄以东，海面之上，是为寇岛。
叶问颜踏上寇岛的土地时，回头看了眼藏剑山庄的方向·不知为何自家少爷突然改了行程的叶信辰瞧他久久凝视海面，也跟着望过去，却只有一片与天相接的烟波飘渺，看不到山庄。
很快，叶问颜就开了口：“阿辰，咱们离庄几年了”·“回少爷，有四年光景了·”·叶信辰看向叶问颜，却见后者收回目光，对他道：“你去找咱们的人探探口风，我去星野神社一趟。”
“少爷，”叶信辰不解道，“你去那儿做什么”·“听闻鬼谋李复和日轮城主源明雅都在此地，我去拜访一二。”
“为了阿舟姑娘的病”·“你话很多，我不介意现在就干掉你让苏瑶歌上位·”·“……”·把叶信辰轰走之后，叶问颜看了眼前方道路。
寇岛乃海岛，岛上终年潮- shi -，海物丛生·他嗅着刮在脸上的咸- shi -海风，若有所思般眯了眯眼··然后他提气，移步，轻功··星野神社里，李复正和源明雅对弈，叶问颜在神社外停下脚步时，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源明雅道：“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似乎来者不善”·李复答：“或许只是有求而来。”
源明雅不置可否：“我对你们中原的这些事不感兴趣·”·闻言，李复笑答：“不过个把小问题而已，想来是来寻答案的·”·“是极，”叶问颜的声音巧巧传来，轻衣男子未负武器，正自阶梯漫步而来，“听闻鬼谋于此，晚辈前来是为求解一事。”
·李复笑：“不妨道来·”·叶问颜落定步子，看向源明雅，问道：“敢问前辈，世间可有异能，可洞悉过往，窥探未来”·源明雅只道：“我可算不上你前辈。
至于预知之术，世间多有异能，只看你信，或者不信罢了·”·“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这回倒是李复笑了笑，方才道：“信了便多般掣肘，不信自是逍遥洒脱，我瞧阁下便是不信的，何必来问”·叶问颜面色不变，默然片刻后方躬身行了一礼：“是极，既然不信，就无须怀疑。
打扰二位了·”·源明雅照例没有说些什么，李复只与他应承了片刻，便敛目看着轻衣男子自来路远去··这一次离开之后，叶问颜二人几乎便像是在寇岛上隐身了一般，轻易寻不见他的身影。
而他带着叶信辰在寇岛停留了六日左右，一路相安，第七日的清晨，却出了一点事··寇岛之上倭寇众多，日轮城主源明雅也在此地，大唐军队尚未前来接送这位香香公主入宫，而洪田胥和那些人之间的纠葛他不想管。
是以他夜间也不过寻了一处偏僻角落休息罢了·何况他们这种人，向来夜间是睡不安稳的，也不必去寻什么好地便是··今日清晨天蒙蒙亮时，叶问颜睁开眼，看着已经醒来忙忙碌碌的叶信辰，然后坐起身，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忽然道：“你去一趟星野神社。”
“少爷，需要属下去做什么”·叶问颜望着曙光渐露的天际，道：“盯着点那个灵奴，然后把她的事情传信给阿涵，她知道怎么做。”
叶信辰不明所以，但还是收拾好了东西，往神社的方向去了··叶问颜站在原地，海风透过石壁缝隙吹动他鬓发·年轻男子自腰后抽出轻剑，放缓了呼吸，朝着石壁的另一方向走去。
远处有人清浅呼吸，似乎有点不规律，想来是受了不轻的伤，不过那人掩饰得极好，若不是他从那时起便对血腥味万分敏感，或许还闻不到这空气之中游弋的淡淡味道··绕过石壁，是一段沙路，沙路上长了些奇花异草，而沙路的末端，是另外一堆巨石。
巨石垒砌，抵御了海风与暴雨的侵袭，着实是一个休息的好去处··这地方叶信辰也曾寻到过，但因为这里会被那些倭寇吵到，叶问颜亦不便掩藏行踪，是以又命叶信辰寻了现下的这一处。
而此时此刻，那一方巨石之后，有人··轻剑早已出鞘，叶问颜按捺住心头杀意，平底软屡踩在沙地上几乎毫无声响··他身形游移，不过数息也便到了石壁之前，而就在他要再移一步时，突然平地而起一道利光，直往他面门而来·叶问颜心下讶然，但下一刻他已转脸，手中长生剑绕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朝着那人脖颈削去。
“呛啷——”·金铁交声，叶问颜感觉到虎口一麻，险险握住即将脱手而出的轻剑，身形一转便移到了一边，挑起眉头··剑尖直指那人眉间，他淡淡道：“什么人。”
·他在不是面对熟人的时候，口气一直很淡，好像都没什么起伏，诚然此刻也是如此，而听到这个声音，被击落了武器的那人亦缓缓抬起头来··那人蒙着面巾，身着夜行衣，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做什么好事的。
虽然叶问颜本就是恶人谷中人，但此时此刻看到这幅装束的陌生人，他亦不会放下自己手中的剑··那人抬起眼来，天光此时倾覆，照见男子眼底精光·叶问颜一瞧到他这眼神就知道不好，身形急退，落到一方更高一些的巨石之上。
但奇怪的是，那男子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偏过头去寻找自己的武器去了··叶问颜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心里头却仍旧没放松警惕。
暗自提气，他正欲施展轻功，那男子却正好寻到武器，转过身来··叶问颜一顿，随即又挑起眉头，道：“是你”·那一把武器，三年前曾经有部属回报，传承至李承恩之后便被封存，不想今日居然有缘得见。
长枪，火龙沥泉··叶问颜眯起眼来··这把枪他前几日方才见过，就在巴陵逐鹿坪··想到那一日，他忽觉肋侧有些微痛感，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去，伤口早已结痂，而微微隆起的肌肤正带动些微酸痛。
他却忽然笑起来··而那男子正听到叶问颜的那声“是你”转过眼来，正见着他少有的笑容··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人，亦杀过不少人。
死于枪下的人命不在少数，那些七情六欲，哭笑喜怒，说到头了不过是人生百态如云烟·那些哭或笑，或有不甘，或有愤恨，亦或是绝望与茫然··而他生平所见，未及眼前此人之笑。
似绝崖凌空一跃般解脱，又似沼泥沉没般绝望·而那笑之后，那双眼里腾腾燃起的战意，他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看及那双眼，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
长枪接下猛然攻至的剑锋时，李君城的嗓音沉沉地响起来··“叶问颜”·一击未能得手，叶问颜立刻跳开，拉开距离，扬眉道：“是我。”
李君城定定看住他，数息后居然笑了，随即把火龙沥泉扔到一边，道：“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你·”·叶问颜并不因为对方卸去武器而有所放松警惕，只不过对方好像还真的没有打算继续打下去，只是从一旁的土里翻了翻，随即翻出了两坛酒来。
叶问颜目光转过被李君城拿去锹土的火龙沥泉上的尘埃，随即又挑眉，道：“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话出口，叶问颜觉得哪里有不对，但是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来。
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因为他思维敏捷，要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心里头都有计较，而这样的情况是几乎不会发生的··但他没有想太久，因为余光所及是一团黑影正朝着他飞过来。
·叶问颜下意识就举剑劈砍，却在剑身触及那黑影时险险收住，转而用剑尖挑住了那冒出来的绳头··绳头几乎腐朽了，触及到锋利剑身就被割断，叶问颜眉头一挑，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坛子，目光看过去。
李君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拍开了酒封，一昂首就往自己嘴里倒酒··醇香酒液落到他口中，亦有不少渗到他衣领里，打- shi -他盔甲下的衣物·叶问颜瞟了眼，发现那衣领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的更深一些，像是血迹。
他当然知道，李殷祺那出手必见血的行动风格，肯定二人是大战了一场，不然李君城现下不会有如此疲惫之态·但他也知道，李君城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李殷祺八成没从他这里讨到什么好。
这头叶问颜心思百转千回，那头李君城放下酒坛子，目光看着前方的海，却是对他道：“你那个朋友，确实很厉害·”·叶问颜看了李君城好一会儿，对方朝他这边看过来一眼，耸了耸肩，以示自己毫无敌意。
他又瞧了瞧锹完酒坛之后被斜插在沙地上的火龙沥泉，冷笑一声：“朋友恶人谷之中，没有朋友这个说法·”·李君城并不答话··许是此时的海风宁静，而天光尚未升起，叶问颜的眼前突然闪过六年前的火光，那一瞬他似乎嗅见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他扬手把酒坛丢回去，李君城颇感讶然，抬手接住酒坛，却见叶问颜已侧身，脸容于天光下，似沉入- yin -影··风中留下他淡淡的声响··“我叶问颜虽不是什么正义之士，却也懒得同一个伤重之人计较。
你我分属敌对，今日相遇不过偶然·不过奉劝阁下一句，”·他侧首，海风吹动他长发··“双拳难敌四手，寇岛虽距离你浩气盟颇近，但也不是没有恶人谷的人手。
好自为之·”·说着他离去··李君城靠在巨石之上，左手抓着那坛酒··酒坛并不大，但内里盛了酒液，单手举着于他而言虽不是什么难事，但举久了，终究牵动肩头伤部。
而他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正缓缓松开拳来··手背上虬起的青筋渐渐平复下去，李君城拍开那一坛酒，仰起头灌了自己几口··然后眯起眼来··他抹掉下颌上的酒液，连带着血迹一起。
七日前那场同李殷祺的那场对战确实耗动他不少心神·相比于叶问颜，李殷祺更适合当一名征战沙场的将军，他出手狠辣，善用计谋与阵法，对战的七日内，他险些就要被对方攻入逐鹿坪。
恶人谷确实藏龙卧虎，这些年浩气恶人之间鏖战不休，却依旧没能消停的缘故，怕都是因为有着李殷祺之流的存在·而恶人谷的势力开始渗透进中原的原因，怕也没那么简单。
只是看叶问颜的行事风格，应是擅长情报，却不知为何他会如此崭露头角·他今日这番所言，更是暴露了他的潜在弱点，这弱点若是一朝为人所知，甚至可一击毙命。
李君城仰头，举起酒坛，酒液骤然倾覆，浇了他一脸·他闭着眼，任酒液流过他的脸庞··坛空··他站起身来，从一旁拔起火龙沥泉··闪烁着异光的武器入手，入眼是枪头龙舌样式，李君城的眸光深邃，而火龙沥泉之上的异光终于消退。
历来神兵利器，皆能传承主人意志··异光既现，说明主人动了杀机··李君城目光瞥过火龙沥泉鲜红若血的枪头，反手背到了身上，然后开口：“霓裳，让陆沉亲自去。”
劲装女子自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将军，陆沉是将军身边第一暗卫，打探消息一事让霓裳去便是了，将军此刻伤重，身边不可无人……”·李君城摇了摇头：“叶问颜此人深不可测，你上次已是在他手上吃了暗亏，这次便让陆沉去便是。
他既师从明教，隐匿身形自是一绝·”·燕霓裳瞧着李君城这幅严肃的模样，便也知道这个决定她没法阻止，只好道：“属下明白·”·“还有，”李君城想着叶问颜离去之前说的那句话，微微皱起眉头， “让各个哨口的兄弟们行事收敛些。”
浩气盟与恶人谷敌对这么久，手底下的势力自然盘根错节·而并非每一个阵营人士都如同上层人员一般神经绷紧，就比如扬州城的哨口，总有一些人懈怠，给了人可乘之机。
燕霓裳闻言，心下不过一转也便知晓其中深意，答道：“是·”·……·那日之后，叶问颜时不时就会发现李君城- yin -魂不散的影子。
彼时日薄西山，夜色渐渐漫上来·叶信辰烧了一堆火，正时不时投几根柴火进去·而他投了一根较粗的干柴之后抬眼看向火堆旁盘坐着擦拭剑锋的叶问颜，再转眼看看靠着石壁悠悠然喝酒的李君城。
着实没想到为何这两个人会出现在一起··火光映照下叶问颜垂着眼眸，睫毛在下眼睑打下一片- yin -影，遮盖眸中神色·而他擦拭千叶长生的动作依旧不缓不急，绢布抹过剑尖，无声。
叶问颜很爱护他的剑，所以擦拭起来也万分小心，手中的绢布不曾被锋利剑锋划破··而对面与他相对而坐的李君城手中握着酒坛，时不时喝个两口，身旁放着的火龙沥泉几乎要淹没在夜色之中。
叶信辰终究还是疑问于为何李君城会出现在这里，诚然倭寇扰国，但此刻寇岛算是一个灰色地带，大唐皇帝此刻对于这里的态度微妙，就算李君城担着个空头将军的名头前来，也着实寻不到什么好的借口才是。
更何况，李君城乃浩气中人，而他们两人此时此刻，这两个对立势力的头目之一出现在这里，还相看如不见，缘何·其次他也疑问，按照自家少爷的这个- xing -子，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擦剑，而不是抬手就开干·当然最终，他还是咽下了到嘴的疑问，默默地往正烤着的海鸥上撒了点粗盐。
随即他叹口气···叶问颜当然知道他在叹什么·他在寇岛已经停留了近半月之久，而这半月之中他其实都没做什么，只是天天在这里练剑，偶尔端坐在海边巨石上望着一色的海天冥想。
而他自然不会告诉叶信辰他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至于此时，为何会眼睁睁看着李君城而丝毫没有动作，纯粹只是因为他身后的势力他还不知道而已··前几日他对李君城说的那句话，自然也是他自己的一个写照。
浩气盟恶人谷角逐这么多年，暗地里的势力哪可能尽数查得到的李君城这种人一看就是十分审慎之人，怎么可能无故孤身就来寇岛··李君城是浩气盟大将之一，既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就出现在他面前，必然有所依仗，就如同他自己，能够安然地坐在他面前拭剑，不也依靠着恶人谷于此地的势力·相看如不见，各怀鬼胎而已。
叶问颜乐得如此，敌在明总比敌在暗好得多·虽不知李君城究竟为何要出现在寇岛，但此刻两人都暂时没有撕破脸皮的打算，也就心平气和地围着一堆火，各自做自己的事。
“嚓·”·轻剑入鞘，叶问颜好整以暇将拭过长生剑的绢帕丢进火堆，看着火舌将雪白的绢帕舔舐干净··而此时，李君城却开了口：“蜀锦。”
他只道出绢帕是蜀锦，却没有再说些什么·叶问颜却从他低沉的嗓音和不明的眸光中察觉到什么，冷笑道：“世间本就不平等·”·看似答非所问的一句话，李君城却挑起了眉头。
这句话诚然道尽了这个事实，但从叶问颜嘴里讲出来怎么看怎么觉得微妙··但现下他并没有表示疑问，只是笑了一下转了目光··三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打破这种沉默的，却是叶问颜：“阿辰，去寻两坛西市腔来。”
叶信辰一愣，心道这寇岛上哪来什么西市腔·但叶问颜既然发话，他也知道他是想支开他，于是只能默默起身，避到了一边去··待叶信辰走远，叶问颜看着簇动的火舌，忽然道：“阁下何必如此试探”他抬眼看向李君城，眸光深邃如汪海。
李君城却朗声一笑：“恶人谷中有真味，仙人难忘西市腔·但李某却觉得西市腔的味道太过浓烈，相比之下，竹叶青更胜一筹·”·闻言，叶问颜道：“你喝过”·西市腔产于恶人谷，寻常人别说进入恶人谷，光是要经过莫雨亲自坐镇的凛风堡都困难，怎么可能取得到西市腔。
更何况肖药儿经常神出鬼没，谁知道谷中存着的酒液是不是被动了手脚，李君城一介浩气人士，去哪里弄来的酒·李君城笑答：“我是没去过恶人谷，不过数年前曾有同袍送上一壶，我便留存了。”
叶问颜似乎在笑：“可莫忘记了十恶之一，肖药儿，就不怕酒里泡着毒”·“自是找人试过，无毒·”看着叶问颜眸中微妙之色，李君城亦耸肩，“世人皆道浩气盟中人胸怀浩气，乐善好施，仁义在心，定然不会做出以人试毒之事。
但可惜，那是他们以为的浩气中人，而我，并不是·”·叶问颜这回倒是颇为惊讶地看他一眼，但不过片刻，也便转过眼去，冷笑道：“看来阁下并非表面那般令人敬仰。”
“敬仰我要那个做什么”李君城也回头看着他，低笑道，“叶公子不也是如此身负恶人之名，做尽大恶之事，内里却有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闻言，叶问颜好似听到笑话一般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一向是冷的，像是昆仑不化的积雪：“世人皆千面，你怎么就知道，我真正的心肠如何·”·他抬眼迎向李君城望着自己的眼风，最终只是笑笑，眸色冷淡。
这一段只有两人知道的对话落定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之中··海岛之上天气变幻莫测，二人见着此刻天色也便各自住口，回身避入石壁缝隙里躲雨·叶问颜侧身靠着石壁，看着毫不心虚也跟着站进来的李君城，挑了挑眉道：“李将军，那是我属下的位置。”
李君城颇为讶异看他一眼：“我受了伤，受不得雨，只好委屈你那属下了·”·“……”·此处石壁狭窄，先前叶信辰寻到此处时就因太过狭小而欲另寻他处，最终是被喜静的叶问颜给拦了下来。
叶信辰身材较为矮小，盖因六年前他护着叶问颜逃出火场时被倒下的一根楹梁给砸到了脑子，也不知是砸到了哪里，人倒是没砸死没砸傻，偏偏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长过个子。
是以叶信辰今年也已二十有一，看起来却仍旧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一般··这般的身材，和叶问颜一同坐在这石壁之下他觉得尚可，但此刻却进来了李君城这么一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叶问颜顿时觉得这地方又窄又闷。
他眸中有异光一闪，随即不客气道：“若我没记错，李将军先前不是择了个更宽阔的地儿缘何要同叶某在此挤搡·”·闻言，李君城只笑道：“那地儿太远了，够不着。”
叶问颜：“……”·石壁狭窄，而外头火堆被大雨浇灭·天地之间唯余海上空冥闪电雷作，以及瓢泼而下的倾盆大雨··叶问颜思考着被支出去的叶信辰估计要浇成落汤鸡，又由这场大雨联想到很多其他的事情上去，一时不察李君城离他太近，近得他换做以前早就抽剑发作。
李君城靠得太近，天地间空气被荡涤一清·雨滴砸到沙地上发出噗噗噗的沉闷声响，溅起- shi -土味·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咸- shi -的海风和海上特有的鱼腥味。
而这般风雨之间，他忽然嗅见一味气息·那气息乍一闻便让人心头一沉，让人想起- yin -沉石洞，又让人想起腐朽古木·他初初以为是周围环境所致，但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味气息有温度，非是周围的石壁与枯木带出的气味··而且，仔细去嗅，这气息还带了血腥味···李君城心头莫名一跳··那是叶问颜身上的味道。
想通这气息来源，李君城暗夜之中幽然的眼眸又深邃几分·大唐男子喜好妆扮，亦有不少男子使用女子口脂面药，故而行走在都市街道时，也常常闻到男子身上的熏香，这一点，亦是他不喜长安的原因之一。
但话又说回来了，时下所盛行的熏香中，未曾有求异者以朽木冷石作料的，但叶问颜身上的味道已带了体温，说明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亦或者是天生如此。
习惯而言，像是极少数人会喜欢这般味道·因了这味道总让人联想到死亡与囚禁，而叶问颜并不似这般偏激之人·至于天生……·他眸色渐冷。
李君城心头千思百想，叶问颜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而后他不动声色地朝外挪了挪，对他道：“既然将军如此喜欢此地，那叶某只好忍痛割爱，告辞·”·说着拂袖而去。
闪电劈裂天际，天地亮如白昼··那一瞬他瞧见轻衣男子拂袖而去，而发尾如游鱼沉入水底般，最终消失在天地之间··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将入夜时方才停歇，奇怪的是，雨势方歇，天空便突然出现了成片的烧云，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叶问颜被这红霞刺得眯起眼，对身后正数着包裹里所剩无几的干粮唉声叹气的叶信辰道：“阿涵约莫今日便会派人来了·明日启程·”·叶信辰终究没忍住，问道：“少爷你要去纯阳宫”·叶问颜回身看他一眼，“前日的那场大雨浇到你后脑被砸出来的那个口里了”·叶信辰：“……是。”
身着轻衣的男子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那道突然出现的蓝甲身影，只淡淡道：“朝廷最近任官罢官的动作有点大，我去纯阳宫找人·”·不是叶信辰愚笨，而是他把叶问颜这两句话琢磨了好久，都没能琢磨出朝廷动作有点大和自家少爷要去纯阳宫找人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叶问颜都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他：“结打反了·”·“啊哦”·叶信辰思绪在叶问颜的这两句话上打转，一时不察自家少爷眼底微露的利光。
其实叶信辰倒真的不是愚笨，这么多年来，叶问颜天涯奔波，剑锋舔血的日子过下来，多少个日夜睁着一只眼睡觉·而他能在叶问颜身边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现下他们身在寇岛，而叶问颜一副很洒脱轻松的模样，自然也就给叶信辰造成了这里很安全的错觉·或许是因为半个多月前的逐鹿坪之战，耗去了他不少精力，这些在寇岛里的松散日子，不知不觉便让他的精神也懈怠下来。
也因此，叶信辰在收拾的时候发现石壁里一闪而过的黑影，猛地一个激灵捉了起来，发现是只老鼠的时候，也就笑笑，然后一脚踢开了··当夜叶问颜宿在海岸边的一方巨石之上。
巨石常年经受海浪侵蚀，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光滑如卵石·而他躺在上面，枕着手，闭眼感受海浪滔滔··叶信辰在不远处休息，点起的火堆于夜色里一闪一闪。
叶问颜靠着石壁，闭着眼，呼吸悠长··但他没有睡着··习武之人，尤其是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本就没那么容易睡着··静谧的夜里，火堆突然暗了暗，随即有一道尖利的嘶鸣声响起来。
叶信辰和叶问颜一起被惊动，立刻抬眼去看，却发现只是一只老鼠不小心钻进了火堆，几乎被烧了个通透··不过叶信辰起身去看的时候，那老鼠已经跑远了··叶信辰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叶问颜的声音从巨石之上飘下来：“去休息吧·一只老鼠而已·”说罢他又躺下，继续冥想··只是他刚闭上眼，就突然感觉到了不对。
手臂突然就感到了酥麻，手指甚至隐隐颤抖·紧接着是大脑开始混沌，眼前似乎也有些发黑··叶问颜何等精明之人，只这一个感觉就知道自己中招了·霍然睁眼，他看向巨石之下的叶信辰，果然他已经昏了过去。
目光立刻转向了还在燃烧的火堆，眼尖的他立刻便发现了到底哪里不对··那只老鼠··哪有老鼠会在夜间时分往火堆里钻的·李君城果然还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叶问颜暗自运气，试图驱逐入体的那奇特异味·如若没猜错，这应该是软骨散的一种，只是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了··运气一个大周天，那种全身酸软的感觉只消退了些许。
他垂眸，心下亦有些骇然，这么一个运气方才驱逐掉这么一些·这制药之人的功力不可谓不深·但此刻并不是赞赏制药之人的时候，叶问颜在得知这个事实之后已经撇下此事，转而思考另外一件事。
·比如，李君城是怎么知道今夜寇岛之上的恶人谷势力已经暗中走了大半·比如，现下要如何通知剩余的人马·再比如……浩气盟在这里布下的暗桩到底有多少·因了他在思考这些事，脸上神情已经冷肃审慎，全然没有中计的不安与慌忙。
这让渐渐围上来的那些黑影略有些踌躇，转而看向了黑影之后的那个人··叶问颜若有所觉，也抬眸看过去，果不其然见着十丈远处，正有一道身影正疾步而来··那人裹一袭披风，行走间披风被海风吹起，露出其内浩气盟特制的铠甲，彰示此人大将身份。
他身后的长枪于夜色之中闪现妖异红光，一如他手中千叶长生··剑身碰撞剑鞘，嗡鸣声不绝··……·李君城渐要行至面前，而他身后的火龙沥泉已被他拿下，握在手里。
叶问颜眯起眼，指尖轻推，轻剑出鞘··……·李君城自海风里来，亦卷了一身的海风···叶问颜渐渐站直了身，直视着正走近的李君城。
……·夜色深如浓墨，沙滩上仅有的火堆被人四散踢灭，只余燃烧过的残木在沙砾里发着微微的红光，好似夜色里狩猎的狼群··团团的火光之下，叶问颜瞧着李君城，面上神色……他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只是道：“将军是以为今日能擒下我了”·李君城应了，居然还是笑着的：“李某本也不作期望。”
果然预谋已久··叶问颜也笑起来，只是一如既往，眼中无笑意：“看来叶某似乎得要‘束手就擒’才能减少一番痛苦了”·李君城依旧在笑，是个人都看得出他眼底兴奋的利光：“叶公子若是要束手就擒，李某还觉得没有乐趣。
只是叶公子本就不是这般容易便妥协的人，李某想着……叶公子是在等你部属醒过来”·闻言，叶问颜看了眼叶信辰的方向，道：“他醒来有什么用不还得我分神保护着他。”
李君城见他一副很随意的样子，眼风却在他握着剑的手指上着重落了落，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握着千叶长生剑柄的手指收紧··于是他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叶公子可敢与李某打一个赌”· · ·第二章 ·海天生明月。
经历过暴风雨的海面这两日都十分宁静·深海阔大，一眼望过去只见着一色的天与水，以及无尽的波涛··叶问颜靠着船舷，一言不发··他自然是懒得说一句话的，自上了这条船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幅你来问我什么我都懒得说话的神情。
说是神情，其实也不太对，因为他早就被蒙上了眼··前夜夜半时，他不慎中了对方的计，身中软骨散，这才被李君城带人给包围了··初始他并不理解为何李君城要活捉自己，恶人谷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己方大将之一被捏在对方手里就会妥协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往往都是被捉去了，要不自己逃出来；要不自行了断；只有情况特殊的人，才会专门派出人手追杀··其实不光是恶人谷，浩气盟里亦有这般不成文的规定。
只是浩气盟中人没有恶人们做得这么明目张胆罢了··所以他想不透为何李君城要活捉自己，而不是直接围杀··寂静而诡谲的波涛翻腾，海水击打船舷，天上挂着的明月映着被蒙了眼的男子脸容。
叶问颜嘴角平平，呼吸却平缓得多，握惯剑的手指轻轻在船舷上敲打着什么··天地寂静··而此时此刻，与关押着叶问颜临近的大船之内，亦有人发出同他一般的疑问：“将军，缘何不直接杀了那叶问颜”·主舱内李君城正在练字，燕霓裳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收起笔来。
船身晃荡不休，难得李君城一手字还写得端正，收笔那一画亦是笔走龙蛇，透纸三分··听闻燕霓裳之言，李君城把狼毫丢回笔洗上，然后才道：“霓裳，你可曾想过，叶问颜这样的人，是如何当上恶人谷大将的么”·燕霓裳未着胭脂的脸上似有不屑与厌恶一闪：“恶人谷中人，难道不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么这叶问颜一身武艺已算中原武林百里挑一的好手，能当上大将也不足为奇。”
闻言，李君城笑了笑，道：“你说得没错，叶问颜武艺高强，但这不是他可以当上大将的原因·”·顿了顿，他目光瞥过窗外明月，道：“半月前那场逐鹿坪之战，李殷祺此人，你觉得如何”·燕霓裳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他忽然就把话题转到了李殷祺身上，但也随即道：“属下觉得此人心- xing -残忍，手腕狠辣。”
“残忍一词也便罢了，其实在普通人眼中，我等亦是残忍之辈·”他话锋一转，“你察觉没有，李殷祺与叶问颜，实实在在是一对很出色的搭档。”
“属下愚钝·”·“李殷祺擅阵法与计谋，战场之上人命只是数字，主将更需要注重大局·李殷祺就是这样的人·”李君城垂眼，心里头想着李殷祺的出身究竟是什么，口里也继续道，“相比之下，叶问颜身法轻盈，神出鬼没，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情报司的头子。”
燕霓裳的神情渐渐有些严肃了：“情报司”·李君城看她，目光里带着笑意：“是·我怀疑他掌握着恶人谷对我浩气盟的情报部门的管制权。”
而他捉他来，也不是为了利益交换，只是纯粹为了知道，会来营救他的究竟有哪些人……·思及此，李君城又看向窗外，海涛滚滚，月色皎洁··……·李君城猜测叶问颜是情报司之人的同时，叶问颜还在这条小船上轻轻敲打着船舷。
一声一声·习武之人指力均匀，敲在船舷之上是规律的声响··他看起来很是悠闲··悠闲地听海，悠闲地敲船舷··他身后看守他的浩气盟弟子对视一眼，终于觉得眼前这人似乎有点不正常。
二人对视许久，终于其中一个提出来要去汇报一下李君城··不过他们还没有决定谁去汇报，暗夜里突然走出一道人影·这二人见到这个人影，刚要行礼，被对方挥手屏退。
叶问颜察觉到空气中的气息，勾唇冷笑道：“想好怎么处置我了”·李君城没有开口，也没有解去他眼上布带·其实这种行为只有徒有虚表而已，叶问颜这样的武者，五感通达，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而他之所以令人蒙上他双眼，不过是为了不让他知道他们是从何处离开寇岛的而已··于是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刻意装出淡然无所谓的声线来：“尚未·”·叶问颜挑起眉：“原来李将军也有心慈手软的一天。”
李君城笑了笑，答道：“原来这就叫心慈手软那李某日日都在心慈手软了·”··“呵……”叶问颜回了他一个冷笑，“其实你捉我来，不是为了杀我。”
闻言，李君城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忽然道：“叶公子可知我等现在在哪”·叶问颜语气还是很淡：“必定不是从寇岛到扬州的海路。”
顿了顿，叶问颜道，“想来李将军一定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愿闻其详·”·叶问颜默了默：“你们从日轮城的码头出发，绕过了日轮城而往这头行来。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的，”叶问颜侧首“看”了他一眼，“那边的码头上因为有倭寇驻扎，是以有人气，而这人气，和大唐人不同·”·“哦”李君城倒是挑起眉头。
其实叶问颜说得差不离了·他们离开寇岛时，确实是从日轮山城的码头经过，不过那时候伪装成了同倭寇做生意的大唐人的模样而已，期间曾有擅长伪音的部属与看守人交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而被叶问颜觉察。
李君城也靠在船舷之上，淡淡道：“叶公子倒是神思敏捷·”·叶问颜不为所动，把球踢了回来:“这世上，不小心一点，可是很容易就掉了- xing -命的。”
“诚然矣，”李君城笑笑道，用肯定的语气道,“那么叶公子，从情报司出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空气之中有一霎的沉默，随即叶问颜笑起来，是真的笑，不似往常那般清冷。
“李将军果然才识过人·”叶问颜答了，又道,“不过将军猜错了，叶某实在不是情报司之人·”·“哦”·“至于那位阿舟姑娘，”叶问颜在笑，这次的笑却带了冷意，“世间多有异能，叶某令人去查这个不过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已。”
李君城亦不为所动，只道：“叶公子看起来并非好奇心强烈之人·”·叶问颜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李君城道：“如此这般，且待后来发展吧。”
顿了顿，他忽然道，“不知叶公子可曾知浩气盟之地”·叶问颜难得一怔，随即心思转了转，突然通透：“浩气盟地处蛮夷之地，历来是难得驯服的种族聚居地。
难道李将军想着北渡南海，自蛮夷之地登陆”·李君城的回答似乎有些意味深长：“李某但望叶公子的部属，别令我等失望·”·叶问颜亦笑道：“李将军可是高估了叶某在我那些部属心中的地位了。”
不等李君城说话，他又道，“恶人谷中人，向来漠视生命，死了便是死了，也无谓报仇·”说及此，他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叶问颜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李君城只是侧眼看着他。
轻衣男子昨夜被围之后就再也没有换过衣物，衣摆上还带着那方巨石之上的- shi -土，而他肩上的发亦是杂乱的，甚至还带了不知何处刮上的枯草··可偏偏是本该显得狼狈的叶问颜却依旧悠然自得，即便被蒙了眼，话说起来也散漫，不似被囚禁，倒似在游山玩水。
这样的叶问颜看得李君城心头突然一跳，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冒上心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那种怪异的感觉，道：“如此，那不妨拭目以待·”·叶问颜只笑，洋洋洒洒。
李君城要拭目以待苏涵等人的表现，叶问颜也在静候登陆的那一天的到来·这条商船已在海面之上漂泊了好几日，期中未有停留补给··若无记错，南海域中群岛珠缀，其中有人居住的岛倒不是没有，有浩气势力驻扎的必定不少，但李君城一次都没有下令停留。
其实也怪不得李君城，他今日能掳走叶问颜，全因对方根本没有反抗，不然以叶问颜这一身翩若惊鸿的身法，哪能兵不血刃地就擒下他而叶问颜之所以没有反抗的原因，也是因为前些日子李君城提出的那一个赌。
赌约的具体内容只有当事的二人方才知晓，而赌约中关键的叶信辰，估计就在这两日有消息回来··这也是叶问颜这几日一直很合作的原因之一··叶问颜在等。
他在等叶信辰带给苏涵··李君城在等·他在等救援叶问颜的人出现··……·叶问颜眼上的布条这几日一直没有揭去，身上倒是轻松，并未有镣铁加身，这得亏于李君城命人给他服下了药。
那药也不甚毒，不过是阻他真元，令他不得妄动真气罢了··茫茫大海，若不能使用真气，就连离开这艘商船生存都是难事·因此李君城才敢放心地令人给他松了绑。
这几日李君城倒经常找他，说是谈天倒不如说是试探·口蜜腹剑，夹枪带棒，叶问颜不过淡笑着应付着，滴水不漏·偶尔李君城还会找他钓鱼，可惜船行的速度比鱼的速度快得多，哪钓得上来·但叶问颜就好像不知道李君城的心思一样，停下不断敲打船舷的手指，接过钓竿，在李君城审视的目光之下就地盘坐，将鱼线一甩。
鱼线晃晃悠悠倒映月光··“扑通·”·鱼浮落入海内··李君城有样学样，也甩了鱼线，在明月之下垂钓起来··夜色宁静，明月光辉铺满海面。
李君城今日本欲再试探叶问颜，从他口中套出点什么消息来··但他抬眼却瞥见盘腿而坐的叶问颜脸上的笑容··不同于以往或冷淡或挑衅的笑，此刻他的笑容是静谧安宁的。
突然间，李君城就不想出声打破这一宁静的画面··鱼线随着海浪晃晃悠悠，水面波光粼粼，美如画卷··夜将子时··子时，商船临岸登陆··甲板之上的两人直到子时都理所当然地没有钓到一条鱼，鱼也不是傻的，钩上无饵，哪条鱼会傻傻地去咬·时将夜半，李君城忽觉风中气味有异。
··叶问颜比他的反应还快一些，他侧了脸，道：“人气·”·船已近岸，已有部属寻到他请示：“将军，我们已接近陆地了·”·李君城回首，看着仍盘腿而坐钓鱼的叶问颜，忽然心中就不愿干扰此刻宁静。
但不过片刻，他已往大船方向走去，对着赶上来的燕霓裳道：“看好他·”·“是·”·燕霓裳得令，暗中加派了不少人手，李君城重新登上大船，在甲板处望向码头，果然见着负责人身着浩气建制的身影。
他又回首望一眼小船，船头的人影仍坐着，手中钓竿稳稳，鱼线在月色之上泛着幽幽的光··部属又来请示：“将军，我们现在就卸货”·李君城目光瞥过那道盘坐着的人影，忽然道：“陆沉，你亲自去，务求万无一失。”
蓝甲男子身边似乎刮了一阵微风，吹动年轻将军的额发··加派的人手朝着叶问颜走过去，恭声却强硬地取过叶问颜手中的钓竿，一边冷声道：“叶公子，请。”
叶问颜乃是恶人谷大将之一，这些浩气弟子自然对他深恶痛绝·那取走他钓竿的弟子自然也是如此，他本以为叶问颜会因为这些事而感到不满，却没想到对方转过脸来，竟然对他勾了勾嘴角。
然后他道：“拿稳一点，别掉了·”·随即他突然感到手中的钓竿一重，鱼线蓦地绷直·那个浩气弟子大骇，此刻已近海岸，如何会有鱼上钩何况这重量绝非寻常鱼类可比拟。
于是他下意识地放松了钓竿··“砰·”·钓竿砸到了船舷上··那个浩气弟子没有瞧见，就在钓竿砸到船舷之上时，叶问颜脸上露出的冷笑。
小船之上利光骤起·李君城霍然回首，那个方向已传来轰隆声响··叶问颜就着那个钓竿砸下去的船舷处，突然抬掌一拍船舷寸寸碎裂，隐约可闻剑气纵横之音。
李君城运气提身··暗夜之中有刀光一闪··“呛——”·双刀与轻剑相交，金铁碰撞出火花·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出现在叶问颜身侧，叶问颜只看他一眼。
陆沉突然急退，纵横剑气已直直击上他胸口··他抬眼，面罩遮掩下看不清他神色··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少爷，属下来迟”·双手握剑的红衣少女突然从水面中一跃而起，月色下踩着水光跃到了早已缺了一个大口的船舷之上。
叶问颜点了点头，道：“你确实来迟了·”·苏涵：“……少爷你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叶问颜道：“你本来就没有这个东西，何必我来给”顿了顿，叶问颜接过同样是水里冒出头来的叶信辰递过来的防水包袱，顺手从里头抽出披风。
苏涵接过衣角，给他披上··小船上的动静早已引起大船的注意，李君城提气飞身，已纵身朝这边飞跃了过来·纯黑色的披风披上叶问颜肩头，他揭去面上布条，眼睛却依旧是闭着的。
然后他扬手举剑，劈·剑光纵横，神兵利器带起的剑气几乎是瞬息间将这一方船舷摧毁·叶问颜丝毫没有什么神情上的波动，挥手向后一斩，几个围上来的浩气弟子被剑气逼得直退了好几步。
苏涵不解道：“少爷，为何不杀”·被砍碎的船身浮在水面上，像是大海里飘摇的孤舟··叶问颜睁开眼，回身看了眼正赶来的李君城：“他既放我一马，我何必要赶尽杀绝走吧。
记得把长生剑带回来·”·苏涵不答话了··李君城赶至了已经破碎的小船上，却没有试图追赶叶问颜等人·叶问颜笑了笑，身形一纵，已从船上跃下，脚步轻点在水面上漂浮的碎木之上，在苏涵与叶信辰的掩护下，渐行渐远。
叶问颜已退出远远，海天之上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李君城目光瞥过去，最终只是道：“传令下去，今日在码头处休整·明日清晨，回返落雁城”·“将军，我们不追”燕霓裳道，“对方只来了两人，四面都是大海，他们必定逃不远。”
“不必追·”李君城回身，跃上大船，看着这艘小船渐渐沉入海面，“对方既然只派出了两人，说明这两人足以应对我们·”·他回身，披风卷起夜风，将内心的波动也一并掩下。
……·苏涵和叶信辰选的时机极佳，正是将要登陆却未登陆之时·三人从海上诸人的视线下逃脱后，又不动声色折返回来，伪装成出海归来的渔民，混进了千岛湖地界，暂时躲开了浩气盟的视线。
千岛湖山清水秀，要藏匿下三个刻意掩饰身份的人并不困难·一日后，他们已快要离开千岛湖地界，只是在即将离开时，叶问颜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少爷。”
红衣少女人在石头后，对着湖中喊道：“你洗好了吗”·“哗啦·”·有人破水而出，脚步沉稳地踏上土地，自苏涵高举过头顶的手上接过换洗衣裳换上，边看着她紧闭着的双眼，边道：“往日里你又不是没有看过男子，何苦到了我这里还闭着眼。”
“少爷和那些人又不一样·”苏涵咕哝道，偷偷睁开眼，发现叶问颜早已换好衣裳，轻轻呼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叶问颜转过身，- shi -透的长发垂到肩上，打- shi -衣袍。
苏涵见状，忙从一旁取出布巾，跟了上来：“少爷你的……”·叶问颜停住，反身从她手里接过布巾，道：“我自己来·”说完他便继续往前走。
苏涵没有再跟上来，叶问颜无声叹一口气···她的心思他并非不知道，可身为恶人，日夜奔行于生死之间，他着实不愿生生耽误一个芳华少女的大好人生··有那个人的前车之鉴，他如何还敢白白让这少女再满含期待·何况他的心，已装满江湖险恶血海纷尘，再容不得这些流年脉脉情意殷殷。
“少爷，你要的中原地图拿到了·”·叶问颜行至山间一处木屋，叶信辰握着卷羊皮纸迎上前来：“这里离昨日那码头约有五十里远，浩气暂时追不上。”
“暂时”叶问颜瞥他一眼，示意对方把地图展开，“我要的不是暂时这二字·”顿了顿，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加停留，只是又道，“瞿塘峡浩气恶人各据一方，巴陵县久攻不下，莫雨身在凛风堡，谷主仍在谷中未曾出关，看来年内，他们是不打算进攻武王城了。”
·“武王城之后便是浩气盟，就如昆仑于我等而言，浩气必将死守·何况，南屏山周围除去巴陵与洛道便是茫茫森林，不利行军作战·”·“真正的铁血之师，是不会拘泥于一时的天然地势的。”
叶问颜目光瞥过地图，“洛道之后便是扬州，他们有足够的物资补给·这里的事暂时先放下吧，让这一块的人去处理·我前些日子让你去打探长安那头的消息，如何了”·叶信辰自怀里掏摸出一叠地契来：“查过了。
先前阿舟姑娘说皇帝擢升了个驱逐毒人有功的校尉，同时也罢了几个文官的头衔·明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大动静·”·“哦”叶问颜反问一句，“还有”·“咱们在京城里的哨口……”叶信辰迟疑了一下， “被人给端了。”
叶问颜脸色应声而沉：“几个”·“三个·”·“哪三个”·叶信辰翻了翻那些地契道：“城东的王烧饼，城北的张胭脂。”
“还有一个呢·”叶问颜手指轻敲桌面··叶信辰为难道：“醉春楼的芊芊姑娘·”·“死了”·叶信辰小心翼翼看着他神色：“找到的时候只剩了口气，不过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那就是死了·叶问颜没有说话，这时苏涵也从外头走进来，一瞧见叶问颜神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下来不及教训叶信辰的榆木脑袋，连忙道：“人是我派人处理掉的，芊芊伤势太重，活的可能太小。”
倒是叶问颜没有发作，只合了眼：“后事都安排好了么”·“嗯·”苏涵道，“编到了江南一户人家里，过完头七就出殡。
动手的人我们也查出来了·”·叶问颜抬手示意苏涵不必再说，自己胡乱擦了擦- shi -发，目光在羊皮地图上好一会儿，他才道：“去信苏瑶歌，让她即日起三日内赶过来。
通知云景拂把明小崽子从那边带回来·”·叶信辰皱皱眉道：“少爷，兄弟们传回来的消息似乎是说云景拂已经离开了龙门·”·叶问颜挑眉：“她不是一直想待在龙门的么，如今去了怎么突然转了别处去哪了”·“成都。”
“她去成都干嘛”·“听说是寻得了个难得的好对手……”·叶问颜顿了顿，便道：“罢了，龙门镇那边还有谁”·“子眠在那。”
“子眠”叶问颜扬眉，不过片刻就做了决定，“就交给子眠吧·”·苏涵点头，倒是叶信辰皱眉道：“子眠年纪尚小，恐难当如此大任。”
“无妨·”叶问颜道，眉眼一如以往的深，“李殷祺已回返飞沙关，有他帮衬，龙门镇不会出什么事·”·“但就怕李殷祺……”·“龙门镇是飞沙关之前的屏障，他自然会注意的。”
叶问颜既然都这么说，这二人自然也只得应是··“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边缘，眸光悠远，忽而道：“听说这几日七秀坊在扬州有歌舞表演不妨过去看看热闹。”
苏涵、叶信辰：“啊”·叶问颜心血来潮的一个想法，直接造就了几日后苏涵和叶信辰站在人流之中无奈对视的场面··正逢七夕乞巧节，七秀水云坊几可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人头攒动间，偶有武器利光一闪·那是外坊巡逻的楚秀弟子，向来是维持外坊秩序的·毕竟七秀坊女子多，而每逢佳节，水云坊有歌舞表演时，前来观舞的武林人士们龙蛇混杂，总有些不长眼的。
当年燕秀小七就是因了这样的事，现下在江湖中，尚未回返七秀坊··想起江湖上流传的关于七秀坊的轶事，叶问颜笑了笑，随即低头举杯，饮尽杯中酒··美酒入口醇香，叶问颜却并非为此而笑。
一旁也坐着的叶信辰有点不解地看着自家少爷，其实少爷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什么时候少爷也对这种歌舞表演有兴趣了他老人家难道不是更喜欢研究怎么样才能杀人更快、以及怎么样才能杀更多人么·叶问颜抬眼，看了一眼叶信辰，又去斟酒：“别看我了，那边有个姑娘一直看着你呢。”
闻言，叶信辰下意识抬眼去看，果然见着一个姑娘正看着这个方向·不过叶信辰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姑娘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叶问颜··叶问颜没有戴面具，俊美隽逸的脸容在此刻大部分的武林人士之中确实是很显眼的。
坊中亦有不少姑娘对他投去秋波，皆不得回应，只得悻悻然地看着君子旁若无人般斟酒、饮酒··叶问颜当然没有心思去回应那些秋波，且不论他对这些姑娘们确实毫无兴趣，再说就算有兴趣……··他抬眼看了看乔装易容后藏在人群里的苏涵，最终只是垂下眼，继续喝酒。
围观群众之中，有人在低低议论：“哎你们听说没有，前些日子逐鹿坪之战，说是浩气盟占了上风·”·叶问颜斟酒的手指不停··有人似有些不以为然：“巴陵县两大据点都是浩气盟的，两端通行道路也算浩气势力，叶问颜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直接越过不空关和盘龙坞直逼逐鹿坪吧”·“那照你这么说，为什么一开始不攻不空关，而要强压逐鹿坪”·“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想攻下逐鹿坪。”
酒液自壶口中倾泻而下，汇在杯中是清澈的一泊··人群里的议论制止在苏涵投过去的警告一眼··叶问颜不置可否，一句话都没说··倒是在叶信辰发出了一声咦之后方才抬眼看了眼。
哦，阿舟··想来也是，按照她那个什么热闹都喜欢往前凑的- xing -子，这次的七夕歌舞表演自然少不了她的份··叶问颜的目光刚投过去，他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道丝毫没有善意的目光。
不待叶问颜有所动作，人群中隐藏的苏涵已经低低打了个唿哨·顿时，在场之人立刻便有数十人眼神一凛·杀气于嘈杂的人声中缓缓弥漫，稍微敏感一些的武林人士纷纷看过来。
·远处带领着楚秀弟子巡逻的大师姐也察觉了这方的暗流涌动，本来前往其他方向的步子改了道，正往这边行近··叶问颜只是看了苏涵一眼，只是将杯盏放下，那些人也便各自收敛。
苏涵被这么一看顿时有点心虚，但随即也扬眉看过来，大有一种我没做错你干嘛这么看我的意思··叶问颜却已经垂眼，继续喝酒··他们这边云淡风轻，暗流被重新掩下，阿舟那边倒也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什么声音。
只不过对面的男子眼风扫过叶问颜时，对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感受到那道目光，叶问颜倒是抬眼，对着对方的方向举了举手中酒杯··一旁的叶信辰低声请示：“少爷，阿舟姑娘怎么会和李君城在一起……”·“她没有记忆，”叶问颜头也不抬地摩挲着酒杯，口气意味深长，“何况李君城本也没有恶意。”
“但她的能力……”·叶问颜挥挥手，道：“这便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起身，眼风在阿舟身上飘过，只是淡淡笑了笑，对叶信辰道，“走吧，出发去纯阳宫。”
……·……·“去纯阳宫”·阿舟疑惑地挑起眉头，李君城垂头喝茶，末了方才道：“近日来各大门派势力皆接到了纯阳于睿真人的来帖，上书事关大唐社稷民生，万请前去纯阳宫一趟。”
燕霓裳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自家将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李君城抬眼看一眼她，又道：“但李某最近有要事缠身，恐难以如期到达，特来寻姑娘帮忙。”
阿舟眯了眼道：“你身为浩气盟大将，若是实在抽不开身，自可寻个得力手下便是，何时需要寻我帮忙了李将军也不必如此诓我的吧。”
李君城笑起来，倒是用一种颇赞赏的目光看向阿舟，道：“阿舟姑娘莫怪，实在是李某有苦衷·”·阿舟倒是不为所动，一副神叨叨的模样喝着茶：“说来听听”·李君城道：“实在是私心罢了，于睿真人此次邀请天下豪杰前往华山，其中各大门派均有参与，更不乏浩气恶人之士。
而近日以来，我着实对恶人谷那一位大将有兴趣得紧，但我手下之人接近不了他十丈之内，这才来寻姑娘帮忙·”·阿舟的神情越发高深莫测：“浩气盟这么多人，连一个人的身周十丈都接近不了将军你还是在诓我。”
李君城苦笑道：“若不是那人……对敌人下手实在狠辣，李某也不会想到来寻姑娘·”·“你就那么确定那个人不会手起刀落直接把我送下黄泉”阿舟啜一口茶，却是正色道，“将军，阿舟本乃一介女流，如今只不过是卖点茶叶挣个生计，如今将军这件事实在太过重要，阿舟恐难胜任。”
一旁的燕霓裳忍不住道：“这个你放心，我等自会派人护你周全·”·阿舟笑了笑：“你们都近不了他身周十丈，如何护我”·“你……”·李君城挥挥手，却仍是笑着的：“实不相瞒，阿舟姑娘你也知道，我乃浩气人士，对方亦是敌方大将，我若是要真正接近他，势必是要刀戎相见，不见血不罢休的。”
阿舟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但李某着实觉得此人有趣，听闻阿舟姑娘近日也要去纯阳宫一趟，只不过让姑娘顺便注意一下对方的行踪罢了·这点小事，想来凭借阿舟姑娘的聪慧，实是不难。”
蓝衣姑娘扬眉，片刻后倒是笑了笑，道：“那不知，将军要我监视的那位大将，名作几何”·李君城顿了顿，眸中似升起精光：“叶问颜。”
“叶问颜”阿舟重复一句··李君城顿了顿：“阿舟姑娘见过此人”·阿舟道：“前些日子见过一次。
今日，他不是也来七秀坊了么”·李君城掩下眼底光芒，笑道：“如此，那不知阿舟姑娘可否帮忙了”他停了一会儿，目光瞥过蓝衣女子眼底精光，又笑道，“亦或者是，阿舟姑娘需要什么报酬”·阿舟丝毫不心虚道：“近日来老板娘老是央着我要些顾渚紫笋，我虽好奇她为何不去寻茶馆里一直坐着的那位梁先生，但毕竟她是阿舟的客人，这件事还是要做好的。”
·李君城点点头，道：“李某明白了·”·阿舟却又道：“不过阿舟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将军·”·“姑娘但请说来。”
阿舟瞧着他，眸中光华流转，出口之言虽依旧如清泉凛冽，却莫名带了些雷霆之势，“将军既乃浩气之士，却缘何对叶问颜如此上心呢”·李君城望进她眼，那一瞬间似望见白茫茫大雪飘扬，而阿舟的声音似从雪原深处传来。
他心头猛地一跳··神识有一瞬间的涣散，阿舟看在眼里，淡笑一声，起了身告辞·燕霓裳虽恼怒于她的无礼，但看着自家主子这幅样子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留，只好轻声唤道：“将军”·李君城其实恢复得很快，只是他坐着，似在沉吟，听闻燕霓裳声音不过抬抬手。
阿舟离开好一会儿之后，李君城仍坐在原地，原本因为阿舟在而奉上的茶水已经凉透，李君城唤了燕霓裳换上酒来··日头渐低，而水云坊繁华不减··酒液一线自壶口而出，渐渐满起，带动诱人香气，但握惯长枪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没有执起它。
燕霓裳有些疑惑地抬头去看，却见李君城趺坐在蒲团上，手指按在桌案上，目光却似透过桌案，望向虚空··李君城似乎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面上露出一种似茫然似不解的神情。
他脸容沉在渐起的月色之下，勾勒出侧脸的线条，如画卷般突然静止··她只好又试探- xing -地开口道：“将军”·他似被惊醒，眼风投过来时似利刃，却在看到是燕霓裳之后缓和下来，片刻之后他缓声开口道：“霓裳，你我相识多久了。”
燕霓裳一愣，不知道他此刻提起这个是为了什么，但还是答了：“已有八年·”·李君城道：“突然间便觉得时光易逝·”·“将军……”燕霓裳去看他的眼，却发现李君城双眸清亮，并未喝醉，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李君城纯粹只是在感叹，并没有要她答话的意思，也便沉默了下去。
倒是李君城开口道：“这些日子，底下的哨口可安分些了么”·提及正事，燕霓裳先四下望了望，而后才低声道：“安分多了，不过仍是有几个刺头子。”
“哦”·“是江津村那头的阿张，村子离秋雨堡有些远，我们的人管不大到，就怕这阿张是那头的人·”·李君城道：“好生注意着便是，莫要打草惊蛇。”
浩气恶人对峙多年，各自阵营里怎么可能没点对方的细作前些日子里他们不也端了对方的毒牙儿么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顿了顿，李君城又道：“阿舟她们这两日也该出发了，让秋雨堡的人都机灵点，漏了馅也罢了，若是丢了命，也怪不得别人·”·燕霓裳瞧出他眼底冷意，亦低声答道：“是，属下会让人去盯着些。
不知将军接下去要如何做”·年轻男子凝视酒液，酒液于月色泛出一泊嫩清：“宁珂最近在忙什么·”·“回将军，宁珂方从无量山回返，算算路程，这会儿该是停留在不空关。”
“嗯，”李君城摩挲着酒杯，沉吟片刻，道：“去信，让宁珂加快脚程回返逐鹿坪·”·“是·”·“派人通知千景景，让她小心为上，若有异变，先行撤离。
还有，龙门镇的那些人手，也收敛些，别让人家一窝端了去·”·“将军，是李殷祺回了飞沙关”·“嗯，”李君城目光似透过虚空，望向那片荒漠，“飞沙关离孔雀海可不算远，让路非遥注意些。”
“将军……路非遥似乎是跟着千景景一同去了纯阳宫·”·李君城顿了顿，挑起眉头，片刻后却释然：“也对·”那二人毕竟不算浩气盟明面人士，自是以门主令为先的，于是他又道，“那便指了林舒去做吧。”
“属下明白·”·“准备行装，后日清晨，前往纯阳宫·”·“……是·”·……·洛道。
深受毒人危害的江津村此刻依旧围着高大的栅栏，这里的人都很消瘦，仿佛连精神气都被毒人折磨了个干净·虽是如此，附近的城池依然拒绝他们的进入，村民无奈，只能在一日日与毒人的抗争中消极等待曙光的到来。
这里的天是灰蒙蒙的，昔日繁华的李渡城早已破败，整个洛道地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而此时此刻，就在江津村附近，有个一身黑衣的抱剑男子正卓然玉立··叶问颜睁开眼，正见着马车自远而近。
马蹄声和车轮子咕噜声在此刻荒凉的洛道听来，没来由带了丝丝寒意··他抱剑而立，看着车门开了来，探出阿舟那张机灵但明显是没睡醒的脸来··阿舟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叶问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亦答了：“轻剑游龙，翩若千里·”·阿舟满意地点点头，看上去似乎很是享受这种地下接头的感觉·叶问颜也没客气，看着车夫下来也便上了车。
看来自己身周，果然有李君城安排的人，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了·仔细想了想，自己与李君城相识不过数月，他若是想安插什么人在他身边，也万万是没可能近身的。
约莫还在外围，没能深刻打入他身边··他这些年刃间游走，闭上眼都是漫天的血色，对自己身边的人自然更是谨慎·他有个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的习惯，但毕竟精力有限，不得不把事情放给身边的人去做，但他要求甚高，能满足他要求的人倒也不算多，这么多年算下来，除了一个苏涵，也便是叶信辰了。
·但这二人，说到底都是八年前那场大变之后随着自己一同逃出生天的人，这些年三人也算感情亲厚·叶信辰比较忠讷老实，对他的心思耿耿；苏涵心思细腻，思路灵活。
八年前他们随着自己逃出申州时均是生死之间，亏得他一直怀揣着一股念，方才鼓励着自己不倒下··他不倒下，他们二人自然也不会··若说哪里能出什么问题，也便是三年前，他十八岁负剑离庄时，叶信辰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
但那时自己不过只是一介无名弟子，又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心思因转到了八年前，叶问颜虽闭着眼，但身周的气势却莫名大了不少·车内似有人清浅呼吸，明显是提起了警惕。
叶问颜忽又想起车内除了阿舟，还有其余二人，先前车帘一掀，一瞥间可见年轻男女脸上面具镌刻冰冷花纹，一如这个门派弟子，于夜色中神出鬼没，杀人无形··蜀中唐门。
这次于睿真人广发英雄帖，召集了不少能人志士前赴华山，各大门派掌门虽没有亲身前往，却也派了各自器重弟子出面·除去江湖之上十大门派，亦有不少势力得了帖子。
其中不乏浩气盟与恶人谷··叶问颜眯着眼，却并没有说话，倒是阿舟，似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下坐姿··而与此同时，目视着马车远去的苏涵幽幽一叹，道：“放着自己的马车不坐，非要去坐明显不对的马车，真不知道少爷怎么想的。”
叶信辰道：“少爷既然这么做，自是有理由的·不过少爷让我们长安等着，为什么非要去长安”·苏涵白他一眼，没好气道：“跟着少爷久了，都不需要动脑子了。
如今你呀……万一出了什么事，害了少爷怎么办”·叶信辰亦正色道：“我虽愚笨了些，但是非分得清，我怎么会去害少爷”·苏涵却突然闭了嘴，望着洛道久被雾霾掩住的天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前往纯阳宫的路途不远不近·从扬州出发，经洛道、枫华谷、长安，最后可达华山·说来也是好笑，叶问颜自三年前入了恶人谷后，便鲜少去过华山一带，但此刻前往纯阳宫的路途之中，途径的风景，却好似看过了许多遍似的。
他抱剑不语，车内的其余人也没有和他多说··马车行了两日，中途在枫华谷的商铺处休息了一晚，到达长安·车夫换了个人，车上的三人也各自下车，在一旁的茶馆里买了些饭食。
·那两个唐门弟子，确实是奉着门主令前往华山的·这二人是师兄妹，男子唤作路非遥，女子唤作千景景，叶问颜初上车时亦曾和他们互通过姓名··在茶馆用了饭食，诸人又备置了些干粮，准备上山。
华山险峻，且终年积雪，马车自是难行，诸人只得自力更生·好在四人之中除了阿舟，皆是习武之人，上个山不算难·阿舟虽说体弱，但据她所言，她少时便住在华山附近，倒也不必多加担心。
叶问颜一路都沉默寡言，他的- xing -子本就如此，没点什么大事，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阿舟虽然偶尔也想套个什么话，但总是被他不冷不淡地给挡了回去··行将入夜时，四人终于到达了纯阳宫前。
叶问颜神色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示，呼吸都不曾乱过一丝·他站在距离纯阳宫前最后两里路左右的石墩上，看了眼掩映在暮色之下的山门··纯阳宫的大门在夕阳和雪色的双重映照下，竟隐隐有着仙气升腾的迹象。
但不知为何，叶问颜瞧着这扇门，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正这么想着，他心头突然一动，眸风立刻刮向身后··“谁”·却只见一树银花簌簌落下，而树下，阿舟矮了身子，似是崴了脚。
叶问颜挑起眉··掩藏在树后的气息在这声断喝后消失不见，就连曾经留下的印记都被树上落下的雪团给砸得凌乱·叶问颜不置可否，朝着阿舟的方向走过去，先是绕着树转了几圈，才把目光投向阿舟，道：“发生什么了”·阿舟笑得多少有点无奈：“我也不太清楚，就走到这地儿，突然就被雪团子砸了脑袋。”
“哦”叶问颜的神情有点高深莫测， “那你的腿脚方便么·”·这回阿舟有点笑不出来，颇讪讪道：“好像是崴了。”
“崴了啊·”叶问颜眯起眼，却依旧抱着剑，盯着阿舟的眼睛，重复了一句：“发生了什么”·阿舟一顿，眸色有些散，但很快就重新回复了原先的澄澈，亦回望回来，道：“我也不清楚，许是有贼子出没”·被这么清凌凌的目光一看，叶问颜顿觉好奇，正要说些什么时，却突然感觉心头一动。
耳旁的风雪突然也便大了起来，而阿舟的眼里，也似倒映了天地间的茫茫大雪··神思只是一瞬的散漫，很快他就凝聚起心神，看向阿舟的目光愈发高深莫测了·而对方只是无辜笑着，并不说话。
果然，敢只身行走大江南北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叶问颜心思于此间晃过也便笑了笑，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也走过来的路非遥二人，道：“没什么事。”
说着又瞟了眼那棵树后··路非遥二人出身唐门，哪里会不明白他这一眼的用意，只不过二人看过去之后，却是千景景开了口：“如今这是纯阳地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故，我等还是先进纯阳宫吧，”说着把目光投向阿舟， “阿舟姑娘可能行动”·阿舟道：“无妨的，我只是稍稍崴了脚，稍作休息便可。”
等到阿舟休息了片刻，四人总算行近纯阳大门，门口的小道士在几人出示了英雄帖后客客气气地将几人迎进去·虽是日落时分，但纯阳负责接待的弟子们却没有一点懈怠。
走过几层积了薄雪的石阶，便见一少女领着几名纯阳弟子在阶梯尽头等着··叶问颜认得这少女，这少女是于睿真人旁修习的小道童柒柒，往日里都提点着她帮着打点纯阳宫的事务。
此次既然把她也派出来负责迎接来客，看得出来于睿真人对于此次英雄会很是重视···那柒柒年少，处事却沉稳，将几人迎进后说了些客套话，又道还有新的客人要来，让四人不必太过拘谨。
又将几人的院子安排好，也便离去了·叶问颜因属恶人谷势力，便被柒柒安排在了一个目前尚无人的一间小院子，让叶问颜颇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四人，其实算是比较早到达纯阳宫的。
英雄会两日后方才开始，又打的是个武艺切磋的名头，和藏剑山庄十年一度的名剑大会异曲同工，故此今夜之内，常有客人入住，纯阳宫并不宁静··但道门清修之地，且因天色已晚，上门来的客人也便少了许多。
再加之来客皆是武林之上有头有面的人，自然各自收敛，也算安生··但就在即将子夜时，正坐在屋内静坐调息的叶问颜却突然睁开了眼··纯阳宫分派给他的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叶问颜入住前曾四下瞧了瞧，发觉这个院子有四间单房，除去他已入住，还有三间。
先前柒柒着人带他来时，这院子里尚无他人，而此刻，院中却有人声··纯阳宫也算世外清修之地，当年吕老祖便是奉了帝命而建的纯阳，加上这一代掌门李忘生本乃武林一代天骄，于睿真人号称天下三智之一，代掌门卓凤鸣亦是武林高强，深不可测，寻常人都招惹不起。
因此，在纯阳地界上，叶问颜暂时没有做些什么的打算，而他相信，在英雄会尚未开始之前，其他有心之人，也不会选择现下动手··因此他站起身，抱着剑推开了窗。
窗外清光掩映，月色如绸缎倾泻·院落里有几处丛栽，此时落了薄薄的一层雪，看起来有些清冷··而就在早被清扫过的院子里，有人正在月下舞剑··男子身形颀长，长发用发带束于头顶，也未戴发冠。
舞剑的动作间隙中，叶问颜注意到此人身着明黄衣绶，衣袂飘飞，却是简洁的装束··院内剑气纵横，动辄可闻劈砍之声，但很神奇的是，院内丛栽上的薄雪，却不曾被震下一分一毫。
叶问颜抱剑倚窗，看着这男子装束，想起来正是藏剑山庄新近弟子制服——凌风··剑势翩鸿，有若凌风··此人是藏剑弟子··“久闻叶大侠芝兰玉树，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伴随着轻剑入鞘声，那男子回过身来，看向抱剑倚窗的男子，扬起的眉峰如浓墨，于他疏朗脸容上抐下重彩的一笔··而随着他这一声“果真如此”，院中丛栽上的薄雪突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动。
叶问颜看过去，那些丛栽轻轻晃了晃，薄雪却似震了震，随着这一声猛地扬起，于月色下飘飞，像是重新落了一场小雪·而薄雪落至地面，映着不变的月色，波光粼粼，有如西湖水色。
而枝叶未伤分毫··叶问颜淡淡笑道：“西湖藏剑山庄果然人才辈出，在下叶问颜，不知阁下名姓几何·”·那男子看着他，面上却露出笑意，朗声答道。
“在下，叶祈歌·”·叶问颜挑眉，藏剑山庄弟子多为叶姓，也有不少他姓弟子，久而久之地，也会改姓为叶·但此刻这叶祈歌神采奕奕，身手又矫捷，看其神态多半是山庄之内的本姓弟子。
叶问颜在打量他，叶祈歌自然也在上下观察他··面前的男子正抱剑倚窗，面对自己之前那一手也未曾有所动容·他抱着剑，手指却很自然地绻着，周身的气息也很是悠长。
穿着不知是何地的衣裳，看图案纹饰，倒着实是像恶人谷之人·叶祈歌想起江湖上流传的关于恶人谷的一些故事和说书，再一看这叶问颜处事淡然的模样，顿时大感兴趣。
在他看见他怀中抱着的轻剑之后，更是目光一亮··可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墙头之上有另一道声音响起来··“你不是说你叫沈依依”·叶问颜又挑眉，随即抬眼看向墙头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但着一身黑甲，头顶的白翎在月色之下泛着银光·她手上握着刀，身后却负着盾··此时此刻，身在纯阳宫，这女子却依然身着甲胄，刀盾不离身，显见是成了习惯。
手指骨节分明，却不是男子那般粗大，面色一如月色清凉，眸中却有显而易见的警惕——对着叶问颜的··此人行军，且驻军之地常年严寒积雪··雁门苍云。
这支军队……不是驻扎在雁门关的么这次英雄会，于睿真人也邀请了他们·不及叶问颜多想，那头叶祈歌已开了口。
他挠了挠头，先前那副如风神情已被抛到脑后，又笑道：“那是我胡说的，你也信啊”·那女子面色一沉，叶祈歌见状，忙解释道：“哎，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呀。
只是那是我孤身一人，怕出什么意外，方才用了个假名·”·那女子依旧没说话··倒是这头叶问颜笑了笑：“叶公子武艺高强，孤身在外又有何惧”·没想到叶祈歌闻言，却正色道：“未必，我长得如此英俊潇洒，又出自西湖藏剑山庄，难保别人不会动什么坏心思。”
叶问颜竟一时哑然··那女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见叶问颜看着她，眯起眼来，却是挑起嘴角，道：“叶问颜在下沈霜海·”·仅此一句，也便没了。
叶问颜估计着英雄会的这几日这两人应是宿在这一个小院里，这么想着也便抱了个拳，道：“幸会·”·虽是说的幸会，但其实接下来的两日里，叶问颜一直深居简出，也未和这二人多有接触。
他的身份在与会的人们之中，其实也挺微妙，索- xing -也不出面，也省了该有的和不该有的摩擦··但有一点很奇怪··直到英雄会开始的前夕，这一方院子里，那个空着的单房依旧没有来客入住。
这两日叶祈歌倒是经常来找他切磋，他着实有一身好功夫，身法轻盈，剑走奇锋，有很多时候叶问颜都不得不佩服他出剑的刁钻及灵活··叶问颜对于胜负之事看得挺开，胜了不过一句承让，败了亦不过淡淡一笑。
叶祈歌实在是喜欢他这样的对手，是以常常天刚亮，就提了剑来他院子里切磋···是以这两日空闲时间，叶问颜除了收信写信，最多的便是切磋，切磋，切磋·这一方小院落里，丛栽依旧安妥，薄雪早已不见。
于他而言，叶祈歌至今仍只是庄内学艺的弟子，动起手来多是要取胜的，不似他，但凡动手，必达目的，不管目的几何·相较于叶祈歌成熟却依旧守规矩的招式，叶问颜出手亦更加狠辣与果断，只是他自有分寸，往往都是点到即止，再深，也不愿动手了。
他还不想在纯阳宫里惹出什么事来··叶祈歌因此更加战意满满，有事没事就要邀叶问颜切磋一二·只是今日日落之时，当他提了剑敲开叶问颜的门时，却见叶问颜还坐在屋子内抱剑闭目养神，而他对面正坐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面生，那男子却有些眼熟·叶祈歌想了想，一时之间却仍记不起对方是谁·倒是那男子瞧见他，颇为惊喜道：“祈歌兄弟，许久不见了·”·这一声祈歌兄弟一出口，叶祈歌脑内顿时灵光一现，想起来对方究竟何人。
年前他得了旬假，曾前往扬州游玩·彼时扬州城内有浩气盟人士正在庆祝不空关之战的胜利，他大感好奇，正要上前询问，却被一旁茶棚里的男子给拦了··那男子亦穿着一身铠甲，浩气盟建制，见他疑惑目光，却也不过淡淡一笑道：“只是不空关而已，若是能拿下恶人谷，才是值得庆祝的事。”
彼时他就对这人印象深刻，毕竟恶人谷乃是现下江湖上最大的势力之一，要想拿下何其困难而这男子一开口，不是拿下凛风堡，而是恶人谷，足见他野心之大。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目前坐在屋内的李君城··这么一想起来，叶祈歌顿时也笑了起来，抱了个拳道：“倒的确许久不见，这次的英雄会，李将军也来了”·李君城略一颔首，又寒暄道：“年前见着祈歌兄弟时，李某便觉得总有在英雄会亦或是名剑大会上相见的一日，却是没想到这么快。”
叶祈歌笑：“我觉得还好，不算太快·”·是自信，也不过谦··叶问颜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叶祈歌··李君城瞧着叶祈歌，目光却瞥过一旁抱剑不语的叶问颜。
叶祈歌见他神色，亦笑道：“李将军既有事与叶兄商量，那我就告辞了·”·李君城笑着应了，不着痕迹地瞧了眼叶问颜·后者倒是悠闲得很，见着叶祈歌告辞，心情颇好地抬手回了个礼。
李君城挑眉，叶兄·然而不及他再细想，叶祈歌一离去，叶问颜脸上的神色便淡下来，屋内气氛顿时又微妙起来··一时无言··打破现下状况的，倒是一旁被忽视了许久的女子：“李将军究竟为何事而来，不妨一次说个清楚。”
阿舟浮着茶，热茶氤氲水汽，模糊她脸容·轻啜了口茶水，她又道：“浩气恶人虽角逐多年，但毕竟隶属武林势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想必二人都听说过。”
得了阿舟的这个话头，李君城动了动嘴皮子，正要开口，叶问颜却已经凉凉道：“无甚大事·皇帝新近的宠臣安大人进京面圣的路上死了个护送的小兵，李将军怀疑是我恶人谷中人所为。”
·被他抢了先机，李君城也只好道：“死的是个校尉，头衔不大，却死得蹊跷·”·“怎么说”·李君城看叶问颜一眼：“是路上官宦得知安大人进京，送了些宝贝给安大人。
却不想宝物虽宝，却暗藏杀机，那校尉检查这些的时候，因发现宝贝玄机，就被凶手暗害·安大人闻此震怒，执意要追查到底·”·阿舟挑起眉，这李君城说的原因含糊，是个人都知道明明不是这回事。
但她刚想问，叶问颜已道：“天子脚下，怎容纳污藏私·且不论安大人私下收礼是否正确，但既然身为重臣，他在的位置必有不少人觊觎，想要动手的人那么多，缘何只认定是我恶人谷中人其次，武林向来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阿猫阿狗的，扯了个斧旗，就能算作恶人谷”·说到这里，叶问颜微微挑起嘴角，笑得微讽：“倒是不知李将军是为着什么，死了个校尉，便来寻叶某的麻烦”·李君城微微皱眉道：“那校尉是被一瞬毙命，而伤口深阔，是为厚刃所为。”
阿舟啜口茶，也道：“武林之上御剑的门派只多不少，将军这个发现，恐难以让叶公子信服·”·李君城看她一眼，又看向叶问颜，沉声道：“若只有这一点，李某自然不会妄下结论。
但仵作检查了死者尸体，却发现死者身侧似有细小伤口，伤口几不可见，若不是久了，尸斑给捂出了些，还见不到·”·“哦”这回倒是叶问颜开了口。
“伤口细小，却深入内脏，是为细剑所为·”李君城道，“武林之上使剑的门派众多，但同时使用轻剑重剑的，却只藏剑山庄一家·”·阿舟一顿。
叶问颜开了口：“是了，所以凶手必定是藏剑山庄之人，至少，身负藏剑武艺·李将军，”他眼风瞟过那人眉眼，“叶某十八岁负剑离庄，离庄之前已立誓言，今生所为再与藏剑山庄无关，早已不算庄内之人。
虽然如此，但叶某依旧记得，历来藏剑所出利器，皆由剑冢所制·叶某不才，却也晓得铸剑之事，毫厘之差便是千里之别·藏剑每出一把剑，也必然是不同的。
而武林门派，向藏剑山庄购置武器者，亦不在少数·”·武林向藏剑山庄购置武器之事，朝廷也是知道的·因为此事涉及国计民生，藏剑山庄每出一把利器，都会专门登记在案以便将来查询。
叶问颜这句话的意思无非不是在说，若是他指人去杀的人，倒不如先查出那校尉究竟是为何人何派所杀，再来找他兴师问罪不迟··闻言，阿舟也皱眉，道：“是了，若是有心人故意构陷藏剑山庄，又当何如”顿了顿，她又道，“不对呀，既然矛头指向了藏剑，与叶公子又有何关”·叶问颜道：“历来藏剑弟子，学艺未成难以出庄。
而离庄拜入各大势力的藏剑弟子，除去投军与江湖散客，多半便是浩气盟与恶人谷·”··“因此李将军就疑上了叶公子”阿舟恍然大悟，却忽然又皱眉道，“但，既然军队也有可能，为何不可能是神策军所为”·屋内二人均眉头一跳，阿舟又道：“神策军……不是国相手中的势力么。”
室内静默片刻，随即叶问颜轻笑道：“阿舟说得对，这件事，的确令人深思·”·李君城却只道：“皇朝纳兵，向来是有时间规定的·不是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入的。”
言下之意，还是把皮球踢给了叶问颜··叶问颜闻言却只冷笑道：“李将军这是认定了这件事为我恶人谷中人所为也罢，即便如此，将军来寻在下来做什么”他眸色森凉，“恶人谷里头的人难道做个什么事，都需要王谷主来担责么。”
李君城笑道：“在下也只是怀疑罢了·”·叶问颜瞥向对方脸色，却也只凉凉笑道：“所以叶某可不认为李将军只是怀疑而已。”
“所以，”李君城亦正色道，“这几日怕是要多多叨扰叶公子了·”·叶问颜皱起眉·· · ·第三章 ·那日日落之后，叶问颜才知道自己住的这间院子里最后一位来客，竟然便是李君城。
虽然不知道柒柒把他这么一个浩气人士安排在他对面的原因如何，但直到英雄会开始，李君城都十分安分，没做什么过格的事——如果夜半时分把他喊上房顶赏月不算的话。
英雄会开始的头天晚上，叶问颜依旧坐在屋内，翻开刚送达的小纸卷·特制的小筒，加封三道火漆，用的最鲜红的颜色——莫雨派专人送达的··酉时密探借着人多将小筒渡到他袖袋中时，叶问颜的眸色在看到站在一旁的李君城的神色后不禁更深了几分。
他鲜少有这样的感觉··他此刻并非孤身上华山，各门各派中上山来的弟子里，正在煮酒吟诗的女子、或是正与他人切磋的男子，谁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恶人谷的探子。
相比之下，浩气盟自然也是如此··叶问颜知道自己身边必然有李君城派来的人，但他目前还不知道是谁·也就是因为如此，他干脆让苏涵和叶信辰自行上山，而他和阿舟几人同乘，就是为了避开那个潜在的耳目。
只是李君城一来就知道他住的位置，看来苏涵和叶信辰都不是他的人··但……如果不是这二人，他如何这么准确知晓自己的行踪·心思又转向阿舟身上，很快便被他自己否定。
阿舟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要她要打探他的信息，得不偿失·阿舟最多是帮他监视自己罢了··那么……是唐门的那两人·从行事风格上而言，他们两个确实很适合做这份活。
但叶问颜依旧还有有一种直觉，不是这二人··连这二人都不是的话，还有谁呢··便在此时，叶问颜忽觉头顶楹梁有轻微的声响·他面色一沉，拂袖将情报收入怀里，脚尖一勾，御风已入手。
一抬眼，就看到房顶突然透出一块月光··持剑男子挑眉，那被掀了的瓦片上空，正探出一张脸来·那张脸的主人对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笑道：“上好的竹叶青，我可没忘记叶公子。”
叶问颜挑起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二人分属敌对，此时却能如同友人一般心平气和地对话··他扬眉问道：“竹叶青李将军倒真舍得。”
·竹叶青因制料清奇，且不同人作的酒因了手艺不同，味道也不同·好的竹叶青，价格有时也会被哄抬到很高，如李君城这般的背景，所饮用的定然不是凡品。
现下对着他这么一个敌人，居然也将这上等的竹叶青给拿出来了··屋顶之人听他所言，不过笑着摆摆手：“酒逢知己千杯少，几壶竹叶青罢了·”·好一个几壶竹叶青而已。
李君城既然这般随意，他也没有心思推辞计较，推了门出了院子，纵身跃到了屋顶之上，先把李君城掀开的那片瓦完完整整放回去，再一撩袍子下摆，接过他递过来的酒壶，刚一坐定，那头就传来李君城带着笑意的声音。
“不怕我下毒”·他望过来的眼神幽深，似如小泉新涌·见着这样的目光，叶问颜唇角微扬：“何须怕若李将军真要下毒，也不急于这一壶竹叶青内。”
说着拍开酒封，仰头饮了·酒液泼洒，沾- shi -衣襟，叶问颜毫不介意，手指勾着酒壶封口，瞧着月色把院落铺满··许是这样的月色使人内心宁静，叶问颜素来冷肃的脸色也柔和不少。
他抬手抹去下颌残留的酒液，又道：“李将军最近倒是悠闲·”·李君城道：“时近入冬，天气冷了，士兵也懒了不少，着实令人头疼·”·“将领不比兵士，荤馐美酒，烘炉取暖，自是体会不到天气严寒。”
“倒是忘了，恶人谷旁便是冰雪封山的昆仑地带·”·听出他话里意思，叶问颜似微讽般笑了笑：“昆仑酷寒，习惯了也便罢了·何况习武之人，若是连这点寒都受不住，何谈有更高的进境”·李君城瞧着他，许久方才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道：“确实如此。”
叶问颜屈起腿，手肘搭在膝头，亦侧了头，问道：“叶某听闻，李将军出自京城世家，得封明威将军后便在朝中领了个清闲职位，倒不知将军缘何抛下那些荣华，反而又出京入了浩气盟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这句话，将军该是比叶某知晓得清楚。”
闻言，李君城霍然一挑眉，道：“京中浮华过盛，李某更喜欢沙场砍人的那种恣意罢了·”·叶问颜自然听得出他话中敷衍，却也没有再深究，只抬起酒壶，又饮了一大口。
倒是李君城见他没有再问，心里头有种异样的情愫在慢慢膨胀，他亦饮了一大口酒，却因饮得过急呛了喉，双目发红，引来叶问颜轻轻的笑···但他也只是笑，没有再说话。
许久，清冷夜色之中，李君城的问话似飘散在风中：“你……为何要入恶人谷”·壶中美酒已空，勾着封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显出分明骨节。
叶问颜默了片刻，方才微微眯眼道：“没什么缘由，想入，便入了·”·李君城再不答话··月色如缎倾泻，屋顶二人相顾亦无言·唯余竹叶青的浓烈酒香于空中氤氲。
而此时此刻，不远处的院落里，有人正于月色之下舞剑··一身黑甲的女子靠在门楣上，看着院落之中正练剑的人影，挑眉问道：“你干的”·长剑往前一刺，剑锋反- she -银月冷光。
“别冤枉我，我可是好人·”·剑锋削过丛栽，斩落面上薄雪··“我瞧着你可不像个好人，倒像个纨绔·”·“咻——”剑锋回手，挽出一朵漂亮的剑花。
“真的冤枉啊·”·女子嗤笑的声音淹没在院落里纵横剑气的破空声中··“那二人都不是好相与之人，你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轻剑回鞘，院内动静蛰伏，留下那男子回首，笑得恣意且张扬。
“没事没事，我会处理好的·”·……·英雄会如期进行··因着于睿真人打的是英雄会的名头，表面上的功夫仍要做足，是以这几天的太极广场十分热闹，多是各门各派的弟子相互切磋比试。
叶问颜只走了个过场，并不多表现·英雄会秉持不论阵营门派，武艺切磋为上，点到即止的原则，这对他而言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他手上取走太多人的生命，出招自然狠辣无常，虽刻意收敛，但终归掩不住他一旦握上剑时眼底迸现的杀意。
因此他切磋得少，但这一场，他的对手却是叶祈歌··众人目光中的叶祈歌看向他，抱了个拳：“如此良辰美景，何不一战解忧”·叶问颜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心念一动，他忽然侧目望了眼对面正隐于人后的李君城，却不料对方也正看着他，这么一对视，对方的眼神轰然撞进眼底，如碎石入湖，荡起阵阵涟漪。
李君城似乎笑了笑··叶问颜面色不动，只模糊地勾起嘴角，目光扫过叶祈歌，亦回了个礼道：“请赐教·”·话音刚落，众人就觉眼前突然有风猛地刮过，而再一定神，那两道身影已经缠斗在一起。
不得不说，藏剑弟子之间的内战比起不同门派弟子之前的切磋确实精彩了许多·一招一式，皆由相同的心法所生，剑气纵横，火光迸现··叶问颜出剑角度诡异带起剑气几要割伤靠近者体肤。
他的出手就和他本人一样，平时是轻淡甚至温和的，一旦迸现杀意，势必见血收工··而叶祈歌也不愧为藏剑山庄新近弟子中的佼佼者，面对叶问颜杀意频现的招式，他未曾有丝毫气势上的被动。
与叶问颜不同，叶祈歌似乎的剑势更加温和些，但也只是一些，剑光纵横之间，叶祈歌显得步步为营，每一招似乎都带了后招，看得人眼花缭乱··众人叹为观止··叶问颜好歹也是在江湖之上闯荡良久的人，众人虽然未亲眼所见他的出手，但也知道凶名在外的残剑叶问颜的大抵实力的。
和叶问颜单挑，也许能赢，未必能活··相比之下，能和叶问颜正面对决如此久而不落下风的叶祈歌，顿时在众人眼里的形象都不一样了·此前众人对于叶祈歌的印象多是藏剑山庄弟子，而此刻之后，叶祈歌的形象顿时上升到了江湖少侠的位分，众人看他的眼色都不太一样了。
叶问颜当然知道叶祈歌特意和自己切磋的目的何在，但他很少见地没有冷面相迎也没有冷嘲热讽，好好的一场切磋倒是被他们两个人变成了招式表演，简直和藏剑山庄那位大师兄没两样了。
分开时，叶问颜依旧握着御风，而叶祈歌持着重剑··最后一记是峰插云景，叶问颜几乎要忘记的招式··他喜欢用轻剑，原因不外乎泰阿剑实在太重，没有个什么大事，他常常是懒得带上的。
江湖上关于他“残剑”的称号，也是源自这个原因··不常带泰阿剑，自然不常用·有些重剑招式，他其实都快忘光了··此刻见叶祈歌这么一招使出来，他忽然微微有些出神，想起当年还在庄子里学艺的时候。
便是这么一出神的瞬息间，他心头一动，刹那间全身的血管都似乎猛地一涨，一股邪气自丹田猛地上窜··叶问颜只是一顿，勾起嘴角将眼底那点光掩去了，笑着对叶祈歌抱了一拳道：“叶公子当真少年英雄，年纪轻轻便如此了得，叶某心服。”
叶祈歌笑得洋洋洒洒，却也道：“叶大侠莫开玩笑了，如此明显的放水，在场诸人都瞧出来了不是”·叶问颜只笑，与叶祈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深意皆落入眼内。
暗地里二人的交互众人自然不知道，但叶祈歌已经这么说了，也便各自心照不宣地应了几声·叶问颜只笑，随即收剑入鞘，又抱了拳，自场中退下··他转身退下那瞬，瞥过李君城所在方向，发现那里早就没了他的身影。
他只是在心中略微想了想，也便将之挥到脑后··当夜苏涵和叶信辰终于赶到纯阳宫，叶问颜在屋内调息过后，正巧听见苏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进来罢。”
叶问颜起身，从一旁的桌上倒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等着二人进来··门开之时，叶问颜感觉到了外头的寒风，而天空好似又在飘雪··不知为何，叶问颜眸色突然变得更深了些。
进屋来的苏涵二人见他神色，自是以为他在思考什么大事，并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选择了站到一旁候着··倒是叶问颜很快就开了口：“路途遥远，坐吧·”··苏涵是个急- xing -子，之前见叶问颜在思考没有出声，但此刻他已开了口，她也就直接问了：“少爷，到底为什么要我二人迟一日到达纯阳宫”·叶问颜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道：“路上可有敌手出没”·苏涵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只试着攻了几波，也便退了。
不知为何·”·“这就对了·”叶问颜并没有回答她原因，只是道，“阿辰，地图带了么·”·“带了·”·叶信辰从包裹里掏出中原地图，摊开在桌前。
叶问颜目光扫过地图，手指在雁门关处划拉了一道，忽而眯眼问道：“河东节度使”·苏涵一怔，连忙答道：“是那位安禄山安大人。”
叶问颜笑了笑：“何必如此恭敬·”·苏涵不明所以，叶问颜却也不点破，只是看向烛火··火苗于夜色中燃烧，被遮挡得严实的屋内并无寒风。
但不知为何，苏涵看着神色淡然地坐在桌旁的叶问颜，突然觉得心里头有点冷·但她知道自家少爷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半分神色也不会露的，当即也便默然片刻，便四下看了看外头，随即和叶信辰一起汇报起情报来。
夜更深时，柒柒突然来到了叶问颜等人的院子来请他过去镇岳宫一趟·隔着门小道童的声音闷闷的，叶问颜亦沉声应了··把御风丢给叶信辰，叶问颜开了门。
既然是柒柒亲自来请，想来苏涵二人也无法随同，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会有什么幺蛾子，开门时也示意了苏涵等人不必着急，在屋内等着便是··这一推门，门外又飘起落雪，有些则迎面扑来，落到面上是冰凉凉的触感。
叶问颜定睛一看，发现李君城、叶祈歌并沈霜海三人已在院中候着了·见着他出来，叶祈歌当即笑道：“叶兄可是让我们好等，这天寒地冻的，手脚都不灵便了。”
他这句话一出，叶问眼风虚虚瞟过去，正见着他笑吟吟的脸容·那笑容实在耀眼，让人本能地拒绝去往不好的方面猜想，只是叶问颜这几年过来，心- xing -自然不比常人，当下也只淡淡笑了笑，道：“习武之人，手脚哪那么不灵便这点风，叶公子怎么会放在眼里”·叶祈歌还是在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是叶问颜看到沈霜海，心念一动，便开口问道：“在下听闻苍云军常年驻扎于雁门关，倒不知沈姑娘缘何会出现在纯阳宫了。”
向来军队，最是纪律严明·苍云军为大唐北捍国门，抵御契丹等族，皇帝并未下诏令苍云军进京述职·若说真的有诏令，也该是将领级别领旨进京。
沈霜海既乃一介女流，若得封将军，全大唐的人应该都有所耳闻，但事实上是，并没有··何况七年前苍云军“失守”雁门关，还牺牲了一员大将，皇帝闻此大怒，甚至还克扣了雁门关守将的粮食补给。
这七年来情况虽缓和不少，但是破阵营诸人的罪名尚在，无可洗脱··当然，洗脱之词，还不知用得恰不恰当··不论如何，驻守边疆的守军如今出现在了中原，不得不让人猜想沈霜海出现在纯阳的动机。
一身黑甲的女子清冷冷的目光看过来，倒没有想象中的局促或是恼怒：“月前我随长官前往太原采买物资，不料路遇流寇截粮，在下学艺不精，混乱中为贼子所伤，险些丧命，得叶公子援手，方才逃出生天。”
一旁的叶祈歌接道：“我那时正巧在洛阳附近停脚，偶然发现了沈姑娘，这才救上一救，沈姑娘不必太过放在心上·”·沈霜海扬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叶祈歌只好摇摇头，道：“罢，依你便是了。”
叶问颜听着二人这么说，也没有再说什么·柒柒见几人谈完，客套了几句也便继续带人前往镇岳宫··一路相顾无言··沈霜海从军已成习惯，此刻也习惯- xing -地走到了最前面。
叶祈歌笑吟吟地作势要往叶问颜身边凑，叶问颜面皮不动，只不过叶祈歌看到前方沈霜海独自走着，还是错了脚步往前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轻微却稳重的脚步声，李君城的声音在身边低低地响起来：“鲜少见你对陌生人如此宽容。”
叶问颜神情依旧不变，眼风的方向都没动过，只不咸不淡地回道：“师出同门，看着便亲切些·”·“哦往日我浩气盟中，死于你手上的，也不乏师从藏剑者。”
“分属敌对，手下留情难道不是断送自己的命么·”·“分属敌对也未必不能成知己·”·叶问颜脚步一顿，忽然一笑，走快了几步，只留下一句话于夜风中飘散。
“一个随时窥伺下手的知己”·李君城一怔，见着叶问颜渐远的背影，发尾于月色下扬起冷色的弧，而他的眸光于夜色之下又深了几分。
他在越来越大的落雪中停住脚步，柒柒听见动静，疑惑地回头看，其余三人也回过头来，正巧撞上叶问颜看过来的眸光，口中道：“无事，我们走吧·”·叶祈歌似乎是挑眉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继续走，叶问颜一点都没有犹豫，在他走吧的话音落下时就转身提步。
几人复又前行··李君城突然伸出手，按住左胸口··那里，不知为何，在叶问颜看过来那一瞬，竟难得地有些异样··……·叶问颜等人到达的时候殿内已坐了许多人，他粗略一扫，见着各大门派及势力的人都多多少少在此地。
目光一扫，竟见着霸刀、长歌之人也在场中，心下大概对此次英雄会究竟是为何要提前四个月举办有些计较了··殿内的主人便是于睿真人了，面对如此多的英雄豪杰，于睿真人的神色依旧淡淡，看到叶问颜一行人到达，她轻甩了甩手中拂尘，含笑道：“夜半惊扰各位，实是无奈。”
众人连忙客套···叶问颜余光瞥见方才似乎是有一抹蓝衣身影出了镇岳宫··那是阿舟，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只是不知为何，阿舟却也得了于睿真人的邀请。
华山的雪依旧，夜色下飘飞的雪如羽絮般充斥着这个不平凡的夜··这个夜里，于纯阳镇岳宫，有一场不为天下所知的会面正在发生·而仅仅过去了一个时辰，镇岳宫内陆陆续续出来不少面带忧色的武林侠士，这些侠士间或对视，最终选择缄口不言，各自回院。
叶问颜是最后一个离开镇岳宫的··离去前，他回身，看着仙风卓姿的高挑女子·于睿真人见他停步反身，亦道：“叶少侠·”·“晚辈有一事想问。”
“少侠但问无妨·”·“阿舟姑娘……当真能洞悉过往，窥探未来”·听到他的问题，这位被誉为天下三智的于睿真人淡淡笑着，只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天命注定，事在人为·”·叶问颜眸光闪动片刻，方才抱了拳，沉声答道：“受教了·”·他退出镇岳宫，由一名纯阳弟子领他回院子。
这名纯阳弟子的品阶看起来比前两日负责招待的要高一些，想来应该是纯阳七子里哪一位的得意门生··叶问颜垂着眼，听着那个弟子悠长平缓的呼吸声，忽然开口道：“这位……”·只是他刚开口，突然就被急冲冲的一句呼救声给打了断。
“师兄”·“师兄”·迎面撞来两名男童，看样子是自幼入门清修的小道童。
只是这两名小道童神色惶恐，似是遇见大怖之物，一上来不由分说就拽住了前方那位弟子的道袍··“师兄不好了暮清又不见了”·不待叶问颜说些什么，那弟子便已道：“暮清师妹不见了你们可知去的哪”·小道童急得要落泪：“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呀原是、是暮清说要带我们去兰若寺那边玩，可是走着走着，就、就一个转身的功夫，然后暮清就不见了”·“兰若寺”那年轻弟子闻言面色一变，立刻便斥责道，“暮清贪玩也便罢了，兰若寺去不得这一条，你们是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么”·兰若寺叶问颜微微挑起眉头，随即他便听到那弟子道：“叶大侠，师妹贪玩走失，我实在是担心，不知……”·叶问颜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便淡淡道：“无事的，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弟子感激地笑笑，正欲把那两个道童带走，叶问颜却突然想起什么，忽然喊住他三人··“且慢·”·“叶大侠还有何事”·叶问颜微微眯起眼，问那之前说话的小道童道：“可有察觉什么异常”·兴许是小道童认生，见着陌生人总有些怕，身子缩在那弟子后，探出一双咕噜转的眼：“并未……”·“那，你们有闻见什么气味么”·那小道童很是茫然，另外一个却似被提醒了什么似的，突然脆声道：“那时我们三人都闻见了，刮过来的风都好臭”·“臭”叶问颜脑海之中一道灵光闪过，又问道，“怎么个臭法”·“说、说不出来……感觉、感觉就像是……”那小道童仔细想着，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却始终想不出来。
叶问颜提示：“像炸蚂蚱”·“对对对”小道童立刻点头如捣蒜··“如此，我明白了。”
那弟子不知所谓，看着叶问颜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也开口问道：“叶大侠可有什么发现”·叶问颜却只道：“道人还是先把这两位送回去罢，我也去帮忙寻一寻你们的小师妹，兴许能帮上什么忙。”
那弟子道：“如此，多谢叶大侠·”·叶问颜回了个礼，运气提步，往自己院子里快速飞掠而去··屋内等候的苏涵本有些昏昏欲睡，突然便听见了院门被打开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从渐深的梦里挣扎出来，哪知睁开眼第一眼却瞧见叶问颜正将御风别上腰间，顺便开了剑纳，取出了泰阿。
一见到那柄沉重锋利的重剑，苏涵顿时意识到什么，忙问：“少爷”·叶问颜将泰阿背到身后，一边道：“你乔装下山，去寻长安我们的人，苏瑶歌应该也在天都镇等待接应。”
苏涵看着叶问颜装束自己，却还是问出了口：“是，安排好之后呢”·叶问颜看她一眼，轻剑入鞘，发出轻微的响声，遮盖御风的嗡鸣声。
“安排后路，准备突围·”·说完，他又开了门，踏风雪而出··叶问颜踏雪而出时，目光一抬，便见着靠在一旁的李君城，对方难得地没有穿铠甲，而是换了一身清爽普遍的士子衣裳，束了个斯斯文文的发髻，如果掩去他眸中的利光和身后的火龙沥泉的话，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一般。
·然而他终究不是，这幅皮相之下藏着一颗到底怎样的心，世人皆不知，他亦然··叶问颜眯起眼··李君城开口道：“听说纯阳小师妹失踪了”·叶问颜淡笑道：“将军的消息倒真是快。”
“我不过是比你快了半柱香回院子而已·”·并未对他的回答有所表现，叶问颜只道：“怎么将军要一起去寻么”·李君城笑起来，直视着叶问颜，眼底终于现出点兴奋的光：“相比于纯阳的小师妹，李某倒更想寻一个人。”
·叶问颜看他一眼，面色依然淡如止水：“哦”·李君城还是在笑：“五圣教曲云门下，云景拂·”·叶问颜微微挑眉。
“恶人谷日月崖掌控者居然出现在了纯阳，并且掳走了纯阳的女弟子这件事，叶公子可有什么想法么”·他回望过去，见着李君城的眸光是兴奋的，好似久未捕猎的猎者遇见难以征服的猎物。
他亦不缓不急道：“哦霜戈堡近日来似乎离开了一位大将，那位大将似是要前往不空关·”·李君城眸色一凝··叶问颜继续道：“宁珂……这个女子，倒真是不简单，居然能次次都躲过苏瑶歌的杀手。”
“苏瑶歌难道不也是个奇女子”李君城笑得淡然，好似他早就知道苏瑶歌的存在，而叶问颜也早知道宁珂的存在一样，“说实话，初初知道能将唐门机关奥术与西域明教的隐匿之术学得如此精纯的一代高手，居然甘心成为叶公子手下时，李某亦是惊讶的。”
叶问颜不为所动，却忽然道：“你这次前来纯阳宫，托的阿舟监视我”·闻言，李君城倒是颇感惊讶地挑眉，道：“李某以为，叶公子早便猜到了。”
“是猜到了，只是不敢确定罢了·”·“哦倒不知为何了·”·叶问颜似笑非笑看他：“阿舟身负异能，能看穿人的过去未来。”
他看着李君城的神色未变，继续道，“但这项异能，带给她的却没有一点好处·”·“怎么说”·“她的记忆维持不久，”叶问颜道，“若没有记错，阿舟的记忆常常会出现混乱。”
李君城开始不说话了··叶问颜挑起嘴角，似乎带了点挑衅的笑：“想来也不必叶某说得太过清楚·”·李君城依旧没有说话，越来越大的风雪中，他只是看着叶问颜，身后的火龙沥泉依旧闪着诡谲的红光。
叶问颜却忽然冷冷一笑，朝外走去：“不过奉劝将军一句话·”·薄雪被皂角靴踩出一个个脚印，叶问颜擦肩而过时，李君城听见耳边低低的一句话··“异能者多奇遇。”
李君城顿了顿，侧首去看，却感觉风雪之中似有冰凉发丝于面前一拂，而叶问颜话音冷冷··“奇之一字，将军应当知晓何意·”·……·纯阳的小师妹夜半时失去下落，行踪不明这件事很快就被大部分人所知，当下亦有不少弟子出外寻找。
而李君城本就是名为寻找暮清，实为找到云景拂的，自然也便跟了来，好巧不巧，和叶问颜一路··其实也不能说是好巧不巧，线索既然是在兰若寺附近，那寻找的人们势必是要先在兰若寺附近先集合一小波的。
于是就在叶问颜刚一侧身时，李君城正巧从他身旁经过··来寻暮清的人不多不少，也有不少近日参加英雄会的侠客们出来帮忙·众人在兰若寺前一里左右合计了一番，各自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寻找。
叶问颜抱剑，似是在思考些什么··余下的还有千景景及路非遥二人，这两个唐门弟子也各自在低声交谈些什么·千景景头上的蓝色发饰别住她的发，却隐没了她的眼神。
最终路非遥指了一条幽径道：“我与师妹便往着这个方向去寻吧，雪林里也不知是否有猛兽出没，还是结伴比较安全些·”·李君城当即接道：“那李某便与叶公子结伴，互相也有个照应。”
叶问颜眉一抬··互相照应确定不是互相下绊子·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众人合计完毕，各自去寻暮清。
叶问颜却仍站在原地没动，李君城自然也没动··叶问颜看着夜色下的风雪，漫天的飞雪渐渐落下来，而此刻的夜色宁静，二人相顾无言··打破这方死寂的，是一旁的树上传来的懒洋洋的声音。
“喂……你们要这样互相对视到地老天荒么·”·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李君城侧首去看，见着一蓝衣男子正斜卧在枝桠上，手支着头，似乎很是享受现在的天气。
李君城在打量这个年轻男子，这男子也在打量李君城·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次，方才转了目光去打量叶问颜，只是叶问颜即便听到他说话了，眸光也没有瞥向他这方，倒是一直看着虚空，似乎是在望着雪花出神。
蓝衣男子大感好奇，道：“听说你是阿云……”·“云景拂·”一道声音很适时地切进来，正巧打断了蓝衣男子的话，“我说过，不要用那个名字喊我。”
李君城挑了眉，叶问颜的眸光这才动了动，移到了自空中正显出身影来的紫衣女子身上··这女子穿着不似中原人士，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襟表明了此人来自南疆之地。
女子面庞柔和，但一双微微上挑的眼却凭空透出了些凌厉来·这个女子，第一眼给人的印象便是艳杀··是的，艳杀·明明她的面容是比较清秀的，然而就在她的眼神投过来时，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后退。
月色好似一暗，随即李君城就注意到女子的一头霜雪般的白发随着她落地的动作扬起··而随着女子落地，雪地里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声··李君城面色不动，余光却去追寻那动静，却听那女子轻笑一声。
- yin -影破雪而出，骤起的两道影子瞬息间遮蔽月光，于李君城的脸上投下巨大- yin -影··一对形容狰狞的巨蛇··叶问颜终于开了口：“暮清呢”·那女子嗤笑一声，半侧身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关心他人死活了。”
··叶问颜不为所动，只道：“莫不是子眠在龙门太过无聊，才唤你带了暮清过去”·“叶公子果真绝顶聪明，”云景拂还是在笑，蒙了面纱的脸容上却看不到什么笑意，“所以，暮清去哪里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的眼神是冷而淡的，就像嘴角的笑意一样，看了令人心底微微发寒··一旁听着这二人对话的李君城倒是有点惊讶了，看这情况，这云景拂根本不买叶问颜的账这倒也是，云景拂手上管着白龙口日月崖，按理来说倒的确不受叶问颜管制也对。
但也有一点说不清，之前他们的人从探子里那头得到的消息来看，叶问颜曾经有让云景拂前往龙门镇的意愿，若是叶问颜没这个权利，他又怎么会下达这个命令·只是这头李君城还没仔细想得过深，那头云景拂又开了口：“这位浩气盟的，如你所见，我和我这位上司的确不对头。
不过你也别打什么其他念头了，”李君城抬起眼，看向云景拂，却见对方紫瞳冰凉，嘴角笑意却不散，“我是不会听手下败将说的话的·”·李君城却不动气，只笑道：“五圣教”·云景拂嗤笑道：“你们中原人士，不是更喜欢称的五毒教么。”
李君城只轻轻一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就在此时，树上那位被忽略了许久的男子找准了这个相顾无言的时机插了话进来：“我说，你们这样无视我，真的好么。”
“挺好的，”云景拂头也不回，用词犀利准确，直击肺腑，“你太聒噪了·”·那男子立刻坐直来，一副无赖相：“那是谁还带着这么聒噪的我上华山的啊”·“有这时间在这里废话，倒不如回去修一下你的千机匣”云景拂瞥他一眼，手指动了动，那两条大蛇十分乖觉地伏延到她身旁，低下硕大的脑袋，“对了，华山山脚下，你摔伤的腿，找大夫了么”·男子挑眉：“你这么关心我”·“嗯，”云景拂应了声，“毕竟你要是残了，谁给我找吃的”·“……”·看着已经明显将李君城叶问颜二人置若无物的两人，李君城倒是颇感兴趣地看了眼叶问颜，却见叶问颜目光正紧紧盯着那男子，眸光深邃而莫测。
他盯人时目光专注，投出的目光冷冽好似幽泉，让人只想望进去……然后沉沦··李君城霍然一顿··而此时那男子也察觉到叶问颜在盯着他看，侧了身，挥挥手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想知道我的名字，只不过我为人低调，不喜欢告知罢了。”
“那便不必告知了·”叶问颜亦低笑了一声，随即目光转向云景拂， “暮清既乃纯阳宫门人，她若真的失踪，纯阳宫必不罢休·五圣教地处南疆，偏居一隅，想必曲云教主也不希望教内人士多被中原人士诟病罢。”
云景拂瞥他一眼，冷声道：“你在威胁我”·叶问颜回答得毫不犹豫：“不错·”·云景拂却似不屑，凉凉道：“他纯阳宫若真要从华山直奔南疆，那我亦只能说暮清不在教内。
何况，我教名声于中原本就不太好，我亦不需在乎这一点·这世上本就如此，你做的好事再多，一件坏事就可抹杀一切·”·“云景拂，杀人之道上你是一把好手，”叶问颜的神情也冷了，嘴角微掀，满满的都是嘲讽，“可论为人处世之上，你甚至连子眠都不如。”
紫衣女子霍然盯住他，刹那间在场之人皆察觉女子身上的杀气··叶问颜丝毫不惧她这番表情，只凉凉道：“还没想清楚”·云景拂不说话。
倒是那蓝衣男子看不下去，连忙出来打圆场，笑嘻嘻道：“何必呢何必呢，大家都是自家人，别这么端火气·那叫暮清的小丫头日前被催了眠，安置在兰若寺那头的小屋里呢。”
这话先是对着叶问颜说的，而后他又连忙转向云景拂，继续道：“其实吧我觉得，你只要会杀人就好了，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就行·咱不气、不气啊·”·云景拂将目光从叶问颜身上移开，瞥了那男子一眼，出口的话较之先前却冰冷很多：“何玖影，我和你很熟”·何玖影笑嘻嘻：“熟，毕竟长安的好多小吃都是我带你去吃的。”
叶问颜已经走开，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他就没有必要再停留在原地了·但也就是在他转身准备前去兰若寺时，云景拂却突然开了口：“且慢。”
叶问颜闻声侧身看她，并不说话··云景拂上上下下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君城，道：“虽然我很想你直接死在华山上，不过你要是能无恙下山，最好还是去找一下慕笙比较好。”
紫瞳女子眼内光华看得一旁的李君城心头突然一跳，但叶问颜却似乎毫不在意，只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李君城，似笑非笑道：“你也是·”随即转身离开。
李君城朝着二人抱拳道：“既然叶兄要走，那李某也先行告辞了·”·云景拂眸色渐凝，却只是不疾不徐道：“我倒不知何时，浩气人士竟和恶人大将如此感情深厚了。”
李君城一顿，随即笑道：“人生难逢知己罢了·”·闻言，云景拂似乎笑了，但又没有，只是凉凉道：“和谁是知己都罢，他他根本没有心，怎么会和人交心。”
说着她又笑了笑，也不等李君城的回答，后退了几步，随即夜空中骤起翛翛笛音，随即紫衣女子身影不见··何玖影见她已经撤退，于是也便笑嘻嘻地，自也离去了。
从云景拂那里得了暮清的消息，叶问颜一路顺着路边的标识和先前得知的方向行走·皂角软屡踩在雪层上发出嘎吱声响··李君城加快了几步脚步，走到他身侧，寻了个机会，亦开口问道：“你为何对这暮清如此上心”··正拨去身前落了薄雪的枯枝的叶问颜头也不回，淡淡道：“掳人这件事，没说不能做，但做的时机不是现在。”
李君城本来就只是为了找话头和他搭话而已，当然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先前你口中所言的子眠……若没记错，年方十四吧”·叶问颜这回倒是侧首，冷冷挑起嘴角道：“将军想说什么其实照例来说，十四岁的女子都可嫁人生子了。”
·“那不过是那些迂腐的老人家的想法罢了，谁说女子就只能相夫教子的·”李君城回答得倒是丝毫不拖泥带水，“可惜这些话，自己想想也就罢了，这个世间，如叶公子这样秉持此等想法的人怕是不多。”
“我好像没有说过这句话·”·“叶公子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么”李君城笑··“真难得，”叶问颜没有再驳斥他，倒是转过眼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身为皇朝将军，居然想法如此与众不同。”
李君城深如幽海的眼里难得浮起冷谲的光：“以前在朝中，自然得注意些·现在自然不同·”·“呵·”叶问颜以这声不算回应的回应结束了这段对话。
夜色之下的兰若寺死寂，从崖底里吹上来的- yin -风刮得人面皮发疼·叶问颜提步踏进积雪，印下深浅均匀的脚印子·李君城觉得风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但此刻从崖底刮上来的风凛冽卷空，也不定只是刮过山棱发出的声响罢了。
这么想着，他也跟着往前踏出去··踏入积雪的感觉是十分奇特的，像是踩进了软窝里··前方叶问颜已拨开落了雪的枯枝，李君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叶问颜也停下了脚步。
李君城道：“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叶问颜也神色淡淡地回答：“嗯·”·那何玖影既然说是把暮清安排到了兰若寺旁的破屋里，那缘何这里的枯枝上还沾着雪即便纯阳风雪大，也没有到一脚下去数寸的程度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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