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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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策藏】山河问颜+番外 by 破阵令(上)(4)
·而被他抓着手的叶问颜,已经将手缩了回去,别开了眼,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却被李君城拦了··“你少说些话,都哑成这样了·”·叶问颜本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这么一开口,倒省得他掩饰了。
两人都累极了,这么一折腾,全身都似乎散架,痛得厉害·叶问颜半趴在断木上,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发黑··他清楚,不能睡过去,睡过去了,便再也醒不来了。
·叶问颜翻出一只手,扣住李君城扶在断木上的那只,闷声道:“说两句话·”·李君城看他面无血色,嘴唇发青,用另外一只手扶住断木,被叶问颜握住的那只反过来,正正穿入他的五指。
十指相错··李君城笑了笑,似乎是分外满足··“还好,赶上了·”·他这话一出来,叶问颜顿时连声都没了·见李君城还要往下说,叶问颜连忙开口把话题扯回正事上:“可察觉到异常”·李君城定定看他片刻,最终也只是笑了笑。
他还是拒绝,哪怕只是他单方面的述说··也罢,时日还长··于是他道:“先前红林海,应该是有的,只是没有我们之前想象的那么大·而会造成这样的原因,应是红林海中,生长了一种植物,植物的花粉,有致幻作用。”
“致幻”叶问颜一边头痛,一边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年前苏涵给的回报里,那些疯子确实形如疯癫,但精神却还算正常。”
然后他顿了顿,又道:“可是如今早已入冬,这附近有的植物,却都似在夏日……如何做到的”·李君城苦笑着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是啊,如何做到的呢”·这道声音有些哑,但听起来却似在耳旁炸响··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有人在自己耳边这么说话,李叶二人当即便出了半身冷汗。
能够靠这么近却不被两人所知……对方来者不善··叶问颜松了被李君城抓着的手,正要去拔长生剑,却突然感觉手腕一冷··一线鲜血突然飙飞到了半空之中,于李君城的眸子里倒映,炸裂成血花。
他顿了顿,随即侧身一翻,五指成爪就朝着那人面门抓去··不出意外却也出乎意料,他抓了个空·下一刻那人却转到了很远,又是一句悠悠然的话语:“年轻人,杀气不要这么重。”
·不知何时,水流已平静了下来,而水面之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叶竹筏,筏上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着船,正往他们这个方向划来··叶问颜皱眉,抹去腕间的血丝,微微发黑的眼前只看得清那人穿着。
一瞬间他怔了下,随即看向李君城··李君城也在看那个人,随即也怔然了··那人是个男子,身形高大,面上笑意淡淡,手中握着根竹篙,看着他们两个人。
而令二人怔然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服饰··叶问颜之所以会去看李君城,便是因为此人身上服饰,乃是天策府的制服,且这制服,寻常将领可没有资格着穿。
目前天策府内,身着这套制服的人,最为有名的一位便是,宣威将军,曹雪阳··……·今日的扬州城有些热闹··如今已是腊月,离新年近得很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扬州城里早早也挂上了大红灯笼以示庆典··老板娘赵云睿的茶馆子最近也忙得很,大家伙都开始置办年货,帮忙搬运的小工们累了渴了,都会来她这里买一碗茶喝,本就不大的茶馆里,顿时人声鼎沸。
茶馆一向是消息最为流通的地方,这个坐下说了几句话,那边隔桌的人评论几句,便有可能是有心之人想要打听的消息··也因此,有人默默喝茶,有人高谈阔论。
比如坐在门口的这一位须髯汉子,正将一月之前啖杏林之战说了个尽兴··“我瞧那啖杏林守将是个女娃子,我便觉着这一战,肯定是浩气盟胜呀哪有任命女娃娃当个将军的道理”·“且不论提枪纵马,保家卫国之事了,单从这行事作风上,恶人谷着实只能是小人同流合污的地方。”
有人在一旁哂笑:“嘿·张麻子,你说得倒是简单·用江湖上的话来说吧,据点据点,据何为点若没有一张地盘,那能叫据点么你说的那女娃子我也听说人家擅长阵法,靠着这个,挡了不少次进攻呢。
换你去,你行”·那唤作张麻子的须髯汉子顿时眉毛一挺,怒道:“只守不攻,终究还是落了下风”·那人又嘿嘿笑了两声:“你真当朝廷是瞎的十五年前的明教被你给忘啦恶人谷要真傻到攻到了中原地带,皇帝老儿会放过他们”·茶馆里突然有人重重咳了声,低声道:“莫谈国事。”
于是小小的一方地方顿时安静了不少·不过很快,便有人谈起了生意上的事,于是茶馆上倒是热闹起来··而在茶馆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一蓝衣女子正抬起眼来,看了对面的老人一眼。
坐在她对面的老人已是一头白发,难得精神头却足得很·一双铜铃大眼烁烁有神,正盯着那蓝衣女子看··寻常时候,若是一个男子对着一个女子这么盯着看,是会被喊非礼的。
然而这蓝衣女子着实不是寻常人,此刻面对着这老人颇有压力的眼光,也只是笑道:“不知老人家,找阿舟何事”·老人依旧盯着她:“你唤作阿舟可是‘轻舟过重山’的舟”·阿舟暗中皱眉,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正是。”
老人这回的目光柔和不少,看得阿舟心里一阵纳罕:“老人家……可有什么要紧事”·那老人似笑非笑道:“舟娃儿,你是在寻你师父吧”·闻言,阿舟霍然抬眼,倏尔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便笑了笑以作掩饰:“师父云游四方,做徒儿的,自然想念。”
那老人却道:“我看你的眼睛倒是又明亮几分,这是……”话到这里却压低了声音,“又发病了”·“砰。”
茶碗搁到桌面上,发出有些闷的轻微声响·阿舟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随即她起身道:“老人家,借一步说话·”··那老人笑笑,摸了摸自己的白须,跟着起身的阿舟一起,去了临近的酒楼。
阿舟向掌柜的要了一间包厢,又点了几个菜,便由小二领着,上了楼,进了包厢··老人笑吟吟地也进去,小二刚把包厢的门给带上,阿舟砰一下就矮了身子,跪了下去。
“阿舟愚钝,未能识得师伯,还望师伯海涵·”说着行了个大礼··老人摇摇头,随即伸手将她扶起来,叹了口气道:“舟娃儿,这你倒是认错了,老夫不是你师伯。”
阿舟惊疑:“可您知道……”·老人示意她不必往下说,只道:“你师父当年是你师祖的关门弟子,和你是你师父的唯一一个徒弟一样,哪来的师伯”·阿舟还想再说什么,老人却又拦了,只道:“舟娃儿,我与你师父倒也算是相识一场,原本他失去踪迹,我也该告知你一二的。
可无奈,”老人笑了笑,“你那师父,还有大事要做,特意嘱咐了我,不能将你也拖累进来·”·蓝衣女子用那双深而黑的眸子看了老人许久,随即才歉意道:“前辈抱歉……可您的徒弟,您却放任他……”·老人知她对自己用了异能,却也只是捋了捋胡子,颇为骄傲道:“我那徒儿自有自己的想法和功夫,足够他自保。
可你一个弱女子,如何经得起那般动乱”·“我……”·阿舟还想说什么,那老人却已摇摇头,道:“洞察过往,预知未来。
这能力,你可因它受了什么好处”·阿舟有些怔然··“未来之所以能称未来,便是因其不可知·你若提前得知了,毫无作为也罢,但若你告知了他人,亦或者是稍稍暗示,那真正的‘未来’必有变数,和你所窥到的‘未来’,又怎可能相同”·阿舟垂眼:“是,您说得对。
往后我便尽量不用了·”·老人于是又笑吟吟,拍了拍她肩膀道:“不过老夫来寻你,还是有些事,要你帮忙的·”·“不知前辈有什么事,需要阿舟帮忙。”
阿舟嘴上虽是应着,但心里到底多少有些不服,只因面前的乃是师父的好友,态度好些,说不定能得到些线索,于是还是应得很利索··老人活到这把年纪,哪能看不出她的态度,当下也是笑着道:“也没什么大事,一年前你师父路过藏剑山庄时,曾来问我,知不知道黄泉海的事。”
·阿舟目光一亮,随即却沉吟道:“黄泉海的事,其实阿舟也知道得不多·倒是不知前辈为何突然想起黄泉海了·”·老人咳了咳,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那徒儿现在八成在黄泉海里受罪,只随便找了个借口,道:“唔,看了些闲书,提及了黄泉海。
就正好想起了你师父也提过,就过来问问你·”·阿舟看着老人,并没有错过老人脸上的表情·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戳破,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都给老人说了。
“洛道之地因为天一教的荼毒,变成了死域·尤其是李渡城,更是因此成为了一座死城,我两年前偶然路过那边,尚在江津村,就察觉到了有‘东西’在李渡岭的那头。
“那大约便是黄泉海的所处之地了·只是阿舟孤身一人,知道有‘东西’,却也不敢随意便过去查看·虽然是觉得那个‘东西’应是不会伤害我,但阿舟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愿去的。”
老人听着她说,听到这里,还是微微敛容道:“那‘东西’可凶险”·“这个,阿舟是不知道了·”阿舟笑得有点歉意,“不过既然那‘东西’在那边待了那许久,江津村的人都未出什么异常,应是不凶险的。
不过,”阿舟看了看老人,又道,“前辈若无事,还是不要前往那地方比较好·”·老人又捋了捋花白胡子,笑道:“这是自然·”·唉,也就只能帮涵丫头到这里了。
不过,若是黄泉海那头有危险,也正好挫挫那臭小子的脾气,也免得他脾气一发作,连他的寿礼也敢不送·和阿舟又谈了些话,期间小二将饭菜也呈了上来,老人又状若无意地和她提了提自己当年那位好友的一些事。
阿舟边听边点头,但当杯盘一清时,她却又似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道:“前辈,我以前,是不是认识您那徒弟”·老人倒是颇为惊讶:“哦你认识他”·阿舟皱眉:“我只是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好像和他有关,却不确定是不是他……”·老人想了想,随即道:“你若实在困惑,等他什么时候回了老夫那旮旯,老夫再替你好好问问。
不过,是什么事儿”·蓝衣女子摇摇头:“记不清到底是什么事,却依稀记得和他有关·若是叶公子回返了藏剑山庄,还请前辈告知,阿舟好前去拜访一二。”
老人捋了捋胡子,看定阿舟清澈的双眼,最终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叫什么”·“你家是在藏剑山庄”·“我瞧着你这两把武器甚是喜欢,送了我可好”·叶问颜微微皱眉,看着面前正坐在火堆旁捧着他的长生剑啧啧有声的男子,不动声色地朝李君城看去一眼。
对方正巧看过来,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那男子将千叶长生来来回回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指尖在锋利的剑锋上划过,却未被伤及分毫··瞧着这副情状,叶问颜便知道,确实不可妄动。
千叶长生本乃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亲手所制的神兵,哪怕面前这一柄是仿制品也丝毫不损于它的锋利与戾气·也因此,当那男子指尖掠过剑锋却不伤分毫时,叶问颜就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李君城倒是安静得多,他的那把火龙沥泉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目光却是审慎地盯着那男子··先前他们二人被不知何处来的水流给冲散,加上本就又饥又渴,好不容易捞了棵断木在水里漂浮就遇见了这男子。
这男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将他们两个人给捞了回来··没错,是捞··在这男子看来,他撑着竹筏到他们两人身边的时候,这两人就如同落水狗与落汤鸡一般。
一个一身黑色劲装早已褴褛,露出的皮肤也伤痕累累·一个倒显得整洁得多,却也没整洁到哪里去,扶着断木的那只手臂,他瞧得出来,是断过的··这是哪里来的两个可怜人,居然会一路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与- yin -世最为相近,不应出现在人间的不祥之地··黄泉海··这是他给这个- yin -森诡谲的地方起的名字··见二人目光怀疑地盯着他看,那男子也不客气,笑得- yin -恻恻:“这么看着我干嘛你两个臭小子的命难道不是我给捡回来的吗你瞧瞧你,”他看向了叶问颜,“你五脏俱损,身中蛊毒,积弊已久,前些日子摔断了腿还没能好好将养。
虽然你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活到被我捞回来,这一点,我的确是佩服你,是个好汉子但你也得知道,要是没了我把你捞回来,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叶问颜乍一闻言,便是一惊,随即眉头微锁,却不做回应。
于是男子又把目光转回李君城身上:“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知道你上过战场,身子骨自然利索,但战场上哪能不受伤的打仗就是个赴死的过程而已,你能活下来,只是因为你运气好带着这么一身暗伤,还往严寒之地跑,你嫌自己命太长呢是吧,啊”·李君城也被他说得一顿,随即苦笑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男子打断。
“你们以为我多管闲事爱捞你们回来啊”男子愤愤然,指了指这一方小院落的一处地儿,恨声道,“要不是你们砍了我这棵宝贝儿,我才不管你们是死是活”·二人被他一番连珠炮似的话给说得默然,听到这句,倒是李君城先开了口,苦笑道:“大侠救命之恩,我等自当铭记在心。
只是,您那颗树……真的不是在下砍断的·”·“那就是你咯”男子转向叶问颜··叶问颜更莫名其妙,却也只冷笑道:“如前辈之言,当初我都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了,如何有气力去砍您的树”·男子道:“我不听我不听,就是你们砍断的。”
李君城、叶问颜:“……”·摊上这么个无理取闹的主儿,他们二人哪还有什么办法·看着那男子将泰阿和千叶长生兴高采烈地捧进屋里去了,李君城看向叶问颜,低声道:“你那两把剑……”·叶问颜却只盯着男子背影,听闻此句,便侧了头答他:“无妨,剑乃身外之物罢了。
若是因了它们能出去,送他倒也不算什么损失·”·不管怎么样,活着出去才是最重要的··李君城瞧他眼神,也道如今确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便微微点头,道:“也是。
只是若真的出去了,李某定当送予叶公子一对佩剑,以作赔罪·”·叶问颜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送我做什么又不是你抢走的,不必介意这些了。”
李君城笑道:“叶公子爱剑,我总不好夺人所爱才是·”·这话语气低柔,叶问颜乍一听总觉得似藏了许多意思在里头·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话平平常常,哪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再看李君城这架势,说要送就要送,他也不是很注重外在物质的人,当即也随口应道:“那李将军这话,叶某可记在心里了,若是送了在下不满意的,可不怪在下遣人送回去。”
李君城忽然笑得很是快意,那双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那是自然·”·叶问颜察觉有异,转过头时,他却已别开了目光,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随即沉声道:“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从这里出去。”
“怕是没那么简单,”叶问颜笑了笑,“黄泉海要能这么容易出去,当初你我的手下,也不会死的那般凄惨了·”·“哦”李君城回过头来,“当初恶人谷查探黄泉海的人,原来是叶公子派出来的”·叶问颜挑挑眉:“不若然,你觉着恶人谷里的恶人,有谁会好好的恶人谷不待,跑去寻个什么黄泉海而且还是在你浩气盟的地盘里”·“可我也听说,黄泉海虽凶险,但凶险之处,往往衍生出不少的好东西。”
回答他的,却不是叶问颜··“好东西也得有那个命去享受,平白搭上- xing -命,岂不是亏大发了”·二人当即肃容,又将目光投向从屋子里出来的男子身上。
这一方小院落平平整整,背靠着一座小山丘而建,虽不算大,倒也还算宽敞··若是放在寻常江南山水中,这一座小屋子,当称得上“小桥流水人家”·只是这里的背景虽也是连绵无尽的山,和同样一望无际的水,却是枯得毫无草木的山,泛着不明幽光的水。
再加上这样的山水被赋予黄泉之名,这景象,便怎么也不觉得好了··男子似是收好了那两把神兵,走出屋子来,自顾自地坐到了院落里的一茬树桩上··叶问颜目光看过去,见那树桩断面平整,边缘锋利却没有多余的树质,便知道这树是被拦腰砍断的。
男子正坐到上方,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坐在火堆旁的二人··一时无言··打破这片寂静的,还是这男子·此刻他脱去了身上盔甲,只披了件不知什么野兽皮制成的外衣,悠悠道:“我姓程,名字不记得了,你们喊我老程吧。”
叶问颜并不说话,倒是李君城抱了个拳,道:“程前辈·”··说什么名字不记得了,根本是鬼话,看老程这双眼通明,精神十足的模样,也知道他纯粹只是不想告诉他们罢了。
老程将二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只是笑了笑,道:“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叶问颜开了口:“生者所处之人间,距死亡极近之地。”
老程笑眯眯:“这么看来,你小子也不算愚笨嘛·但你可知道,这里为什么被叫做黄泉海么”·不算愚笨的叶问颜默默住了口,也不再看老程,他只是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指尖上。
李君城不动声色地瞥过他神情,回口道:“晚辈不知·”·“天有九重天,地有九重地·黄泉乃九泉之一,泉色为黄,则达地底九重·可如今,这朗阔山河却成了一片海,你不觉得有蹊跷么”·李君城慢慢皱起眉:“前辈的意思是,这里,本不为海”·“是啊,”老程颔首,顺便从怀里掏摸出了个果子,边啃边说,“这里本来没有水,只是某一日此地突逢大变,血色可怖,天地为之嚎哭,惊动九泉,不知为何地便裂了,九泉随之上涌,便成作黄泉海。”
叶问颜:“……”·与黄泉海最为接近的大变,便只有洛道李渡城的尸人之变·可那是人祸不是天灾,这哪来的神棍,也能扯到九泉身上·叶问颜不信鬼神,自然对老程这么神秘兮兮说出来的话没什么感觉。
李君城也是不信的,只是不知此刻为何现出了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沉声道:“那照前辈这么说来,这黄泉海,是天地为了惩戒恶贼才出现的”·“你说的,是其中一方面。”
叶问颜对老程所言嗤之以鼻·若是黄泉海是为了惩戒恶人而存在的,那么这善恶之别,如何分·这世上本就没有至善至诚之人,更没有至恶至女干之人。
单凭某一条条例,如何断定世人是善非恶,是恶非善·老程似看出叶问颜心中所想,却也没打算往深了说,只道:“但这黄泉海,如今是已经在这里了。
你们既然进来了,也说明是一种缘分·”·叶问颜皱起眉,道:“如何便成了缘分”·老程道:“黄泉本乃- yin -间之物,如今你们两个大活人出现在这里,可不就是有缘”·他一句大活人出口,二人的眼神就变了变,一时之间他们不确定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倒是老程看他们表情,似是懂了他们在想什么,道:“哦,当然,我也是个大活人,你们别怕·”·怕倒是不至于,只是若老程真的是鬼非人,那他们二人倒真的有些难办。
若是人也就罢了,是人,都有死的那一日,早与晚的区别·只要是人,他们就有自信能够解决,能解决,便能出去··但若不是人……他们肉体凡身,如何应对·当下李君城亦笑笑道:“冒犯前辈。
前辈既然仍活着,为什么要盘桓于此地呢”·“你以为我想留在这里”老程道,“我早八百年都想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
叶问颜挑眉:“前辈衣饰同天策府内的曹将军相同,又属程姓,不知前辈与程知节程将军,可有什么渊源”·老程的眼睛眯了起来,直直瞧着叶问颜。
叶问颜可以看得出来,老程和李君城一样,是真正上过战场,手握过重兵的人·那种杀伐果断,和王遗风等人是不同的·沙场上的铁血气息,和武林人士身上的,本就不可相提并论。
·此刻被这么瞧着,叶问颜倒也没有回避,只是拢着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盯着叶问颜看了许久,老程这才开口道:“行,你这小子我算是见识到了。
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叶问颜故作惊奇:“怎得前辈难道还会动手杀了我们不成那可白白费了前辈昨日从黄泉海里将我二人捞回来的辛劳了。”
老程笑得- yin -恻恻:“谁说白费的杀了你,留下另外一个小子陪我唠嗑,不就好了”·叶问颜还没说话,李君城倒急急开口道:“前辈不可”·“有何不可”老程看他,转了转自己手腕,“反正我左右是出不去这个鬼地方了,与其留着个碍眼的,不如留个讨喜的。”
叶问颜也眯起眼··老程看着李君城,倒是颇为认真道:“小子,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出去,前提是,把他留下,你会怎么做”·这个问题问得二人俱是一顿,叶问颜几乎是立刻就转眼看了过去,但随即他便在心中笑了一下。
自己是在期待什么呢·可笑··他们本就份属敌对,都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哪怕李君城对他……真有那么几分不为人知的心思,但生死在前,自由与囚牢在前,他又怎会为了他放弃。
李君城没有正面瞧着叶问颜,却感觉到那一瞬他的目光投过来,随即又转了回去··一瞬间他手心微微出汗,却不知要回答老程什么··即便答案简单得可以脱口而出。
老程瞧着他这幅样子,倒也不急追问,只是拍了拍下摆,站起身来,悠悠然道:“你好好想,我先回去睡觉喽·”·老程走过叶问颜身边时,叶问颜后背微微绷紧,手指微微蜷起,十足的戒备。
但老程只是那么平常地走过去而已·一阵微风之后,便传来屋门轴承的嘎吱声响··留下二人相顾无言,久久沉默··最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叶问颜。
他低着头,将腕上的纱布整理了一下·他们二人身上的伤,老程都给简单处理了一下,又找了吃食给他们,好歹没让他们给饿死··也正因此,他们才没有对老程表现出太多的敌意——毕竟人家救了你不说,给你包扎伤口了,还给了吃的,怎么说都是大恩。
·他整理好手上的伤口,抬眼,第一句说的居然是:“我原以为将军不会犹豫·”·李君城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我如何能……”·“你如何能喜欢在下呢。”
李君城背脊当即一僵··叶问颜用的是陈述语气,目光还是和平常一般波澜不惊·说到喜欢这个词的时候他神色才微微有些变化,只是很快便被他掩去,换作了平日的神情。
他的那个假面··他的那个冷而淡的假面··两人都是人精,揣度人心于他们而言并不困难·因此在河水倒灌时,那一瞬间的通透后,叶问颜就将一切都想了个通透了。
李君城之所以对他态度有别,不过是因为喜欢而已··然而喜欢一词,用在他们两人身上,却似逾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龙阳之好,世人普遍信奉男女结合才是天伦之道。
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更深的一道死仇之隔··叶问颜抬眼,看定李君城愈来愈深的眸子,似乎是微微笑了,道:“将军可曾想过,若是令尊令堂得知自家的宝贝儿子居然喜欢的是个男人,会如何反应”·李君城没答话。
叶问颜又道:“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叶某家仇未报,未能侍养双亲,已是不孝至极·听闻李将军父母健在,李家香火,怎么也是该由李将军来传承的,如何能败在叶某这里且不论香火之事,但是以这件事,将军可知,会给令尊令堂造成多大的打击么”·李君城还是没答话。
叶问颜这话的意思再是明显不过了·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的是不要让他自己耽误了他,内里的意思却是你喜欢男人可对得起父母就算你喜欢男人,为何喜欢的还是他叶问颜·再温和的人听到这几句话都该动气了,泥菩萨还有几分火气呢,何况- xing -子本就不能算是温和的李君城。
但他还是沉默··叶问颜也不说话了,他也是第一次用这么直接的话语去拒绝一个人的倾慕——而且这倾慕,还是来自男人的··以往也不是没有女子倾慕于他。
使得一手好剑术,人又长得俊俏,虽然- xing -格令人有些望而却步,但这些条件足够倾倒对他不够熟悉的姑娘家·因此还在恶人谷里头时,也没少被告白··对那些流水情意,叶问颜可以轻而易举地避过,或者是漫不经心地拒绝。
然而此刻,他做不到轻而易举,更做不到漫不经心··当李君城这么沉默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忽然又回到了昨日··湍流里急速而来的石头,指间骤然一空的感觉,似乎都已变成了今日腕间微微的疼。
于是他微微有些出神··却就在这出神的时候,李君城开了口··“叶公子当真以为李某喜欢男人吗”他对着叶问颜时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笑意都已消失不见,只是眸色愈发地深了,“只不过刚好李某喜欢的那个人,偏巧是个男子罢了。
若不是叶公子连李某能否喜欢人,都要管上一管吧”·自认识李君城以来,出现在叶问颜面前的他从来都是带着笑意的·哪怕两军对垒,哪怕兵戎相向,李君城从来都是一副笑脸人的模样。
那是自信,也是乐观的体现··可叶问颜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的是:李君城本人,虽然常常笑,但实际上,他不笑的时候,比他笑着的时候都更多得多··毕竟就在几年前,他还是沙场上纵马提枪的将军。
风带着血和沙没能将他磨砺成圆滑的石子,却将他砺炼成了棱角分明的兵器··李君城素来算不上一个脾气温和的人·他的温和,大概只在少数人面前展现罢了。
而叶问颜,恰恰是其中之一··谁也不知道为何李君城对叶问颜的态度自一开始就有所不同·能知道的,大概只有李君城本人而已·就好像叶问颜虽然能猜出李君城是喜欢着他的,他却同样猜不出他为何会这般一样。
当一个常常对你笑的人,突然不笑了,你会怎么反应·大多数人都是有些茫然无措的,叶问颜自然也是·只是他的反应似于常人却又不似于常人:他只是笑了。
·和李君城不同,叶问颜笑也是经常笑的·只是笑意多少带了七分冷意,两分假意,剩下最后一分,难以捉摸··此刻他这么一笑,却如剑锋破雪,出口的话也似雪一般凉:“叶某自然不会去管李将军能不能喜欢人。
只是李将军若是喜欢我了,难道叶某还没有拒绝的资格”·李君城猛地一顿,随即才道:“你当然有资格·”·叶问颜还是笑:“那么,李将军请自便。”
说着他站起身,进了一侧的小屋子里,倒在床上便开始假寐·老程虽然是将二人救了回来,但他也要求他俩自力更生,不能白当了只蛀虫,让他们二人第二日开始,出外耕田去。
且不论如今已是寒冬时节耕什么田,就说这黄泉海的诡异也足以让他们头疼好几日了·问老程,对方只是神秘兮兮地说不知道,等于白问··叶问颜和衣躺下,闭了眼。
因了身子亏损严重,没过多久,他就感觉意识不受控制般缓缓涣散,最终坠入深海··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似乎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苏府,彼时正是苏府老爷苏何青的五十大寿。
苏何青乃是一方太守,因此苏太守的寿辰还是有不少人前往参加的··苏府门口挂了俩红灯笼,叶问颜站在门口那座石狮子不远处,冷眼看着当年的事重演··前来送贺礼的人都在门房处报备了,这才往苏府里走去。
叶问颜目光一瞥,瞥见送礼的人群里,似有一个小小孩子甚是眼熟··那孩子梳了个发髻,小小年纪的却学了一副大人的模样在向门房拱手作揖··叶问颜皱起眉头,他总觉得这孩子,有点不同。
·然而梦境一晃,突然便到了苏府里小少爷的厢房里··叶问颜一时间没有适应这种时空瞬息间的变换,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当年的记忆,只是已忘得差不多了而已。
厢房里的人,自然是十四岁的他·叶问颜瞧不见自己的模样,好似他的灵魂又突然穿进了当年的那个小小身体里··他看见厢房里有婆子正因为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跪在地上请罪。
坐在他身边的半老妇人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怒斥那婆子·那婆子连连请罪,最终还是挨了板子,发出府去了··叶问颜皱起眉来·他记得这婆子是他的奶娘,素来是很得苏府主子们的欢喜的,却不知为何因为打翻了茶水就被发卖了出去。
他若有所思,目光瞥向地面之上·茶水渗入厚厚的地毯里,只留下一小块褐色的茶渍··时空又是骤然转换,这回转到了寿宴之上:他站在屏风之后,懵懂地看着满桌的当地官员笑呵呵地朝着父亲敬酒。
父亲喝得有些多,最终不胜酒量,先下了席面·先前在厢房里的妇人上前来,扶着父亲回房去了··这回他眼尖地瞧见,席面之上,似乎有人微微低了头。
他想看清楚那是谁,记忆却顺着十四岁的自己一路跑回了屋子··为什么要跑·叶问颜不解,但心中那种恐惧的感觉,他是知道的··当夜,陛下的圣旨到了家中。
圣旨中阐明申州太守苏何青通敌卖国,罪证昭昭,特下此诏,令衙门将苏府上下尽皆下狱,家产充公··圣旨上说的是苏府合府下狱,那前来执行圣命的人,却对左右示意了个眼色。
左右得了授意,纷纷出列·长刀出鞘,于那一夜的夜色之下斩下第一道血虹··叶问颜感受着当初自己内心的恐惧,这一次却是将目光投向了四周——府里后院的柴房,离侧门很是相近。
他的嘴被捂着,身边的人和他一样在全身颤抖··那是叶信辰··两个年纪相近的小娃娃在这里不知躲了多久,突然便听见外头有人大喊一声:“走水啦”·他们对视一眼,叶信辰当即推着叶问颜就要往外逃。
谁知还不到一盏茶功夫,这柴房的外围就已经腾起了熊熊大火··叶信辰见状,当即拉着叶问颜返身,从柴火堆里扒拉了一个地洞出来··他被推着进了那地洞,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痛呼声。
他不敢回头,连忙顺着地洞往更深处走··叶信辰的声音还落在后方:“快护送少爷……”·叶问颜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他只知道当年的自己从地洞逃出了苏府,一路奔逃,未曾停歇。
夜了,申州的城门早已关闭·叶问颜一个人茫然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疾走,当年无知的他甚至不知道这样是最为明显不过的目标··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叶问颜觉得下一刻他好像就要力竭而亡时,他的后背却一紧。
即便是在梦中,在曾经的自己被抓到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还是一紧··抓住他的那人叶问颜不认得,却认得他腰间的挂佩,正是苏府的家丁··家丁抓住了十四岁的叶问颜,正嘟囔着什么,就要提着他往回去。
却有一人自暗处转了出来,一道冷光就这么直咧咧地穿过黑暗,穿过那家丁抓着他的手··那人稚嫩却张扬的声音响在血花飞溅之前··“谁给你的资格碰我的人了”·叶问颜在梦中微微皱起了眉。
梦中的记忆还在继续·只是到了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年他方寸大乱,兼之恐惧的原因,他的记忆开始破碎,满目都是那人枪尖挑断那家丁手筋的血花飞溅模样。
以至于那人将他一把抱上马,马儿扬蹄往外奔时,他竟没能看清他的脸··马是好马,马蹄子扬起再踏足地面时是饱满的一声响··就在由这样的声响组成的队伍里,他瞧见申州的城门开了。
马骑队出了城··城门慢慢关闭,马骑队奔出了好远·叶问颜却感觉身下的马儿渐渐停了,而自己身后那个人搂着他的腰把他从马上放了下来··他的眼睛都被大火熏得几乎睁不开,泪光模糊间只瞧见对方竟也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却穿着一身合身的盔甲。
此刻月明,他逆光的倒影颤了颤,似是在笑··他道:“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 ·第十章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啊臭小子”·似乎和梦里的这句话对应,叶问颜的耳侧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呵斥。
叶问颜睁开眼,额际还在隐隐发痛··听了那人之言,他下意识伸了手指拂过自己的眼角,居然有些- shi -··自己真的哭了·只是面前的老程没有给他更多时间追究他是不是哭了,见着他终于醒了,老程劈头盖脸就问道:“和你一起那小子快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叶问颜的心思本还在梦中那些片段徘徊,此刻听得老程这么一句,当即连睡意都没了,立刻便反问道:“谁快死了”·老程翻了翻白眼:“和你一起的那小子啊,你再不去把他拉回来,他可就真的要死了。”
叶问颜定定看他,三息之后确认老程不是在耍他玩,掀了薄被拄了拐杖就往外走··才一开门,就被迎面而来的- yin -风吹得全身一颤·叶问颜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天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际,此刻变得如深沼一般黑,更远一些的天边,也似有闪电间烁,隐雷作响··叶问颜看了眼老程,对方却指了指前方,叶问颜目光顺着他指头所及,却见着是一旁的一处小山丘。
小山丘说是山丘,却也不矮,山丘的一端像是被自然以神力纵切而下,平白便成了一座不矮的小崖··这座小崖不是重点,重点是正站在小崖边缘的那个人,李君城。
瞧着这副情形,叶问颜当即眯了眼,知道现在不能贸贸然上前去,李君城像是中了什么奇诡的邪·于是他问道:“发生什么了”··老程耸耸肩道:“我哪知道我睡好了起来往外一看就变天了,这小子就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以前遇见过这种情况”·老程倒是笑了,指着自己道:“大爷我是一个人流落到这里的,你觉得就算我遇见了这种情况,我会记得”·叶问颜决定无视这家伙,观察了下李君城的状况,正准备上前去,却被老程按住了肩膀。
“臭小子等下,这种情况都是不能随便惊醒人的·你要是就这么上去,惊了他,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人成了傻子,咋办”·“……”叶问颜是真心无奈,人在上头不知道下一刻会有怎样的危险。
他倒好,还在这里问这种假设问题··只是当老程问出了这个问题之后,他的心脏却突然猛地一跳,随即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掠过脑海,几乎把他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回复正常,拉开老程的手,冷冷道:“真傻了倒也好,替我省去不少功夫。”
说着再不理老程,一瘸一拐就往那方小山丘上走··老程站在原地,看着叶问颜的背影·片刻之后把手纳入袖子里,眯起眼来,笑道:“有趣,当真有趣。”
有不有趣,叶问颜可不会管,他只是拄着拐杖走向李君城而已·其实他的伤本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先前那场大水泡着,伤势复发·这几日夜间他的腿总是会隐隐发疼,也站不太稳,这才重新用上了拐杖。
走得近了些,可以发现李君城其实很是安静地站在那边,并没有什么动作··叶问颜在距离他五尺左右停下脚步,顺便观察了他有没有被惊动··对方毫无所觉。
他这才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老程告诉他李君城可能快死的时候,他承认那一瞬间他甚至是有些茫然的,似乎李君城这个人和死字,不该挂上钩··就算挂上了,也不该是现在。
然后他又在想,他上来要干什么呢,又不能真的去推醒他,要真的推出什么毛病了,那又如何是好··他大概只是,想上来而已··这一方小山丘因地势高了些,因此当风吹过来的时候,叶问颜还是觉得全身发凉。
待了一会儿后,就在他思考要不要直接把李君城拖下来时,他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声音··“大哥……”·叶问颜当即一挑眉,正打算仔细听,李君城却像突然察觉他的存在一般回过头来。
他的眼神看得叶问颜一顿,心中立刻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李君城就验证了他的预感——他后退了一步,整个身体往后仰倒·“喂”·这一声并不是叶问颜发出来的,而是底下进了屋寻了件外衣披着又出来的老程。
他喊出这么一嗓子,正要喊“不是吧这就直接跳了臭小子你怎么处理的啊”就看见接在李君城身后,那个人影错了几步,直接往李君城的方向扑了过去·“噗咚”·重物入水的声音响起来,老程呆了呆,这才急忙去寻绳索和竹篙,准备拉二人起来。
冰冷彻骨的水没顶,叶问颜在落水前揪住了李君城的腰带,好歹没让这个突然中邪的人就这么沉下去·对方似乎真的中了邪,此刻在他手里任人摆布,未曾有过反抗。
叶问颜搂过他的腰,顺势将他的身体揽上来·水波里人的体重都会轻很多,因此李君城的头很轻松就被他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只是刚一靠上来,就听到一声噗的细微声响。
叶问颜回头一瞧,却是李君城不慎呛了水,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不及多想,叶问颜只是微微一皱眉,随即就凑到他唇边,捏了他鼻子·昏迷的人是没有意识的,叶问颜当然没指望这家伙能赶紧冒出水面呼吸,于是用舌头抻开了他的牙关,渡了口气过去。
唇瓣一贴即收,叶问颜见李君城的脸色多少好一些了,立时便转头去寻老程投下来的竹篙··老程不愧是上过战场当过兵的人,他们一落水立刻便寻了东西过来·等到两个人都从水里- shi -淋淋地上了岸,他才一脸笑吟吟地对叶问颜道:“我倒没想到你小子也挺重情义的。”
叶问颜不明所以,却只是看着李君城道:“他似乎是中了魇,前辈可有什么法子”·老程一顿,这还是叶问颜第一次喊他前辈··不过也就片刻,他就恢复成原先那副模样,笑嘻嘻道:“都说了这个地方奇诡- yin -森了,中了什么魇倒也是防不胜防的事。
你让我杀人打仗我在行,让我去解这个什么魇,我哪有什么办法”·叶问颜不答话,把目光转向他,清冷冷的,看得就瘆人··数息后,老程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还有什么办法将他收拾好了,看他造化吧。”
叶问颜心一沉··“你真的没有办法”·老程摊手:“我又不是跳大神的,我怎么会有办法不过,要不要试试跳大神”·叶问颜只拿怀疑的目光盯着他。
老程:“……中了魇的人也不是非得别人来解,我瞧这小子命格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的·”·“那就多谢前辈吉言了·”·叶问颜看着老程将李君城搬进屋子里安置好,待到对方拉了门准备离开时,突然这么凉凉地说了句。
·老程没来由后背一紧,下意识回头去看,却见叶问颜坐在床榻边,瞧着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他只是一顿,随即只掩了门出去,没再说什么··叶问颜坐在简陋的床边,目光描绘过李君城眉眼,良久沉默。
屋内的烛火又暗下去一截时,叶问颜探身过去,剪掉了灯花,这才幽幽道:“醒了”·回答他的,是一道沙哑的嗓音:“……我怎么了”··叶问颜挑眉,拄着拐杖出了门,随即打回来一碗水递到他手边,道:“在下睡意正浓时被老程拉出去,一眼就瞧着李将军站在那头的小山丘上,准备跳水。”
李君城的目光有些茫然,随即他慢慢皱起眉,仔细回想起先前的经历,只是越想头就越痛,像是一把针要戳破他的太阳- xue -··瞧他面上神色,叶问颜道:“你还记得什么”·李君城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
这一间是老程住的屋子,因此屋内的物件都算齐全·叶问颜伸手,推了推那碗水,示意他喝一点··李君城试着用左手端起那碗水,却没想到刚端起没多久手就一抖,几乎洒了大半出来,叶问颜连忙伸手接住。
这一接,叶问颜又是一挑眉··指尖与指尖相触的部分发烫,叶问颜却感觉得到不是什么人心浮动,纯粹是眼前此人正在发热··他把那碗水端走放到一边,另一只手就搁上李君城的脑门。
叶问颜微微皱起眉,随即将他腰带解了,扯开衣服一瞧,果然心口上方的伤口又渗出了些血迹··“这伤口,不是十几日前就包扎好的么·怎么又化脓了”·李君城是真的烧得脑袋都有点混沌,神思散漫间只感觉有一只冰凉凉的手解了他衣服,在他心口上方略微停留。
他残留的一半意识告诉他这是叶问颜的手,另一半意识在叫嚣地抓住他,抓住他··但幸好,他还是停住了,顺着先前他摸上自己脑门的动作又倒回床上,沙哑道:“约莫是前两日浸了水,又复发了。”
十几日前包扎的伤口,按照李君城的身体,前两日落水前也该结痂了·这是剑刃所伤,窗口又薄又窄,怎可能落个水就成了这样··叶问颜瞧着眼前这人仍旧强撑着精神在和自己说话,思绪却转过千万,最终他只是道:“那你坐起来些,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李君城依言做了,叶问颜取了干净的纱布和药物给他重新扎好了,只是这次,他没再用自己的那些猛药·等到包扎好了,却发现对方又昏睡过去了··收拾好时,叶问颜正将纱布从他背后牵到胸前来。
李君城这时头一歪,正扎到了叶问颜的手肘窝里··他呼出的鼻息也是热的,那一瞬间几乎灼伤叶问颜肘间皮肤··他把他放平,站在床帐前,居高临下打量李君城。
对方正合眼昏睡,下颌抵在被角处,那是叶问颜先前替他拉上去的··睡着的李君城明显比清醒时的他显得内敛安静得多·他醒着的时候,哪怕是在笑,也笑得让人很有压力。
然而此刻,他墨睫覆下一片- yin -影,整个人的气势都随之减弱·安安静静的,几乎掩去了大部分的存在感··不知怎的,叶问颜忽然想起了剑鞘··有剑必有鞘,剑极尽锋芒利事,却仍有一具剑鞘可容其安身。
随即他一顿,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议地挑起眉··……·李君城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十四岁··他依稀记得那年年前得了父亲授意,要和大哥李君意一同前往荆州去寻一位前辈。
说是去寻人,路上却悠闲,比起有要事在身,倒更像是游山玩水··陛下下旨大伯率兵出战时,李君城两兄弟尚且在安州停留·本来说是马上便要去洞庭湖一瞧当地风采,只是二人停留安州之时出了些事——李君意在街巷里救了个妇人。
那妇人说她姓苏,是安州太守府里逃出来的··历来大户人家,这种逃妾也不算少,但逃妾若被抓到,下场可想而知·李君意是军人,军人具有天生而来的责任感,当即便问清了这妇人为何要逃。
妇人却只是谨慎地盯着他们,没有回答··彼时年少的李君城见着对方的神色,颇有些不以为意,趴在李君意耳边道:“大哥,人家家里的事,我们也不好多管吧。
你不是说再在安州待一日,便要动身去往洞庭湖了吗圣旨可不等人,若再迟几日,怕是赶不上出征的吉日·”·李君意也觉得有理,犹豫片刻后,却还是给了那妇人一些碎银,也没说什么,带着李君城走了。
那妇人行了礼以示谢意,李君意想了想,还是对她道:“夫人好自为之·”·妇人敛衽,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多谢公子·”·李君城觉得这声音不平常,突地回头去瞧,目光却掠过那女子腰间一枚玉佩。
那玉佩样式质朴大方,只一眼便让人觉得此物上佳··再下一瞬,那妇人却已经不见··当时李君城只想着大哥这一帮忙,可不要帮出什么倒忙才好··谁知第二日,就在二人取了通牒准备离开安州时,李君意却突然策马疾驰,搞得李君城不明所以,也只好驱马去追。
这一追,才看到安州城外三里处的一处草堆里,躺着一个人··正是那姓苏的妇人·见着她时,她气息已弱,而露出来的半只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鞭痕。
李君意下马,侧身去探她鼻息,片刻后忽然对他道:“阿城,过来帮忙·”·李君意救了这苏小夫人两次,第一次时他对对方道的是“好自为之”,第二次时他却道的是“夫人放心”。
苏小夫人还是死了,死于天宝五载的开初··临死前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救救云儿……”·李君城在梦中皱起眉,混沌的意识里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这一段往事。
然而梦境再一转,这回的环境却完全变了··梦里他站在城墙边,正探身向外,似是要抓住什么,然而划过他指间的,却只有一方大旗··一方沾染无数鲜血,破碎的大旗。
心里有点空,他恍然抬起头来·冬风飒飒,吹起他额发,而那一座险些便遭了火攻的城,正巍巍立于他身后···他想起来了··这里是,剑南道,扶州。
·这是扶州守城战的第一天··扶州北临陇右道,西临吐蕃·天宝四载,吐蕃作乱,他随大哥伯父上阵驱敌,从那一年起踏上了征战沙场的道路。
谁都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唐军在扶州驻扎下的第一日就遭到了吐蕃军队的进攻·彼时扶州城已经历了数度攻守,而增援的唐军方才经过了两月的跋涉,正是脚步还未站稳的时刻,对敌方的奇袭一时无措,扶州战迅速陷入拉锯战。
连日不下的拉锯战,双方将士都已显疲态·吐蕃军见扶州久攻不下,也萌生了退意,正要准备撤走的那日清晨,李君城进了李君意的帐子··李君意两兄弟虽是李君意父亲李睿麾下,但李睿领兵去了隔壁的松州,扶州的情况比松州好一些,因此李睿让李君意带兵驻扎此地。
李君意入伍比李君城早了约莫六年,也立下不少战功,领了个定远将军的头衔··虽只是个正五品上,但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指挥此地作战也不在话下·因此十四岁的李君城方一入了帐子,就双眼发亮道:“大哥,这几日正刮着东风,缘何不用火攻”·李君意手一顿,随即笑问道:“这几日刮的是东风,接下去几日,难道都刮的是东风”·记忆突然在这里断节,李君城头痛欲裂,不知觉地咕哝了两句什么。
而等梦中那些以往的记忆再衔接起来时,却又是另外一幅场景了··扶州城的城门狼藉,门环被鲜血浸透,甚至还挂着人的血肉·城门口,李君城一身铠甲早已沾满鲜血。
他目光茫然地看着城内守兵将他手中的缰绳牵过,那些或痛惜或可怜或愤怒或鄙夷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过,他却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自己手上的缰绳被取走了,他一直牵着的马也被牵走了。
那马是李君意最喜欢的坐骑之一,名作踏秋的·此刻踏秋身上也染了半身鲜血——李君意的··踏秋即将被牵远,它却似通人- xing -,一把挣脱了那兵士的手,转而快步踱回了李君城面前。
十四岁的少年此刻站在城门,那些目光他看不懂,他却只看懂了躺在踏秋身上的人的眼神··李君意吊着口气,见着自己终于回到了扶州城,颇为欣慰地摸了摸少年李君城的脑袋。
他手上的鲜血将他的额际也染红,他听见李君意对他道:“下次可别睡得这么沉了啊,阿城·”·“他睡沉了·”·恍若城门被沉沉开启,李君城万分头痛地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床老旧却整洁的床帐,有人正背对着他站在床前,出口的话语冷冽如冰泉。
老程的声音从那人身前传来:“奇怪,我瞧你们本来的关系也不好,这会儿你怎么这么护着他”·似是察觉到他的动静,叶问颜只是凉凉道:“没有永恒的敌手,也没有永恒的朋友罢了。”
老程耸耸肩,却还是道:“我瞧着他是醒了,你真的确定不让我瞧一瞧”·“敢情前辈瞧一瞧,就能把人瞧好了神医都没前辈这么‘眼’到病除。”
他现在一口一个前辈,话里却没有丝毫敬意,听得老程只想拿起一旁的泰阿直接拍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但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忍了··于是老程开口:“先前是谁急急忙忙地求我救救他的我现在来救了,你倒拦着我”·叶问颜笑了笑:“若前辈是来救人的,叶某怎会不放行不过前辈可否告知一二,您拿着千叶长生进来做什么”·老程眼一瞪:“祈福祈福你知道吗”·叶问颜还是那么凉凉的语气:“剑乃杀器,再怎么用来祈福的,这柄终究是见过血的。”
老程简直要被他这个歪理给气乐了·他毕竟上过战场,也杀过人,脾- xing -是有的·然而他毕竟还是有些耐- xing -的,就算是此刻,他也只是挑眉,似警告般道:“我再问一次,你让是不让”·没想到叶问颜话锋突然一转:“前辈既然是要来瞧李将军的,那叶某就先在屋外候着了。”
说着不等他说什么,拄着拐杖就往外走··被他这么突变的态度给搞得有些一头雾水的老程一股子气没地方发,瞥了眼瞧见床上正坐直身来看着他的李君城,忽然就一剑刺了过去·剑尖近在眼前,李君城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老程定住片刻,方才把千叶长生放下,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个都成精了”·李君城闭了闭发红的眼,道:“前辈,如今年载几何”·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老程道:“我进来时是开元二十年,如今,外头可曾改了年号”·李君城在心里算了算这其中的年份,却是门外的叶问颜接了口:“这么一算,前辈你在黄泉海,待了可有二十余年了。”
闻言,老程挑挑眉,“居然有二十年了·”他看着叶问颜拄着拐杖,端着碗水走到床边,将水递到他手里,观察了下后者不会再突然把水给打翻了去这才回过头看着老程。
“这么多年,前辈就没想出去”·这个问题,李君城问过他一次··而当叶问颜这么问他的时候,老程却笑了:“想,我快要想疯了。
然而我试了二十年,都没能出去·你觉着,我还可能出去么·”·李君城正喝着水,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叶问颜,正巧撞见叶问颜看过来的目光··他微微点点头,叶问颜便也道:“不瞒前辈,我二人或许真的有可能,让前辈也一同离开这黄泉海。”
他说的是“我二人”,也就是在无形警告老程不要动什么其他主意·老程好歹比他们多吃了十几年的盐,怎么可能听不懂他的话,当即也眯了眼:“若是你两个小子做得到的话。”
·叶问颜道:“前辈入黄泉海当年,应是有听说过,武林正派围攻恶人谷之事·这事儿在当年的中原,可不算是一个秘密·”·老程眉头一挑,随即瞧了瞧二人面相,若有所思道:“你二人都是恶人谷之人”·叶问颜却道:“那年之后的第八年,江湖之上成立了个浩气盟,专为对付恶人谷的。”
听叶问颜这么一说,老程当即明白他们二人一人是恶人谷的,一人是浩气盟的·只是看这两个人的面相,看人一向精准的老程一时间有点拿不准这二人,到底哪一人是浩气盟的,哪一人是恶人谷的。
·李君城面色苍白,但面容线条硬朗,剑眉星目,端看着便觉英气·这样的人,应是浩气盟的人,只是他眉宇间的那点戾气,老程有点不确定··军人都是有些戾气的,但戾气重成李君城这样的,也属少见。
怕是此人心中有什么心结,心结久了,渐渐便成了魔怔,才会有这般的戾气··然而再看叶问颜,叶问颜的眉目比李君城柔和多了·但他那双眼看着人的时候,就令人觉着好似瞧见了一柄锋利的剑。
只是那一对眉眉峰平直,尾端微斜,弧度恰到好处,掩下他眼中利光··老程想着若是李君城是浩气盟中人,那么叶问颜便是恶人谷的人·然而叶问颜此人看过去,虽然人是清冷了些,说话也挺刻薄,但周身杀气却不盛,让人实在没法把他和恶人谷三个字联系起来。
老程瞧着瞧着,忽然问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二人俱是一挑眉,这才想起来他们确实没有和老程通过姓名·如今三人是打算一起合作出去了,再不互通姓名也确实不太好。
李君城当即也便答了:“晚辈李君城,这位叫叶问颜·”·叶问颜心里忽得一个咯噔··这应该是李君城第一次当他的面念他的名字·李君城还发着热,开口自然不似往常般干练。
叶问颜这三个字被他用比平常柔和了十倍不止的语气念出来,听在他本人耳里,忽然便有了种微妙的感觉··但这感觉只是一瞬也便被他挥去,叶问颜已接口道:“晚辈还以为,当初我们在外头谈话时,前辈已经听见了。”
“听见了个只言片语罢了,”老程挥挥手,随即眯起眼来,“不过你们俩,真的有把握能出去”·李君城低低笑道:“若是只有李某一人,那至多三分把握。
若是加上叶公子,也至少也有七分把握·”·顺着他的话,叶问颜也道:“而若是加上前辈,或许,我们就有九成的把握了·”·老程眯着眼,随即道:“姑且信你们一回。”
叶问颜淡淡笑道:“前辈除了信我们,难道还有其他的法子”·老程瞧着叶问颜,淡淡笑了笑:“自然是有的,不然你小子以为我拿走你的两把剑是为了什么”·闻言,二人倒是一怔,随即李君城开口道:“倒是不知前辈有什么法子了。”
“我待在这里二十年,出去的法子想了个遍,也试了个遍·虽然是没出去,倒让我发现了件事,”说着,老程意味深长地盯着李君城瞧,也不等二人开口发问,便先答了,“这个黄泉海,是真的不负黄泉之名。”
叶问颜挑眉··“直说了吧,我发现这个黄泉海,的确是有接引人存在的·”老程道,“待在这里的时候,常常会梦见有一只竹筏从黄泉海深处划来。
竹筏上挂着盏灯笼,有一人黑袍黑发,他说他是这里的接引人·”·二人被老程这么神叨叨的模样给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对视一眼之后在对方眼里却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情状,叶问颜当下也是笑道:“前辈,您好歹是上过战场的将军,怎么会信了这些。”
老程挥挥手:“当年还在战场的时候,自然是不信的·可若是你二十年来,每隔几日便做一次这样的梦,你信是不信”·叶问颜的笑容敛去,随即轻轻道:“晚辈自然是不信的。”
老程嗤笑一声:“我也想不信,可惜,接引人是真的存在,我见过他了·”·……·……·“江津村那头回消息了没”·此刻,扬州客栈里,苏涵一身简装,正将一柄剑别到腰间。
叶信辰看着她将自己收束好,递过去一卷书卷··苏涵微挑眉:“这是什么”·叶信辰笑得多少有点不自然,“咳,戚老让人送来的。
说是要你路上带着,寻到少爷后交给他·”·既然是戚老让人送来的东西,那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苏涵想了想,还是接过来,塞进了包裹里,道:“我此去宣州,外头的事若是重要,你与阿瑶说一声,她会知道怎么办的。”
叶信辰苦笑:“我晓得了·”·苏涵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那副神情,也因了此,因叶问颜失踪已达近两月而积压在心底的- yin -霾散去不少,于是也便笑道:“那我便出发了,你小心些。”
说着她从桌上拾起另一柄剑,背着个包裹,便出门去了··叶信辰还站在屋子里,见着少女火红衣袂掠过门扉,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下来··他回到桌前,从一旁抽出一份新的纸,想了想,提笔濡墨,洋洋洒洒一页纸写下来,忽觉不满意,将手上的这一份撕了,又取出一份新的。
来来回回撕了几回,他似乎是终于写好了·放下笔,低头吹了吹,将纸小心叠好了,塞进特制小筒里·再推了窗,唿哨召来一只鸽子,将小筒栓好,随即将鸽子放飞。
灰鸽于渐低的天幕下振翅而上,落羽飘飞,映在少女眼中··她眼中并无波澜··坐在她身边的男子仰头又喝进一口酒,瞧着她神色,勾唇笑道:“怎么因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下不了手”·苏涵瞥他一眼,随即伸手把他的酒壶夺了,自己仰头也喝了一大口,随即一抹嘴角,才闷声道:“我同他,不是一块长大的。”
·沈瞎子眨眨眼,连带着他肩膀上的谷子也侧了头去看她··苏涵出神了一会儿,才道:“八年前那场大火,你应该有所听说的吧·”见着对方点头,她才又道:“我那时候刚进府没多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本来,我也是要死在里面的·只是算我运气好吧,阿瑶那日刚好寻我出去·”·“那场变故之后,阿瑶索- xing -将我带回了唐门·过了一年风头下去了,才允我回申州。”
苏涵笑了一下,“苏府自然是没了,一大座院子都烧得都没剩下什么了·我也只是在府前待了一会儿就准备离开·只是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少爷。”
“哦”沈瞎子颇感兴趣道,“他那时候不是入了藏剑山庄了么”·“嗯,”苏涵点点头,“那时应该是旬假,他大概是刚好回了申州吧。
那时候我觉得少爷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特别孤独·他回头看我的时候,我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人么,总是会变的·”沈瞎子笑了笑,道。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苏涵道··那之后她托了人将自己送到七秀坊学艺,常常也会趁着旬假的时候跟随出来采买的师姐前往扬州,也会打听打听藏剑山庄里的那些事。
要说一起长大,叶信辰才是和少爷一起长大的人,而她并不是··叶问颜负剑离庄那日,回首看着藏剑山庄时,曾问了一句:“阿涵,你当初为什么想的是去七秀坊呢”·“我那时候说,藏剑山庄是个适合学艺的好地方,但毕竟山庄里的人多醉心于剑术和铸造,于消息之上不灵通。
而相对的,七秀坊因常常有歌舞表演,水云坊有不少武林中人流通,消息比山庄灵通多了·”·沈瞎子惊奇道:“你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苏涵笑了笑,道:“阿瑶是唐门中人,唐门早些年干的,本就是刺客行当,自然对这些事敏感些。
这个主意,也是她给我出的·”·沈瞎子挑挑眉,随即叹一口气··苏涵是叶问颜手下的情报司首座,她手里的情报网涉及之广,几乎将整个中原武林都囊括其中。
初初认识叶问颜的时候,他还在惊奇对方的消息灵通之甚,不下于凌雪阁·如今听苏涵这么说来,他倒是不觉得惊讶了··如果有人早就未雨绸缪,从八年前就开始准备一张情报网。
那这情报网会如此庞大,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也亏得叶问颜心大·这么一个宝贝在自己手底,他倒是用得心安理得,一点也不担忧她会因此对自己不利。
其实有什么好担忧的呢,叶问颜本就是为了报仇,大仇一报,他此生便再无追求··没有追求的人生,说到底也是乏味的·说不定等叶问颜真正报了仇,他会当场自刎也说不定。
在报仇之前,叶问颜始终是把握得住他手底下的人的··沈瞎子见她神色,忽而又勾唇笑道:“你还没回答,你是不是舍不得下手了”·“有什么舍不得的,”苏涵道,“只是在我看来他是背叛了少爷,少爷可能并不这么觉得。
也或者是,少爷需要这么一场背叛·”·“哦”·“不说了·”苏涵站直身来,迎面而来的风将她的额发吹散,她低头瞧了眼落在手中的飞絮,淡笑道,“少爷都没担心,我在这瞎- cao -什么心。
我出发了,你是要回君山去了”·“嗯·”沈瞎子道,然后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物来递给她,“这是下华山的时候,叶问颜留给我的东西,这会儿我交给你了,也算这趟任务完成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我捎带东西,”话是这么说,苏涵还是接过,只是刚一接过,她就挑了挑眉,“这是……账本”·“是。”
沈瞎子应得很爽快,“我的人从安州隆丰钱庄里头顺来的,我拿着也没用,不如送给叶问颜·”·苏涵挑眉笑道,却是将账本丢回给了沈瞎子道:“这个么,少爷已经不需要了。
江湖事,江湖了·时候不早了,我动身了,后会有期·”·说着也不等沈瞎子再说些什么,抱了个拳,也便上马扬鞭,绝尘远去了··沈瞎子笑着摇摇头,回首盯着扬州客栈那一处早已关上的窗扇,最终只是将酒壶里的酒饮尽,什么也没说,摇摇晃晃地往人流处走去。
……·天宝十二年的春日··有人快马加鞭,风尘仆仆,从马儿身上翻身跃下时,扬起的发尾带了尘灰,和不知何处刮上的枯枝断叶··有人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将剑身从熔炉里取出,一下一下敲击,渐起的火花映在星目里,而他嘴角笑容如一。
有人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端着不知道哪里买的小吃,一路紧跟着紫衣女子,全然不将对方不耐的神色放在眼里··有人双目发光,面带好奇,看着高大男子将一柄神兵从尘封的地窖中取出,交到她手里,她爱不释手,心里念着要修一封书送到纯阳宫去。
天宝十二年的春日··还有人面无表情,高深莫测,将一封战报丢到跪在尘埃里的部属手里,似笑非笑问道:“所以,你查了两个月,都没能查到将军在哪”·还有人挑眉勾唇,提枪纵马,从遥远的昆仑地带一路回返,途径龙门荒漠时,瞧见那一条被暗中开发的道路,淡淡笑了笑。
还有人面露忧色,黛眉微蹙,静静地抱着滚滚看着一旁的劲装男子一次一次将手中的机关卸了装,装了卸··还有人两袖清风,神色淡然,将双剑别好,手上的令牌交给手下,便道:“我出发了。
若无事,不必来寻我·”·天宝十二年的春日··此时已近年关,本是个合家团圆的日子··可有些人,注定于江湖漂泊··叶问颜再睁开眼的时候,听到了屋子里另一头的声响。
他眼风瞟过去,果然见着李君城正蹙着眉,眼皮下的眼珠正急速颤动着,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他也微微皱眉··自那日和老程交谈过后,他们二人就开始经历当初老程经历过的事情。
原本他是不信牛鬼蛇神的,但当他连续好几日都梦见那个黑袍黑发的人影后,哪怕内心坚定如他,也渐渐有了丝不可思议的猜想··李君城的发热也是时有时无的。
比起初初那几日,他的发热愈来愈严重,有时简直烧得连叶问颜都认不出是谁·夜里休息时,也常常会听见他的梦呓··那都是些破碎的字眼,叶问颜却听得出他语气的悲凉。
罢了,今夜注定是睡不安生了··叶问颜掀开身上的粗被,起了身,歪着身子往屋外走去··开了门,正瞧见老程坐在院里那截树桩上,而他面前生了堆火,正在烤着什么。
见着叶问颜出来,老程连眼都没有抬,微抬下颌示意他随便找个地方坐··叶问颜自然就席地而坐了,过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前几日前辈所说的接引人,晚辈这几日也梦见了。”
老程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倒是没多问细节,只道:“你有什么感想”·“没什么感想,”叶问颜道,“晚辈本以为神鬼之事,多是人为。
如今看来,却不仅仅如此·”·老程挑眉:“你信了”·“很可惜,在下仍是不信·”叶问颜淡淡笑了笑,“不过自己到其中感受一番,方才能理解,当初为什么我二人的手下侥幸逃出去后,却都疯了的原因。”
·“是啊·”老程转了转架上的野物,笑道,“当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的情况下,确实能把人弄疯·”·“可前辈没疯。”
叶问颜道··老程眼一凝,旋即笑了:“果然机灵·说吧,你怎么看出来的·”·“如何看出来的又有什么必要”叶问颜道,“有些事,想深一些,也便想到了。”
老程深深看他,片刻之后方才笑道:“但我实在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想把那小子留在这里的·”·叶问颜默了默,倒也没在拒绝,只道:“前辈前几日特意提起,就算没有我二人的帮助也能离开这黄泉海。
而在这之前,前辈却说您二十年来方法都试过了,都没能出去·那么,您的法子,定然是因为我二人来了这里,方才有的·”·老程点点头··“我二人也没带什么珍稀物件,所以,前辈您的主意,大约是打到了我们两个人的身上。”
叶问颜又道,“再加之您提起接引人的事情,晚辈虽不信,但夜夜梦见之后,难免会心神动摇·若真的动摇了,或许就会向前辈询问接引人之事·”·老程的眉头越发高了,但他只是淡淡笑着,听着叶问颜说下去。
“晚辈虽然没有询问您接引人什么事,但依晚辈猜测,前辈大概是要说个寻找接班人的意思的·而这接班人,您觉得李君城很合适·”·老程道:“可小子你,不是说不信的么”·叶问颜笑道:“接引人不可信,那是因为本来就只是前辈虚构出来的存在罢了。
但前辈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在这,晚辈还是可以信上一信的·”·这话有点绕,老程顿了一会儿方才笑道:“叶小子,你心思怎么会这么绕的”·叶问颜挑眉道:“约莫是被害得多了,三思已成本能。”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晚辈本也不信这些猜想,不过仔细想了想,自前辈从水里将我二人捞起来后到今日,有些事我不明白的,用这个答案来串一串,也就清楚了。”
“哦什么答案”·叶问颜笑得淡定,眸色却悠远:“那个接引人……怕就是前辈您吧”·不等老程再说些什么,叶问颜已继续道:“晚辈曾派人专门看顾过那些从黄泉海出去而疯了的人。
虽然人是疯了,但有些潜意识里的事情,还是让晚辈好歹琢磨出来了·”·叶问颜看着老程,对方的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模糊,“从去年到我二人进来前,那些疯子们最经常说的话是,‘接引人’‘- yin -间’和‘黄泉’。
按前辈的话来说,这三者本就是相互依存的,而前辈既然将之命名为‘黄泉海’,定然是有您的原因的·这原因姑且不去猜测,但从前辈一眼就能瞧出晚辈身中蛊毒的事实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至少前辈这二十年来,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哦”老程眯着眼看他··“因为这蛊毒是去年年底时,被我手下所下的·而据我所知,这种蛊毒,在二十年前,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你怎么就笃定,你这蛊毒,就没人知道了”老程亦笑,“医毒本一家,我流落到这里前,医术上多有涉猎,知道这蛊毒不是什么奇事。”
“是极,”叶问颜道,“可源自于五毒教禁术《尸咒》的上古尸炼大法,在天宝三载时方才为五毒教教主曲云所知,前辈又是如何得知的呢更何况,千叶长生本乃藏剑山庄现任大庄主叶英所制,若是前辈当真与世隔绝二十余年,您又如何知晓,长生剑本是祈福所用”·老程面色终于变了变。
许久,他才微微沙哑道:“你说,你身上的蛊毒……是上古尸炼大法所用的蛊毒”·叶问颜微一挑眉,面色却淡淡:“虽不尽是,却也不远矣”·老程的声音愈来愈沉,“你先前还说,这蛊毒,是你手下下的你有手下是五毒教弟子”·“在下不才,正巧做了那位的上司罢了。”
院子里一片静默··“说吧叶小子,你到底想做什么”·叶问颜盯着他,露出一抹张扬的笑容:“很简单,让前辈将我们二人带出去,也就罢了。
相信这件事,作为‘接引人’的前辈,实在是不足挂齿的·”··“好、好、好……”老程忽然笑起来,“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了希望。
不过叶小子,若是我将你二人带出去了,你会信守承诺么”·“晚辈自然信守承诺,向您引见那位五毒教弟子·但对方肯不肯为前辈费心,这就是前辈需要- cao -心的事情了。”
叶问颜笑,这回面上却没什么笑意,“毕竟我与她之间,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哦看你这样子,我这要是千辛万苦带你们出去了,未必能得回报”老程笑眯眯,“这种亏本买卖,你瞧着,我像是会做的样子”·没想到叶问颜看着他的眼睛,随即轻笑道:“前辈会做的。
因为黄泉海统共就两个入口,一个您也知道是无尽的红林海,而另一个与李渡城,可就只隔了个山头·而且晚辈很不巧地听说了,那儿是浩气盟的驻扎据点之一·”·老程笑:“里头那位,不就是浩气盟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前辈得将我二人一同带出去的原因了。
他浩气盟在那有据点,难道我恶人谷就没有势力渗透”叶问颜道,“想来前辈也不想一出去,就被截胡了吧恶人谷虽然常常内斗,还内斗得厉害,但当外头有敌了,也是如同军队一般的团结。
何况,并不是每一只军队,都能如当初光明寺的天策军一样,同仇敌忾不是么·”·这么一连番又恳求又威胁又诱惑的问话下来,老程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人,脑瓜子的确比较聪明。
至少比前几年进来的人聪明··不过他还是没开口答应··老程是谁老程好歹比叶问颜多吃了十几年的饭二十年前也是上过战场杀过蛮子的将军,哪可能这么容易被叶问颜唬倒·所以他只是挑眉道:“所以你一个恶人谷中人,这么关心人浩气人士的死活干什么”说着摆摆手,又制止了他欲出口的话,“别说什么利益的问题。
我瞧着里头那位,似乎对你有点意思,你该知道我说的是哪方面的意思·”·叶问颜一挑眉,旋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却也只是含了笑道:“这件事,似乎晚辈没有必要向前辈作答吧”·“很有必要啊,”老程思考得很是认真,“这决定了出去后我是去寻求浩气盟的庇佑,还是去找你恶人谷的晦气。”
叶问颜道:“何故去寻浩气盟便是寻求庇佑,到了我恶人谷便是寻晦气恶人谷的晦气,可不是谁谁就能来寻的·”·老程笑:“还真是个机灵的臭小子。
所以,你的答案呢”·叶问颜敛了脸上的笑意,旋即淡淡道:“前辈也该知晓,这问题的答案,本就没有意义·”·“若是为了需求有意义的答案,那这件事本身,还有什么意义”·叶问颜皱眉。
但也只是数息功夫,二人均听见了屋内的响动·叶问颜眸光变换片刻,又笑道:“晚辈这一生,做的便是一件无意义的事,也就无所谓这答案到底有没有意义了。”
他的话到这里便绕死了,老程一听,片刻方才无声叹了口气,看着叶问颜起身往屋子里去了·听着响动,老程也好奇里头那位又发了什么魔怔,也站起身来,随着叶问颜的步子进了屋。
刚一进屋,叶问颜就被吓了一跳··他是何等淡定之人,天塌下来大概也只是眨眨眼的·此刻见着屋内的情况,倒是十分罕见地吓了跳··乱,太乱了。
原本这间屋就不是主屋,因了他二人流落至此,老程才把放置杂物的屋子稍微打扫了下,用两条长凳并着几块长木板架着,往上铺了层褥子也就算是床了··此刻叶问颜进屋来,本就简陋的屋子更是乱糟糟——李君城不知为何从床上翻了下来,手里还握着他的那把火龙沥泉,而床板……叶问颜瞧了眼,被神兵的戾气灼烧,边缘处都有微微焦黑的痕迹。
再一看李君城坐在那些乱糟糟的物件里,受了伤的那只手捂住了一只眼,似乎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手背上的青筋都已经虬起··这才是让叶问颜真正吓一跳的原因。
李君城素来从容,自认识他以来,他鲜少有情绪如此明显现于人前的时候·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本就不可能喜怒形于色··叶问颜侧身,看了眼也进来的老程:“他这是怎么了”·老程想也不想就答:“魇住了,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吧。”
于是叶问颜挑眉,看了眼李君城那只受伤的胳膊,顿了顿才道:“劳烦前辈再去准备些布条了·”·老程也挑眉,叶问颜要支开他,明显是没打算做好事。
但显然叶问颜也没打算管老程,他只是自顾自地踢开了脚边的杂物,朝李君城走去·老程瞥了眼他行走如常的腿,心想着果然这家伙先前也是装的··叶问颜的腿当然好了许多,只是行动没有以前那般爽利罢了,如今行走不成难事,就等日后慢慢恢复先前的一身好身法。
他走到李君城面前,择了块干净的地干脆盘腿坐了下来,直视着李君城:“将军这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了”·李君城理所当然没回答他,俊逸的双眼紧闭着,腮帮子也咬得紧紧。
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离远些……”说着要挥开叶问颜伸过来的手··手肘与手肘一撞,叶问颜倒是没什么感觉,李君城的眉头却跳了跳。
他今夜明显不正常··叶问颜侧了眼,去看他握着火龙沥泉的左手,又道:“现下又无危险,将军握枪是为了什么”·“为了……”·李君城突然抬起头来,叶问颜正巧撞进他目光里,随即一怔。
那目光太沉,好似里头装下了一整座城的血火·被这样的目光一看,叶问颜顿时觉得心里也沉重不少·他觉得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当即准备起身离开···却不料手腕被人捏住,低头一瞧,却是李君城正抓着他手腕,皱着眉,十分痛苦道:“大哥既知有来无回,为何还要来”·叶问颜:“……”·李君城还真魔怔了·没想到他还没问,李君城就又补上一句:“你我既是兄弟,兄弟有难……岂能不帮……帮么……”·叶问颜听得莫名其妙,却也没打断他,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若要帮……为何不在我乔装出城的时候就将我拦下……而是放了我去了吐蕃的营子……”·“你若要帮……为何要在吐蕃以我要挟你的时候还孤身下城楼……”·“你若要帮……为何当初不直接- she -杀了我”·声调霍然拔高,叶问颜被他突变的语气弄得一愣,随即又听他声音低下去:“……何苦来救……平白赔了- xing -命……”·他声线低低,平日里本就压着的嗓音此刻更是低沉几分,听得人颇不是滋味。
叶问颜停顿了好久,见李君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于是就微微俯了身,被他握着的手腕轻轻一挣,旋即李君城就感觉手里一空而下颌一紧··叶问颜指尖用力,捏着他的下颌强迫对方抬起头看自己。
李君城顺应着他的力道抬起头来,眉头还是皱着,而眸色深深——却没有了往常的算计··叶问颜淡淡看着他,随即轻轻道:“我是谁”·“你……”李君城似乎又开始头痛,皱着眉想了许久,方才用力挣开他的手指,“叶公子这是……做什么”·叶问颜了然。
恐怕老程说的是真的,这人被魇住了,开始乱做梦和说胡话了·不但说胡话,可能记忆还混乱了·加之此人现在还在发着高热,怕是病情还更重些··他站直身,目光居高临下扫视着李君城,对方继续头痛去了,没过多久就重新捂着自己的脑袋。
叶问颜微微闭眼,脑内的千万思绪这么转过,最后居然化成了一声轻叹··然后他转身出门,刚拉开门栓就瞧见老程把一个包裹丢了过来,对他道:“给他服下吧,‘断肠’的效用作用起来可是痛苦得很,好歹同是天策军,我瞧着也怪不忍的。”
叶问颜接住包裹,冷笑道:“这又是什么毒药”·老程没管他脸色,只道:“前些日子你们遇见的那红林海,的确不是什么真正的林海。
而你们会有那种作用,不过是因为吃了那果子罢了·”·叶问颜冷笑微敛:“什么果子”·“你们没吃”老程惊奇道,“枫华谷旁的那一片野原上,长着许多这样的果子。”
叶问颜听他的话,又想起他之前所说的“断肠”,于是微微色变道:“我们不可能认不出断肠草·”·“你们当然认得出断肠草,所以你们活下来了。”
老程耸耸肩,指了指叶问颜手中的包裹,“但你们吃了那果子,那果子和断肠草,有那么一丁点的相像·”他还比了小指头的一小节,全然视叶问颜脸上神情于无物。
“医毒本一家,是药三分毒·”老程道,“再怎么小心,野外么,中个毒什么的倒是再平常不过的,吃点解药就行·不过被魇住了……”老程说着看了眼正瘫坐在地面上的李君城,撇撇嘴道,“他心魔已成,能不能清醒,得看他自己本事。”
叶问颜很想不理他,没得靠谱的·李君城要真被魇住了又如何打一顿就够他清醒了··这么想着,他却对老程抱了个拳,道:“那晚辈多谢前辈告知了。”
心魔、心魔··叶问颜思索着这两个字,思索了半晌却着实觉得李君城的样子和心魔扯不上半点关系·他一路顺风顺水走下来,要说能让他促成心魔的,也就是战场上的事了。
可战场上,人命本就是数字而已,他既能为将,也必定代表他早已习惯,并且理所当然··历来将领有心魔,最终的下场都不会太好·而李君城的心魔……·叶问颜想了想先前他说的那几句话,心下大概有个计较,只面上摇摇头。
出了屋子,叶问颜端了碗水回来,却发现李君城似乎是清醒了些,见着他进来,先是看了看自己,再看看他,然后再望望四周,末了才有些疲惫道:“先前我可说了什么胡话”·叶问颜看他眼底清明不少,将水和老程给的解药递给他:“胡话说了一大堆,可惜叶某听不懂,不然也是一段茶余饭后的好谈资。”
李君城微微皱眉看他·他的脑袋还晕着,思维也比较混乱,知道自己被魇住了,却也无能为力·然而看叶问颜这幅模样,他先前当真没说什么·他怀疑地看着叶问颜,更怀疑地看着他递过来的水和药,用十分怀疑的语气问道:“这是什么”·也无怪乎他这般反应,任何人在知道自己可能把最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吐露出来之后,情绪都会变得比较异样。
通常情况下,我们可以把这个称之为心虚··李君城不像个心虚的人,于是叶问颜定定地看着他,不过数息功夫,他居然笑了笑,“将军想知道自己先前说了什么”·李君城沉默地看着他。
叶问颜轻笑道:“李将军先前可是说了个不得了的事·叶某总觉得,是将门内部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呢·”· · ·第十一章 ·他提及将门二字,李君城锁着的眉头倒是松快了不少,但他出口依旧审慎:“哦李某说了什么”·“大概是,为争战功,不惜对手足痛下杀手的戏码”··李君城眉眼一凝,正接过碗的手也一顿。
叶问颜从李君城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杀气,当下心里也是稍稍惊奇,居然还有闲情低头去看那碗水··碗被他端得稳稳,水面也很平静,只是接过时终究还是轻微晃荡了,碗边漾着水圈。
等再抬头时,李君城却已接过先前叶问颜手中的玉瓶,从里头倒了颗丹丸出来和着水吞了··他微微仰起头,丹丸和水一同下肚时,带着喉结上下一滑··叶问颜听见他的声音,确实有些疲惫:“嗯,大概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吧,李某早便习惯了。”
叶问颜看着他毫不设防地从他手里接了水和药就直接吞了,心下微动,却突然坐到一旁,挑眉道:“将军只是说了只言片语,叶某却只能猜个囫囵罢了·”·“哦”他哑着嗓子道,“那李某先前说了什么”·叶问颜想了想,将那些话给他复述了遍,随即便缄言,等着他开口。
李君城沉默··这沉默有些久·叶问颜挑挑眉,估摸着这家伙应该是不打算说了,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接过那只碗就准备走··走到门口时,才听见李君城低低的声音:“你愿意听么”·叶问颜顿住,回头,脸上神色居然很是平和:“愿闻其详。”
李君城抬头,见对方眼底淡然,一点都没有即将要听到对方秘密的紧张,当即也笑了笑:“你情报上应该有的,剑南扶州守城战,那是我的成名战·”·叶问颜点头。
剑南扶州战,李君城假借西风,作出以火焚城的假象,暗中却去偷袭敌方主帅,因此解了扶州之围,立下大功·只是叶问颜早早便觉得这其中应该是有蹊跷,战事之中火攻之术本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而当时的扶州守城战,却是年初后不久,东风和西风轮番着刮的时候,用火攻极有可能引火自焚。
李君城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如何开口·叶问颜始终平静地看着他··最终他道:“也不必说得太冗长·当时扶州被围,那几日正巧刮的是东风,我便让大哥采用火攻之计,大哥却驳了我的提议,只是依旧拉锯战。
后来我依然吩咐了人去准备火攻的材料,准备亲身上阵·”·叶问颜挑眉:“你那时候几岁”·“十五岁·”李君城答,随即苦笑了一下,“也不知对方是打的什么主意,居然也采用了火攻之计。
我们的人里出了女干细,那日晚上我得知敌方防守松懈,便临时起意,孤身一身就打算去对方营子里刺杀主帅·”·“你失败了”·李君城道:“是,对方以我为要挟,并兼之火攻,威胁大哥出城谈判。”
他顿了顿,旋即道,“也或者不必称为谈判,总之不欢而散,大哥为了护住我……回城时,只剩了半口气·”·“后来呢,怎么击退敌军的”·“扶州坚持了一月有余,最终松州那头派了援军过来。”
说到这里,李君城的声音十分平静,叶问颜抬眼去看他的眼睛,却发现里头的光是散的,“大哥战死,大伯便把他的功劳给了我·”·“也就是说,”叶问颜轻轻道,“你认为是你害死了你大哥,是么”·“是。”
叶问颜轻笑一声:“所以你就自顾自地将你大哥变成了一个谁也不能提的心中郁结,以至于最后成了心魔”·李君城皱眉看他:“那种情况下,若不是我太过冒进,大哥他怎会因我而死”·“那如果主将不是你大哥呢你还会这般郁结么”·李君城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滞,一时竟答不上来。
叶问颜也便继续道:“你说你要孤身刺杀敌方主帅,你大哥为何不阻止”·李君城皱眉:“我那时虽年少,但身手也算不错,大哥没发现也是正常的。”
回答他的不过一记嗤笑:“他既是主将,在你提议动用火攻之计时就该让人好生看着你,哪会让你就这么愣头愣脑地冲去对方营子里还有,你们军队里,不是最忌讳命令假传么,兵士怎会听你的命令,去准备火攻之物,还正好让对方趁了方便”·叶问颜这话越说越可怕,本就不甚明朗的扶州之战,被他这么一猜测,顿时染上了更加诡谲的色彩。
李君城面沉如水,最终冷声开了口:“叶问颜,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这是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只是话音里多少带了冷意··叶问颜却毫不在意,站起身道:“李将军,失去手足这种事的确让人痛苦。
只是别太过将其深埋心中,以至于它扎了根,发了芽,最终长成了葱茏枝叶,遮蔽了你的眼·”·李君城也不是傻子,哪怕现在脑子混沌了些,他也依旧听出了叶问颜话里的意思,当即神色愈发难看了。
瞧他这神色,叶问颜也知道这人是把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也没打算再往深了说,将碗端着便出屋子去了,关门前他还特意交代了句:“对了,将军若是有气力了,记得将屋子收拾收拾收拾,老程没别的屋子了,这几日叶某还想有着安睡之地。”
李君城一愣,随即看了看乱糟糟的屋子,也不禁一愣,随即却依旧脸色难看地点点头··叶问颜走出屋子,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纹··掌纹凌乱破碎,少时遇见师父时,师父看着自己的掌纹也沉默许久。
这半生颠沛流离,似乎也是应了这命相··可他不信··摊着的手掌缓缓握紧成一个拳,这一双好看的手松了剑便是缱绻的风流,握着剑就是凌厉的剑锋。
他复又垂首,把心里头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又去找了老程··老程已经睡下了,却还是被他给拉了起来,脸色万分不好·刚想说什么,就见叶问颜朝他摊开了手,面无表情道:“解药。”
·老程的睡意当即被这两个字给生生荡涤一清,随即他挑起眉:“我不是给你了么”·“治魇的,你别说你没有·”·“我还就真没有。”
老程似乎也有些无奈,“你见过哪个中邪的人,可以用药物疗好的”·说着他又顿了顿,目光朝着隔壁屋子的方向瞥了眼,又轻笑道:“看起来还是很着急那位啊。”
叶问颜依旧面瘫似地看着他:“前辈曾想知道,叶某对于那个问题的答案,现如今,可还想知道”·老程挑眉,笑了笑,“可我现在不想知道了,我想睡觉。”
说着倒回枕头上,把被子一蒙,伸出只手朝叶问颜挥了挥,“出去记得带门·”·叶问颜无功而返,倒也没有再逼着老程拿什么解药·老程说得对,中邪的人单单用药是治不好的,何况还是一个本就郁结已久的人中邪。
那日李君城将当年真相告诉他后,对他的态度顿时就冷淡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叶问颜的话真的让他开始对当年真相有所怀疑,亦或者是又忙着头痛去了,李君城最近都没怎么搭理他。
总之这一段时间,他俩虽也是同榻而眠,但二人见了对方都跟没看见一样,一个“目中无人”,一个“装疯卖傻”,倒是让老程看了场好戏··在黄泉海待了十几日,老程自然也没让他们俩闲着,等到李君城的症状好一些了之后就将二人都赶出去了种地。
虽然这- yin -森之地不见阳光,作物不可能长得好,但老程还是将锄头和耕犁扔给了二人,要求对方白日里必须去种地,不能白当了蛀米虫··叶问颜当然也没有多说,也对耕犁没什么想法,自顾自地取了锄头就往外头去了。
先前还在崖下的时候,李君城就觉得叶问颜这个人,哪怕是- cao -持贱役,也端得一副侠客风流的模样·他下地的时候,穿的也是寻常小工穿的短打,只是举手抬足之间,却仍让人看出剑意,无匹风华。
看他下地的人,自然不是李君城,而是老程··老程取了他的泰阿剑,坐在那块地旁,将剑竖在一旁,时不时拿起来用剑尖扫扫不平整的土地,嘴上嫌弃道:“看这样子就知道没吃过多少苦,这地犁得这么不平整。”
看着被他当做犁头的泰阿剑,叶问颜眸色终于动了··他看着老程神色自得的模样,眸中的光闪了闪,还是决定眼不见为净,转了个身,继续挥锄·只是这之后,认真了许多,犁出的地也平整不少,大概是把这块地当成了某人的脑袋。
老程看着犁个地都能犁出一剑霜寒气势的叶问颜,不免笑了笑,随即更加肆无忌惮地拿着泰阿剑往他面前凑··叶问颜是爱剑的·老程几次三番在他面前糟蹋泰阿剑,他看了几次,着实忍不下去,正想开口,却被老程一句话给堵了:“还想不想出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不是君子,出去之后就可以报仇了··现在,他忍··于是他忍了,哪怕老程再怎么挑衅,最多也只是轻飘飘看他一眼,也不说话,看得老程也实在无趣,最终还是弃了继续逗弄他的心思,将泰阿剑放到了一边。
叶问颜终于满意了,挥锄的动作也没有那么杀气满满··老程瞧着另一块地上的李君城,目光闪了闪,随即突然道:“叶小子,你奔波多年,为的啥美人”·叶问颜正纳罕这家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心思一转,正想和以往敷衍别人一般敷衍了事,老程却又开口了:“别把球踢回给我,还想不想出去了”·叶问颜:“……”·他眉眼之中的神色冷了几分:“晚辈这几年奔走劳累,不过为了一个字,这个字,前辈可要来猜猜”·老程嗤笑:“左不过一‘情’一‘仇’罢了。
瞧你这眼神……是仇”·叶问颜挑眉,老程倒不愧成了精,这随便一猜便能猜出来·既然如此,他也没打算瞒了,直接就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见着他反应,老程也笑了:“没意思·你说你是为了仇,那你报仇之后,要做什么”·叶问颜一顿,随即淡笑道:“这个么,晚辈倒没有想过。”
老程盯着他:“真没想过”·叶问颜瞥他一眼,道:“大仇若报,‘叶问颜’这个人自然不会再活在世上·”顿了顿,他补充道,“毕竟想要我的命的人,还不少。”
“瞧你那样,活得不累”老程支着腮帮子,又看了看李君城,道,“那李小子呢”·叶问颜简直要哑然失笑了:“那是他的事,晚辈如何会知道”·老程笑了笑,只道:“我瞧着他这几年,本就没有追求而言。
他大概是太无聊了·”·“哦”叶问颜笑,只是眼里没什么笑意,“晚辈可不觉得一个甚是积极参与浩气盟各地据点的对战的人,是个没追求的人。”
“他若要争功名,为何要辞去明威将军的头衔以他之才,再在战场上打个几年的仗,骠骑将军或许都是他囊中之物·”·“……呵,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猜出他人真正所想呢。”
老程看叶问颜一眼,倒没有再说什么了··当夜准备休息时,叶问颜刚在床上躺下,准备睡的时候,听见李君城沉沉的声音:“我有话问你·”·叶问颜当即一挑眉,李君城平常多规矩的一人啊,对人说话都是文质彬彬的,一句话能解决的事,非要用三句话来说。
如今他这么直白简洁地对他开门见山,也不怪叶问颜感兴趣地直接坐了起来··他是真的当局者迷,没发现自己对李君城的态度也开始多多少少变了·也或者是与世隔绝的日子过久了,有意无意对李君城的戒备就放下了些。
·李君城那双眼沉沉盯着他,良久才开口道:“你前几日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是有点道理·”·连敬称都不用了,叶问颜仔细去揣摩李君城神情,当即也笑了,客气又疏离:“叶某早年逢变,遇事总会悲观些想。”
李君城又道:“李某记得叶公子身上曾有一枚玉佩·”·话题转变之快,叶问颜也不禁愣怔了下,随即才道:“怎么”·“只是这几日多梦,梦见了以往的一些事罢了。
梦中,似乎出现过一枚玉佩,和叶公子身上的那枚,很是相像·”·叶问颜狐疑,他那玉佩是当年还没大变时在苏府里头用的·之后匆忙逃出,身上也没个信物,只剩了这枚玉佩,往常是从不拿出来的,也就前段时间坠崖后,被李君城无意间瞧见过。
若说李君城早便见过这玉佩,他倒是更觉得奇怪·十四岁之前,他不曾有和李君城见过面的印象,更谈不上会让对方瞧见这玉佩了··心中这么想着,叶问颜却知道对方是想看他这枚玉佩,心下也就略微犹疑也便大方将玉佩拿了出来。
李君城一见那玉佩就凝了眼,自他手中接过仔细观察了许久,随即才叹一口气:“原来是你……”·叶问颜不明所以,却见对方看着他,居然还笑了笑:“李某还说,缘何初次见叶公子,便觉得叶公子眼熟。
倒是不想,确实眼熟·”·被他的话搞得有些一头雾水,叶问颜却还是轻笑道:“如今还在黄泉海处还未能出去,李将军这就开始用上苦肉计了只是叶某实在想不通,李将军这一手倒是为了什么了。”
他是真的忘了··李君城看着他许久,却也只是笑了一下才道:“原来你也忘记了,也不怪你·”看着叶问颜虽然微微眯着眼,但眸中的茫然之色的确还是有几分的,这才道:“申州城门前的那一枪,我使得好不好”·叶问颜一顿,随即眉头微微挑起,最终到了一个堪称危险的弧度:“是你”·李君城不答是,也不答不是,答的却是另外一句:“挽风姑娘临终所托,李某幸不辱命。”
叶问颜面色忽得一沉:“……你说的是,挽风姑娘”·李君城听他声音有异,点头道:“正是令姐,挽风姑娘,苏挽风。”
听到这个名字,叶问颜的拳头一下子捏紧,然而他的眸光一下子变了:“……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看他这个神色,李君城倒是一惊。
印象中叶问颜脸色从没有这么难看过,好像所有的伪装都被撕裂,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内心来··“我兄弟二人与挽风姑娘不过偶遇,次日便发现她死在了城外。”
李君城拢着拳,轻咳了一声,道,“至于怎么死的,那日我瞧着挽风姑娘身受重伤,却大多是不起眼的小伤,想来……”·想来是被鞭子活生生打死的。
这话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叶问颜的眸光又变了··如果说叶问颜之前的眸光可用枯潭止水形容,那此刻他的眼神却像是坍凹下去的洞- xue -,望着便令人生怖。
叶问颜死命攥着拳头咬着牙,额上的青筋都挣出几分,然而最终他还是闭了闭眼,又问道:“可有将她好生安葬”·“自是有的,”李君城看了看他又睁开的眼,只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变了,“只是那时急着领旨出征,只在城外寻了处风水尚佳的地安葬。”
连头七都没有,叶问颜咬着牙,目光里当真是有东西碎了,碎成了一地··“多谢李将军了·”叶问颜撇过头去,好歹没让对方瞧见自己眼角的- shi -意。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苏挽风,苏挽风·当真便如风一般,再也消逝无踪了··自小疼他爱他的三姐姐,连她也不在了·他叶问颜如今当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这几年,他都没有查到苏挽风的消息,还以为她还在安州太守府内,不求过得安生,只求无人过问··只是没想到,当初对付苏府的人,竟连苏挽风都不曾放过。
苏挽风好歹是安州太守家的儿媳妇,没出什么大事,断然是不会就让她这么死在城外而无人问津的··只是没想到……·然而这世上,没想到这三字,本就容易让人后悔莫及。
而叶问颜此刻,说不清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一把火从心底烧了起来,渐渐地要烧去他的理智··他顺势躺下,背对着李君城··却突然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那人试探道:“你先前所说的要报仇,莫非就是那安州太守”·叶问颜默了片刻,却道:“多谢李将军当年救命之恩,还有安葬吾姐尸身之恩,待大仇得报,叶某自会来报。
但在那之前,还望李将军不要来搅了叶某的计划·”·他声音忽然便有些哑,李君城也听得有些哂哂,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略微用了些力:“……可若是李某不得不呢”·叶问颜停顿了许久,才有声音重新出来,只是已经哑了三分:“若真的如此,下一次扎向将军心口的剑,便不会再偏了。
那时候,将军也不必留情便是了·”·李君城顿了许久,方才轻轻道:“叶问颜,你是不是也对我有意”·叶问颜闭上眼,拒绝回答他这个问题:“不早了,歇息吧。”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里湮灭,而又有什么在他的心里执着地灼烧··这一夜他几乎彻夜不眠,睁着眼望着外头的天色从浓墨到现下的灰白,终于酝酿出一个临时计划来。
这计划初初在他心中敲定,叶问颜才终于似乎解脱般闭上眼,只是仍旧没有一点睡意·他坐起身,侧头看了眼睡得并不安稳的李君城,眸色微凝··李君城这被魇住的情况仍然是不得好,不过服了老程给的药之后他的情况看起来倒是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像昨日那般突然魇住,然后说胡话了。
·然而这些还不够,叶问颜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渐渐收成拳··这是一只握惯剑的手,它可以被用来砍柴,可以被用来打水,也可以被用来替人包扎上药,但唯一不能少的,就是它握住剑。
他开了门,又去找老程,开门见山劈头就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老程正叼着个窝窝头,脸上的朦胧睡意还在,听到他这句话也不过是含糊道:“你这么快就想着出去了”·叶问颜面瘫似地看着他:“我们在这也待得够久的了。”
老程嗤一声,悠悠道:“那可没那么容易喽,总得等黄泉海出现才是啊·”·“前辈何意”叶问颜皱眉,“这里,不就是黄泉海么”·老程点头:“这只是表面上的黄泉海而已啊。
要出去,可得真正的黄泉海出现,才有那个出口·”·叶问颜面色难看一分:“那要等到何时”·老程看了看一旁的石斫上看了眼,在心底算了算:“大概再过三日就有了。”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叶问颜道,“这一段时间,可得好生看好那李小子·”·老程的面色看得叶问颜十分狐疑,但等他再问,老程却什么也不说了,只说让他准备好,然后等。
叶问颜没法,只好回去,边种地边等··这一等便是三日,老程当然没肯让他俩闲着,还是督促了二人继续下地犁田··第三日时,老程说的那个时辰终于到了。
彼时他二人还在勤勤恳恳地耕地,就忽然觉得天黑了··不光是天黑了,还起了风,余光一瞟老程丢了手中的千叶长生就从院子里蹦了出来,一边大呼着“来了来了来了你们快看啊”一边却往一边的山石后凑。
叶问颜微微挑起眉,丢了锄头和耕犁,拉着李君城也退到一边去··天地骤亮又骤暗,似永夜前夕一般令人心头惴惴不安·叶问颜看一眼老程,见着对方手中握着根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边在低声念着什么。
看他那样子,也知道没打好主意··再往前一看,山水茫茫楚天阔·天云水一色,晕染出荒凉冷烟·烟云漫开去,于是天地间渐渐混沌了一片··叶问颜皱眉,一旁的老程却念叨着道:“烟上三分处,荒月冷寂时。”
李君城下意识看了一眼叶问颜,对方亦正回望回来··二人面上神色都少见地有些凝重··“海面”上的风还在继续,可以瞧见离三人所处地带也渐渐氤氲出了不少烟云。
烟云带着冷度,将人身上的温暖带走··渐渐地,烟云停止了弥漫··叶问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荒月高悬,而黄泉海无歇翻腾,一瞬三千弱水,一瞬无边永夜。
“这……”李君城喃喃出声··叶问颜挑眉,往老程的方向看去,问道:“这就是真正的黄泉海”·老程笑道:“是啊。
诶李小子怎么了”·他霍然一惊,立刻回头去看,却见李君城朝着他眨眨眼,一副很茫然的模样··风云骤变,黄泉海上空的烟云氤氲弥漫,渐渐地近了他们的身体。
耳旁有破浪之声,叶问颜听得这声音不对,刚想抬头,就听老程道:“荒月寂,黄泉见,往生路上无往生·”·乍一听这句话,叶问颜还以为老程又开始神棍了。
结果下一瞬,他猛然回头,却见李君城居然往黄泉海的方向走了过去··他下意识就去捉对方的手要后退,却抓了个空··“喂”连名字都来不及喊,叶问颜上前一步,拽着他衣角,却在瞬息间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
“大哥……你当初,到底是在想什么”·他一顿,背后却被人拉了一把,一回头,见着老程似笑非笑道:“通道已经开了,走不走”·叶问颜皱眉,老程却在他开口之前道:“你现在也拉不回来他,他已经被接引人选中了。”
“接引人不是你”叶问颜继续皱眉, “前辈,您到底在搞什么花样”·“什么花样”老程笑,“祭黄泉,得永生啊。”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什么叫做他被接引人选中了”·老程看着他,道:“那是因为黄泉海和他的契合度比我还高,所以他会成为这片海新的接引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不走再不走路就要关了·到时候再想出去可难了·”·叶问颜却不动,扣着李君城手腕,冷笑道:“什么接引人我叶问颜从不信鬼神,他就算是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闻言,老程也渐渐敛了神色:“你真不走你不走我走了啊。”
说着他紧紧盯着叶问颜的神色,似乎想从上头找到一丝犹豫的神色··可是他失望了,叶问颜闻言只是眯起眼,冷笑道:“那请您先行·”·老程道:“你可不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
“不劳挂心·”叶问颜扣着李君城的手,压下他的挣扎··闻言,老程似乎是模糊地笑了笑,随即闭上眼,手一扬··下一瞬,冲天的浪头将两人瞬息间淹没·广阔而- yin -森的黄泉海将二人吞噬,弥漫在海上空的烟云丝毫没有淡去,烟云之下,黄泉仍在翻腾不休。
叶问颜觉得自己在猛地下坠··李君城似乎是被浪头给冲昏了过去,此刻他的手腕被紧紧扣住,他的身体却软,只是随着叶问颜也正在急速下落··叶问颜觉得很奇怪,黄泉海也是水,为什么在水中会坠落地如此快·他睁开眼,入眼仍是混沌昏黄。
他的手也扣着李君城的,只是对方身体的温度却低得像是摸到了一块冰,他被这温度一惊,还没等拉过人来,就听到噗通一声···入水声··叶问颜感觉脑袋一蒙,随即愣住,水中还能落水·下一瞬他却被反扣住手腕。
李君城似乎是清醒了过来,带着他就往水面上游,不过一会儿,叶问颜突然感觉到了空气,睁开眼呼吸了一大口··一睁眼,却愣住了··眼前是小屋的茅草屋顶,窗外有流水潺潺,而此刻天光大亮,哪是什么黄泉海·叶问颜的思维因此停了一瞬,神思恍惚间他伸出手去,却触及了一方布料。
他定睛一看,是李君城那件大氅,他又侧头看去,李君城也正躺在他旁边,双目紧闭,眉头微皱··他坐起身,发现自己一直扣着李君城的手腕,这一动,对方也忽然睁开眼来。
见着叶问颜盯着自己看,李君城眨眨眼,随后才把眼中那点茫然的情绪给眨掉·他垂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手腕还在对方手中,叶问颜顿时放开,李君城低笑了一句:“叶公子是梦见了什么,才将李某的手扣得这般紧”·他说叶问颜是在做梦,但其实他更感觉是自己在做梦。
他觉得很奇怪,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但实际上也不过一瞬,而且梦中的红林海,黄泉海……梦中的那些对话,动作,感觉起来如此真实··叶问颜正看着四周的环境,终于确定这是他们之前建的小屋,回过头来注视着李君城,低低道:“我们待在这多久了”·李君城一愣,随即立刻爬起身走出屋外,片刻后面色有些不对地回来,对他道:“一月有半。”
叶问颜也沉默了,一月半,正是他们出发去寻黄泉海的那一日·难道那日之后遇见的事,都只是黄粱一梦·两人之间有些诡异的沉默,却都不敢向对方询问这个“梦”的事。
李君城抬眼看了看叶问颜,对方的神色依旧淡淡,眸色深沉,似乎在想什么事··他开口:“叶公子·”·“嗯”·叶问颜转过头来看着他,李君城却又不敢继续问了,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深若幽井,有些放空,又有些远,语气也很淡然··万一,那些都是梦呢……·他顿了顿,随即笑道:“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会是谁的手下先寻来。”
叶问颜道:“如果是浩气盟,那叶某怕是有大麻烦了·”·李君城盯着他的眼睛,却也道:“如果是恶人谷呢”·叶问颜轻笑道:“那自然是抓紧机会解决掉将军啊。”
得到这个答案,李君城轻轻皱了皱眉,随即也笑道:“那李某的麻烦也不小·”·叶问颜不置可否,看了看天色道:“该是午间了,今儿中午还是继续吃烤山鸡么”·李君城点点头,叶问颜便又笑道:“那劳烦将军去猎只山鸡回来了。”
夜了,李君城正和平时一样躺下,习惯- xing -地把大氅分给叶问颜一半,但手指刚触及大氅的衣袖便顿了顿,叶问颜的话便正巧在此时响起··“李将军,我有话问你。”
李君城一愣,随即低声道:“叶公子但问无妨·”·已经躺下的叶问颜眼风投过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随即他轻轻开了口:“烂柯百年的故事,李将军可还清楚”·他点点头,正准备听叶问颜继续说,对方却顿了好久,才道:“罢了。
天色晚了,叶某容易多想,早些休息吧·”·李君城深深看他,最终却只是躺下,将手中的大氅分了一半到他身上··叶问颜在黑暗中闭着眼,手指却有些抖。
若真的是梦境,那姐姐说不定还活着……·罢了……·一夜无眠,天快亮时叶问颜才睡去··只是睡了没多久,他俩突然就被外头的动静给吵醒了。
他们被困在崖下已有一月半之久·这里毫无人烟,平素里也甚少见着什么人迹,此时此刻,明显是人类才能造成的动静几乎就响在耳旁·二人本就是谨慎之辈,刚一听到动静,二人就立刻警觉地坐了起来,而后对视一眼。
来的,是哪方的人·叶问颜环视一眼·千叶长生和泰阿都在,他感受了一下腿上的伤,也能大概活动·不过对方要是来了二十人以上,估计自己是逃不掉的。
李君城的心也微微提起·叶问颜这个人,他便是了解不深也能看出来,如果这次来的是对方的人,他说不定真的会下令直接杀了自己··诡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叶问颜侧眼去看李君城,外头投进的天光下,对方的目光似幽泉般笼罩着自己··良久,他忽然笑了,做了个口型问道:“你猜是哪方”·李君城却沉沉看他,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片刻后才低低道:“看来,李某这回真的有大麻烦了。”
叶问颜挑眉··门外的人骚动了片刻之后,才有一人的声音响起来··“叶公子,属下来迟·”·是恶人谷的人··本该松一口气的,叶问颜却不知怎的,心情不见丝毫松快。
他看了一眼李君城,而后转头拾起千叶长生和泰阿,做好防备,才轻轻开了门··如果对方喊他一声叶公子他就以为对方是恶人谷的人,那他就不是叶问颜了。
因此他只是沉默地握着剑,侧身到了门后,才不咸不淡地道:“何人”·“属下叶霜,乃烟大人所属·此次特意奉了烟大人的命令前来接应叶公子。”
烟的人·叶问颜挑眉,李君城看到叶问颜的眸色几乎有些讥诮··他又道:“烟不是从来不管我的么,这回想起来来寻我了”·名作叶霜的男子恭敬道:“回公子,烟大人因为涵姑娘亦失踪了,这才派了人出来寻。”
·叶问颜一愣:“阿涵失踪了”·“是·”对方道,“如果公子还是不信我等,请看这一封信·”·叶问颜冷笑道:“信就不必了,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若能答上,我便信了你们。”
“公子请问·”·“我问你,你可曾在阿涵手底下过”·烟主司情报,苏涵也是,因此这两人的手下有时也会相互借用。
苏涵是叶问颜的直系部属,问这个问题也不奇怪··叶霜答道:“曾有幸于十一年初同涵姑娘一同参与过不空关攻防·”·叶问颜仔细想了想,随即又道:“那你可知,那时阿涵左手臂被宁珂所伤,伤了几处”·天宝十一年年初的不空关之战,他不在瞿塘峡而已潜伏至了巴陵县附近,不空关之战是激流坞的大将和苏涵合作- cao -持的。
当时宁珂正值出关,锐势正盛,大败恶人谷·瞿塘峡两大恶人据点尽皆被下,苏涵也在她手底下受了伤··听闻这个问题,叶霜也没犹豫,又是恭声道:“一共三道,伤口极为接近,乃是对方一弦- she -三箭使然。”
叶问颜挑眉,苏涵那时候受伤本就没多少人知道·能知道是被宁珂三箭所伤的人,除去苏涵本人和宁珂,也就后来告知的叶问颜·这人能知道这件事,想来是恶人谷的人无误了。
“原来如此,”叶问颜用剑挑开门,随即走出去,眼中的戒备却仍未消失,“来得倒不算晚·”·叶霜很年轻,十八九岁模样·他抱拳行了礼,却见叶问颜微微侧头,道:“不过这里有个人,我希望你们不要动他。”
叶霜疑惑,李君城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能够在一场据点攻防战里,和苏涵并肩作战的人,其本身地位就已算比较高的·叶霜如今也算是烟的手下中比较得力的一位,自然对李君城很眼熟。
因此叶霜一见李君城,立刻便拔了剑·他一拔剑,他身后的几名属下也顿时拔了剑··气氛霎时剑拔弩张··叶问颜早知这样,浩气盟恶人谷之间是仇,不死不休的那种。
而李君城见着这幅架势也丝毫不惧,只是握着火龙沥泉,淡淡迎上叶问颜看向他的目光··叶问颜知他眼中意思,却还是摇了摇头,随即对叶霜道:“你叫叶霜”·叶霜正盯着李君城,但叶问颜问话,他不得不回:“是。
叶公子,此人乃浩气盟大将……”·“你师从藏剑”叶问颜却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是改姓的孤儿”·叶霜一顿,不知道叶问颜想做什么。
叶问颜直接解答了他的疑问:“在庄子内,你听说过我吗”·叶霜咬牙,“曾听说过一二·”·叶问颜不打算和他绕关子了,拔剑出鞘,错了一步,站在李君城身前两步距离:“那你觉得,是你挑落我的剑快,还是我把你的肩膀穿出个窟窿快”·李君城和叶霜俱是一愣,随即一个深思一个惊愕。
惊愕的那个人道:“可他是浩气之人……”·“我知道,”叶问颜答道,“但他也救了我,你要我这个时候杀了救我的恩人”·叶霜皱眉:“您不动手,我们来就行了。”
这个提议得到的,是叶问颜的一声冷笑:“你当我瞎叶霜,你要明白,我说希望你们不要动他,不是恳求,而是命令·”·说到这里,叶问颜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手中神兵嗡鸣。
叶霜见识过的,那是千叶长生··此刻见着千叶长生已有如此反应,他也是血海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自然知道叶问颜已是动了杀机··恶人谷之内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内斗从来没停过。
而他虽然和叶问颜同属烟的手下,但因了他也司情报,和苏涵其实算是竞争关系·若是叶问颜动了念要替她除了自己,也不是没理由的事··闭了闭眼,叶霜深呼吸一口气,最终道:“叶霜明白。”
叶问颜瞧他们都收起剑来,也将千叶长生收起来,又道:“这儿如今是哪里管辖的地带”·叶霜道:“我等原是隐藏于申州,得了命令前来寻,这地方应是宣州地带。”
申州·叶问颜眉头一跳,随即状若无意道:“你寻我们寻了多久了”·闻言,叶霜苦笑道:“一月有余了·”·“有多余”接话的却是李君城。
叶霜警惕地看他一眼,答道:“一月又半左右·”·两人都沉默··叶霜不知道二者为何突然都沉默,一边请示是不是要此刻回去,一边又满含杀意地盯着李君城看。
叶问颜看不到叶霜眼神,不过他回屋去收拾了一番之后却也淡淡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若能杀得了他那我无话可说·”顿了顿,叶问颜指尖抚摸过那件大氅,又冷笑道,“不过,在出去寻到浩气盟的人之前,你若是在我跟前动手,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提了东西出来,目光扫过叶霜那一列手下··那些人里有部分人被他的眼神所惊,微微低下头··叶问颜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机,哪怕对面同属恶人谷。
这么一撂话,叶霜手底下的人果然安分不少·一路穿山越岭,从崖底出来约莫花了两日时间·过夜时叶问颜也是和李君城靠在一块睡的,手里还握着千叶长生。
摆明了不放心叶霜··叶霜瞪着眼,不知道这个主儿怎么就这么胳膊肘往外拐·但他听苏涵说过,叶问颜哪怕是睡着,想要杀人,也不是很困难的事··叶霜想,忍是上道,于是他忍了。
出来后,离的最近的果然是宣州,不过也是地界处了,再往东一些,就是湖州的管辖地了·叶霜他们在驿站处买了马,叶问颜身上没带银子,不过还是抬起下颌示意了一下李君城方向。
··叶霜脸都黑了,叶问颜直接把泰阿拍到他面前,扬眉道:“你拿这个,去找阿辰换银子·”·叶霜:“……”·最终叶霜只得再买了一匹马,递给了李君城,期间看着李君城的目光简直要吃了他似的。
也不知为何,瞧见这过程的李君城甚为开心,接过缰绳便道:“多谢叶公子好意,此番一别,又是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了·”·叶霜先前觉得叶问颜是脑子有问题,这回觉得李君城没脑子。
他们一个是浩气人士,一个是恶人谷中人,相见便是死仇,还期待下次相见沙场上见吗·叶问颜只是拄着根拐杖,笑得不咸不淡:“下次相见,叶某可不会护着将军了。
将军可得小心自己的命才是·”·李君城自然知道他这是算报了他在崖底的照顾之恩,也没多说,上马抖了抖缰绳,抱了个拳··“再会·”·骏马绝尘而去,叶问颜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那根拐杖。
……·从黄泉海出来,叶问颜在城外驿站处和叶霜等人待了一会儿,便和他们入了城,寻了所客栈歇息··在崖下待了一月有余,又因着伤了腿,叶问颜已有半月多未曾好生沐浴过。
此刻得见天日,他倒是不管伤势如何,入了客栈便要小二打洗澡水来··叶霜跟在他身后,自然是他付钱··小二领着几人上了楼,叶问颜头也不回,对小二道:“劳烦小二哥寻个大夫来。”
叶霜道:“叶公子伤势可好”·“虽是好得七七八八,但最好还是大夫来瞧瞧·”叶问颜道,“你们这一段路上也劳累了,都各自去歇息吧。”
叶霜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掩上门,也只好回头自己去休息了··大夫很快就来了,快得好像就在客栈门口等着似的··大夫上了年纪,白发苍苍的,眼睛却精明。
他进房时敲了敲门,得到回应之后才推开了门··叶问颜正就着抬来的洗澡水擦身,见着大夫来了,这才对一旁的小二道:“多谢小二哥了,我在这里大概还要待个几日时间,劳烦小二哥知会掌柜一声。”
小二哥唱诺着应了,替叶问颜关了门··那老大夫一看叶问颜裸着的上半身,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对身后的小二道:“这位公子身子不爽,老夫需要些时间,劳烦小二哥替老夫买点药材回来。”
脉还没号,就让去买药了,小二却什么也没说,接了银钱就下楼去了·小二一走,老大夫关了门,刚一回身就看到叶问颜已坐到了床榻边,脸色也极为苍白,见着大夫回身,还不咸不淡笑道:“这回我可没晕。”
老大夫戚臻翻了个白眼:“有进步,不过搞得一身伤,真是丢老夫的脸·”·这话刚说完,戚老没听见自家徒儿的辩驳声·刚侧眼一瞧,就见叶问颜默默吐了一口血,往床榻上倒下去,看样子是昏过去了。
戚老大感惊奇,他的这个徒弟看起来- xing -子温和平淡,但实际上是倔到了骨子里,认准一件事便一往无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那种·以往还在藏剑山庄里时,他看中了这小子的根骨,夜里偷偷捉了他上山,要认他做徒弟,他死活不肯,被关在地窖里饿了三个日夜,都快饿昏了都不曾松口。
他当时觉得又愁又喜,愁的是这小子这么倔,该如何是好;喜的又是他这么倔,将来剑术之道上必可成大器··后来他无意间得知这小子家世,出言允诺助他报仇,叶问颜犹疑了好几日,这才答应了下来。
戚老印象中的叶问颜,哪怕是他这个师父当面,他就算下一刻要死了,也必然不会现在就昏过去等死··但现下看看,他又觉得惊奇·叶问颜惯常是会折腾的,但从不会将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
心中这样想着,戚老踱步过去,却不忙号脉,而是先摸了摸床上的挂钩,又碰了碰床柱,脚下一步跨过脚踏,直接坐到了床榻上,这才伸出手去给叶问颜号脉··号的也不是腕脉,而是颈脉。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就算昏过去,也依然万分戒备,不给任何人可乘虚而入的机会··老人的手指方才触上他颈脉,对方一直紧颤的双眼终于渐渐缓了下来,没过多久,就真正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戚老叹一口气,看一眼面色发青的自家徒弟,只好认命地取了纸笔开始写药方,写完了又喊来小二取了炉子和药材来,又将药方递给他,然后回到房中··……·叶问颜是在浓重的草药味中醒来的,一醒来就看到戚老目光高深莫测地端着碗药汤坐在他面前,将碗递给他:“喝了。”
叶问颜瞟一眼冒着不明热气的药汤,最终还是没说话,端过来就一口饮尽,颇有大碗喝酒的气势··看他喝完,戚老以这个年纪绝做不到的敏捷身手,一下子从床榻上跃回一旁的圆桌旁,给自己顺了杯茶,正色道:“你中了蛊毒”·叶问颜应一声:“云景拂干的。”
“云丫头”戚老惊讶地挑眉,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老夫瞧着她不像是个会向你下手的模样,你惹着她了”·叶问颜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而后看了眼外头的天光,先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我睡了多久”·戚老摸了摸胡子:“两日左右罢。”
叶问颜默然片刻:“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云景拂到底是谁”·戚老低笑一声,旋即道:“老夫怎么知道你的情报网不是遍布中原么,这点消息都查不到”·叶问颜瞥了眼做戏做得自得其乐的老人,翻了个身背对他,闷声道:“我要睡觉。”
自掉崖那日起,他鲜少有能睡好觉的时候·夜夜睁着半只眼,长久的疲劳积压,早已到达身体的临界点·此刻身边是自己的师父,老头子为老不尊,但自家徒儿的命他还是会担待的,因此叶问颜睡得丝毫没有犹豫。
·“你睡便是·”·叶问颜合上眼,浓重的倦意便如浪涛一般铺天盖地将他淹没,意识沉入深而阔的梦海里,他沉入深深的睡眠··戚老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又叹一口气,替他将房门掩了,又往门扉上轻扣了三下,这才下了楼。
他知道这流风客栈是叶问颜手底的势力,他也信这客栈里自有人护他周全··一路出了客栈,戚老提着药箱笑眯眯地回了医馆,又挂起了招牌继续营业··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宣州城中的医馆其实关得差不多了,但城里头得病的人却也不少,戚老的这一个医馆,可算是雪中送炭。
他便是由此,于三月之期内,几乎掌握了大半宣州城里里外外的情报··他有预感,叶问颜的计划中,宣州是一个很重要的城池,单看他将自己的大部分力量都转移到了宣州便可知晓。
老人说话算话,当年以助他报仇诈了叶问颜做他的徒弟,如今他羽翼渐丰,要手刃仇敌时,他自然得帮上一二··而他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理由··叶问颜注定要成为一代独步剑客,而剑客,是不能心怀芥蒂的。
只有心中无我之人,方可成就无上剑道··……·这几日戚老一直在医馆和流风客栈处来回奔波·等到第六日后,戚老将叶问颜大- xue -上的银针取下,又瞧了瞧他气色,方才放了他下床,容他自个儿继续折腾去了。
老人出了客栈,在风雪中提着药箱回到了医馆·在医馆中方才坐定片刻,不多时便有一蓝衣女子入内来·戚老眼皮都没抬,点头示意她坐下,却见她身后有一人越出几步,抱拳笑道:“麻烦大夫瞧一瞧我身上的伤了。”
这声音低沉醇厚,气息悠长,戚老一听便知是个练家子·刚挑眉去看阿舟,阿舟便已笑道:“这位是李公子·阿舟与公子路上偶遇,瞧他面色不佳,又因公子在寻医馆,阿舟这才自作主张带他过来前辈这里。”
“老夫既是大夫,给人看病便是自然的,你不必因此自责·”戚老笑了笑,示意那男子坐定,一边号脉,一边装作漫不经心道,“不知公子名讳”·那男子看着戚老,低低道:“在下李君城。”
戚老号着脉,微微皱眉:“听公子口音,不似宣州人士”·李君城笑道:“大夫连这个都听得出来·”·“早些年去了不少地方,听的也便多了。”
戚老拈了拈花白胡子,眉头却还是皱着··一旁看着的阿舟见此道:“前辈缘何频频皱眉可是李公子有碍”·闻言,戚老放开李君城的手腕,又看了看对方眉间:“李公子确实负伤,但伤势尚佳。
只是心病难医,医不好,就影响养伤·”·李君城倒是怔了怔,随即道:“大夫果真高明·不过我现下来寻大夫,也是因为身上的伤痛得很了,实是无奈。”
“哦”戚老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又道,“可否给老夫一观伤口”·李君城点点头,于是戚老带着他往内室走。
到了内室,李君城脱去外衫,露出了还扎着的布条·戚老见着那布条,先是挑了挑眉,方才动手解了包扎,仔细看那伤口··一看那伤口,戚老心中又明白几分,嘴上却道:“李公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这伤口若是往下歪一寸,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得了·”·李君城奇道:“大夫此话如何说来”·戚老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老夫不才,却也曾医过这样的病人。”
比划了一下,戚老又道:“看公子也是习武之人,那公子应该知晓:但凡招式,是必有‘势’的·‘势’有‘前势’‘后势’,前势破防御,后势断生机。
公子这伤,看着倒像是那位叶姓剑客的手法,伤口又薄又短,看着十分利落·但这招式的‘后势’已深入肺腑,公子若不动武则罢,若动武,那肺腑里的创口必然增大,到时便无力回天矣”·李君城深深看他:“叶姓剑客”·戚老装糊涂:“啊,便是恶人谷的那个叶问颜……老夫胆子小,公子可不要说出去。”
说着他替李君城换了药,又重新包扎了他的伤口道,“这伤得好好养,短期内不能动武,切记切记·”·他又开了张药方,交给李君城道:“老夫想起还有一个病人等着老夫上门去瞧,所以这些药材劳烦公子自个儿去取了。”
李君城道:“不碍事的,多谢大夫了·”·戚老满意地捋捋胡子,往外堂去了·李君城看了下自己身上重新包扎的伤口,穿衣的间隙又闻了闻空气中的药味,片刻后方才轻轻挑了挑眉。
一个大夫,却对剑法如此熟知……·说着自己胆小,却能张口直呼叶问颜的名姓……·摇摇头,李君城收拾好自己·刚一出去,却见着阿舟面色紧张地瞧着戚老道:“他伤重黄泉海竟如此凶险么”·黄泉海。
李君城心中蓦地一个咯噔,来不及思考,话便已出口:“黄泉海”·听闻他的声音,二者都顿住,旋即回过头来,一个挑眉一个惊讶道:“李公子也知黄泉海”·听到阿舟的声音,李君城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道:“李某也是道听途说。
听闻这黄泉海- yin -森奇诡,李某倒是很想去见识见识·”·阿舟道:“那地方又没什么好的,平白去赌自己的- xing -命,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戚老倒是深深看他一眼,旋即对阿舟道:“舟娃儿,你且先回去罢。
老夫那个徒儿约莫是要睡到子时才会醒,要见着他,估计得明日了·”·阿舟看了看天色,皱眉道:“这么能睡”··戚老笑道:“他有多能折腾,自然就有多能睡。
等子时他醒时,老夫会和他提一提的,只是他肯不肯见,便不是老夫能决定的了·”·闻言,阿舟倒也没有多说,点点头道:“那明日午时,我便再来寻他,那会儿他总该醒了吧”·戚老只是捋着胡子,笑着应了,随即看着阿舟和李君城道别了一番后离去。
阿舟已走,李君城却还是没有走的打算,见着戚老坐回案前,也就自己安静地坐到了一旁去··戚老停住研磨的手,抬头道:“李公子可还有什么不爽之处”·李君城摇头。
“那缘何李公子还留在老夫这”·李君城道:“晚辈瞧着大夫眼熟,是以想请教大夫一些事情·”·戚老一愣··其实李君城这话当真没说错,他的眼熟并非指面相相似的眼熟,而是指脸上的神韵相似——戚老素来的表情,和叶问颜的再是相像不过了。
一个人的气质是很难短时间转变的,这么相像的神韵,说是眼前这老大夫和叶问颜没有什么关系,李君城是万万不会信的··“如此,但请李公子说来,老夫定然知无不言。”
李君城却挑眉道:“大夫此话当真”·戚老不知他想问什么,却还是捋了捋花白胡子,道:“当真·”·“那晚辈先失敬了……大夫将要上门去瞧的那位病人,可是姓叶”·戚老挑挑眉,却道:“主顾名姓不可随意透露,李公子这是在为难老夫啊。”
李君城笑一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不过他也没再抓着这个问题问,只问道:“我听大夫说,您那位病人是要睡到夜间子时才将醒来·但子时之时,却是人体温养脏器的好时候,若是那时候将病人叫起来,岂不是损了人身子骨”·戚老笑道:“温养是温养,若是那人病入膏肓,几乎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你说,我是叫还是不叫”·李君城面色骤变:“他竟伤重至此”·戚老瞧着他变了的神色,却装作没瞧见,叹一口气道:“老夫也想问问他如何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可惜那人吐了一口血就昏过去了,老夫也未能知晓答案。”
李君城眸色几变,最终却只是道:“那大夫为何不在旁照料”·戚老耸肩,他已是花甲之龄,此刻做起这个动作来却丝毫不滑稽:“本来是要回去的,奈何有人心病难医,老夫便想留下来瞧瞧。”
闻言,李君城却是皱眉:“心病既然难医,大夫却为何不先去救那一条- xing -命”·戚老道:“哎呀呀,年轻人好大火气。”
末了,老者又笑道,“小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叶问颜那小子当真是死不了的·他大事未竟,怎可能就在这倒下去而老夫……只是瞧见了他又杀又救的人,一时好奇罢了。”
果然是和叶问颜有渊源的·李君城皱眉,口上却道:“晚辈不知前辈之意·”·连称呼都从大夫变成前辈了,还不打算承认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戚老笑道:“噢,不知就不知吧。
没想到小子比叶小子还愚钝,是老夫眼不好,走神喽·”·多说多错,李君城抿唇,却没有再回话··戚老依旧是笑着,看着李君城神色,从袖袋里取了一瓶药出来递给他:“公子心中郁结良久,怕是常常文火攻心。
这安神醒脑的药,公子可先吃着,瞧瞧疗效·”说着他又收拾收拾,看了眼天色,又道,“唉该给叶小子煎一副新的药了·”·拾起了药箱,又往流风客栈的方向去了,竟是不打算管李君城的模样。
李君城当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吃了个闭门羹就打退堂鼓·待戚老离了医馆有小半会儿,李君城便也起身,手指摩挲着那瓶安神丸,目光在其上“流风”二字上停驻许久。
手指将药瓶收紧,随即放进怀中·李君城出了医馆,也瞧了瞧天色,最终没入了黄昏时分的宣州城里··戚老到达流风客栈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算算时间,他从昨夜子时入睡,这会儿应当醒了好几个时辰了。
他这个徒弟,永远于暗处谋划着什么,有的时候连他这个做师父的,都看不清他眼里的含义··戚老没猜错,他进房的时候叶问颜已经在桌前坐着,翻着一叠信报了:“事情都办妥了”·回答他的,是房梁上的几声声响。
戚老瞧着他眼下青黑,冷笑道:“就这么担心你的报仇大业”·叶问颜倒是被他这句话问得一顿,仔细看了看戚老,上下打量的眼神就差没把对方扒了皮,末了才道:“不是您催着我早些报完仇回去练剑好继承你的大业”·戚老老橘皮般的面皮抽动了片刻,又道:“报仇也得有命在你就这么折腾你自己的身子”·叶问颜更理所当然:“啊,年轻人嘛,多折腾折腾也没事的。”
戚老的花白胡子简直要飞天了·叶问颜这句话完全是照搬当年他使唤他去砍柴挑水的时候说的话·以前是怎么瞧上这小子根骨的如今长成了个祸害,不知道打死来不来得及。
戚老还在这头跳脚呢,叶问颜的神色却一顿,旋即盖好了信报,这才对戚老冷哼一声道:“老头子真是不让人省心,这回来还带了梁上客·”·戚老先是一愣,随即乐了,当下也道:“老夫先前回去医馆,倒是瞧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叶问颜似乎是抬头看了看,旋即道:“哦怎么个有趣法”·“自己都快死了,还急着问你死了没·老夫觉得,甚是有趣,有趣。”
头顶传来片瓦碎裂声响,随即便又是好几声,隐隐约约还有打斗声·叶问颜面色不动,瞧着戚老脸上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于是他开口道:“老头子,往年你的旧交里,可有程姓之人”··戚老奇怪地看他:“你这臭小子又不是不知道老夫旧交少得屈指可数,那几位旧交你也见过,哪有姓程的”·叶问颜一想倒也是,也不再细问。
倒是戚老瞧着他的神色,道:“你不担心他”·“担心谁”叶问颜挑眉··“梁上客啊,人家都那么关心你了,你就没有意思一下”·叶问颜用一种十分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戚老:“这世间关心我到底死没死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还要一个个担心过去下一刻会不会被人杀了”·外头似乎是砰的一声响,戚老看一眼叶问颜坦然神色,最终对外头道:“好了,将人放进来吧。
你们五个人打不过一个伤患,也是有够丢叶问颜的脸的·”·叶问颜脸皮一抽,从桌上顺了杯茶,道:“您老倒是豁达·”·“不豁达早被你这小子气上西天了。”
“祸害遗千年,您一定寿比南山·”·窗外头的暗卫们听着房内例行的师徒拌嘴,默默地擦了擦自己手臂上的伤,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一身整洁的男子。
最终也只是放了行,重新跃上房梁·而小院子里,已有小二来引人上楼·· · ·第十二章 ·李君城进房时,瞧见的便是叶问颜一身齐整地坐在桌后,好整以暇地喝着茶.看到有人进来时也只是象征- xing -地抬抬眼皮,便似乎很疲惫地垂下去。
他仔细看了看对方气色,发现除了嘴唇有些发白之外,其他倒还算好,当下不由看了眼戚老··戚老面色坦然,见着对方疑惑的目光,先让李君城坐下了,方才笑吟吟道:“啊,老夫突然想起来有事,才把叶小子叫起来了。”
闻言,叶问颜斜眼瞥过去,眼风所见倒是一脸复杂表情的李君城,还有便是笑得嘚瑟的戚老脸上的褶皱··于是他开口道:“可您老把我叫醒到现在,可都没说一件事。”
戚老看了叶问颜一眼,又看了看李君城,捋了捋胡子道:“嘛,刚好这李小子也来了嘛,一起问不是更好”·叶问颜挑眉,旋即把茶盏放下,好整以暇地问道:“那您老要问什么”·李君城却是觉得戚老的说话语气很熟悉,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
不过叶问颜一开口,他的注意力自然也重新回到了戚老身上,一时之间倒是忘记去追究语气的事情··戚老的目光高深莫测:“听说枫华谷的枫叶久盛不衰,老夫想问问,是啖杏林的枫叶好看些,还是枫湖寨的枫叶好看些”·这问题一出口,叶问颜的目光就深邃了些,随即又端起茶盏,似笑非笑道:“枫湖寨的风景我可是未曾领略过,还请李将军解答家师之惑了。”
戚老被叶问颜这句家师喊得有些飘飘然,亦拿着十分认真的眼神瞧着李君城··李君城几乎都要哑然失笑了··枫华谷中枫树漫山遍野,到了季节,素来是枫叶飘洒、红妆明裹的好风景。
这一片地域风景好是好,大片大片的枫树也可作为战略防御·自浩气恶人都在这一带布置了据点之后,时日久了,杀机皆被暗藏在令人赏心悦目的枫叶下·谁也不知道这一片枫叶之后,是不是就有无常的勾魂索,在沉默中最佳的时机取走人的- xing -命。
是以枫湖寨里头的人,有时交接防务时都会以枫叶盛不盛作为切口的暗号··戚老这哪里是在问哪里风景好看,这分明是当着他家徒弟的面,直接问枫湖寨的防御部署·这问题李君城哪可能会答不过他素来都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听着戚老的问话,也不过是一笑而后道:“晚辈近些年耽于战事,着实没能好好欣赏欣赏枫华谷的美景。
若是前辈得空,将来李某定然领前辈前去枫湖寨一瞧枫华美景·”·戚老面上笑意不变,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时不时瞟一眼坐在一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自家徒弟。
高高挂起的叶问颜心里头也在嘀咕,自家师父的心思他其实是揣摩不透的,毕竟比自己多吃了几十年的米饭,再怎么了解对方,也始终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李君城回答完戚老的问题,正听着戚老接下去的问话,却没想到戚老瞥了好几眼毫无动静的叶问颜,最终把茶盏一搁,旋即道:“老夫想起还有些事,回头再来问你们俩。”
说着站起身,直直地就往外走了··茶盏搁在桌上,是低闷的一声响·叶问颜本有些耷拉的眼皮被这一声给惊得跳了跳,一抬眼就瞧见戚老脚底生风般出了屋子,门被带上时都恰到好处地合上。
目光转向同样有些讶然的李君城,叶问颜心下了然··得,老头子这是自己召来了麻烦,又把屁股留给他擦了··但他面上滴水不漏,只话里有话道:“李将军可还有什么事叶某记得曾说过,再相见时,叶某不会再护着将军的命了。”
可惜对方跟傻了一样,反而答道:“叶公子的话,李某自然是记得的·”·碰了个软钉子,叶问颜也没好继续威胁,只好拿出点精神应对:“哦叶某说的话多了,李将军当真能记得”·李君城望过来的目光温和坚定,嘴角居然是带着笑意的:“那叶公子想知道哪一句”·叶问颜本来有些疲惫,此刻瞧着李君城这样子倒是来了兴趣,当下也道:“倒不如说说看,午阳岗那地儿,李将军被叶某刺了一剑时,叶某说的第二句话”·李君城张口便答:“‘啖杏林不归我所属,我待如何’”·叶问颜顿了顿,随即挑起眉来。
其实他早就不记得那时候他自己说过什么话了,如今对面这人张口便来,用的还是自己惯常的语气,让人不得不信上几分··李君城看着叶问颜的神情,亦低低笑道:“叶公子可还要试试”·叶问颜皮笑肉不笑道:“李将军这是……过目不忘”··“谈不上,”李君城瞧着叶问颜眼底,出口的话已带了几分试探,“只是重要的人或事,记得便清楚得多。”
意料之中,叶问颜直接装没听见,又啜了杯茶,却发现茶水都见了底,不免有些烦躁,抬手便道:“阿决·”·面前突然闪下来一道身影,李君城一惊,这身影的气息内敛得厉害,他先前甚至都没感受到。
如今叶问颜突然把这么一个人召唤下来,是为了什么·没想到叶问颜那厮盯着茶杯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饿了·”·阿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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