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剑三·羊花】浮生夜谭+番外 by 山风有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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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剑三·羊花】浮生夜谭+番外 by 山风有露(2)
·阿澈此举带起一阵大风,把鬼市半条街的摊子都差点掀翻在地,强烈的杀气让谢孤鸾心头一滞,险些喘不上气来·时岚安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怔忪,但这种不安稍纵即逝,很快就回复了平静,他闭目叹了一口气,沉沉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阿澈,你大不同于以前了。”
·阿澈怪笑了一声,讥诮道:“可不是吗,这幅样子自是和原来有霄壤之别·”他心中不爽,路上就没给谢孤鸾和时岚安好脸色,没说几句话居然称自己困了,要回客栈找程秋白,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时岚安朝谢孤鸾抱歉一笑,眨眨眼睛示意他出去说话。
 ·[ 拾伍 ]  枭翎· ·刚过酉时,天色还尚早,谢孤鸾和时岚安在一处茶摊边歇了脚,时岚安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水,谢孤鸾却有些坐不住,脑中一直回荡着阿澈那句“你可知杀我的人是谁么”。
大约是见谢孤鸾心有所想,时岚安问道:“你是受阿澈胁迫才带他同路的吧”·“你看出来了·”谢孤鸾也不吃惊··“阿澈虽在和你打闹,可他眼中并无亲昵之色,从前他就是那样,”时岚安摸摸下巴眯眼望着前方,仿佛昔时的阿澈就在眼前,“表面上和谁都能调笑几句,也对谁都极好,但其实上极懂分寸,心眼也是一等一的实,做什么都死心塌地。
当年他在我们几人中年纪最小,人却最为机灵懂事,总喜欢瞎- cao -心又爱照顾人,只可惜……”·时岚安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短叹一声:“我原以为他放下一切去投了个好胎,却没想到还会有相逢之日,实在始料未及……二十余年,俯仰之间,他还是风华正茂的面容,人生果真如浮云朝露。”
时岚安虽仪表堂堂,但细细一看已两鬓飞霜,眼角有掩不住纹路,一嗟一叹俱是在红尘中涤荡过的苍凉··“时前辈,在下斗胆问一句,”谢孤鸾压低声音道,“阿澈到底是被谁杀死的”·时岚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似笑非笑,好像早已料到谢孤鸾会问他。
他并未回答,反而抛出一问:“我且问你,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谢孤鸾愣了一下,他对阿澈知之甚少,阿澈平时什么都爱说,唯独不会提他自己,谢孤鸾素来对他不冷不热,即使心里好奇地紧,也拉不下脸询问。
时岚安看穿了谢孤鸾的想法,一双乌溜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既然他不愿讲,你也就莫要向我打听了,他想说之时自然会告诉你·”·如此一言,谢孤鸾听后心里自是有些气闷,一仰头把杯中的茶喝了干净,也不说话了。
阿澈话中所言不难听出,他是知道自己被谁所杀的,而他既不报仇雪恨,也不像顾盼一样杀人取乐,而是蛰伏在枫华谷数年,着实奇怪··坐了没一会儿,时岚安突然想起了什么:“人死后化为怨魂,- xing -子再如何也会有所改变……阿澈生前不似这般- yin -晴不定的,他很温柔,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他现在也不曾伤我·”不知怎的,谢孤鸾竟替他说了句好话··“可你对他戒心很重,”时岚安笑道,“鬼要挟人类为他完成夙愿很是常见,往往对人有害,阿澈虽是我朋友,但你也是我小徒的师侄,我不想看他害人也不想你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我能让阿澈伤不到你,你可愿意”·谢孤鸾拧着眉头道:“怎么个伤不到法”·时岚安把玩起茶杯来,轻声说道:“需要你的一滴血。
我在灵介上施一个小小的法术,对你和他都不会有影响·”·灵介和血谢孤鸾犹豫了一瞬·叶熹曾说灵介断不能给别人,但这人是阿澈的朋友……“你若不愿,我亦不会强求。”
时岚安眼底微亮··一番权衡后,谢孤鸾最终还是把怀中的竹片放在了桌上:“无妨……那就麻烦前辈了·”·时岚安一见这小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摇头惋惜道:“痴心人啊。”
他右手掐起一道法决,一束幽蓝火光从指尖燃起,火焰以迅雷之势窜入灵介,片刻之后,灵介周身便被一团灵气包围,犹如护盾·接着,时岚安取出一把银光蹭亮的匕首,示意谢孤鸾割破手指。
“他会知道么”谢孤鸾将指尖渗出的血滴入小像中,暗红的液体迅速融了进去··“那是自然,”时岚安笑了笑,“你放心,他奈何不了你。”
谢孤鸾原以为他回去后阿澈必会跟他大闹一通,没想到阿澈只是静静站在窗前,转头看了他一眼,问:“这么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反而使谢孤鸾有些无所适从,左思右想还又把灵介之事说了一遍,没想到阿澈连听也不想听,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谢孤鸾问··阿澈也不遮掩,干脆地说道:“找岚安,问点事·”话音刚落,阿澈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屋内。
谢孤鸾看了一眼阿澈离开的方向,掏出阿澈的灵介摸了摸,放回中衣内袋,又去叫了桶热水·临走前,时岚安说他来此地是受官府所托,听闻城东有间宅院几年前开始有鬼作祟,让前他去瞧瞧,问其是否与他一同前往,顺便传谢孤鸾几招道术。
谢孤鸾思忖多学些防身总不会有错,左右闲来无事,便答应了下来··阿澈倒是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从谢孤鸾的背包里翻出一本拓本来,坐在角落研究了一晚上。
次日天一黑,谢孤鸾就收拾妥当出了门··时岚安换了新道袍,茶白的一身,袖口有群青色的绣纹·两人越过东城的一段女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寻到了闹鬼的那座宅院。
这老宅建得蹊跷,四周都是高墙,竟没有一道可以进去的门,四下很静,整个院子笼罩着诡异的色彩·即便谢孤鸾不懂玄术也看出了问题,这种格局会让气息在墙内循环往复,秽气浊气无法排出,是风水凶位,人若是居住在里面,就是一个“囚”字。
·时岚安绕着院外走了一圈,说这院子的大门是被拆除后重新砌起来的,没有其他入口,一撩下摆便使轻功越过围墙翻了进去,谢孤鸾也紧随其后落到院内。
厢房门窗紧闭,窗纸惨白,正房的两扇大窗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如同一双骷髅空洞的眼睛·偶尔有风从不知名的角落吹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小声啜泣···“你可有感受到- yin -气”时岚安低声道。
谢孤鸾点点头,刚想说话,眼角余光却瞥到东边柴房中忽然闪过一丝烛光,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谢孤鸾额头上惊出一层薄汗,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这凶宅四面封闭,是不可能有人居住的,那柴房中定然不是人。
时岚安向前走了一步,按住谢孤鸾握剑的手:“你武功底子不错又有梦秋的玄剑傍身,记住我教你的口诀,对付他应该绰绰有余了·”说着,他用二指从袖中取出符纸,轻念法诀,纸上异光一闪,那朱砂的符文竟从黄纸上立起,化作一只赤色梅花鹿,桃枝般的鹿角,细长的鹿腿,轻盈一跃,穿墙入了柴房。
紧接着,时岚安掷出一根针,银光破空而去,嗖的一声从天窗中- she -入,顷刻,前方传出一阵呜咽,一个身着圆领袍的男子从柴房中抽搐着爬了出来,那根银针刺中他的神庭- xue -,正往外冒着黑烟。
男子张着血盆大口,挣扎着冲向时岚安··“我的针会令他无法化形,交给你了·”时岚安稳如泰山,禹步一踏,剑锋一扫,顿时隐去了身影。
这鬼嗅不到时岚安的气息扑了个空,转身要咬谢孤鸾·谢孤鸾有所准备,手腕一转将断剑抵在他的心口轻轻一推,往后急退,脚边枯叶翻飞腾起,刷刷作响··天上的毛月亮泛着红,一圈圈光晕散开来,那朦胧的微光淌在地上,恍若周围都蒙上了一层棉纱。
月光下,谢孤鸾看清男子的脸上有些烂了,肿得老高,汩汩地往外流着脓血,面目可怖·他歪歪倒倒地走了两步,倏地从口中喷出一股黑红液体,那液体散发着恶臭,隔着数尺,像血雾般洒到了谢孤鸾的脸上。
谢孤鸾毫无防备,霎时间,眼里如火烧,疼得他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这是浊气所化,莫要惊慌”时岚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孤鸾眼前一片模糊,疼痛使他头皮发麻,生生逼出几滴泪来,他眼睛看不见,只能凭借耳边呼呼风声判断那鬼身在何处·他定了定神,挡下了迎面袭来的一击,动作利落地侧身翻到了男子的后头,口中默念时岚安教给他的杀鬼咒,手一扬,剑光一闪,把这恶鬼从背后刺了个对穿。
大抵是谢孤鸾学艺不精,这杀咒估计还没发挥出十分之一的威力,反而激怒了恶鬼·只听他喉咙中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呼哧声,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发了狠要置谢孤鸾于死地。
但这鬼生前应是个寻常人,力道虽大但攻击毫无章法套路,即使谢孤鸾目不能视,也能招招化解·渐渐地,谢孤鸾占了上风,这种打斗丝毫没有生死相搏的痛快之感,他的脸上浮现出厌烦之色,他啐了一声,不想再纠缠。
“得罪·”他轻声道··接着玄剑一挥,两道剑芒如奔雷闪过,男子的双臂竟被齐齐砍下,落到地上滚了几圈·正在此时,那头符文所化的鹿从柴房中蹦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捆画卷,来到谢孤鸾的跟前,昂起了头。
“找着了,小鹿乖,”时岚安骤然出现在谢孤鸾身前,一手递给他一颗药丸,另一只手抚上了梅花鹿优雅的颈项,“做得不错,先把这个吃了,视力很快就会恢复,我现在有事要问问他。”
男子一看鹿口中的卷轴,顿时哀嚎一声,两股战战往地上一跪,求时岚安放他一马··画上画的是一名如花的貌美女子,时岚安合上画卷温和一笑,柔声问:“先告诉我你为何在此有何冤屈不妨说与我听,指不定我能帮你。”
男子蜷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说道:“那帮畜生杀我全家,你问我为何在此”·这男子是河东商会的玉料商人,家境殷实,为人本分,但两年前却不知因什么遭遇了杀身之祸,全家十几口人无一生还,不仅如此,害他之人大约知道他死不瞑目,索- xing -封了宅门,想让他永远困在这里。
诸多怨恨无处发泄,亦无人能替他报仇,只能在半夜时骚扰恐吓附近的居民··“看来还是个行家·”时岚安若有所思··问及死前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商人回忆,惨遭灭门的前一个月,有个神秘雇主托他找人赶制一批璞玉,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时岚安眼中有光一闪:“璞玉有何用途”·“听说是雕刻玉佩·”·“这种玉佩你可见过”时岚安继续问道。
商人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所卖的玉品质优良,成货后我见其雕工精细许是价格不菲,便私心藏了一块,就在东厢房里·”·时岚安抬起下巴,身旁的梅花鹿便窜入了房中,没过多久就把玉佩交到了时岚安的手上。
谢孤鸾的眼睛恢复了一些,虽还在刺痛,但已勉强能看清东西,凑过头去一看,却差点让他没站稳··这玉佩和程秋白的灵介一模一样,每一寸花纹都分毫不差·时岚安没有发现谢孤鸾的异样,见到玉佩后豁然开朗,对商人说道:“你死得还真不冤枉,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和枭翎做了生意。”
 ·[ 拾陆 ]  晓行夜宿· ·对行走江湖的人而言,枭翎的名号或多或少会有所耳闻··凌雪阁没落后,枭翎逐渐将其取而代之,做的仍是杀人的勾当,且手段极其残忍,听闻还未曾有人能在枭翎的刀下存活。
时岚安替朝廷追查枭翎有一段时间了,他道枭翎内部高手云集、纪律森严,成员之间并无太多交集,唯有那块特殊的玉佩是身份的证明·玉佩不能示以他人,如果被外人见得,枭翎势必会斩草除根。
“所以现下见过这玉佩还活着的,只有你我二人·”时岚安调皮地朝谢孤鸾眨眨眼睛··谢孤鸾胡乱地点点头,表面上他仍在专心听着时岚安的说话,实则心头早已是千思万绪,理也理不清了:·叶熹手中的玉佩是枭翎所遗落,那么那个叫米灵的南疆少年和枭翎就脱不了干系,他师父是枭翎之人,他会否也是若是这样,叶熹岂不是有危险阿澈擅自将他放走,是否知道枭翎一事·这些问题像一团打结的线,越缠越乱,让谢孤鸾烦躁不安。
“我这就告知官府你的情况,涉及枭翎,他们不会坐视不管,此事恐怕关乎多起灭门悬案,不能再耽搁,”时岚安顿了顿,又对商人说道,“我会尽全力替你们一家报仇,你的灵介我便收走了。”
··商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求道:“道长不亲眼看到他们血债血偿,我……我实在无法瞑目,也无颜去见我的妻儿啊”·时岚安一愣,摇头叹息一声,轻声问:“那画卷上可是你发妻你对她如此情深,又何苦来此遭这等罪受你此番来阳间想必也未知会她,要知道,枭翎在江湖上树大根深,斩草除根绝非一朝一夕,她若是在奈何桥边等你,你情何以堪”·“我……”·“时某不济,不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枭翎,也不能带你同去,但恳请你信我,终有一日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时岚安言罢,对商人俯身长揖··谢孤鸾抬眼瞅了瞅时岚安,见他面色庄重一身正气,心里有了一番别样的滋味·谢孤鸾从来安于享乐,胸无大义,自认是个世俗之人,他眨眨眼,往后退了两步,缩到角落里盘算着如何处理玉佩一事。
等他回过神来,商人已经没了踪影,再看时岚安,他手中拿着的卷轴正化为烟雾,融入深重的夜色··谢孤鸾好奇道:“这是”·“他接受超度,我不必斩断灵介,它会自行消失。”
时岚安闭目轻舒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速速回去吧,我暂时借宿在张大人府上,改日再来找我·”·时岚安收回纸上的梅花鹿,理了理外袍,往墙边一棵老树上一蹬,翻了出去。
“前辈”谢孤鸾心里一紧,连忙跟着他出了院子··“还有何事”时岚安问道··要不要将叶熹的事告诉时岚安谢孤鸾踌躇了许久,张了张嘴,终是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摇摇头道:“无事。”
无论怎样也该先问问叶熹再做定夺··一回客栈,谢孤鸾就把叶熹从梦里捞了起来·叶熹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垂着眼皮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待听到程秋白的灵介是枭翎之物时,浑身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枭、枭翎”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磕磕巴巴道,“那米灵他——”·谢孤鸾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叶熹眼珠子骨碌地转了好几圈,和谢孤鸾咬着耳朵:“我现在怎么办,带着秋白赶紧跑”·“枭翎真盯上你,你跑得掉吗”谢孤鸾低声说。
“那阿姐她师父靠谱吗,他可有解决办法”叶熹着急地看了一眼程秋白··“我还未……”·“叶公子,我看你是急糊涂了,”阿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看了一眼谢孤鸾满是血丝的眼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那小娃娃一看就是擅自行动,若真是那群杀手知道你有他们的玉佩,你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话虽如此,但米灵是枭翎,就必定是个隐患……你当时为何要放走他”谢孤鸾皱眉,揉了揉眼睛道。
阿澈一脸理所当然:“我怎知道他什么身份,他找我求情,还夸我呢,为何不放”·得,他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谢孤鸾和叶熹越是焦头烂额只怕他越开心。
谢孤鸾对他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理他,却见阿澈和程秋白在一旁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番··“劝你们不要告诉岚安为好,他不一定就帮得上忙·以我和程将军的能力,护下你们不是问题,反正我全凭将军差遣。”
阿澈勾着程秋白的脖子,嬉皮笑脸道地说,“区区几个杀手罢了,我一只手能捏死三个·”·“枭翎中也有精通道术之人·”谢孤鸾淡淡地补了一句。
“那你可得把东西给我保管好了·”阿澈拍拍谢孤鸾的胸口,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看起来全然不担心,“既然你们心中不安,那就早些启程赶路,免得夜长梦多。”
离开这日太原下起了雪,猎猎北风吹得雪花如乱絮,一夜之间,远处重叠的山峦间茫茫的一片雪雾,与天相接,上下一白,尽是一派恢弘壮阔·雪落在青瓦上、柴垛上、泥地里,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窸窣地响。
以往城中的嘈杂仿佛被大雪掩埋,在突然间归于了寂静,连鸟鸣也不曾有··谢孤鸾和时岚安辞别时他并没有多问,只送他们一行人到了城门口·飞扬的雪沫将他的头发染出大片霜色,显得有些沧桑。
“前日阿澈找我,你可知是为何事”时岚安问道··阿澈那晚前来,竟是替谢孤鸾询问他的梦··自从来到长安之后,谢孤鸾单调反复的梦境在悄然中变得有些许不同了,梦里除了那两个陌生的男人,有时竟会出现夏临渊,有时还会是阿澈。
这对谢孤鸾来说是新奇的,但与此同时他做梦也越来越频繁,醒来总会感觉一夜未眠,这使他万分疲惫··时岚安笑着告诉他,阿澈发现只要他做梦,身上就会特别好闻,那是他体内散发的- yin -煞之气所致。
谢孤鸾的脑子里顿时出现了夜深人静时阿澈独坐在屋中的情形,他睡着时的一声喃语、一次蹙眉、一个侧身都会被阿澈捕捉到,这不由他让哆嗦了一下··“听他一说,我昨日便好好观察了你——确实有煞,而且并非在体内。”
时岚安收起笑容正色道··谢孤鸾愕然:“那是在哪里”·“身体带煞之人体质- yin -寒,身形瘦弱,最重要的是不会做你那样的梦。
那- yin -气出自你的魂魄,三魂七魄中存有- yin -气,也许是你出生之时遭遇变故,或者……”时岚安迟疑了,没有把话说下去,“想要祛除- yin -气必须寻其根源,这不是易事。”
“也就是说,前辈你也没有办法·”谢孤鸾感到一丝沮丧··时岚安轻轻摇头,宽慰道:“它不发作,于你不会有太大伤害·你们此去路途遥远,切记要小心谨慎,若有急事要寻我便直接去驿站让驿官捎信,我会尽快赶到。”
谢孤鸾谢过时岚安,将厚实的羊裘披在身上,同叶熹一起出了城·临别时,时岚安附在谢孤鸾耳边悄声说道:“阿澈其实很关心你,你也别总是正言厉色的,多笑一笑。”
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去了···雪花席卷而来,时岚安的身影刹那间就被隐没,茫茫霜缟中只余一点墨痕·谢孤鸾看了一眼阿澈,他的脖子伸得老长,一副偷听的样子,一身玄色氅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谢孤鸾沉默了片刻才对阿澈道了句“多谢”,说完又迅速带上斗篷帽子上了马··前往胜州的路上,大雪没有停过,砭骨的寒气和没过小腿肚的积雪使马儿走得艰难,但庆幸的是一路上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越往北走道路上人越少,到后来,一眼望去除了皑皑群山,唯有两人两马缓步走在官道上·松林白雪映天光,山河间徒留黑白两色,仿佛一幅水墨长卷。
小年那天,两人终于在天黑前看到了路边的一家客栈,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竹林前··叶熹高兴地手舞足蹈,谢孤鸾也松了一口气·有人烟就说明离朔州已是不远,出了朔州很快叶熹就能抵达胜州,而谢孤鸾打算暂时留在朔州继续打听秦玉颜的去向。
谢孤鸾抖落满身风雪,把马拴在马棚边进了客栈·推开店门,冷冽的寒风夹带着雪花飞卷入内,屋里暖暖的烧着火,却没有人影·叶熹在柜台前探头张望,喊了两声后才听见有脚步声从楼上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男服的女子手里端着炭盆匆匆下了楼,沾着灰的手往身上一拍,收了定金,利索地收拾出两间屋来,指了指厨房示意他们自己烧水,便径自去了后院··这女子虽举止有些奇怪,但众人也未放在心上,各自回屋准备休息。
 ·[ 拾柒 ]  秦玉颜· ·谢孤鸾躺在榻上,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外落雪簌簌,火盆里发出木炭燃烧的噼啪声·空气里有股冰雪般冷清的气息,夹杂着新翻的泥土味,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在华山。
阿澈背着手站在窗前,挡住了窗口透出的微光,谢孤鸾看着他颀长的身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似乎连时间都静止了··就在他闭眼准备入睡的一刹那,阿澈蓦地开口道:“道长,这客栈好像有问题。”
是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不待谢孤鸾询问,阿澈又道:“嘘——你好好睡吧,我看着你,不会有危险的·”·他的声音轻而柔,像情人的温言软语,谢孤鸾抖了一下,觉得话有些肉麻。
他甩甩头,把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抛出去,翻了下身,脸埋进被子里,一觉睡到了拂晓··程秋白一早来过了,阿澈在谢孤鸾醒后不见了人影,问过才知他去了后山的竹林。
程秋白比划着叫他暂时待在房里,等阿澈回来再作打算··“出了什么事”谢孤鸾问道··程秋白也不答,只是笑眯眯的,对他摇摇头便回了隔壁叶熹的房里。
谢孤鸾心下奇怪,舒展着筋骨来到窗前·屋檐上挂着冰凌,他掰下几根,准备放进壶里烧些热水··雪霁初晴,阳光穿过树梢- she -了进来,好似一卷薄如蝉翼的纱,那金纱铺在雪地上,雪中的冰晶闪闪发光。
有风从远处的竹林中吹过——这里的山风着实厉害,从晚上一直吹到现在··谢孤鸾闭目静听着风声,突然发觉一丝不对劲:这声音乍一听好似再寻常不过,但细细再听,这哪里是风,分明是鬼哭而且并非一个人,是无数人。
有的在呜咽、有的在悲嚎,有的撕心裂肺、有的肝肠寸断·一声声,从黑压压的竹林里传出,像一支奔丧的队伍正朝着他缓缓走来··想到这声音伴着他睡了一夜,谢孤鸾顿时脸色一白,冷汗涔涔而下。
正在这时,谢孤鸾眼前有道黑影一闪,定睛一看,原来是阿澈·他的嘴唇抿成一线,表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他拉着谢孤鸾往屋内走了几步,沉声道:“赶紧收拾东西,这是家黑店。”
谢孤鸾心中虽惊也没多废话,手脚麻利地清点起行李·阿澈一边帮他递着包裹一边说道:“我昨晚听到外面有微弱的哭声想去查看,可离你们太远我又不放心。
方才我去那竹林里,听见哭声震耳欲聋,但周围一个人都未曾见着”·谢孤鸾面露诧异之色··“是大青,一种不详的哭声,一旦他们出现周围必会有尸体。
这说明……”阿澈紧锁着眉头,心情不太好,“我觉得奇怪,便刨开了地下的土,你猜我看到了什么”·谢孤鸾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雪下埋的全是死人,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阿澈眯起眼睛,啧啧说道,“十几个人呢,全是被利器戳穿了心口,真真是极惨。”
这客栈虽说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古怪之感,前一晚感到有异,谢孤鸾也只当是寻常的敲诈打劫,并没有放在心上,想不到竟黑心到如此地步·从步态便可看出那老板娘是个练家子,许是见谢孤鸾和叶熹武功不低才未下手。
收拾妥帖后,谢孤鸾和叶熹神色如常地下楼结账·大堂里仍只有老板娘一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却不约而同地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剑上——屋中有杀气。
杀气的主人似乎连隐藏都懒得,任由这凛冽杀意随处蔓延,谢孤鸾余光一扫,老板娘也正巧抬起头来,唇角微勾,对他笑了笑··乍地,一阵爆裂之声在耳旁炸开,堂内紧闭的木门被人狠狠踢开,木屑四溅,一股劲风带着细碎雪花飞旋而入,一个身影似黑电般- she -向谢孤鸾·谢孤鸾登即提剑,短兵相接,剑气激荡,震得楼板嘎嘎响。
而对方一刻也没给他放松的机会,倾身而上,瞬息之间已与谢孤鸾过了十余招,气势如挟狂风骤雨,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狭窄的客栈中一黑一白两道残影打得酣畅淋漓,除了潮水般奔涌的剑气使人胸中骤然有强烈的压迫感,周遭的陈设竟完好无损。
谢孤鸾纵身一跃,袖袍鼓动,一剑向其斩去·这一剑使得看似轻狂,将自己的破绽暴露无遗,却没想到一股强大气流伴随着雪白剑幕席卷而上,硬生生将对方逼退·从来人的身法剑势看,可被称作一流高手,但在谢孤鸾面前竟占不了丝毫的优势,叶熹和阿澈皆露出惊叹之色。
叶熹看了一眼阿澈,目光移回了谢孤鸾,把手中刚出鞘的轻剑也收了回去··谢孤鸾神情是难得一见的认真,他平日里虽也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但总有些散漫的意味,可这次却不同。
他的眼神极其专注,剑意如虹,锐不可当,剑气磅礴如排山倒海,一招一式都做到极致……就像,是在炫技···随着一声金石迸裂之响,胶着的两人骤然分开,谢孤鸾在半空中从容地一个转身,飘然而下,稳稳地落于地上,一身白衣丝毫未乱,而与他交手之人手中的长剑却已断成数截,零零碎碎好不狼狈。
谢孤鸾看起来心情不错,归剑入鞘,扬着下巴喊道:“颜哥·”·众人这才开始打量起这不速之客··这人眉目张扬、丰神俊朗,箭袖玄衣一双长靴,是江湖人的打扮。
他身量颇高,看起来挺拔威武,把被谢孤鸾砍断的剑随手一扔,大笑一声:“谢小鸟,武功见长啊,打不过你了·”·谢孤鸾听到这称呼,眉头一跳,脸色瞬间有点黑。
秦玉颜虽与他熟识却言语放肆毫无忌惮,他向来对轻佻之言难以忍受,旋即冷冷道:“你若不用枪,四年前就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了,秦玉颜·”·“秦玉颜……哪个玉哪个颜”阿澈琢磨了一会儿,好奇地问。
谢孤鸾这番倒是有问必答:“美玉之玉,朱颜之颜·”·“堂堂男儿竟是个姑娘似的名字,着实有趣·”阿澈嬉笑着说·谢孤鸾头一次乐得听阿澈多嘴,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
“谢孤鸾,你什么时候也爱自言自语了”秦玉颜知他不高兴立刻换了称呼,扬声笑道,“我的名字真值得你念叨这么多年不就是我给你取了个绰号吗。”
他看不见阿澈,自然也就听不到他的声音,是以认为谢孤鸾在自说自话··谢孤鸾不知为何会在此处与秦玉颜相遇,觉得甚是蹊跷,但转念一想这样反倒免去了诸多麻烦事,当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在这里,该我问你罢这儿是我的地盘。”
秦玉颜挑起眉毛,对老板娘一勾手,她便从柜台旁拿出一把长枪递给他·他持枪在手中挽了个枪花,继续道,“昨晚阿英给我报信·说店里来了个浩气盟的人她搞不定,我才从朔州快马加鞭赶过来,没想到这人是你朋友”·秦玉颜这才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叶熹,这一看让他一怔,眼睛睁地老大。
叶熹听到秦玉颜之名,就知道来者何人,被他盯着猛瞧,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谢孤鸾早知秦玉颜会是这般反应,并不在意,却听他后面一句话,心中一紧,不动声色道:“是我朋友,也是师叔之弟阮成言。”
他没想到秦玉颜仍在恶人谷··此地多半是恶人的一处据点,后山上那堆尸体定是前来投宿浩气盟的侠士,这些侠士不知这是陷阱,被他们暗害而一命呜呼。
谢孤鸾虽不是阵营中人,行走江湖也对两派斗争一清二楚,他不参与,所以不能妄自评判对错,但如此重的杀戮也令他眉头一皱··多年以前,秦玉颜曾在恶人谷中身居要职,行事狠辣果决又肆- xing -随意,偶遇刚下山历练的阮梦秋,竟然对其一见倾心,软磨硬泡了近两年,阮梦秋终是同意带他回去见掌门。
可纯阳宫是何地中原武林五大门派之一,又怎么会允许恶人谷之人造次便不分青红皂白把秦玉颜赶了出去,连山门都不让他进。
他百般解释不成,怒不可遏,冲动之下凭着一身高超武艺打伤弟子几十人后扬长而去··阮梦秋因此受到牵连,长老们责令其在落雁峰禁闭五年,不准再提世俗之事。
彼时谢孤鸾刚溜下华山不久,听此消息二话不说就要找秦玉颜决斗·那时的他剑术刚有所成,又是个初入江湖的小毛孩,哪里是秦玉颜的对手,对方仅用剑便可将他制服。
屡战屡败,倒也激起谢孤鸾骨子里的硬气·他本就天资极高,苦练一年后竟逼得秦玉颜不得不用枪才能击败他,到如今,秦玉颜要使出全力才能堪堪和他打成平手··这几年中数次切磋两人也熟识了起来,谢孤鸾看在师叔喜欢他的份上,姑且和他有来有往,算是半个朋友,但因他连累阮梦秋又深知他的- xing -子,谢孤鸾始终对他耿耿于怀。
他原以为秦玉颜会同恶人谷保持距离,阮梦秋与他便还有回旋的余地·还有数月五年期即满,所以他才会匆匆回华山安抚阮梦秋,替她寻秦玉颜的下落,问他今后的打算。
可眼下……谢孤鸾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曾听秋娘说过她有一弟,没想到长得和她如此相似·”秦玉颜讷讷道,双眼就像黏在了叶熹的脸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颜哥·”·谢孤鸾刚喊了一句,秦玉颜就抬抬手,对叶熹道:“恶人谷的人马很快就会到,你要是再不走,连神仙也救不了你·往后山绕一段远路避开官道可直达朔州。”
叶熹也知不宜久留,小心翼翼地对秦玉颜道了声谢,向谢孤鸾看过来,面上既犹豫又担心·谢孤鸾自是不能再和他一道了,轻声道:“有缘再见,路上多加小心。”
说着又朝程秋白的方向拱手·程秋白微微颔首,明白谢孤鸾是让他帮叶熹多留意四周的危险··“华山等你”叶熹一溜烟不见了人影,老板娘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客栈一时间只剩下秦谢二人,外加一个看热闹的阿澈。
 ·[ 拾捌 ]  争执· ·谢孤鸾瞥了一眼他的腰牌,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特地来寻你·师叔明年出关,你作何打算”·“自然是接她过来。”
秦玉颜理所当然地说,接着好笑道,“你千里迢迢从广州跑到朔州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事秋娘有你这么个师侄,可真是她的福气·”·听出他的调侃之意,谢孤鸾倒没什么反应,慢悠悠地斟了一杯茶,拉开椅子一坐,把佩剑“砰”地放在木桌上,又对秦玉颜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孤鸾坐得笔直,另一头的秦玉颜懒懒散散,侧着身子,手臂往椅背上一搭,等着他的下文··谢孤鸾呷了一口,垂眼看着杯中茶水,淡淡地问:“接她到哪儿,看着你在恶人谷办事”·秦玉颜迟疑了一下,才摇头道:“自然不是……”·就是这片刻的停顿,令谢孤鸾有了一丝不悦:“我再问一次,你作何打算”·“谷中事务冗杂,我需要些时日才能交代清楚,届时我会把秋娘带去一处安全的地方,让她先在那儿待着,”能让秦玉颜正儿八经说话的人不多,谢孤鸾算是其中之一,“等一切妥当,我便在长安置一处宅子,和她好好过日子。”
·“一切妥当是多久”·“一年,最多两年”·“你这是要让她再等你两年”·“我每一月都回去看她,待在那里不会有危险。”
这是危险与否的问题谢孤鸾眉头一拧,冷冷道:“整整五年还不够吗,你还有什么非留在恶人谷不可的理由,两样你都不想舍弃,是吗”·沉默了一会儿,秦玉颜闭目答:“是。”
这一个字,谢孤鸾的心凉了半截:“秦玉颜,你以前在我面前承诺过,你说只要她愿意跟着你,你便和她一起退了阵营,再也不去做这些刀头舐血的事,你说过的。”
秦玉颜没有回应··一个人过惯了腥风血雨的生活就再难安定下来,他天生张狂嗜杀,断不可能轻易就放下··“你既然选择和她在一起,恶人谷就不该是你待的地方。
她是浩气之人,而你现在仍在劫杀浩气盟,做你的灭天魔王·”谢孤鸾伸手指了指后山,“你明明可以有整整五年的时间去了结阵营恩怨,却非要等到她出关之后,让她来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秦玉颜看了他一眼:“在其位谋其职,你是闲云野鹤,我可不是·”·“师叔那么跳脱一个人,被关在华山五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她心心念念盼着你,就想让你带她离开,结果你……这和她在华山有何区别,你可知道她愿不愿意”谢孤鸾强压下戾气,沉声道。
秦玉颜坐直了身子,道:“秋娘她会理解我,况且,她嫁于我便是要随我的,自然是乐意·”·谢孤鸾一听,顿时感觉气血翻涌,一把邪火直烧到眉心印堂:“她理解你,你可曾理解她且不说她尚未嫁给你,就算嫁作你妻,她想做什么也是随她自己,由不得你替她做决定”他的表情并无太多变化,但眼角已经微微泛红。
阿澈很久没见过他生气,定定地看着他·谢孤鸾这人平时冷冷淡淡事不关己,却是极少动怒的,可见这次是护他师叔心切,失了冷静··秦玉颜的脸垮了下来:“是,我的确食言,是我不对,但我也有苦衷。
谢孤鸾,我做不了决定,那你也做不了,你先问过她,再来责备我”·谢孤鸾也坐不住了,蹭地站起来,俯视着他:“我且问你,这五年你可曾主动给她捎过一封信,说过一句体己话”·秦玉颜张了张嘴,仿佛没有想好如何回答。
他下山后从未主动联系过阮梦秋,她知他忙,是以每次只在给谢孤鸾的信中抱怨两句·谢孤鸾自是忍不得,逼着秦玉颜给师叔写信,又自掏腰包买些金钗钿合送去,谎称是秦玉颜给她的礼物,讨她欢心。
秦玉颜是怎样薄情的一个人,他再清楚不过,可他还是愚蠢地选择相信秦玉颜可能会一心一意,更没有勇气去打破自己为阮梦秋制造的假象·他的师叔到现在还把每一封信、每一支钗都当宝贝一样放着。
但这一天终究是来了··“你对她没有情意·”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去拿行李··秦玉颜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伸手去抓谢孤鸾的肩膀:“没有情意我愿意娶她,难道不是情意这几年我连女人都没碰过”·“秦玉颜,这从来不是因为娶不娶,她在你心里占得分量太少了。”
谢孤鸾冷哼一声,一把拍开他的手,“对你来说,娶她是施舍,她嫁给你恐怕就该对你听之任之、忍之让之·师叔不是这种女子,我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告辞·”·“你站住——”秦玉颜气急败坏地喊道,“我不娶她你可别后悔”·谢孤鸾置若罔闻,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纵马在雪中飞奔,阿澈倒自觉,坐在他身后一手抓紧了他的腰封,墨发随风起伏·谢孤鸾在客栈时仿佛把一生的话都说尽了,一路上脸如结了冰般,任凭阿澈怎么唤,一张嘴咬得死紧,愣是再没开过口。
阿澈悻悻道:“道长,他确实不是你师叔的良人,一个女人跟了他可能不会被亏待,却得不到尊重·但女子即附庸,世道便是如此认为,也无怪他会这么做。”
连阿澈都能看出来的事,他难道看不出来秦玉颜为人其实并不差,但戾气盛,人又太自我,甚少考虑别人,岂会为了女人而放弃追求在他看来,他为阮梦秋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但谢孤鸾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观秦玉颜种种作为,他虽非对阮梦秋毫无感情,但归根到底,那一丝情远不及阮梦秋想象中那么深·谢孤鸾知道这一点,却又不忍她难过,是以千方百计想让阮梦秋觉得秦玉颜好,不惜欺骗她也要让她觉得幸福,殊不知越错越深,这般下去反倒会害了她。
他不愿她再受委屈,五年,已经够多了·他做错了,他知不能再误了她,打算写信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待回到华山再当面向她请罪··见谢孤鸾若有所思,阿澈再接再厉道:“不过道长,万一你师叔就算知道秦玉颜如此也心甘情愿,你这算不算……棒打鸳鸯”·谢孤鸾愣了愣,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上。
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他本没有替阮梦秋选择的权利,但就今天这么一闹,这亲事也算是黄了·谢孤鸾心里涌起一阵歉疚感,顿时感到脑仁子疼得厉害,又觉阿澈多了嘴,随即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阿澈脖子一缩,不吭声了··之后几日,谢孤鸾都在朔州修整,但未待上两天,谢孤鸾便置了冬衣动身北上,阿澈追在他后面还摸不着头脑,连声问道:“你去哪儿啊”·谢孤鸾被烦得不行:“闭嘴,不想去就赶紧滚。”
这一连几天阿澈还是头次听到谢孤鸾开口,不由一怔,脸上的不可思议一闪而过,也不在乎谢孤鸾凶他,大喜过望,开始口无遮拦起来:“道长,你、你真的要带我去- yin -山你可真好,我喜欢——”·谢孤鸾的面容扭曲了一下,眼疾手快地捂了阿澈的嘴,将他一把扯上马,带着他飞快地离开了。
没了叶熹这个冤大头,谢孤鸾立即囊中羞涩起来,加上那日叶熹忙着逃命,仓皇之下拿错了行李,将谢孤鸾的盘缠一并带走,留下了他的一包锦衣华服···叶熹为人大方从不把银子当回事,跟着他吃喝住行都打点好了,不是最贵的也是最舒适的,哪儿用得着谢孤鸾掏钱。
谢孤鸾原本习惯了幕天席地、栉风沐雨的日子,一开始也觉颇为过意不去,但可人一旦养懒了骨头,一朝回到从前的状态,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竟开始想念起叶熹来了。
这没出息的想法在谢孤鸾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也不觉得可耻,毫不犹豫地把叶熹那包劳什子当了··谢孤鸾花着钱,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委实心疼得紧,每用一个铜板都要把钱摸出来数一遍,一副抠门的样子。
但叶熹不在也有一点好——大年初一从朔州启程,二月惊蛰到达中受降城,一路上顺顺利利,居然没出任何幺蛾子,仿佛短短几个月中谢孤鸾的倒霉劲都随着他的离开消失不见了。
越过黄河后,天气愈发让人难以忍受··- yin -山以南是一片苦寒之地,寒意透过厚厚的袄子如针扎,能把人骨头都冻坏·谢孤鸾虽居华山常年有雪,但中原的寒内里还残存着温婉和诗- xing -,而塞外的寒那便只有寒了。
入城以后,谢孤鸾在客栈躺了足足两日才缓过来,阿澈一如长安时那般,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其间,谢孤鸾噩梦连连,梦里又多了几段不知所谓的情节··他握着剑,在一处如地窖般密闭的黑暗中蜷缩着,前方扑来一个又一个蒙着面手持匕首之人,通通被他一剑挥下斩断了脖颈。
他杀得双眼通红,麻木得只能听到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他恍惚地站在血泊中,心中无缘无故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哀伤,而下一刻他便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虽是他在哭,喉咙中的哭声却不是他的,可那种旷世的悲恸却真真切切,裹挟着绝望和悔恨,像一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心上。
·再一睁眼,谢孤鸾发觉自己躺在床上,阿澈默默地坐在床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的眼前模糊,伸手一摸,脸上- shi -漉漉的一片全是泪水··谢孤鸾有些懵,神智还未完全从梦中走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原因无他,梦里漫无边际的苦楚仇怨,没有哪次像他今日这样感同身受——自一路北上,他的梦就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真实,好似要吸干他的精力使他饱受折磨。
隐隐中有山雨欲来之势··这时,阿澈一双凉凉的手拉住他,轻声道:“你又做噩梦了……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拾玖 ]  - yin -山地界· ·甫一出门,酷寒便令他徒然清醒过来。
河外三城虽是汉人辖治,但城内回纥人聚居,建筑多为土坯,虽占地广阔却没有瓮城·放眼望去可谓黄沙连海路无尘,边草长枯不见春,全然不似关内风貌·西边有一神祠,唤作拂云祠,有人刻以“天下太平”四个字,望祈得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被阿澈拽着,谢孤鸾稀里糊涂地走到城中一处大宅·定眼一看,府中庑殿上五脊六兽琉璃瓦,与四周土堆怪石格格不入,独树一帜··谢孤鸾正欲问阿澈这皇家宅子怎会建在这里,就听他道:“泾王李侹之府。”
顿了顿,阿澈的脸上浮现出怪异之色,幽幽地又说:“这是我家·”·谢孤鸾怀疑自己听错了··“我爹当年出镇大都护建了这宅子,我在此处出生。”
阿澈轻描淡写道,“现在这儿没人住了,仅留了几个王府的老仆·”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抚上门环上的铜绿,眼底一片冷清··谢孤鸾了然:“天潢贵胄。”
阿澈大笑一声,没再说话··谢孤鸾随着他不急不缓地走在王府外围,一圈又一圈,却没有入内,隔着高墙偶见府中亭台楼阁,轩榭廊坊尚在,但是门堪罗雀、萧瑟岑寂。
“你不进去看看”谢孤鸾问··“这两日我一直在府里听仆人们闲聊,家长里短,有时还会提到我爹娘和大哥,倒是没见提起过我了。”
阿澈笑笑,“长安的时候我去见到我大哥了,他现在遥领都护府,也会不来这儿了·”·谢孤鸾曾恶意揣测过阿澈行迹飘忽的原因,没想到原来他在长安突然消失是寻他血亲,低声问道:“那他见了你……”·“我有啥好见的,怎好去打搅他我就远远的看了会儿。”
阿澈打断了谢孤鸾,忿忿道,“长安的鬼忒不上道了,这才过了多少年,居然没人识得我爹娘,也不认识我要不是我逮着个我哥府上的家丁,还不知道我娘十几年前就走了,没过几年爹也跟着去了。
他们说我埋这儿,我就想过来瞧瞧·”·“埋在这儿”·阿澈努了努嘴:“我葬在城外,回头陪我去看看·”·谢孤鸾默然,过了半晌忽而问道:“你叫什么”·阿澈脚步一顿,转头望着他,眉宇间忽然流露出罕见的倨傲之色,腰背挺得笔直,勾唇道:“李琤,琤琮之琤——澈是我的表字。”
琤,水声也,澈,水澄也·倒是应景··谢孤鸾隐约觉得这个名字甚是熟悉,又记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看着阿澈,终觉窥到了关于他的冰山一角。
刹那间,他流泻的长发,苍白的面庞和唇间的一抹殷红——这些谢孤鸾早已司空见惯的东西,变得有些许不同了·他身上的每一寸似乎都开始拼死地散发出一股逼人的贵气,将一身沉郁之气驱逐得无路可逃,仿佛他仍是佩金带紫的皇族,连骨子里都有与生俱来的高傲。
可还不及片刻,阿澈脑袋一耷拉,又换作了一张苦大仇深的死人脸……刚刚的惊艳一瞥果然不过是幻觉··他拉着谢孤鸾在城中瞎转悠,兴高采烈地介绍着儿时玩耍之处,在哪个泥地里滚过,又在哪儿掏过鸟窝……几十年过去,他竟也记得清楚。
想不到阿澈这个成年后看起来翩翩君子般的人物,小时候竟比谢孤鸾还要顽劣许多,许是仗着自己小郡王的身份无所不为,活脱脱就是个恶霸纨绔··“那时候周围百姓都在背地里叫我小王八蛋。”
阿澈笑嘻嘻地说道,“我没告诉我爹,不然他们都要遭殃·”··阿澈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是早产,幼时一直身子虚,我娘心疼我,八岁时把我送到万花谷调养,学了一身武艺。
我出谷之时恰逢天下大乱,血气方刚跟着岚安他们要杀安禄山那老贼,结果……一不小心把命给搭上了·”言罢还干笑两声··“就这样”谢孤鸾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就这样,还能怎样”·若真是这样,他又缘何做鬼,在枫华谷一困二十余年这二十多年里,阿澈应有无数次机会找人带他回家,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又为何选择他煞费苦心半是胁迫半是利诱谢孤鸾带他来此地,难道只是为了看一眼旧居和坟墓怎么讲都不合常理。
阿澈的动机不单纯,这其中定是有些隐情··在城中逛了半日,阿澈便殷勤地将谢孤鸾的麟驹牵了出来,鞍前马后,也不明说,就是笑·谢孤鸾叹息一声,揉着眉心没再多言。
也不知道阿澈是怎么想的,多少年了,只怕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果真是皇家人,思路和普通人不大一样··迎着寒风行了数里,就见一面荒坡上骤然出现一片稀疏的针叶林,薄薄的雪被下还有疯长的灌木,一座石碑突兀地屹立在绿洲中——正是阿澈的墓碑。
走近一看,中榜上赫然刻着:故胞弟栎阳王李琤府君之灵··“唔,我哥立的·”阿澈挑眉道··阿澈的墓碑青石所制,几尺之内杂草不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来是王府的仆人常来打理。
碑上生卒年月、生平事迹一应俱全·所刻内容大意为李琤此人品- xing -高洁、正义凛然、为国捐躯,死后一切从简葬于故乡,追封栎阳王·品行高不高洁谢孤鸾没看出来,但后面的内容同阿澈所言相差不大。
所谓盖棺定论,管你生前有多高贵,死后皆是碑文一段,再想重回人世,顶多也就成了阿澈现在这副鬼样子··谢孤鸾正盯着墓志铭看个不停,就听阿澈突然“咦”了一声,转而围着这墓地绕了好几圈,原本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殆尽,逐渐浮现出惊怒的神色。
谢孤鸾刚欲开口询问,阿澈就吼出一句:“没有”·霎时,- yin -鸷爬满了他的面容,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接着是久违的怨毒之色·他一头钻进了树林深处,片刻后又冲了出来,一把拽住谢孤鸾的衣襟,指着地下恨声说道:“给我挖”·谢孤鸾袖中玄剑已然出鞘,直指阿澈的脖颈,厉声道:“你做什么,发疯了吗”·阿澈不管不顾,气得五官几乎扭在了一起,一股蛮力拖着他到坟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谢孤鸾生吞活剥了去:“把棺材挖出来”·“我拿什么挖”谢孤鸾呵道。
阿澈闻言一愣,周身鬼气消下去不少,他焦躁万分地抱着头,一头长发几乎被他抓成了鸡窝,随后身影一晃消失不见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阿澈便像一阵风般刮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两把铁锹,不由分说地塞了把给谢孤鸾,自己拿了另一把对着地里猛戳,泥土漫天飞扬。
看着阿澈疯子似的挖着自己的坟,谢孤鸾呆呆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傻站着干嘛”阿澈撒气般地把铁锹往地上一砸,又拽起他来。
谢孤鸾啪啪在他手上打了几下,蹙着眉冷静下来:“撒手·无缘无故,你这是要作甚·”·“我感受不到我的肉身……”阿澈直勾勾地望着他,“这怎么可能……你得帮我。”
 ·谢孤鸾一铲一铲老实挖着,看看身后土堆高耸成了一座小山,只觉一口凌霄血卡在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憋屈得慌··细思他到底何时开始被阿澈呼来喝去,陪着他跋山涉水也就罢了,哪儿有挖人坟墓的道理——还是以这种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的方式。
谢孤鸾做事禁忌不多,但多少还有些修道之人的自持,这般有损- yin -德之事,饶是是本尊授意,那他心里也是不爽的··从下午一直挖到日落,终于在土层中触到了坚硬的棺椁,谢孤鸾因几日噩梦没睡好觉的身子脱力了,不顾形象地瘫在地上,有气无力道:“你自个儿挖吧。”
他的眼前发黑,闭上眼睛就天旋地转,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就已经一头睡了过去··不出所料,梦境又一次向他袭来··谢孤鸾站在上次的地窖中,而他的眼前跪着一个年轻男人。
这个男人他很熟悉,他的梦里总会有他,衣袂飘飘,长着一张耐看的脸,一笑就会露出虎牙·只不过现在的他狼狈不堪,一身衣袍上尽是血污,头发乱得遮住了半张脸。
他粗喘着站起来,握剑的手瑟瑟发抖,但在蒙面人袭来的一瞬间却毫不犹豫,手起剑落,鲜血激喷·下一刻,谢孤鸾的视角突变,自己像附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他这才明白,他上次的梦便是如此,以这样的角度感受着另一个人的经历。
这具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关节嘎嘎作响,肋骨不知断了几根·他再也承受不住了,一头栽在地上,呼吸沉重得像拉风箱,但脸上却- shi -冷一片——是先前哭过流下的泪水。
谢孤鸾挣扎着爬起来,往最深的黑暗缓缓爬去··他哽咽着,随后从嘴里喊出了让人惊心动魄的两个字:·“李琤……”·谢孤鸾猛地睁开了眼睛,脑子里一片清明: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从小到大,日日夜夜,他在梦中听到的那个名字,他总会忘记的名字,就是李琤·在他识海中常出现的两个人,一个是喊着李琤名字的男子,另一个……可就是李琤他僵硬地转过脑袋,凝视着还在吭哧吭哧掘着自己墓地的阿澈,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澈感觉到一道视线,抬头发现谢孤鸾双眼发直,奇道:“你看我干嘛来开棺·”·直到阿澈把外棺打开,谢孤鸾仍神游天外·阿澈的轮廓渐渐和他梦中偶尔出现的另一个男人重合,虽看不清面庞,但谢孤鸾越是回想越觉得那人就是他,一个从小活在他梦里的人。
为什么他和那个年轻男子是什么关系,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谢孤鸾心乱如麻··“果然,已经被人开过了……”阿澈声音颤抖,很是惶恐。
眼前是一口硕大的红木棺材,但棺盖上伤痕累累,处处是暴力撬动的痕迹,有的地方已被砸得透风,露出黑洞洞的内里·阿澈登时惨叫一声,掀开棺盖,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随即一股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谢孤鸾咳嗽起来。
如他所料,棺中没有尸体,只有些许破旧的随葬品淹没在半个棺材的黄沙中,失了颜色·像沙漠中死去的胡杨,枝干暴露在酷烈的阳光下、风暴中,一点点被侵蚀风化,最终彻底消亡。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阿澈几乎要气疯了,一巴掌将棺材拍成了两截,棺内的沙土哗哗地向外流··谢孤鸾静静地凝视着阿澈,不知为何,他此时感到身体特别累,累得抬不起胳膊迈不动腿,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看着阿澈撒泼似的在林中横冲直撞,撞断了不知多少棵树·他的哀嚎声穿透层叠的树林,直冲云霄,惊得枝头飞鸟慌忙逃窜··不知过了多久,阿澈总算是发够了脾气,回头想寻谢孤鸾,却见方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直直的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铁青,早已没了意识。
 ·[ 贰拾 ]  变故· ·“你怎么了”阿澈飞掠到谢孤鸾身旁,伸手探着他的鼻息··谢孤鸾自然不会回应,他呼吸微弱,手脚冷得和死人没两样,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怨气竟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阿澈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这气味对他而言有多大的诱惑,往后急退,顿时离了谢孤鸾老远··数股黑色浊气在谢孤鸾的丹田翻腾,这至- yin -之气对一介凡人来说伤害有多大他再清楚不过:轻则损其内火,重则折其阳寿,凶险万分。
阿澈本就是灵体所化,怨气缠身,他若是再贸然接触谢孤鸾,只怕会让他的身体直接崩溃··阿澈百思不得其解,心道谢孤鸾是习武之人体魄强健,即便体内有煞也不可能毫无预兆突然发作……毫无预兆思及谢孤鸾近几日噩梦连连,刚才又神情恍惚,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前兆·阿澈“哎呀”了一声,这些天他完全忽略了谢孤鸾的身体情况,心想着他小半年来除了做噩梦也没出过别的状况,故而不甚在意。
莫不是因为和他待得太久,自己平时行事又太过肆无忌惮·“道长,对不起啊……”阿澈想着,自个儿恼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呀,碰又碰不得,晾在一边多半也是要死了。”
这里离中受降城有一段距离,于阿澈而言并不算什么,但谢孤鸾无人看着,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情··可就在这个当口,前方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有人小声喊道:“道长,你没事吧——李前辈,你还在么”·阿澈眯着眼睛,不耐地现了人身:“出来。”
·一个穿着几层夹袄,裹得像个球一般的少年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大约是穿得太多,他看起来有些滑稽,耳朵尖冻得通红,一双大眼睛泪汪汪的,战战兢兢道:“前辈,他这是……”·“小灵儿,你还好意思问吗,”阿澈一见米灵现身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你在他身上种了蛊吧,真是好胆量。”
“我、我……”·“你什么你,不想现在死的话你就背着他回城里找医馆,动作快点·”·米灵对阿澈言听计从,生怕招惹了他,点头如捣蒜。
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力气大得很,三下两下把谢孤鸾背起来上了他的麟驹,支支吾吾地说:“前辈,我真的没有……那是个普通的追踪蛊,我只想找到你们在哪儿……”·“知道,不然我早把你给撕了。”
米灵松了一口气··“不过蛊虫本就- yin -毒,你的蛊在他体内搅来搅去,才会激发他原本的怨气,这笔账要怎么算”阿澈故意吓唬道。
果不其然,米灵听后整个人都抖了抖,看看阿澈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谢孤鸾,好半天才试探着问:“我修过补天心法,能帮道长瞧瞧吗”·“你怎么不早说”阿澈双目一瞪,埋怨道。
阿澈虽出万花但自幼尚武,对歧黄之术可谓七窍通了六窍,这等事情他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米灵委屈了:“前辈你没给我说的机会啊……” ·阿澈一改平日里在谢孤鸾面前露出的鹌鹑样,对米灵颐指气使:“废什么话,赶紧替他瞧瞧。”
米灵小心将谢孤鸾扛下马,放平在地上·谢孤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对秀丽的细眉拧得死紧,看起来极痛苦·米灵抚上他的额头,不由缩手道:“好烫。”
“他身体里- yin -阳交战,烫是自然的,看来是阳气更胜一筹·”·“那如果- yin -气胜了呢”·“哦,他就没命了,你也去黄泉路上陪陪他。”
阿澈摸了摸米灵的脑袋··米灵连忙在行囊中拿出一枚白色茧状物,哆哆嗦嗦地放入谢孤鸾的手心,负责地解释道:“冰蚕能治百病,- xing -温,对道长应该、应该不会有害。”
冰蚕一遇热便化开来浸入皮肉中,半刻后,谢孤鸾的脸色有所缓解,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只是仍然没有转醒的迹象··在阿澈的- yín -威下,米灵复又载着谢孤鸾往受降城方向飞奔,阿澈飘着跟在后头,米灵一回头就见他满面- yin -霾,吓得不敢再看。
“小灵儿,你跟着我们做什么叶公子已和我们分道扬镳去了漠北·”阿澈道··“那边太远了,天气贼冷,不想跟过去了。”
米灵的师父死了,他奉命寻回遗物,偶然见得叶熹大意中露出玉佩,因有命在身,又怕此物会让叶熹有杀身之祸,所以才穷追不舍·他们中一人不想暴露自己是枭翎,一人不愿透露玉佩已成灵介,误会重重,成了一场闹剧。
米灵垂头丧气道:“算了,我找个假货应该不会被发现,只要首领不查的话·” ··“首领”阿澈知道米灵惧他,又承了他一次情,说不定能帮时岚安问出点名堂。
可等了好久米灵也没出声,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很是为难:“前辈,你就别问我了,我虽是编外,但万一被人发现我说这些,也要被清理的……首领神出鬼没,组织里没几个人见过他的,我没法告诉你。”
“荒无人烟的,谁能发现我一个死人跟我说说还不行了”阿澈不以为意地哼道,他本身对这些恩怨并不关心,随口一说也是一时兴起,没再追问。
说话间,米灵载着谢孤鸾入了城·谢孤鸾被放在马背上,米灵牵着马在前面走着,阿澈也不飘了,化了生前的模样老老实实跟在后头··申时过了没一会儿,天光渐没,天幕似乎很近,伸手即可摘下翻涌残云上点缀的闪烁鳞光。
暮霭沉沉笼罩于城中,晚霞很快褪去,日头里本不多的余温消失殆尽,深重寒意席卷而来,与干燥的朔风交织在一起··不多时,只见前方烟尘四起,是有人纵马在路中横冲直撞。
黄沙弥漫中,一匹黑马如急电般从他们的身边掠过,可还未跑出两步,随着黑马一声长长的嘶鸣,马上之人已掉转马头停了下来··“谢孤鸾,你怎么搞的”顺着声音看去,那人雉翎高竖红袍裹身,披着厚实的狐裘,盛气凌人,不是秦玉颜又是谁。
他面色不善,一把将谢孤鸾从马上捞了下来,提枪指着阿澈和米灵:“哪里钻出来的阿猫阿狗,对他做了什么”·米灵一惊,抬眼使劲瞥着阿澈。
阿澈嘴角抽搐了一下,黑着脸- yin -阳怪气道:“这位道长晕倒在地上,我和家弟好心要送他去医馆,军爷真是不识好歹·”·秦玉颜把谢孤鸾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发现他身上的确没有外伤,神色稍缓,但仍是满腹狐疑,草草地对阿澈点点头,也没一句谢,架起谢孤鸾就走。
阿澈对秦玉颜本就没多好的印象,又摸不准他和谢孤鸾关系到底如何,会否对谢孤鸾不利,便一边追一边喊:“欸,你是他什么人啊这么把人给带走了医馆在东边我替你指路”·米灵跟在后面演上了瘾,嚷着:“哥——等等我”· ·谢孤鸾身体并无大碍,医馆大夫自然是瞧不出名堂来,对着秦玉颜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心惊胆战地切了脉,说他许是劳伤过度脏腑亏虚损了心脾,手忙脚乱抓了几服药。
秦玉颜片刻不离地看着谢孤鸾,阿澈和米灵被拦在院外,说什么也不放他们进去,阿澈索- xing -化了鬼身穿墙而入··房中一灯如豆,谢孤鸾躺在榻上,被角掖得一丝不苟,他呼吸平稳,秀气得有些刻薄的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秦玉颜背对他伏案写着什么,阿澈凑过去,带起一阵- yin -风,登即令秦玉颜打了个寒颤··熟宣上的暗花表明这是恶人谷的密件,秦玉颜所写竟是告罪函,信上言明自己有要事不得脱身,谷中事务暂缓,待回谷后甘愿受罚。
他搁了笔,脸上的严正尽数褪去,大步走到榻前,目光在谢孤鸾身上逡巡片刻,好笑道:“谢小鸟,你这人无论在谁跟前永远像谪仙似的,臭架子端得挺稳当,实在是讨厌得紧。
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看看你这狼狈模样,哈哈……”·他笑够了,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拾掇行李,看样子翌日一早是要启程去找能治他的地方。
·他并不知道谢孤鸾之症或许无药可医··阿澈有点惊讶,这两人相互间有多亲近可能真算不上,秦玉颜愿意为谢孤鸾做到这个地步,多多少少还是令人佩服。
秦玉颜若对阮梦秋有他对兄弟一半的好,也不至于搅黄了自己的婚事,不晓得谢孤鸾知道后会不会直接气醒过来··回了院子,米灵还眼巴巴地等在外面,阿澈撇撇嘴,招手叫他过来,老气横秋地说:“明儿这天策要带着道长走,我得和他们一路。
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米灵当然不肯答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仍误以为是自己的蛊才使谢孤鸾遭了罪··阿澈暗笑他老实:“你们枭翎很闲吗看到那位军爷了么,他可是道长的好兄弟,他要是发现是你把道长害得这么惨,非打断你的腿不可”·米灵没如阿澈所想知难而退,人对鬼有种天生的畏惧,但怕归怕,米灵也看出阿澈耍嘴皮子厉害没真正伤过他,便大着胆子道:“都怪你说什么我们是路过的好心人,你要是说咱们是道长的朋友就没这些事了”·阿澈顿时不乐意了,趾高气昂地一哼:“就你能,马后炮反正我跟着他们,才不管你——死一边去”他本就个子高,轻轻抬手就摸到米灵头顶,用力一按,少年被压得矮了身子,只觉一股寒气从天灵盖直冲脚掌心,脏腑像结了冰,整个人僵得动弹不得,等他身子再能活动时,阿澈已不知所踪。
米灵飞快地转着眼珠子,跑到院外拉长声音喊道:“李前辈——你和神仙一样好看清雅俊逸、风流倜傥、惊才……”·“是吗”冷不防地,阿澈从他身后钻了出来,眼睛晶亮,粲然道,“小灵儿,我突然想起上次问你因何跟着我和道长,你还没告诉我原由呢。”
 ·[ 贰拾壹 ]  鲜卑群峰· ·米灵有何原由,阿澈是没问出来的··秦玉颜带着谢孤鸾离开- yin -山向东到达幽州边界,阿澈与米灵偷偷摸摸在后面跟了接近一个月,谢孤鸾一直不曾清醒过。
眼看着便是春分,江南的梨花都快开了,而朔方仍是一片凝华霜冻,再往前已是大唐境外的契丹,阿澈开始坐不住了··在米灵百般劝阻无果后终是现了身,风风火火地去质问秦玉颜意欲何为。
秦玉颜哪里见过阿澈这等鬼怪,被吓得够呛又不愿露怯,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让阿澈少管闲事·一人一鬼吵了一路,不得安宁,米灵在一旁不嫌事大和着稀泥,被秦玉颜拎起来揍了一顿,老实了。
阿澈顶着一张死人脸天天黏在秦玉颜屁股后面,气得他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最终甩下一句“去室韦找夏熠之”转身就走·此番阿澈安静了,默默跟着走了一路,良久未再说过话。
“我是不晓得原来这位军爷竟然认识夏熠之——前辈你别担心,说不准他真的有办法救道长”米灵以为他有别的想法,小声道。
·阿澈一愣:“我没在担心,我是在想……夏熠之是谁”·米灵当即露出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神情,一拍脑袋转念想想又觉得情有可原,夸张道:“夏熠之,就是江湖上所称的医魔听说他杀人如麻连妇孺都不会放过,前些年头他路过永州的红柳村,只因村中小孩追打撞上了他,他便屠了村中上百口人呢,无一活口人杀了还不够,他又把他们全都救活过来再杀了一次,血水把整条河都染红了,血腥气飘了好几里呢”·“是么,听起来就像你亲眼所见一般,”阿澈挖苦道,“想必你就是那个撞他的小孩。”
米灵道:“反、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夏熠之是个特别厉害的人便是了我要是能像他这般强悍就好了……”·“既然这么厉害,那道长凶多吉少咯。”
阿澈面无表情··米灵摇头道:“不会的,既然军爷敢带着道长去找他,那定不是一般的关系,如果医魔肯救道长,那就必然无事·可是听说夏熠之行踪难测,军爷真的知道怎么找到他么……”·对于米灵所言,阿澈一句也不相信。
同被称作医魔,那么夏熠之就是谢孤鸾口中的夏临渊,他不仅是他的同门,还是他的师侄·阿澈对这个男人印象颇深,他沉稳知礼,眼中含笑,却又是人人避犹不及的魔鬼,不管是谢孤鸾的忌惮还是米灵的向往,都让阿澈对他极感兴趣。
不得不说,秦玉颜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拖着谢孤鸾这么大一个累赘,日夜兼程、餐风饮露,生生跨过大唐疆土,穿过水草丰沛的草原,在谷雨那天入了室韦的乌桓山·乌桓山地处室韦都护府最南,再向北便是鲜卑群山,据秦玉颜所言,夏临渊的居所便在山林腹地。
从最近的村庄出发,几人已在山中跟着秦玉颜穿梭了两天,再过不远就能走出乌桓山界,直接进入更苍莽无边的鲜卑山··一行中除了秦玉颜,都从未到过这大唐的极北之地,阿澈非人是以无碍,而米灵不似秦玉颜皮糙肉厚身强体壮,连日赶路和天气寒冷已把他折磨得脱了形,被臭着一张脸的秦玉颜背着,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小子受不住就别来蹚这浑水,省得待会儿死在路上还要替他收尸”秦玉颜恶狠狠地大声抱怨道··阿澈毫无同情心:“我警告过他,要是死了你扔路上让他烂了得了。”
米灵没力气说话,只能趴在秦玉颜背上吭哧喘气··恰逢山中冰雪消融,林中雾气缭绕,时时传来化雪的嚓嚓声,偶见银枝雪柳,枝头也晶莹发亮,冰花簌簌落在石苔上,顺着石间沟壑汩汩汇入蜿蜒的林泉中。
遥遥望去,湖光山色间林海碧波万顷,松涛阵阵,参天巨木皆是纵横姿态,自有一段傲然风骨·再往外看,层叠的树荫后透出大片天空,云轻如棉纱,在如洗天幕上缓缓流动。
传说山川皆有灵- xing -气蕴,无数鲜为人知的生灵妖魅盘踞在这片山脉,山中有白桦红杉和甘甜浆果,有奔涌河流亦有紫貂赤狐·当地人认为这是一片被山神眷顾的土地,每每入山都会叩首以示虔诚。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树林渐渐稀疏,露出被阳光照得翠绿的草地,秦玉颜长吁一口气,将米灵放了下来,道:“出森林了,前面草场上有住户,可稍作歇息·”·说罢,又解开被绑在麟驹上的谢孤鸾,扛着他三步并作两步敲开了山民的木门。
正是晌午,被冻了一宿的米灵终于缓过劲儿来,对着炭盆哆哆嗦嗦地搓着手,见秦玉颜靠在角落打着盹,阿澈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嘴里小声埋怨了两句·余光一瞥躺在榻上的谢孤鸾,顿时浑身激灵,一跳三尺高,连滚带爬地跑到秦玉颜跟前,抓着他肩头使了死劲儿摇。
·秦玉颜无端被人叫醒,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你作死”·米灵大着舌头:“道、道长——醒了” ·“什么”秦玉颜一把推开米灵,见谢孤鸾已坐了起来,睁着眼,直愣愣地看着两人,大声道,“谢孤鸾,你怎么样”·这一声吼震得屋顶最后几片积雪一齐落了地,阿澈瞬间夹着寒风冲了进来。
屋中针落有声,众人都屏息凝视着他,大气不敢出··谢孤鸾转了转眼珠,苍白病态的脸上一开始还带有迷茫之色,慢慢地便恢复了神智,哑着嗓子开口道:“我可曾沐浴”因长久未说话,他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但问出的问题却让人一怔。
“啊”秦玉颜摸了摸后脑勺,答,“洗过啊·”·“头发呢”·“都洗了,有水便替你洗。”
“谁”·“自然是我,难不成你还指望这半死不活的小孩儿和个孤魂野鬼”秦玉颜理所当然。
阿澈嚷道:“你说话注意点”·谢孤鸾面上一僵,颤巍巍地伸手扶住额头,一张脸藏在披散的长发里,半晌也没动静··秦玉颜既欣喜又是莫名其妙,左思右想憋出一句:“你一不问自己在哪儿二不问发生了什么事,你就问这个——洗没洗澡”·谢孤鸾埋着头扔不说话,秦玉颜急了:“你这么爱干净还是不是爷们儿——老子半个月都不洗澡”·“姓秦的,我敢保证道长不是这个意思,”阿澈幽幽地说,“他是害……”·“这是哪儿”谢孤鸾迅速地打断了阿澈。
“鲜卑山,姓秦的带你去找夏临渊治病,今日是四月廿六,过不了多时便要立夏了·”阿澈似笑非笑地答道··秦玉颜搀着谢孤鸾在草地上缓行,数日未活动的身体还很僵硬,好在谢孤鸾底子好经得住折腾,不到两个时辰瞧上去就已恢复得差不多。
米灵替他诊了脉,道谢孤鸾内里还虚得很,塞了一枚冰蚕给他,过后又一脸肉疼地哎哟直叫··谢孤鸾整个人比以前钝了不少,像有万般心事,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天暗了下来,谢孤鸾仍呆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面对着漆黑的一片群山。
阿澈弯腰看了看他,索- xing -也一屁股坐在谢孤鸾身侧,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道长,快看天上,是星河·”··谢孤鸾抬起眼,夜空黑中透着点蓝,又透出些剔透的银亮来,听闻在辽远的大海中,海水便是这般颜色。
星辰漫洒在碧落上,如一捧碎冰,整条银河在空中流动,定眼看上去,竟像是脚下土地也在跟着旋转··阿澈道:“这样的景致在中原难得一见,鲜卑山中可见天上的烛龙,若是烛龙现身,便有星陨如雨,是千年一遇的异像。
道长,万一我们有幸观之,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罢”·谢孤鸾颔首,仍是默不作声··他睡了太久,他自己是知晓的·只因他做了一个太长的梦,梦中除了儿时反反复复的情节——那个男人和阿澈,还有一些新的东西。
男子在阿澈的墓前长跪不起,一边唤着阿澈的名字,一边砸开棺椁·谢孤鸾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棺材里已化为白骨的尸首背在背上,蹒跚着离去·接着,画面转到襄州,阿澈衣着墨袍紧握着男人的手,脸上尽是离别不舍,他们的身后是枫华谷的连天战火。
再一转,两个少年模样的人对坐于庭前树下举盏对饮,风一吹,花动春色··这白衣的少年唇间带笑,道:“在下燕离,久仰李公子大名·”·是了,这个在谢孤鸾梦里辗转二十余年的男人名叫燕离,和阿澈有着莫大的关系。
在这两个月中,谢孤鸾一次又一次窥探到阿澈和燕离庞杂的往事,仿佛经历了一段漫长的人生,过往中道不尽的甜蜜欣喜、离愁别绪,都随着燕离口中的一声声李琤,直抵他心里。
感他所感,想他所想,就像从来都没有什么谢孤鸾,人生天地间,唯李琤燕离二人而已··谢孤鸾出了神,他从未想过阿澈会与男子有这般缱绻的情事,醒来的一瞬间,与其说是还没彻底清醒,不如说是心中那些许偷窥的好奇和罪恶,在见到阿澈以后尴尬之情油然而生。
阿澈的整张脸,每一句话,都让谢孤鸾感到陌生,陌生得浑身不自在··“你……”谢孤鸾咳了一声,“我会替你把肉身寻回来·”·阿澈笑道:“道长,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罢,米灵那小娃娃说你无恙,我看没哪个人身子骨无碍能睡几个月的,你的身体你最清楚,说到底,我确是要负责的。”
“这与你无关,是我——”·“和我有没有关系可不是你说了算,你真的以为天天和我待在一起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吗”阿澈往谢孤鸾身前又挪了一点,“我的确是想查些东西,但二十年我都等得,还会在乎这点时间吗”·谢孤鸾默然。
阿澈笑了,起身道:“道长,来日方长·”· ·[ 贰拾贰 ]  鲜卑群峰·下· ·谢孤鸾的状况不太好,在鲜卑山中复又昏迷几次,但一宿之后多半转醒,精神也略微好转。
山岭中无路,全凭秦玉颜的记忆,好在地势不算崎岖,走起来省了不少力气··阿澈自那日以后便不再接近谢孤鸾,谢孤鸾也有意避开他,多日以来都只见到阿澈的背影,而米灵一路掰着手指算日子,巴不得立刻见到夏临渊才好。
秦玉颜说着风凉话:“熠之他脾气古怪得很,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一定会见你,没杀你算是手下留情了·”·“说不定他愿意见我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咱们已经进山二十多天了”·秦玉颜伸手一指:“看到前面那片白桦了吗。”
米灵点头似鸡啄米,兴奋道:“就在那里吗那岂不是只有半天的脚程……”·“过了那林子再向东走五十里,便到了。”
秦玉颜恶劣一笑··米灵一听,整个人如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耷拉下来,像下定了决心般埋头往前赶路,再不多说一句··谢孤鸾对能否尽快见到夏临渊并不感兴趣,他很清楚这不是大夫能解决的问题。
他曾试图让秦玉颜掉头回去,但秦玉颜倔得像头牛,无论如何解释也听不进去,拽起谢孤鸾就要往前走·阿澈也不劝,嘴里念着“夏大夫妙手仁心、医术卓绝,一定会治好你”的废话,远远地在前面探路。
·入夜时分,谢孤鸾生起一堆火,火星在干柴中乱窜——山中的野物大多怕火,以火驱赶最为安全·今晚由米灵值夜,少年百无聊赖的坐在火堆旁,而谢孤鸾裹紧了衣裳,盖着羊裘睡在地上,秦玉颜则躺在几尺开外。
山林里万籁俱寂,天空一片黛色,唯有微亮的星光静静地淌着·谢孤鸾的身下是厚实松软的苔藓,这些绿苔有一股松木香味,让人感到很是踏实··“你们听过这鲜卑山中的传说吗”米灵突然问。
秦玉颜打了个呵欠,无精打采地说道:“没听过·” ·米灵追问道:“他们都说这山脉有灵,水里有一种何罗鱼,长着一个头十个身子,还有叫声像婴儿一般,羊身人面,会吃人的怪物你来过这么多次,都没有见过什么吗”·“哪儿有什么妖魔鬼怪,都是无稽之谈,小孩子别瞎想。”
秦玉颜闭着眼一挥手··“可是,阿澈不就是……”·秦玉颜大声清起嗓子,他本想糊弄米灵几句,压根就忘了阿澈是鬼·阿澈的嘲笑声从树顶上传来,秦玉颜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米灵没察觉,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的精怪能伪装成貌美女子,引人随她走,人被迷惑不知不觉便被带入河里淹死了,还有山魈,能懂人言……”·“米灵”秦玉颜暴呵一声捂住他的嘴,咬牙道,“再乱说话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赶紧闭嘴睡觉,今晚我来守”·米灵被吓得全身一颤,小声问:“秦大哥所以是真的有对吗”·“是”秦玉颜快被烦死了,捏着鼻梁将米灵塞进被窝里。
“嘘——”一直躺着没出声的谢孤鸾蓦地翻起身,手指放于唇边,警觉地环顾四周,“你们可有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其余两人都未听到。
俯身将耳朵贴在地上,厚厚的青苔挠得人的脸颊有点痒,不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是一个女人低沉而温柔的呢喃·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空灵。
谢孤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如同梵语,有急有缓,像是在和谁交谈···再看秦玉颜和米灵,一个已然提起长枪准备迎战,另一个惊疑不定又兴奋不已··就在此时,阿澈慵懒的声音从头顶的树枝上飘来:“诸位少安毋躁,这是山神女子冥在和大山说话。”
鲜卑山中确实有山神,但山神并非神仙,而是由山中至纯灵气经千万年聚集而成,山神可化人形,亦通百兽之语·女子冥是鲜卑山的灵魂,她的神识若散,山中草木必会凋敝,河水枯竭,动物死亡,整条山脉都会失去生机。
阿澈下了树,走到谢孤鸾跟前缓缓跪下,向着东方磕了个长头,轻声道:“这不是我们惹得起的,快跪下吧,心够诚能保平安的·”·众人皆是一脸肃穆,没了先前的插科打诨,老老实实跪着拜了拜。
女子冥的话音缠绕在耳边,许久才散去,林间寂静如初,阿澈回到树上,靠着树干仰望着夜空,道:“听见山神说话也算是难得,指不定明日便有一番奇遇·你们都去歇息吧,赶路消耗大,我守着你们。”
“李前辈,山神长什么样子,你见过吗”米灵忍不住好奇心··阿澈道:“山神并无实体,她无处不在·山中每一朵鲜花绽放,每一根枝条抽芽她都知道,她就在你我眼前。”
四周陷入沉默,几人闭着眼翻来覆去却丝毫没有困意··米灵想要听故事,喊了半天谢孤鸾,谢孤鸾装睡不理他,又转而眼巴巴地望着秦玉颜·秦玉颜破天荒地没骂他,神色淡淡地扫了一眼谢孤鸾,英俊而张扬的五官柔和了不少,低声道:“讲个真事。”
谢孤鸾没料到秦玉颜会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这些事大抵连阮梦秋也不曾听过··“我在家排行老四,前面有三个哥哥·我娘生我的时候就盼着我是个女儿,可没想到生出来还是儿子。
起了个这样的名字,我为这事儿少不了被人笑话·我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娘,他在密州的盐场做工,每日回家都是一身酒气,对我娘拳打脚踢,说我就是个拖累,要送进宫里让我当小太监。”
秦玉颜说到此处,低笑了一声··“那时天下正乱着,他养我们一家六口委实不容易,大哥和二哥去盐场帮着运盐卤,一天能挣六文钱,我也想去,闹我娘带我去海边。
我爹从来不正眼看我,见了我便厌烦得紧,他让我娘带我回家去,我犟着不走,被他一脚踢进卤水池里,差点被呛死·后来他打我娘越发厉害,一年中她身上就没几处好的,娘整天在我们哥几人跟前抹眼泪,说她嫁错了人,我怕我爹把她打死了,去和他说别打我娘要打打我便是,果真遭了一顿暴打。”
秦玉颜指了指右眼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伤痕:“这只眼睛当时失明了,一个劲儿往外淌血·我哥抱着我去找大夫,又花了不少的一笔药钱·”·“然后呢”米灵问。
“然后”秦玉颜挑起眉毛,“我爹死了,他喝醉了酒,掉进海里淹死了·”·秦玉颜继续道:“得知他的死讯我娘便崩溃了,哭着喊着要和他一起去。
他对她这么坏,她还是觉得没了我爹就活不下去,要跟着去死·我大哥顶替了爹的工位给家里挣钱,三哥大我两岁,和我在家看着娘怕她想不开又要去寻短见,却没想到才不过几天,我娘便支开我俩在梁上上吊了。”
“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娘的尸骨未寒,盐场的工头便找人抢了我家的房契把我们打了出去·几个半大的孩子四处流浪,三哥身子差点,很快就饿死了。
战乱刚平,碰巧遇到关内下来的流民,要把三哥抢去吃掉,我大哥为了护他,推搡中脑袋磕在石头上也死了·我和二哥吃着泥巴和树叶,稀里糊涂地走到天策才被人救起。”
秦玉颜长叹了一口气,四肢大开躺倒在地上· ·“我娘为何会这样我哥不管在盐场还是埠头都能赚些钱补贴家用,她又做得一手好女红,编的鞋子也是一等一的扎实耐穿——就算没有我爹,日子也明明可以过下去的。”
秦玉颜的脸上满是困惑和悲哀·· “我们四兄弟,最大的不过十四,最小的才八岁,她扔下我们连一句话都没留就走了,短短三个月,一家六口人剩下来的只有我和二哥。”
秦玉颜嘲道,“现在的女人大都是这般,既无心胸也无考量,没了男人活不了·”·见米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孤鸾赶紧说道:“别信他的。”
·秦玉颜笑了起来:“谢小鸟,我以为你不会听我说这些·不管你承不承认,这天下没给女人多少机会,我说的是也不是”·谢孤鸾没答话。
秦玉颜这句话没有错,他对母亲的怨怼也不难理解,一如谢孤鸾儿时也曾恨过自己的父母,可若真要追根问底,错的不是他母亲,更不会是女子,大概是这世道·他清楚秦玉颜意欲何在,无非是想探探他的口风,说些软话动他恻隐之心。
果然,秦玉颜的下一句便是:“秋娘却不似她们,她明事理人又聪颖,能明白其中的曲折·你那时不辞而别,我不与你计较许多,是我考虑欠妥,你先莫要告诉她那些,我会尽量补偿,可好”·谢孤鸾侧过身去,随即吐出了一个字:“滚。”
那晚过后,秦玉颜一整天都恹恹的,加上阿澈不时冷嘲热讽两句,秦玉颜的脸黑得像锅底··立夏时节,鲜卑山中刚刚逢春,虽还穿着夹袄,但行走山间还是出了一身薄汗。
艳阳之下长烟一空,千山一碧,丘陵绵延起伏,湖泊如镜,溪流如弓,美不胜收·前几日谢孤鸾精神不佳,未有余力欣赏此等- shi -地风光,而今看来的确浩瀚壮阔,可谓非常之观也。
离夏临渊的居所还有不足二十里时,谢孤鸾眼尖,发现了一丝异样·在不远的山坡下,有一缕淡淡的青烟从林中缓缓升起,那烟不是山中雾气,分明是炊烟·鲜卑山幅员辽阔,腹地不应有人居住,又怎会起炊烟·“会否是夏临渊”谢孤鸾问道。
秦玉颜摇头:“不会,熠之对这片熟悉得很,他若有事出门,一来一去不过半日,怎会生火做饭”·谢孤鸾道:“阿澈,你去看一下。”
阿澈在后面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道长,肯和我说话啦”··自谢孤鸾醒来,他和阿澈说过的话总共不超三句,一开口就别捏得慌,不知该从何说起,见阿澈调侃,谢孤鸾干脆双目一闭当没听到。
阿澈很快便匆匆回来了,他面色怪异,沉声道:“是两个唐门弟子,不清楚来历,正往咱们的方向走过来,赶快躲起来·”·阿澈话音刚落,机括声响起,有人踩在蓬松的草甸上缓步而来,只闻其声却不见人影。
谢孤鸾三人藏身于一个石坎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动静··阿澈倒是毫无顾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兀自说:“他们就在这儿,在我站的这个位置,隐了身形就以为我不知道了吗。”
说着,又低下头细细端详,奇道:“咦,这两人怎么长得一模一样”·谢孤鸾身边的米灵猛地抖了抖,睁大眼睛惊恐地望向谢孤鸾,谢孤鸾不知其意,皱着眉头示意他别乱动。
这时,阿澈猛然惊叫一声:“哎呀,你们谁动了,这下可好,被他们发现了来者不善啊,要不,我把他们都杀了吧”· ·[ 贰拾叁 ]  菌人· ·米灵听后抖得更厉害了,踌躇了一会儿翻身便窜了上去,谢孤鸾和秦玉颜都还未反应过来。
“唐望舒、唐素舒,是我”米灵大声道··听他一喊,唐门弟子停下了脚步,片刻之后,虚无里逐渐浮现出两个男人的身影·二人皆手持弩箭着黑色劲装,身量修长一脸冷硬,仔细一看相貌果真相差无几。
其中一人干巴巴地问道:“你为何在此处·”·米灵眼珠子骨碌一转,信口开河:“我跟着师父的海东青过来的,那鸟儿灵得很,师父的玉佩肯定就在这附近”·唐门的半张脸都藏在面具下,一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说道:“很危险。”
“我这不好好的吗,”米灵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摆手道,“倒是你们,怎会到这里来”·个子高一点的唐门答:“首领交代,寻夏临渊的藏身之地,灭口。”
“十五日已过,仍未找到·素舒,回去领罚·”另一个唐门紧接着说道··唐素舒点点头,收起十字弩,一把抓住米灵的衣领,拎小鸡一样提走了。
米灵做着垂死挣扎:“放我下来师父的玉佩还……”·“擅自乱跑,你也要领罚——三十板·”唐望舒用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揭示了米灵未来的命运。
米灵哀叫一声,对着谢孤鸾和秦玉颜的方向投来绝望的眼神,可惜,两人浑然不知··阿澈一脸疼惜地跟着唐望舒一行了一段,因他现在是鬼身,三人俱是看不见他。
看着米灵垂头丧气的模样,阿澈凑近他悄声道:“你挨这三十板我以后替你打回来,若还有缘,来日华山去找道长·”·言罢,还笑盈盈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凉气。
阿澈回头寻谢孤鸾和秦玉颜时,两人正平静地收拾着行李··“小灵儿可是为了救你们才被抓回去的,至少该表现得难过一点吧”阿澈轻飘飘地说道,“他遇上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东西,真真是怪可怜见的。”
秦玉颜嗤笑道:“少装模作样,你平日里欺负他还少现在装好人确是晚了他与那唐门同属枭翎,带回去本就不会有危险,我为何难过改日相会我与谢孤鸾再当面致谢,用得着你- cao -心”·“好好好。”
阿澈一脸不在乎··谢孤鸾对秦玉颜和阿澈的争吵充耳不闻,沉吟了好一会儿,道:“那两人虽非我和颜哥的对手,我们与枭翎也素无仇怨,可一旦被他们发现便杀也不是留也不是。
枭翎欲取夏临渊- xing -命,夏临渊可还安好”·“哈,就凭他们也想杀夏临渊”秦玉颜不屑地说道,“听到那个叫唐望舒的怎么说的么十五日也寻不到枭翎寻人只需三天,就算缩进地底下也能把你揪出来,让他们找不到的人岂是等闲之辈这天下除了我,没人知道他的所在”·阿澈纳闷了:“一个避世的疯子,怎会惹得枭翎要除他。”
 ·秦玉颜道:“他是有点疯,那也只是有时,他救过的人太多,枭翎要杀他灭口不奇怪·别磨蹭了都跟上,快的话今晚就能到·”· ·自听了山神言后,阿澈猜测前路也许会有惊喜,这话说对了一半——喜没见着,惊却是实打实的。
此刻,谢孤鸾和秦玉颜正在森林间逃窜,阿澈手里提着两人的行李,气定神闲地跟在后头··他们的背后是密密匝匝的山魈,山魈遍体漆黑长有长毛,身形和小孩子差不了许多,但个个獠牙利爪,普通人若是碰一下,皮开肉绽定是少不了。
山中树木茂盛,轻功起不了太大作用,谢孤鸾和秦玉颜只能靠着身法躲避数量如此庞大的山魈··秦玉颜手中长枪犹如飞虹,锋芒乍现,直取那些山魈的咽喉,强劲的杀气让人避无可避。
他借力踏上树干,在空中枪花一挽,将一只扑向谢孤鸾的山魈从颅顶刺了个对穿·接着他横枪一扫,带起一阵劲风,山魈便被击倒了一片· ·两人边打边退,渐渐退于一谷地。
秦玉颜出招与谢孤鸾很相似,皆是又快又准,气势磅礴如惊雷急电,烈- xing -十足·秦玉颜灌注内力,把枪舞得刷刷响,方圆几尺内卷起落叶漫天,纷飞黄叶飘扬而上,旋即调转方向,如暗器般- she -向山魈,顿时山魈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谢孤鸾衣袍飒飒剑气凛然,他身子没好利索,只能以退为进取个巧劲,剑招比以往绵软了不少,却胜在灵活似水、无孔不入,招招直击要害··但这群山魈甚是缠人,对两人的攻击丝毫不畏惧,源源不断地袭来。
“没完没了·”谢孤鸾道·语毕,便一跃而起挥剑斩下,太极剑剑光大盛,周身内力尽数释放形成一道无形剑网,暂时将大批山魈堵于峡谷入口。
山魈一时之间进来不得,但数量却有增无减,纷纷用身体撞击谢孤鸾铺就的剑网·谢孤鸾在逃跑之时就已有了疲态,这番更是内力所剩无几,脑中嗡嗡作响,喘息不止。
·谢孤鸾和秦玉颜再厉害,终究是寡不敌众··“李澈你他娘的不是说自己很强吗,现在怎么不来帮把手”秦玉颜急得大骂。
阿澈很是委屈:“人和鬼于自然不在话下,我可不曾说过我能对付精怪异兽,这些畜生吸我- yin -气,差点把我给吞了”·秦玉颜扶起谢孤鸾,又骂道:“没用的东西现在可好,咱们三个都得折在这儿”·“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没长眼捣了它们的窝,还怪在我头上来了”阿澈不甘示弱,“你以为我想跑跑不了我捎上道长比你的马儿都跑得快,就不带你,死了活该”·“都闭嘴。”
谢孤鸾的脸色很是难看,心道不过一弹指,山魈便能撞碎他设的障碍,将他们都撕碎,他俩还有心情吵嘴··谢孤鸾定了定神,闭目调整内息,而后持剑又祭出一招,霎时间,剑意宛如水波荡漾开来,凛冽寒气沿着剑锋直击那内力铸成的屏障。
剑气并未将剑网击碎,反而在其表面开出一层霜花,一时把靠近的山魈通通冻得动弹不得··谢孤鸾喉咙一甜,咯出一口热血,低吼道:“跑”·阿澈飞扑过来,一把扣住谢孤鸾的腰,抱着他向谷底冲去,果然不管秦玉颜的死活。
秦玉颜凌空一跃向前急奔,跟在后面倒也不落下风··随着身后一声巨响,屏障炸裂开来溅起耀眼白光,山魈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一拥而上·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和山魈之间相去已不足三丈。
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秦玉颜猝然停下了脚步,啐了一口,长枪往地上一顿,咬牙道:“带上谢孤鸾,能跑多远跑多远我还能顶一会儿——别让他死了”·“秦玉颜”谢孤鸾怒了,“你在说什……”·话还未讲完,谢孤鸾耳畔忽地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汝速往西,有洼地,可避之。”
谢孤鸾一愣,不暇细思,立即道:“去西边——快”·阿澈“啧”了一声,捞起秦玉颜的衣领把他一并提了起来,如风驰电掣,带着二人飞掠而去。
遥看去,这山坳西面确有一处地方与周遭大为不同,植被茂密,苍翠欲滴,又有云雾缭绕,不似鲜卑山的初春之景··一路上,山魈们穷追不舍,几乎咬上了秦玉颜的下摆,秦玉颜被拖着难受至极,飞起一脚踢在一只山魈的脑门上,大喊道:“还没到吗老子的腿都要没了”·说时迟那时快,谢孤鸾感到阿澈在他腰上的力道骤然松了,随即整个人被一股更加大的力量拽起来甩了出去,重重地摔进了那片水气弥漫的树林里。
进入树林的那一刻,草地的- shi -气迎面而来,来自山魈的嘶叫声消失了,唯有沙沙的落雨声和溪水清脆的叮咚声·秦玉颜趴在不远处,和谢孤鸾一样被摔得眼冒金星不着南北,待回过神来,身后哪里还有山魈的影子,整片山林被耸立的云杉覆盖,半点阳光也渗不下来,反而笼罩在了朦胧绵密的雨雾中,显得潮- shi -而- yin -暗,就像到了另一方天地。
“阿澈在何处”谢孤鸾忙问··秦玉颜想了想,道:“适才他把你我扔了进来,却未见得他,不会还在外面吧·”·谢孤鸾一听登即乱了方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提着剑就要出去,被秦玉颜一把拦住:“出去便是送死,你别摔糊涂了他好不容易才把咱俩救出,你这样怎对得住他……”·“哎,这话听起来怎么如此不吉利。”
阿澈气若游丝的声音飘了过来··谢孤鸾暗自松了一口气,皱眉道:“你在哪儿·”·“损了- yin -气暂时没法化形罢了,我又不会死,你担心什么灵介在我就在。”
阿澈含笑道,“倒是你们,看看自己脚下·”·空气中- shi -气太重,地上的蕨类植物也凝着晶莹的水珠,透出厚重的松柏绿·绿地上有一拇指大小的白色物什,正缓缓向他们移动,定睛一看,竟像一朵松蕈,其四肢健全,浑身透明。
它笨拙地走到谢孤鸾的脚下,扬起伞盖似的头,伸出又细又软手臂拍拍他的靴面,又指了指前方··“这是”谢孤鸾一条腿不敢动,僵着身子问道。
“《山海经》有载,‘有小人,名菌人’·《尔雅·释草》中则称其通人- xing -,大为中馗小为菌·”阿澈柔声道,“女子冥指引我们恐是答谢前日之拜,此地别有洞天,与外界似有结界——这菌人或是山中灵物,天- xing -温顺,和山魈此等异兽妖怪相去甚远,不必惊慌。
它大约是想领你去什么地方,跟上便是·”·有人用石头草草铺出一条歪歪斜斜的山路,小道幽深细长,藏匿在密林里·青石上爬满了葫芦藓,只有中间一脚的范围内,石板被磨得光滑。
脚下的地榆被水洗过,叶片绿得发亮,再远的地方因着天光微弱,便只剩下灰茫茫一片雾气,隐约可见笔直而稠密的杉树··菌人的个头太小行动极慢,走了一炷香谢孤鸾和秦玉颜也没跨出几步,秦玉颜不耐烦了,弯下腰来夹起菌人凑到鼻子前仔细盯着瞧了个遍,一边用手指逗弄,乐呵呵地说:“谢孤鸾你看它,既白嫩捏起来又软糯,甚是可爱。”
菌人如此纤细,谢孤鸾真怕秦玉颜没轻没重把它捏坏了,道:“你放开它……”·“若是让他自个儿走,还不知道走到猴年马月去。”
秦玉颜将菌人放在肩头,“小东西,我走前面,你替我指路,可好”· ·[ 贰拾肆 ]  翠微隰· ·羊肠小径幽邃僻远,未行多久,忽见前方地上有零星几团白,好似落雪,谢孤鸾正疑林里分明在下小雨怎会有雪,那雪块居然动了起来,心下了然,道是那菌人的同伴。
走到近处再看,果真如此··成百上千只菌人慢慢靠近,聚在一起簇拥着谢孤鸾和秦玉颜,在他们身后连成了一条白色尾巴,半透明的身体散发着微光,宛若宵烛··这些灵物不怕生,对谢孤鸾格外好奇,纷纷顺着他的鞋尖往身上爬去,不一会儿就爬上了谢孤鸾的脸颊。
它们的身体有黏- xing -,贴在脸上凉丝丝的,有菌人甚至坐到了他的耳郭上···谢孤鸾这才发现原来菌人是有声音的,只是音色嘤咛如幼兽,且无法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他动了动嘴唇,木着一张脸对他身上的菌人说道:“能下去么,你们这样我走不动路·” ·秦玉颜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同这群小家伙好说歹说,才一只一只捉起来放回地上。
两人顺着菌人所指的方向越走越深,小半个时辰后,地势渐低,杉木也越发稀疏起来·随着山道走至底部,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此地的雾气尤为特别,并不遮人视线,丝丝缕缕,伏地紧贴着,令人看不清脚下的路,谢孤鸾和秦玉颜穿行在乳白的浓雾中,似有一种踏入云海的恍惚感。
几步外有一块石头,上面浅浅刻着“翠微隰”三字,秦玉颜见了一拍大腿,惊道:“这是熠之的字”·“已经到了”谢孤鸾问。
“不,不是,我没有到过这儿·”秦玉颜摇摇头,“前面有房舍,去看看再说·”·一栋二层木楼伫立于矮丘顶上,依靠着几棵异常高大的山杨。
小楼飞檐斗拱,有一小段曲折回廊,窗棂石础上雕花精细,格局不大却五脏俱全,颇有几分雅致的诗情画意——是谢孤鸾许久未见的中原建筑· ·翻过山丘走到小楼阳面,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大吃一惊:前方地貌如盆,约有数亩,视野十分开阔。
极目远眺,盆地中乱花浅草、遍地斑斓,竟势若骏马奔平川·有蜿蜒小河,河面烟波摇曳,水中细石平流游鱼可数,岸边红柳婀娜,恍如妫州坝上草原的风貌··远处盆地的边缘依稀可见茂密云杉,原来这片平原是林中树木合抱而成,倒像是这神秘之地中点缀的一颗硕大翡翠。
秦玉颜叹道:“夏熠之可真是占山为王,仙境般的地方都能让他找到若和秋娘能在此有一隅,那岂不是比神仙还……”·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随即化为一声干笑,悻悻地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谢孤鸾。
“木栅栏里种着什么”谢孤鸾对秦玉颜的话不作理会,指了指草地上凌乱立起的篱笆··阿澈笑了:“我方才看过了,这里种的可都是好东西,你且去看看。”
要说夏临渊煞费苦心在这块地方建一栋小楼又种上花草是为了偶寄闲情,平添生活逸趣,谢孤鸾打死也不会相信··果不其然,整片平原都被木篱分割成了大小不均的数块,其中皆是奇花异草,药材香料。
黄芪、苍术、赤芍、苁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新培的月季和合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乱中有序、错落有致··菌人们一路跟随,到了这里却分散开来,各自进了药圃,忙前忙后地采起药来。
在这片被夏临渊命名为翠微隰的地方还有很多菌人,它们也不都那么小,大的像巴掌那般,吭哧吭哧运着药材去了木楼·它们从谢孤鸾和秦玉颜的脚边穿过,对两个不速之客毫不关心。
“好本事——夏熠之养的,”秦玉颜笃定,“十有八九都是他的耳目·”·“道长,快过来”阿澈的声音忽地从一处飘来。
循着声音过去,只见脚下有成百株嫩芽破土而出,芽蕊中包裹着珍珠一样圆润的果实,正是当时夏临渊赠予谢孤鸾的萆荔··阿澈道:“想不到他居然能把长于华山的灵草引种到这里来”·谢孤鸾下意识地往袖子里一摸,掏出那株萆荔一瞧,发觉原本同黑曜石般的果实上竟泛出些红来,不由道:“这果子生来就是黑色”·“可不是,”阿澈答道,“直到枯萎都黑如墨汁,只是听闻人在不同时期触碰它,看到的颜色也会有所不同。”
谢孤鸾蓦然想起阿澈曾说它能预知人的死期,便问:“比如……将死之时”·“唔,是如此,它于寻常人来说是黑色,但初生孩童见其为绿色,人之将死则看到的是红色。
当然,这都是传言,此物稀有,大约也没人试过·”·谢孤鸾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从背心渗了出来,心下已是信了七分·他不动声色地将萆荔放回袖口,又胡乱逛了一会儿,便称自己身体不适要休息了。
暮色渐沉,阿澈终于得以现身,高兴得和谢孤鸾说了一大堆话·谢孤鸾心不在焉,一句也没听进去,阿澈怏怏,转而去找秦玉颜聊天··谢孤鸾独自坐在下楼二层的卧房里,满屋的药香反而使他心神不宁,他反反复复掏出萆荔看了又看,那抹暗红仿佛刀尖上的血,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本不应相信这些,可谢孤鸾不得不承认,从和阿澈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便没有一件事情合乎常理·他不信鬼,竟碰上阿澈,不信神,便见了女子冥,不信梦,却有燕离。
他的信念被一点点摧垮,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力乱神令他动摇了,而这萆荔……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红的,又真会如阿澈所言么·谢孤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一刹那,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如此单薄··他仅是一介凡人,在死字面前,惶恐惊惧令他的神经脆弱无比——谢孤鸾头一次迫切地想寻到夏临渊的下落。
只有见了夏临渊,谢孤鸾才能确认萆荔变红是否预示着他的死亡,而夏临渊或许真的知道在他三魂七魄中的那股至- yin -之气如何可解··谢孤鸾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即便传说可信,他也决计不会伤春悲秋。
他逐渐镇静下来,阖着眼梳理着近一年中与阿澈有关的一点一滴·他察觉到从襄州初遇阿澈开始,他千篇一律的梦境便开始出现进展甚至有了情节,到现在,一切纷繁的线索如乱麻,离真相大白总差了几步——谢孤鸾与之间阿澈定然早有关系。
而阿澈像一枚埋入谷物的酒曲,在不知不觉中酿出了一坛极难品味的酒··谢孤鸾睁眼时,满脑子皆是阿澈的样子·不论是阿澈- yin -毒幽怨的眼神,不时透出的一点人情味和总是和谢孤鸾嬉笑打闹的自作多情,还是梦中他与燕离的狎昵,都在谢孤鸾的识海中挥之不去。
他是怕的,因为这厉鬼已经占据了他太多的生活,从起初的只想甩掉他到如今种种事由将他们绑在一起挣脱不开,这使他感到荒唐,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却又在逃开的时候心中泛起莫名的失落感。
·“道——长——”阿澈拉长了声音在院里唤了许久也不见谢孤鸾有反应,干脆飞上二楼掀开窗来,直呼,“谢孤鸾”··他这一惊一乍,把深思中的谢孤鸾吓得一哆嗦,阿澈被逗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手中掷出一个物什扔向谢孤鸾的怀里:“接住”·谢孤鸾一看,竟又是一株植物,形似蒲草色如榴花,枝叶通澈且葳蕤,不似凡物。
“这又是什么”谢孤鸾道··阿澈趴在窗格上,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是怀梦草,睡觉的时候放进怀里,助你一夜好眠。
我和那群菌人商量了好久它们才同意我摘一枝的,可莫要浪费了·看你脸色不好,想必是- yin -气在作怪,我就不进来了·”·谢孤鸾怔怔地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问道:“你能和它们交流”·“那是自然”阿澈颇为自得,“秦玉颜睡在楼下,若有事唤他唤我皆可。”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窗··翌日,秦玉颜清点好行李才发现谢孤鸾还躺在榻上,怎么叫也叫不醒··“我看他不是睡不醒,是昏过去了·”秦玉颜并不意外,把谢孤鸾怀中已干枯的怀梦草扔掉,背起他对阿澈说道,“你问问菌人找夏临渊走哪条路,能不能给咱们带个路”·谢孤鸾在做梦,梦到他站在雷州南海的浅滩上,水天一色。
温热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谢孤鸾赤裸的双足,柔软的细沙在指缝中穿梭··阿澈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绑着襻膊,在岸边一间木屋前笑着对谢孤鸾招手唤他吃饭·日光下他的皮肤很白,却透出健康的红来,他用滚烫的手牵起谢孤鸾进了屋,屋中食案上是简单几碟小菜。
见阿澈一筷子把菜送进了嘴里,谢孤鸾愣道:“你不是死了吗”·“孤鸾,你在说什么”阿澈莞尔··此刻,外面传来喧哗声,阮梦秋提着一篓花蛤,和秦玉颜、叶熹一道进屋了,每个人脸上都雀跃欣喜。
秦玉颜对阮梦秋言听计从,叶熹和往常一样不厌其烦地讲着他遭遇的趣事,程秋白还是鬼,耐心听他说不着边际的话··惟谢孤鸾面露茫然,心中有难以言喻的滋味。
谢孤鸾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离,迟迟不肯收回视线——如此和睦的画面恐怕的确只能在梦中才得以见到·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纵然它仅仅只是一场怪诞的梦,在梦中有他心心念念的人和事,似乎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他可以逃避任何不想面对的现实。
窗外阳光正媚,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晨雾一般·涛声很近,鸥声很远,耳边隐约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唤他醒来··但他不愿·· ·[ 贰拾伍 ]  医魔· ·菌人们把秦玉颜送到了翠微隰北面森林的尽头便消失不见了,秦玉颜背着谢孤鸾绕了大半日,终于找到了原路。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在一处山脚歇了下来,秦玉颜揉着脖子说:“到了·”·阿澈看了看四周的密林群山,诧异道:“到夏临渊莫非住在地里”·“这是我上次来时做的标记,”秦玉颜拍拍屁股下有粗糙的刻痕的石头,“等着吧,过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傍晚时分,流霞烧着了一片天,把碧空染作胭脂色,林中逐渐黑了下来··谢孤鸾悠悠转醒,睁着眼睛躺在地上,看天空被树枝分割成绚丽的色块,偶有鸟雀归巢的掠影,心中一片平静。
四下光线昏暗,阿澈和秦玉颜在小声交谈,像是害怕惊扰到他··阿澈最先发现谢孤鸾醒了,俯下身子道:“道长,你还好罢”·一看向阿澈的脸,谢孤鸾就想起那个梦来。
这或许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梦,无关李澈和燕离的纠葛,无关生死,是白色的、暖和的、泛着海腥味的美梦··谢孤鸾不由自主地伸手,一把拽住了阿澈的手腕。
他的手腕细瘦,光滑,没有脉搏和肌理,冰冷而僵硬——这才是阿澈,又怎会和梦里一样谢孤鸾如梦初醒,讪讪地松了手,道:“现在在何处”·阿澈莫名其妙地看了谢孤鸾一眼,答道:“我们在这儿坐了半天了,秦玉颜说很快就能到夏临渊的住所,我可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嘘——先别吵,”一直沉默的秦玉颜开口了,他闭上眼睛嗅了嗅,指向一个方向,“走那边·”·谢孤鸾腹中空空如也,随意啃了几口干粮,却觉得难以下咽,头昏脑胀脚步虚浮,身体颇为不适。
秦玉颜见他摇摇晃晃想扶一把,被谢孤鸾黑着脸一掌拍开,不客气道:“前面带路·”·夜间行路不甚方便,爬了满地的老藤令人步履维艰,而秦玉颜似乎在寻找某物,探头探脑不晓得在做什么。
漏尽更阑时,空气中倏然飘来一股浓烈的幽香,婆娑树影间透出些亮光来·拨开掩映的树木走近一瞧,眼前一片几丈见方的空地上,竟有一棵参天大树·树枝繁茂向外伸展,袅娜娉婷如少女一般,芍药似的花朵缀在树冠上,发出柔和的白色荧光,远远看上去灿如星辰。
阿澈惊呼一声:“这难道是……”·“影木,已有千年了·影木叶片在阳光下有百影,但树形寻常很难发现·只有到了夜里,影木的树梢上才会开出花来,这花会发光,绽放之时伴有异香,这就很好找了。”
秦玉颜走上前去轻拍着树干,整棵树都颤抖了起来,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许多,像下起一场银色的雨,花瓣一触到地面就隐没进了地里,再无法觅其踪影··影木枝头被花压地很低,花香阵阵传来,让谢孤鸾心里的焦躁平复了不少。
他碰了碰垂下来的花朵,那微弱的荧光暗淡下去了一点··“这和夏临渊有什么关系”谢孤鸾撤手问道·待手一离开,花便又恢复了明亮。
秦玉颜绕道树后,招手道:“你来看看·”·树根下有一个不大的洞- xue -,里面黑漆漆的·谢孤鸾随秦玉颜弯腰进了洞,洞内有一人高,形状规矩,明显是人挖掘而成,影木的根须从头顶的泥土中穿出,整个洞里都是泥土潮- shi -的气息。
顺着洞- xue -往里走了几步便彻底没了光线,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摸索着向前·隧道许是用特殊药材熏过,除了有些- yin -- shi -,竟不生虫蚁,走在里面并无太大不适之感。
·“这是鲜卑山中独一无二的影木,也是通往熠之住所的唯一入口——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秦玉颜自得道,“枭翎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若是杀了夏熠之,我便去给他们的首领提鞋”·夏临渊在鲜卑山中穿梭自如,物尽己用,甚至对其中的一草一木都了若指掌,他仿佛已经统治了一切,成为了这片诡秘危险之地的主宰。
也怪不得枭翎苦苦寻不到他,在别人的地盘上撒野,未免太过不自量力··这地洞长得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谢孤鸾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外面或许早就日上三竿。
又行了一个时辰,谢孤鸾渐渐体力不支,腿脚一软倒在了地上,他本不愿让秦玉颜察觉,想爬起来,顿时感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无奈之下只得坐下歇息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让秦玉颜扶起,却坚决拒绝秦玉颜背他,只拽着他的衣服踉跄地赶路。
阿澈叹息一声,未有过多言语··待前方出现微弱亮光时,谢孤鸾终于如释重负,走出洞口一看,外面早已过了日出··正是清晨,林鸟啁啾,几缕阳光如绸带般垂下,洒在绿绒绒的草毯上,不远处有一处院落,院里房屋样式结构与翠微隰中大同小异。
秦玉颜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总算是到了·我算着日子,从中受降城出发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可真不容易·”·“多谢·”谢孤鸾筋疲力尽,喘着气说。
秦玉颜笑了笑正要说话,脸上的笑容却猛地僵住了——在他前方数步之外,夏临渊正负手而立··半年多未见,夏临渊还和以前一样,清瘦的身子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一站定,便知其芝兰玉树。
只是他脸上没了初见时的笑意,表情麻木双眼空洞地盯着秦玉颜,像在看他,又好似透过秦玉颜在看他身后的白桦林··“咳……熠之,”秦玉颜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我给你带了个小道长来,你认得他吧谢孤鸾,华山的。”
夏临渊应是早就在等他们·谢孤鸾强忍住眩晕带来的无力感,作揖道:“见过前辈·”·见夏临渊仍不做声,秦玉颜又道:“他身体不好,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能救他了,你给我个面子,治治他,如何”·夏临渊转了转眼珠,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道:“滚。”
出口的话半点不好听··“熠之,此地他绝不会透露半分”秦玉颜面色一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我们并非有意打扰,实在是万不得已”·“原来你这么怕他。”
阿澈不慌不忙地说起了风凉话··秦玉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谢孤鸾开始眼前发黑,已是看不太清夏临渊身在何处,勉强对着声音的方向说:“前辈,实在是……”·“你滚。”
夏临渊打断了谢孤鸾,但他并非对谢孤鸾说,而是向着秦玉颜做了个请的手势··秦玉颜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大喜道:“我滚我这就滚”·他随手提起自己的行李,急匆匆地说道:“谢孤鸾,你好生养病等你好了出来捎信给我,我先去知会秋娘让她——”·秦玉颜跑得飞快,话都未说完便消失在洞口。
夏临渊扫了一眼神色无辜的阿澈,款款走到谢孤鸾跟前,他弯了弯眼睛,接着,猝不及防地,竟对着谢孤鸾的腹部狠狠打了一拳·谢孤鸾闷哼一声,当即跪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再也起不来。
“你……”阿澈目瞪口呆,顾不上其他,立刻化为鬼身要向夏临渊扑去··夏临渊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一把抓起谢孤鸾的腰带,拖起来往回走,淡淡道:“想做鬼就好好做,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阿澈眯起了眼睛,- yin -恻恻地问道:“好师侄,你这是要杀他还是要救他”·“杀他如何,救他又如何”·“杀他便杀你。”
阿澈吃吃地笑开了,指甲暴长数寸,直接抵上了夏临渊的咽喉,“你尽管试试·”·夏临渊动作一滞,嘴唇一勾竟然露出了笑意,丝毫不惧阿澈的威胁,径自往屋内走去。
阿澈的手没来得及收回,直接在夏临渊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雪白的颈项上登即血流如注,而夏临渊仿若浑然不觉,拖着谢孤鸾径自进了屋··“还真是个疯子”阿澈喃喃道。
夏临渊并没有杀谢孤鸾,而是不太客气地把他扔上了榻,随后往门上贴了一张符,将阿澈拦在门外·阿澈拍着门嚷嚷道:“你也忒不地道,怎能用这等玩意儿对付我放我进去我保护他”·许久,屋里才传来了夏临渊的声音:“你离他远点便是在保护他了。”
阿澈怔了一下,手骤地停在了空中,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半晌,才转过身去一头钻进了森林里··谢孤鸾躺在榻上迷迷糊糊,途中有人替他施了针,又灌了几次药,再次睁眼时天还是亮着,也不清楚过了多久。
他穿着的衣服被换成了干燥的棉麻窄袖里衣,衣服和身上都散发着澡豆的香气·谢孤鸾翻身下榻,屋内椸架上挂着一件夏临渊的墨灰色襕衫,而自己的道袍和夹袄却不翼而飞。
气温还是冷的,谢孤鸾披上襕衫出了屋子,凉风一吹,感觉头脑清晰,身体也清爽不少,全然没了精疲力竭之感··阿澈一个人站在庭院的石凳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攀附在篱上的一大片凌霄花。
阿澈本就- yin -气重,如今更像在泄愤一样,把寒气聚在手上,一碰便把花冻掉一朵·见满墙朱红的凌霄花簌簌往下掉,谢孤鸾不由上前问道:“你在作甚,夏前辈呢”·奇怪的是,谢孤鸾往他身前走近一步,阿澈就退一步,脸上满是郁郁之色,愤然道:“谁知道那疯子去哪儿了,他让我离你远点,你快点走开”· ·[ 贰拾陆 ]  医魔·下· ·谢孤鸾听后没再继续向前,索- xing -捡起脚下的凌霄花,用花在宽敞的石桌上拼出了一副太极。
阿澈坐在篱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道长,我发现个怪事·”··谢孤鸾“嗯”了一声,埋头摆弄着他的- yin -阳鱼,示意阿澈说下去。
“你睡过去的这两天,我总能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的气息·那人身材高大,面目……和一般人不同,与夏临渊如影随形·”·“未曾现身”谢孤鸾道。
“从未现身·”·谢孤鸾沉吟道:“那夏前辈可知晓”·“我跟踪过夏临渊,”阿澈摇摇头,“没有任何异常,无从判断。”
接着阿澈话锋一转,极不高兴地指着院中房屋说道:“你瞧瞧,满园的鬼画符,连犄角旮旯都贴了就为了防我进他里屋,我还不稀罕呢当我是什么脏东西——也不知从哪个破道士那儿求来的”·阿澈一面埋怨着,一面怒气冲冲地伸手去揭那黄纸。
果不其然,阿澈的手指顿时烧着了,他呜咽着缩回来,颇为委屈地看了谢孤鸾一眼··谢孤鸾挑起眉毛道:“别指望我帮你,有求于人,我可不想随意动他的物什。”
话音刚落,夏临渊就背着竹篓入了院,一身白色儒服站在远处,系着襻膊,和那日梦中的阿澈如出一辙·他的肩头坐了不少菌人,披散的黑发里也藏着几只,走到石桌前,将篓中的药草一股脑倒在桌上,菌人们便顺着他的手臂爬下开始拣起药来。
“那个人也在·”阿澈捂着嘴悄声道,随即瞪了夏临渊一眼,转身飘进了林里··谢孤鸾想从夏临渊周围看出点什么,但很可惜,他没有阿澈的感官,无法找到一个特意藏匿气息的人。
他把他的太极图往身前刨了刨,给菌人让了路··谢孤鸾对夏临渊仍有一丝本能的忌惮,不太自在地说道:“谢某谢过夏前辈,不知我的身体……”·夏临渊没说话,只从袖中拿出一棵萆荔放在了谢孤鸾的手心里——正是谢孤鸾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株,而它似乎比之前更红了一些。
“颜色·”夏临渊问··谢孤鸾环顾四周,确定阿澈不在,才答道:“几近暗红·”·夏临渊的眼睛亮了亮,捉过谢孤鸾的手把了脉,拿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大篇,却没有一点要开口说明的迹象。
“前辈,”谢孤鸾不由道,“变红到底会如何”·“会死·是以杀你与救你没有区别·”夏临渊未停笔,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饭后应加几道清淡小点。
“一株植物便定我死活,未免离谱,”谢孤鸾道,“我可是患上不治之症”·夏临渊看了一眼阿澈离开的方向:“外物引起虚劳罢了,补补就好。”
“当真只是这样”谢孤鸾惊讶道··“嗯·”·“既然如此,那又怎会死”·“不知。”
谢孤鸾顿时有些恼,锁紧了眉头没再问下去··夏临渊写罢满满一张纸,把笔墨递给了菌人,接着说道:“谢家老三,你以为我指的是病死,并非如此,你不会病死。”
谢孤鸾了然了,因着半年多来他的身体总是不好,才下意识地以为萆荔变红与身体情况有关,原是另有他因··“两百个将死之人无一例外,变红,就会死。
你可以自裁,也可以等死·”夏临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瓷瓶往桌上一搁,“只要一粒,不会有痛苦·”·谢孤鸾像听了个笑话,冷哼道:“就因这东西便让我等死痴心妄想。”
夏临渊点头道:“很好,有种·”·谢孤鸾轻轻按住了放在大腿上还在颤抖的右手,连夏临渊都如此笃定,他不是不怕,但这毫无根据的预言,换作是谁也不愿意轻易相信。
夏临渊倒是无所谓,谁的死活都与他无关,他既不去关心也不会有丝毫的怜悯,无论是谁,在他那双了无波澜的眼睛里或许都仅仅是试验品··夏临渊起身,蹲在地上将分好类的药材铺到地上晾晒。
谢孤鸾不太甘心,继而问道:“我从小便做怪梦,有人说我魂魄带煞,前辈,你可知有何解法”·“从小”夏临渊有了兴趣。
谢孤鸾不信任夏临渊,可仔细一想夏临渊与他和阿澈并无利害关系,外界虽传他疯癫,如今看来人却十分清醒,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思忖后谢孤鸾还是把他的所有梦境,以及与阿澈相遇的林林总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完过后,夏临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对着地上的菌人打了个手势,菌人们蜂拥而至,爬了谢孤鸾满身,很快,它们又退了下来,重新回到了夏临渊的身边··“确实有煞。”
夏临渊摸了摸菌人的头··“可否解”·夏临渊犹豫片刻,道:“无把握·”·那日以后,谢孤鸾碗里药汤不复普通药材熬出的苦涩液体,变得有酸有甜,时而浑浊时而澄澈,有时候,还闪闪发光,这是夏临渊在用灵草试药。
但不管喂给谢孤鸾什么药,终归起了效果——他再也没做任何梦··夏临渊没有过多解释,只道不是阿澈的- yin -气使得谢孤鸾如此,而是他体内本身含着强烈怨气,甫一接触- yin -寒之物而产生了共鸣,牵之则动全身,愈演愈烈,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因无梦境拖累,谢孤鸾好得极快,在无意间问起怀梦草时,夏临渊笑了,意味深长地抛下了一句“拥之而眠,梦汝所欲”··阿澈说的没错,怀梦草的确令谢孤鸾一夜好眠,但梦中景即为他的欲求,这让谢孤鸾难以直视……他是何时开始对阿澈有了那般想法这样的心思多了,自然成了绮念,谢孤鸾惦记起了梦的味道,甚至想撒一通谎向夏临渊再讨一株怀梦草。
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夏临渊不喜欢阿澈,谢孤鸾在白天几乎见不到他,只有入了夜,夏临渊房内的烛火熄灭后,阿澈才会偷偷摸摸跑来找敲谢孤鸾的窗户。
阿澈还是笑嘻嘻的,说着一些诨话打趣他,两人隔着一堵墙,各怀着心事,日复一日,一觉到天明··半个月后,谢孤鸾已好得七七八八,唯有内里的怨气无法拔除,只能用灵草抑制,一旦停药就会反复。
但因阿澈离得较远,谢孤鸾未受到- yin -气影响,停药五日里仅有一天晚上梦到过燕离,倒是和去年差不了多少···芒种刚过临近端午,天气开始渐渐转热,蚊蚁孳生。
谢孤鸾起了个早,把院子里夏临渊铺得整整齐齐的艾叶和菖蒲扎成束,搭起板凳插在了门楣上·阿澈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怒道:“你怎么能挂这个”·谢孤鸾道:“为何不能。”
“那是菖蒲,驱邪祟的”阿澈很是恼火,夏临渊嫌他也就罢了,连谢孤鸾这番也要如此对待他··很显然谢孤鸾并没有想这么远,奇怪道:“这是习俗。”
阿澈一听,更生气了:“我不管快摘下去,我……”·话音未落,谢孤鸾便一脚踏着门框,动作敏捷地把菖蒲取下扔了回去,平静地对阿澈说道:“行了罢。”
说着转身找了片空地练起剑来··阿澈愣了愣,愣愣地点点头·平日里谢孤鸾与他的话不多,再加上阿澈时常无理取闹装疯卖傻,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多时候谢孤鸾都不太爱搭理他。
若是有求于谢孤鸾,他多半都皱着眉头,要阿澈软磨硬泡才能应下·但自从谢孤鸾从鲜卑山醒来后,不知什么缘由,他对阿澈就温和了许多··阿澈见谢孤鸾练剑练地专心,瞧了半天,除了耳根子发红以外,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道长,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可是惹了风热”阿澈问道··谢孤鸾一听动作顿了一下,白着张脸道:“我没有。”
正在此时,夏临渊的屋内传出一阵巨响,接着便是器皿摔碎在地上的声音,谢孤鸾心中一惊,提着剑正准备去查看一番,夏临渊却出来了,披头散发,纵身扑向了他。
谢孤鸾微微侧身错开,虚揽了一把夏临渊,困惑道:“怎么回事”·夏临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满是疯狂,他紧紧抓住谢孤鸾的前襟,颤抖地说道:“阿苓,你别怕,我这便送你上路。”
一边说一边从袖里取出一根半寸来长的银针,不由分说地朝着谢孤鸾的百会- xue -扎去·夏临渊一介医者,哪里是谢孤鸾的对手,被一把扣住腕部,右手举在空中动弹不得。
夏临渊急了,一口咬上了谢孤鸾的小臂,趁着谢孤鸾吃痛松了力道,猛地朝他撞了过去,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扭打起来··夏临渊毫无章法,甚至根本不顾及自己安危的出招反而令谢孤鸾很难办,他处处避让,既要防止伤到夏临渊,又要避免他的银针刺向自己的死- xue -。
谢孤鸾叫了他几声,他仿佛根本听不到,将谢孤鸾压在地上,双目通红,显然是动了杀心·他不知从哪里摸到一块瓦,向谢孤鸾脑门上一拍,只听“啪”的一声,瓦片应声而碎——谢孤鸾的头破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道长”阿澈喊道··“你别动手”见了血,谢孤鸾也有些激动,没再手软,抄起太极剑,就着剑鞘抵上夏临渊的下颌,翻身一招卸下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夏临渊疼地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盯着谢孤鸾,愣是一声不吭··突然,谢孤鸾感觉脖子上一凉,微微颔首,便看到一道银白的弧线正静静地停驻在眼前——一把三尺长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刀锋上的寒芒正随着阳光流转。
阿澈化了形,冷声道:“就是他,一直跟在夏临渊身边的人终于现身了·”· ·[ 贰拾柒 ]  贺兰观月· ·头上的鲜血缓缓流进了眼睛里,谢孤鸾半眯着眼,左眼血红一片。
他任由那把锋利无比的弯刀嵌入皮肉,太极剑出鞘两指宽,用剑柄轻轻挑起夏临渊的下巴··“请把剑放下·”身后之人终于说话了,声音极其年轻。
谢孤鸾哼了一声,没有任何动作·夏临渊倒是镇定得不似发过疯,视线转而看向地面,如同扎了根,不知在想什么··“谢道长,请把剑放下·”那人又重复了一次。
谢孤鸾挑衅地扯了一下嘴角,道:“你的刀不像在请我·”·长刀已经压在了谢孤鸾的喉咙口,只要轻轻一转,便会血溅三尺·然而谢孤鸾只是松松地拿着剑,玩笑般地往夏临渊跟前送了送。
看似谢孤鸾已处于劣势,但只这一招谢孤鸾便清楚,这个人的刀快不过他·他有把握能在对方动手的一瞬间直接削掉夏临渊的脑袋,而身后的男人明显是想保护夏临渊。
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僵局注定不会维持太久··果然,谢孤鸾脖子上冷硬的触感消失了,他也随之收了剑,疾退到数尺之外··谢孤鸾这才看清来人的面目,这人一身黑衣个子极高,和夏临渊站在一起硬生生多出半个头去,一张脸的轮廓似刀刻。
他上前一步将夏临渊挡在身后,对谢孤鸾抱拳道:“熠之时常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和行为,如有冒犯,请多包涵·”·“哟,还挺有礼貌的·”阿澈奇道,“你是什么人”·青年踟蹰片刻,才道:“贺兰观月。”
“贺兰,鲜卑人”听他一说,谢孤鸾再看他便觉得这副眉目委实不像是汉人,茶色的眸子,略显高挺的鼻梁,连头发也非纯正的黑,光照下从黑中透出些许黄来。
这个叫贺兰观月的男人收了刀,安抚地拍了拍夏临渊的肩膀,对他耳语了几句,扶着他进屋后,转头又对谢孤鸾行了一礼,似乎有话要说·谢孤鸾自然也放下剑来,道:“讲。”
贺兰观月道:“谢道长,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我可能也并非你的对手,但熠之手无寸铁,请你莫要伤了他·”·“哦”谢孤鸾用手抚了抚额角,神情漠然地捻起指尖的鲜红,“贫道未曾伤过他,反倒是他把我伤得不轻啊。”
“我没看好他,我在此向你赔罪·”听出谢孤鸾的讽刺,贺兰观月也不恼,“熠之的伤药效果好,回头我替你敷上,明日便能痊愈·”·谢孤鸾没做声,阿澈却忍不住了,问道:“欸,你分明是胡人,怎的官话如此流利平时隐身跟在夏临渊身边像条尾巴,你是他什么人”·贺兰观月大抵也是初见阿澈真容,脸色顿时有些白,他避开阿澈的目光道:“我不是胡人。”
·贺兰观月出生长安,祖上有鲜卑血统,自幼随母亲去往北庭,后又拜入弓月城明教·据他所说,自己是初入江湖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身受重伤被夏临渊所救,为报救命之恩才一直在他左右护他周全,而彼时,夏临渊还是个万花谷的正经大夫。
“你跟了他多久”阿澈道··“八年·”·阿澈恍然大悟,小声对谢孤鸾说:“我看他比夏临渊好说话多了,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问他说不定什么都明白了。”
贺兰观月的确比夏临渊容易相处,- xing -情温和,不急不躁,很难想象他能与夏临渊这样古怪的人一同生活·但贺兰观月与夏临渊形影不离,也难以单独打听过多的消息。
夏临渊确实有失心疯,如未发病,平时撇开为人孤僻不说,谈吐倒也和常人无异·世人总说医者仁心,而他像是根本没有心,如同一具机甲·问诊、开方,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嘱咐和解释,夏临渊的方子也没有哪次不是立竿见影,药到病除。
多日下来谢孤鸾发现,夏临渊发病无任何规律可循,有时甚至话说到一半便换了一个人,见人就想杀,疯狗般乱咬,把他清醒时整理好的书籍药材糟蹋地一塌糊涂·这时贺兰观月便会出现,麻利地替他收拾残局,随后又如疾风般隐去身形。
阿澈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夜夜去听夏临渊的壁脚,每次均是扫兴而归,抱怨贺兰观月除了家长里短,就是伺候夏临渊休息··谢孤鸾完全不想知道他们二人会有什么私房话,捂着耳朵鄙视道:“非礼勿听。”
他其实已起了离开的打算,寄居于此对他而言并非长久之计·夏临渊判了谢孤鸾死刑,却也不知他几时会死,会因何而死,虽然夏临渊还有意问起过谢孤鸾的梦,可至今也无结论。
·谢孤鸾心道,只要自己身体一直如现在这般,他便先去帮阿澈寻他想寻的事物,以后之事至时再说,能活多久也不在他的控制之内··就在谢孤鸾准备向夏临渊讨些走后服用的药时,贺兰观月却意外地找上了谢孤鸾。
他难得没跟在夏临渊身边,在院子里拦住谢孤鸾,诚恳地说:“谢道长,你还是莫要现在走的好·”·“此话怎讲·”谢孤鸾道··“你的梦……”贺兰观月迟疑了一下,“熠之有个猜测。”
谢孤鸾精神一震,道:“可否借一步说话·”·正值午时,贺兰观月领着谢孤鸾来到住所外的一条清溪旁,此处- yin -凉,树缝中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流水潺潺,很是惬意。
贺兰观月随意靠在一棵桦树下,看谢孤鸾正襟危坐,斟酌了一会儿:“谢道长,你有意避开他,想必心中早有想法,只不过……不愿去细想罢”·贺兰观月一语中的,谢孤鸾有些不快,道:“你想说什么。”
“对不能肯定之事熠之从来不会言语,所以一直未告知你,但我觉得应当说与你听,是非对错你自能判断·”贺兰观月道,“你早先说,你兴许是进入了那个叫燕离的人的梦中,熠之则认为,你就在自己的梦里,燕离的梦这便是你的梦,你可明白我的意思”·谢孤鸾不傻,他怎会不明白,他和燕离、和阿澈有太多联系,这都不是巧合。
“你的昏迷正是由于体内凶煞所引起,熠之的药只能护住你的身体一时,治标不治本,煞气不除就无法根治·”·“当真无法可解”谢孤鸾道。
贺兰观月摇头:“熠之猜想,大约只有你自己找到这一魔障的根源·若心魔不除,你最终也许会被怨气所吞噬,变得失去理智·你所梦见的应该都是真事,而唯一的当事人正与你朝夕相处,是否向他求证,你需自行考量。
现时一切还未有定论,你走后倘若出事,熠之救不了你·”·谢孤鸾沉默不言,他没有做好告诉阿澈的准备··“我不清楚你与他之间有何种承诺,但恕我直言,谢道长,你时日无多,我想他有权知道。”
“我不会告诉他的·”谢孤鸾立刻道··他不想去想象阿澈若是听到他会死,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是惊讶、是兴奋,抑或是……伤心与其说是不想倒不如是谢孤鸾不敢,从来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看法的谢孤鸾,竟然对这件事稍微有些在意。
阿澈是否仅把他当成灵介的携带者,一如谢孤鸾当初将阿澈看作倒了血霉才能遇上的灾星·但谢孤鸾纵然心中有万千沟壑,始终缄口不言··是夜,谢孤鸾一个人在屋内,梳理好傍晚洗的头发,瀑布般的青丝洗过后散发出浓郁的安息香气味。
半年多来,谢孤鸾的头发长了不少,已过了腰际,他嫌头发太长不方便,干脆拿起剑削去了两寸,又用纸将断发包好,吹熄了蜡烛··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还透着莹莹的月光,映得窗纸上一片玉色。
夜里的空气很凉爽,在鲜卑山中住得久了,也就习惯了这里的气候,热不起来,是避暑的好去处·远方隐隐传来蟋蟀的叫声,还有密林中夜鸟的啼鸣,谢孤鸾心里有事,躺在榻上听着这些杂音更是辗转难眠。
巧的是,阿澈这时跑来笃笃地敲他的窗户,语气神秘地说道:“道长对面屋里像是妖精在打架,你要不要去听听”·谢孤鸾忍无可忍:“你好歹也读过十几年圣贤书,怎么脑子里尽是些腌臜事”·阿澈道:“你整天一副苦瓜脸,我逗逗你还不成,你怎么老是凶巴巴的”·“我……凶么”谢孤鸾下意识地问道。
“怎么不凶,你都没给过我好脸色”阿澈理直气壮道,“你来这儿是我害的,但你放心,我肯定负责到底虽然你态度是差了点,不过我不会计较这些……”·窗户被“砰”地打开了,谢孤鸾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脚踏在窗框上,和阿澈眼对着眼,缓缓道:“是吗”·阿澈干笑一声,一面往后退,一面改口道:“你还是离我远点,不然夏临渊指不定要怎么挖苦我。
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你平日待我挺好……”·谢孤鸾一把拉住阿澈:“怎么好”··“啊”见谢孤鸾一脸肃然,阿澈也正色道,“你就是话少了些,无趣了些,你帮我出了枫华谷又陪我去- yin -山,于我有大恩,我李澈可不是恩将仇报的鬼”·阿澈对他竟有感激之情谢孤鸾的眼睛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出乎意料地对阿澈说道:“是我说话太不客气,对不住。”
阿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喝酒了吧”·“夏临渊叫你远离我,只是他不想看到你,实则你对我的身体并没有太大影响。”
谢孤鸾对阿澈的疑问避而不答··阿澈还没绕出来,自顾自地说道:“你- xing -子就是这样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可别道歉,我听着怪别扭的·”·“阿澈,你过来。”
谢孤鸾翻身坐到窗户上,凉夜微风,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看着阿澈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一双黑眸,思酌良久才道,“我的梦里,每一次都有你·”· ·[ 贰拾捌 ]  心事· ·月华隐没进云层里,不一会儿天上便下起了小雨。
这是夏至的第一场雨,绵绵柔柔,淅淅沥沥,如纱、似雾,落在院外的池塘里,碧草上·须臾,阵阵轻雷响起,惊醒了鲜卑山的酣梦,但很快又归于宁静,徒留一片迷蒙雨幕,无端让人想起江淮的梅子雨来。
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往下流,谢孤鸾和阿澈并排坐在窗户上,低着头,相对无言··相识如此之久,头一次抛开所有的猜忌和防备,开诚布公地交谈,谢孤鸾竟有种畅快之感,像没了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如释重负。
虽时隔半年,但叶熹言犹在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活人都不能相信,又怎能去信一个萍水相逢的鬼谢孤鸾以前从没有信过阿澈,同样,他也没有任何值得阿澈信任的地方,两个人在一起,多是利用与被利用,对阿澈来说恐怕还有些戏耍谢孤鸾的意味。
谢孤鸾当时只为保住- xing -命,对阿澈是厌恶的·阿澈很早便说过他的梦是体内凶煞之气所致,阿澈不是人,对- yin -气比谁都要敏感,而谢孤鸾听过之后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细想起来,阿澈从来在人前都说谢孤鸾很好·如今谢孤鸾算是明白了,他的嬉笑怒骂皆是率- xing -而为,不像谢孤鸾心思那么曲折,他说好,那便是他真的觉得好,即使谢孤鸾想不出自己对他哪里算得上好。
·阿澈终究不再是谢孤鸾眼中的那只厉鬼了·而他现在想用所有的真话,赌阿澈会对他坦诚相待··阿澈明显没有料到谢孤鸾对他隐瞒了这么多,甫一听完,整个人还愣愣的,既诧异又有点尴尬。
谢孤鸾也尴尬,从他的口中讲出阿澈的私事,换做是谁都会觉得难以启齿··好一会儿,阿澈才喃喃道:“竟然有这样的事,你和燕离……”·“我也不知原由,”谢孤鸾掩饰般地抬头看向房檐,目不转睛,仿佛要从中看出一朵花来,“一直未和你说,抱歉。”
阿澈难得不再上蹿下跳,老老实实坐在谢孤鸾身旁,摇头道:“无妨的·我的事你没问过我,我不晓得你想知道……你以为我对此讳莫如深几十年以前的事,我没那么在乎。
反倒是道长你突然告诉我这些,挺意外的,我以为你一直都不太喜欢我,不想与我多说呢·”·“我没有·”谢孤鸾飞快道··阿澈笑了笑。
“道长,我威胁你让你帮我做事,是个人都不会乐意,我又不是蠢物,怎会看不出你厌烦我你是好人,我看你第一眼便知道,其实你有机会除掉我的,但是你没下手。”
阿澈用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谢孤鸾,“转眼就是一年,你带我跑了大半个大唐,还说要帮我寻尸体,现在又告诉我这些,我是打从心眼里欢喜的·我这个已死之人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你若不嫌弃,我可以一直护着你。”
谢孤鸾清楚,他赌对了·他定了定神,道:“不讨厌你,也不会嫌你·”·屋内一豆微弱烛火映在阿澈的眼眸里,细碎的烛光在他弯弯的眼睛里跳动:“道长,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谢孤鸾抿着嘴,不知该说什么··阿澈摸得清谢孤鸾的- xing -子,也不等他答话,兀自道:“实际上我在枫华谷时并非完全在诓你,我是真的知道你的凶煞之气可以治的。
岚安说其不在你体内而在魂魄,你得寻到症结·” ·“夏前辈也说过·”谢孤鸾点头道··“既靠不了大夫也靠不了道士,必须你自己来。
不过现在,根源也算是找到了·”·“怎么讲”·阿澈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生前都经历了什么吗,现在便告诉你·”· ·谢孤鸾从没想过,阿澈是被燕离所杀。
这个男人在梦中明明看起来这么爱他,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是安禄山的细作,是我识人不清,”阿澈眉目低垂,“那晚我在午阳岗的旧宅里描摹地图,他忽然来找我,守卫都和他相熟并未起疑心,哪能想到他一进屋便朝我捅了过来我对他毫无防备,那刀正中心脏,连挣扎的机会都不曾有。”
好端端的被所爱之人杀死,阿澈不能置信更难以接受,他又急又怒,只想回了人间质问燕离·但当他真正回去的时候哪里还会有燕离的影子他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这个与他相识四年的男人的真实身份,也有人追查,但最后却石沉大海,燕离就像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
阿澈的灵介在战后被遗忘在院落里,意味着他将永远被困在枫华谷中,谢孤鸾无法想象这会是怎样的绝望··“我不明白,他就当真一点情谊也无”阿澈茫然道。
不可能·谢孤鸾清楚地记得在梦里,燕离声嘶力竭地呼唤着阿澈的名字,那种悲恸没有作伪·谢孤鸾做了一辈子的梦,但梦里却唯独没有燕离杀死阿澈的情节,是燕离在逃避这段往事吗·谢孤鸾转头问阿澈:“你出来是否是想打听他的消息”·“也并非完全如此,他的下落只是一个方面,我只是更想逃离那个地方罢了。”
·“那你到底为何会选择我你有二十余年可以离开,为何偏偏是我”这个问题已然盘桓在谢孤鸾的心头很久了。
“二十多年你觉得很长一开始我想回酆都,便在枫华谷作祟,想让村民请个道士收了我,谁想到那些江湖骗子一见我跑得比狗还快我求着他们毁我灵介,他们只会给我下跪磕头”阿澈恨恨地说道,“后来我不回去了,打算找个人带我离开,可午阳岗闹鬼已经传开了,一年里就没有人影,村子那些凡夫俗子我又看不上——自然只有道长你这般武功高强的侠士才能担此重任啦”·“枫华谷不算偏僻,一年里总会有江湖人士路过……”谢孤鸾觉得阿澈的理由完全站不住脚。
“不行不行,那些人不是太丑就是太脏,跟着他们会长针眼的”·谢孤鸾默默地看着阿澈,等他的实话··两人对峙了半晌,阿澈才把脑袋一耷,道:“我刚到枫华谷时几乎夜夜都在发疯,但时间一久,什么感情都会淡下去,到后来我再想到自己的死,想到燕离,恍然发觉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仿佛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是鬼,是罗刹,我甚至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要了你们人类的命,我又何必再去计较呢做鬼不是任谁都能承受的,要苦中作乐,也只能这般去想了·那日我无意中看到你,感觉你和燕离有些相似,他也曾师从纯阳,是以才会来找你的麻烦,竟没料到……既然都出来了,那自然是要查的。”
阿澈笑出了声:“世事反复无常,这大约是天意罢”·“若说这是凑巧,我缘何会梦到你和他”谢孤鸾道。
阿澈闻言收了笑容,他打量着谢孤鸾,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是啊道长,你到底是什么人呢,燕离下落不明,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是他回过纯阳,还是你小时候遇见过他”·谢孤鸾无法回答。
他今年不过二十有四,阿澈死时谢孤鸾压根就没出生,更别提认识燕离·纯阳宫弟子众多,谢孤鸾四岁入山门,哪里会知道几年前是否有个叛逃的前辈但四岁以前谢孤鸾都在流离,有没有见过四处躲藏的燕离却也难说。
谢孤鸾道:“你的身体是他盗走的,从梦里来看,这其中可能有隐情·”·“有也好,没有也好,都无法改变任何事·”阿澈淡然道,“查一查吧,燕离他……罢了。”
阿澈云淡风轻,但他并非就有如此豁达,到底还是有所不甘·谢孤鸾的话让他的心中起了波澜,可比起最初几近疯狂的愤怒,如今倒像是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粒细石,泛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我顺着梦境或许能了解到点其他东西,指不定便能找到根源·”谢孤鸾沉思道··“若我能助你梦到那些事……你体内的煞……”·“不妨事。”
沾染阿澈些许- yin -气罢了,反正他也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只要寻到二十五年前的真相,或许就能解决谢孤鸾和阿澈共同的问题,到头来,他们能遇见彼此,却是成了一种幸运。
雨停了,池边传来阵阵蛙声,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气··临近三更,谢孤鸾仍是毫无睡意,细想今夜种种,只觉心绪难平,谢孤鸾忽然问道:“死是什么感觉”·阿澈一怔,道:“你怎么问起这个”·“想知道。”
阿澈皱着眉头,像在努力回忆:“嗯……很奇妙,一开始是痛的,后来便麻木了,这时候会有好多以前的场景从眼前闪过,甚至是尘封在记忆深处,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记得的事情。
接着又会感觉到痛,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再睁眼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一缕魂魄了·”·“虽然听起来死亡的过程很漫长,实则只是短短一瞬——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道长,若是以后你我之事能顺利解决,能不能带我去趟海边听说雷州有好景色,我生前就想去看看,却一直不曾有机会。”
阿澈兴致勃勃··“好·”·谢孤鸾心中蓦地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孤独感,他不由自主地往阿澈身边挪了挪,那种感觉却无法消除,即使阿澈紧挨着他,将来也会陪在他左右。
他会死,就在之后的某一天,他永远不能和阿澈去看海·但他说不出口,也无法拒绝··谢孤鸾点点头:“我带你去·”· ·[ 贰拾玖 ]  线索· ·鲜卑山的绵长- yin -雨一连下了五日,院外的草甸踩上去都能渗出一摊水来,就连被子里仿佛也有了一股霉味。
放晴那天,夏临渊难得将日日紧闭的房门大开,抱着衣物出来晾晒··门窗上的符箓被雨水融糊了,阿澈没了禁制,耀武扬威地在屋中穿行,夏临渊瞧上去心情颇为不错,并未对他多看一眼。
探头往膳房中一看,贺兰观月正忙着准备午膳,谢孤鸾头一次晓得这么多日以来他所尝到的饭菜和点心皆出自他手··“熠之不通厨艺,我不做饭,他会挨饿的。”
贺兰观月不好意思地说道··谢孤鸾虽生于淮南,但长于华山,贺兰观月所做的是地道的关内菜式,很是合他的口味·谢孤鸾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里懂这灶上功夫,只知好吃与不好吃,心里不由佩服起贺兰观月来。
阿澈围在贺兰观月身旁一个劲嗅着锅里的菜香,似是恨不得大快朵颐,夏临渊见了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道:“滚开,菜都要染馊了·”·阿澈听了,气得头发悉数立了起来想要发作,好在谢孤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牙缝里挤出一句:“冷静点。”
阿澈怒目而视,忍了又忍,最终哼哼唧唧地走了··刚下过雨,阳光还很暖,夏临渊破天荒地叫上谢孤鸾同他出门,谢孤鸾自是不会拒绝·一个多月以来,谢孤鸾没踏出过这片小院落,几乎把他给憋坏,一听要走,双眼登时亮得发光,还不及半盏茶的功夫,便利落地换好衣裳背着剑站在门口等了。
阿澈赌气不和他一起,可还没走出一里,谢孤鸾就发现他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谢孤鸾也不揭穿他,移开目光由他去了···没有经过家门口冗长的山洞,谢孤鸾跟着夏临渊在山里兜转了一个多时辰,居然走到了环绕翠微隰的那片迷雾杉林。
许是雨过,雾气更甚,幽暗深林中,夏临渊一身黑衣,脚步轻灵,谢孤鸾衣着雪白,默默地跟在后头··没走多久,夏临渊便在一处平缓的谷地停下,这里的云杉相对稀疏,缕缕光线穿过树梢- she -在草地上。
- shi -润的草丛中零散地冒出些指头般的白色菌类,夏临渊用特制的小铲将它们掘出,细细一瞧,竟都是新生的菌人,个头极小,在夏临渊的手心里蠕动··谢孤鸾算是开了眼界,原来这些菌人真的是夏临渊种出来的,- yin -雨过后,正是菌们长势最好的时机。
“它们吃什么”谢孤鸾问··夏临渊淡笑着抚摸细小的菌人,用棉团轻轻将它们包好,放入背篓中:“以山中灵气为食,无需照料自会长大。”
其实夏临渊对谢孤鸾不差,他不会主动和谢孤鸾说话,但也有问必答,可他却极其嫌弃阿澈,丝毫没有同门情谊·据阿澈所言,他死时夏临渊虽然年纪还小,但绝不可能不记得他。
夏临渊和阮梦秋一样,天生能通- yin -阳,许是从小见多了邪祟,人又喜洁,故而一直对鬼怪抱有厌恶之情,纵然那鬼魂曾经是自己的师叔也不例外··夏临渊折身去了翠微隰,在森林尽头把菌人放生。
那些小东西仿佛天生就识得路,跌跌撞撞地,径直往翠微隰中的那栋小楼走去,同它们的伙伴汇合··而夏临渊没进去,他围着边缘徘徊了一阵,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最后,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的缝隙中摘下一片巴掌大的绿叶,放进药罐里泡了一下,递给了谢孤鸾··“这是……”·“你要走了,”夏临渊淡淡道,谢孤鸾的想法他已然看出来了,“收好,有用。”
“这段时间多有叨扰,今日救命之恩晚辈来日再报·”谢孤鸾道··夏临渊道:“我未能救你,不必·”·他不愿承这个情,谢孤鸾自然也不愿欠他。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义,夏临渊虽救不了他的命,但没有夏临渊,谢孤鸾说不定还活不到现在,这情一定得还,只不过不在今日··“夏前辈,”谢孤鸾把叶子收入袖中,见阿澈不在周围,压低声音道,“我大概还有多久”·“半年罢。”
半年吗若是即日起出发回中原,大概也够了··夏临渊勾起唇角,语气略有不屑:“你就这么在乎,还真把他当人看脏东西罢了。”
这话听起来不太舒服,谢孤鸾不置可否,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贺兰观月见状迅速现身,替夏临渊打圆场:“熠之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回去。”
夏临渊没看他,转身走了··被噎了一下,贺兰观月对谢孤鸾无可奈何地笑笑,跟上夏临渊,隐去了身形··“——你要是暴毙,你身上还有他的东西。”
夏临渊道··谢孤鸾不是没考虑过,他终有要死的那天,那时想瞒也瞒不住·再者,阿澈的灵介在他身上,时岚安还下过咒符,此物如何处置所幸还有半年,他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将灵介交付他。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出了翠微隰上了另一条路,正午时分正巧途径上个月和米灵分别的地方·阿澈还是忍不住从远处凑了过来,道:“咦,上次咱们不就是在这儿遇到了那两个杀手吗”·夏临渊脚步一顿,眯起眼睛:“杀手”·谢孤鸾完全把这茬给忘了,当时秦玉颜说得轻轻巧巧,他以为此地常年有杀手出没,并未放在心上。
“是呀,两个唐门呢,来灭口的,”阿澈连说带画,“有这么高,长的一模一样·”·“唐望舒和唐素舒,又是枭翎·”贺兰观月厉色道。
谢孤鸾蹙眉:“你们认识”·夏临渊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杀意和压抑的怒火,但很快便褪去了,换作了一副桀骜而轻蔑的笑脸,缓缓道:“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这般傲慢的神态谢孤鸾已多年未见,似乎人人避如蛇蝎的枭翎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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