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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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
 ·文案:· ·剑三背景同人,多门派都有点,道长主角,CP的话,算是羊花以此纪念我玩了快八年的气纯道长的剑三生涯·故事慢热,要死要活三角四角国仇家恨烧肉炖肉……一概没有,算是很冷的题材吧,惯例是讲故事为主,一点点铺开,节奏不算快,激情也很少,热点找不着……·因为这次差不多每章一个故事,所以单章篇幅很长,差不多要一周一更新。
计划中是十五章结束,多退少不补2333· ·内容标签: ·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云茅 ┃ 配角: ┃ 其它:· · ·一  红莲火· · · ·李云茅骑着青驴一路踢踢踏踏走进长安城的时候,天光尚是晴的,碧如洗通透如名窑贵器,上面妙手偶得地点染着几缕素淡的云痕,映着其下泱泱皇城中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楼阁殿宇,精致得一派盛世繁华。
李云茅久在山上住,惯看的是千倾雪峰、万亩奔云,不曾见过如此工笔画般华美气象,顿觉数分目不暇给·· ·只是经雪青松般的青年,从头到脚的挺拔朝气,一领素白细布天青里衬的道袍服帖裹在身上,更叫人清爽得眼前发亮。
就算掺进了这几分的张望失态,仍难免觉得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便该是这样新鲜的、活泼的、对什么新奇事物都揣着赤子般的好奇心的一个人·· ·当然守着城门验看关牒的士兵心思远没有转得那样开阔,他们瞧见的是李云茅递过的牒牌,脸上原本麻木倦怠的神色登时被抹去了,甚至还称得上是十分有礼的抱了抱拳,甲叶碰声清脆:“原来是纯阳仙观的道长,请进”· ·华山纯阳观,吕祖纯阳仙,帝王赦建,百官恭谨,其中下山入世而来的仙门道子,合该受此礼遇。
 · · ·天空蓦的一声惊雷·· ·毫不费力进了长安城的李云茅尚未来得及多看几眼同门师长口中的天子都城,就被这声雷惊得猛抬起了头。
片刻前的万里晴空,转眼间已被大片乌云污了颜色,雷横电走划出无数银蛇纵跃,将天空割裂得一派支离破碎·又一声闷雷滚滚压下九天,雨乘风雷之威,已是悬于头顶摇摇欲坠。
 ·李云茅大惊失色,第一个念头先心疼起了自己早起刚刚换上的雪白袍子,胯下青驴却比他反应还快,四蹄蹬开,顶着即将压境的大雨一路碎跑起来·一人一驴皆是初入长安,哪里认得什么街坊巷陌,青驴跑了一气,几个弯兜转下来,李云茅登时先晕了,看着满眼大同小异的夯土坊墙不知身在何方,豆大的雨点已有几滴急先锋砸在了肩上。
 ·“驴兄,你这急惊风的脾气该改改了……”有些哭笑不得,李云茅拍了拍忽然又停步不动的坐骑,翻下驴背·只是还未上下打量几眼身处之地,忽听身后门轴细响,随后便有女子娇柔婉转的口音中带着笑意:“道长面生,缘何在此眼下大雨将至,宅中主母悯僧怜道,何妨入舍下躲避片刻,结个善缘”· ·李云茅猛的转身,身后夯土坊墙上,赫然现出红漆大门,两扇分启,横匾之上,朱书“危氏”二字,一名素衣青裙的女孩子正半身掩在门后,用袖口袅袅婷婷的掩了唇,露一双弯弯笑眼看了过来。
 · · ·李云茅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却没有半点犹豫,欣然举步,青年道子满脸天然的诚恳落落大方,真心实意道了声谢,就随着女孩子进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后屋舍鳞次,花木精美,乌云暗了日色,院中廊下早已点起了整排的灯笼,烛光透过绛色纱映出来,摇曳生姿,神秘又旖旎·· ·引路的女孩子步履轻盈,飞快带着李云茅在更多雨珠砸落前进了正堂,因为太过宽敞而被层层低垂帷幕分割得有些幽深的堂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座银质落地烛台上焰光吞吐,其下雕做海棠石榴的香海中幽香流泻,丝丝缕缕的绕上了身。
 ·女孩子福了一福,声音中仍带着让人没法挑剔的笑意:“主母大约见了雨起,去后堂了,道长可否在此稍后,容奴去通传一声·”李云茅对此自是拒绝不得,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垂帘后,便又扭头打量起身处的华屋。
灯烛照下,满眼俱是流丽的金红颜色,朱花结彩,新毡铺地,两侧绣屏也皆垂了五彩丝络,细细挂在小而精致的金玉饰物上·这般陈设,即便对于王侯富贵之家也不免有些张扬,李云茅看了一圈,几乎有些眼花缭乱,颇不自在的挪了挪脚步,背上负着的长条状包裹却又不小心磕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钝响。
 ·连忙转身,李云茅简直更要手足无措,好在那是一架描金的漆屏,华美厚重,浑然不动·只是屏上垂挂着的红丝喜字轻轻晃动了几下,也顿时叫他恍然大悟。
合着这般不循常理的华丽陈设,乃为嫁娶罢了·· · · ·说来纯阳宫中虽不禁婚嫁,到底仍是一心向仙的修行人更多些,夫妻道侣尚是少见,更勿论红喜热闹。
因着不得见,反而更叫人好奇,李云茅几乎是怀着些学经论道时才有的敬畏心思,打量琢磨起送到眼前的这片红尘人事来·· ·可惜还未等他琢磨出什么,扑面仍尽是晃目的金红颜色郁馥浓香,一点不大和谐的声音忽然颤悠悠传进了耳。
李云茅的站处近墙,那声音正是随着风雨细细一线送至墙边窗下,委屈得如春花残雨秋蝉凋霜,偏又断断续续似有还无,一时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当真有妙龄女子哀哀饮泣还是只缘风雨大作催枝穿叶后带起的幻音。
李云茅呆了呆,一扭头却只见轻帷椒壁,几扇长窗远远开在十数步外,半分不得见窗外情景·· ·也只是这一耽搁,似真似幻的饮泣又缥缈不得再闻,倒是一片细杂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三五女眷拥着位贵夫人走来正堂。
她自称危夫人,又唤先前开门引路的女孩子小蓉,一切排场谈吐乃至细微处的举动,完全贴合李云茅对一名悯僧怜道的贵人的设想·主宾间各持礼节又亲善和气,粗谈片刻后危夫人便命小蓉为贵客安排房舍茶饭,仔细款待,一切周到得无可挑剔。
李云茅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但见危夫人已又由侍女们簇拥着离开,只得吞下满腹谢辞,也随小蓉去了··· · · ·屋外雨势连绵,好在院落屋舍间皆有曲曲回廊勾连,不曾染了小蓉的青罗裙,也不曾- shi -了李云茅的新布衫。
两人一路行至下榻处,方一推门,屋内锦褥华席,朱漆食案上已摆开了丰盛的饭菜,热腾腾香气扑鼻,勾得连午饭都错过了的李云茅口内生津,死死压下了咽口水的冲动才免去失态。
小蓉善解人意,笑吟吟请李云茅入座,又去剔亮了银蜡扇燃了香笼,再一转身,正看到李云茅在解下背后包袱,忙快步上前服侍,待要双手捧过·· ·只是指尖将触未触到,眼前一空,李云茅正巧有意无意的转了半个身,顺手将长条包裹搁在了榻角,笑眯眯道:“粗物笨重,某自来就是。”
 ·小蓉也不在意,仍是抿着笑涡又为他安排妥了其他杂项,才福身告退·雕花房门轻轻掩上,顺带隔去大半雨声,李云茅这才从不得不为的拘谨中脱身,长出了一口气,已是一脚蹬开道履,一手揽衣上榻,几乎迫不及待的祭起了五脏庙。
 ·佳肴适口一扫而空,羹足饭饱之余,又有瑞脑香细锦榻生温,恍如置身妙境·李云茅没了形状的歪在榻上,区区半日的赶路,尚称不上劳累,只是幽香定神,饱暖易倦,不知不觉竟就着这个姿势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屋内食具已被收拾整齐,添了灯烛,续了香丸,甚至身上也多了一床丝被,云朵一样罩着全身,暖洋洋舒适之极。
 ·李云茅有些呆愣,坐起身,一手捻着丝被出了回神,然后才发觉房外雨声已不可查·他转念去推开了窗,满眼是被洗出翠绿鲜红颜色的树木花朵,娇艳欲滴。
而西天云端恍如燃锦,日月将替,拨开了乌云的天光反倒比一个时辰前明亮了许多·· ·这场大雨来得突然,收得急促,若非庭院草木上点点剔透水珠,简直再无什么痕迹。
李云茅倚着窗边站了一会儿,眼前景物已看老,才将视线缩回屋里,只留了一耳侧听·· ·雨后轻风中,管弦细细吹来,奏的乐曲不知名目,内中满满都是喜庆之意,多半是为婚嫁所用。
只是丝竹俱备,华彩陈设也已齐具,偏偏所见之人,无论危夫人还是小蓉,却都绝口不曾提及半字·非但仅此,浮笑之下,还有不知来处的啜泣依稀,反差莫名·· ·他正这样想着,像是回应一般,乐声之尾、风声之末,先前惊鸿一现的小小哀声再次传来,轻小却清晰,不容错听的入了耳。
 · · ·这哭声比起在正堂中所闻,既清楚又挨近了许多,简直如同要送上门来·李云茅听着声,一手关窗,一脚已经迈出了门外·回廊之下,花木成荫掩映着一条小径,哭声在另一头指引脚步,难以寻错。
李云茅踩着- shi -漉漉的路面,走过曲曲弯弯几折,便见到一座精致小楼,楼下有轩室,三面环置障幕,一面轻纱半挽,轻纱下,隐现女子轮廓,倚栏踞坐垂泪,再看一旁俱是熟人面,危夫人揽女肩膊,小蓉陪跪一旁拭眼,凄凄哀哀,与先前堂上所见大相径庭。
 ·这般局面,又皆是女眷,该是极为私密的场景,李云茅虽说打小长在华山方外地,但还不至于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奈何小蓉拭泪之中,看似自然不过的一个别过头,目光正撞上了进退两难的李云茅,登时“啊”的低叫一声,慌乱向后一错身,手臂又碰到了那边还拥女伤情的危夫人,一连串动作巧合得无懈可击。
 · · ·这下再遮掩不得,李云茅硬着头皮出来见礼,好歹落落大方得不至于像是被捉了现行的登徒子冒犯内宅·危夫人见是他,脸上的讶异神色也到位得非常,听得李云茅告罪之辞,默然半晌,才长叹道:“这一两日罢,只怕- xing -命存否还属未知,也就何必再耽于这些世俗礼数罢了,月娘,来见过纯阳仙观的李道长。”
 ·   闻言,一直背坐饮泣的女郎才微微转过身来,夕光暗而暖,照见她也是韶龄容颜,眉眼修俊衣饰雍容,只是此刻哭了几番,眼角腮边红肿若桃花沾雨,甚是楚楚可怜。
应危夫人的吩咐侧身做了个半礼,又低下头去,袖中抽出一条香罗轻按泪痕·· ·平白借宿避雨,又受了好一番盛情款待,再听危夫人话中哀凄之意,行到此步,眼下情势让李云茅应作出的反应如顺水推舟。
李云茅虽说不是八面玲珑的剔透人物,但是,他也不傻·于是他顺水推舟接下了危夫人的话尾,诧异得热心:“夫人何出此言”· ·接下来的发展如同剧中曲目,规划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无外乎寡母孤女守着偌大家财,招来说不尽的恶人贪念登门强娶,逼人走投无路,只得应下这桩鬼门亲。
哀声阵阵招来义愤填膺,李云茅从小不知听了多少师叔伯与同辈师兄仗剑行侠的传奇,此刻便觉自己也将跻身之一,满口豪迈大包大揽,要替危夫人母女见识是何等恶人,敢这般欺压善良,视王法如无物。
登时换来母女二人喜出望外,感激涕零·· ·李云茅自是也有自己一口承下的本钱,他身后有大唐国教之雄,寻常势力,岂能动得;而即便是不寻常的,更有手中剑——纯阳弟子俱是修习剑术,法门不一,皆有妙处。
李云茅的剑,妙处寻常难说·· · · ·为了这份抱打不平,李云茅少不得临时修改了原定的行程,多做耽搁·好在他这一趟称作“云游”解释为“漫无目的”的出行本就没有什么太过固定的目的地,走停随人,人事随缘罢了。
 ·道门出身,叫他更是打骨子里都刻着“随缘”二字,心安理得的重回住处歇下,除了刚刚在危夫人母女面前显露的义愤填膺外,简直要多心宽有多心宽,净水洗浴,寝台高卧,在房中香炉焚起的袅袅幽香中安然入眠。
 ·室内入夜静极,虫鸣鸟叫声亦稀少,换得一夜好眠,神清气爽·· · · ·李云茅虽说人在外,起居时刻还依然循着在华山时的常例,天际微朦星点犹在,就已起身。
只是想不到宅中的人醒来更早,甫一睁眼,修行过极敏锐的耳力就听到了一片嘈杂,内中小蓉的声音是熟悉的,正匆匆在问:“大夫来了么怎么还没请到大夫”·· ·李云茅摸了摸鼻子,虽说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来总归不大像是好事。
他又抓了下睡得有点蓬蓬的鬓角,下一刻,人已悄没声息翻出了窗外·薄曦未明,高挑的檐角上犹有凝露,不过也恰好挡住了斜靠在其后的大半身形·坐得高看得自然就远,李云茅远远瞧着,前门侧开,一群家仆正乱哄哄簇了辆车进来。
陪车的四名壮仆健步如飞,迎上去后立刻转头引路的小蓉一路小跑,跟随得颇吃力,直入了内宅小楼院落·· ·位处高了,李云茅才发觉这处危氏宅当真不小,院落叠叠好多自己都未曾涉足,但轿子进入的那片院落却刚巧识得,正是那名娇怯怯的月娘小姐居处。
想来这拂晓时分一场乱,多半也是与她有关·· ·心思正转,轿已停落,却恰是侧背对着李云茅的视线方向·他不自觉的伸了伸脖子,也只能看到小蓉上前打帘,车中虚扶出一人,一头乌发不簪不髻,垂落及腰的背影。
先前一片乱声中找寻大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李云茅愣了又愣,有点意外来人竟是位女华佗,但转而一想这片宅院中多是妇孺,若非自己这样机遇巧合而来,外来之人自然还是女子便利些。
而不过就在他这片段般的转念间,那边一行人已进了屋子·再没什么看头,李云茅也干脆的翻身落下,回屋拾掇自己去了·· · · ·内宅一忙乱便过午时,好在待客之道殷勤,两餐茶饭依然丰洁送来。
昨日危夫人告知的迎亲吉时乃待入夜,白日李云茅饱食无事,清净自修,大道之道一经内兴,身处何地皆无挂碍,自得太上清趣·恍惚半日已过,才见小蓉匆匆来见,道了怠慢后解释一番,原来是月娘小姐自打被迫应了婚事,精神恹恹神思忧忧,不觉间百病上身,少不得使医者常成座上客。
虽说昨夜得了李云茅允助,但婚期就在眼前,愁绪旧积新累,四更起便又发作起来,直到请了常往来的大夫来看,又是一番施针煮药,这才略安稳·眼下虽说睡下了,到底主母仍不放心,依然留着那位大夫招待,怕是要等到今晚此事无论吉凶有了结果,才叫回去。
李云茅听了一回,说不出什么温言软语宽慰之词,只道夫人小姐宽心,今夜贫道一会来人,定消此情· · · ·昼里日丽天和,温晴景色妩媚,恰与心头沉甸甸愁事不同。
但约莫时近薄暮,天际云合,竟又淅淅沥沥飘落雨丝·小雨温柔如烟似幕,笼了整座宅院,却不叫人觉得有多泥泞,清鲜水气穿帘透室而来,耳目如洗·· ·危夫人母女已听了李云茅吩咐,避往深宅院落,只留下小蓉在外听从吩咐。
李云茅倒也没有什么好吩咐的,算算吉时未至,索- xing -坐在廊下看雨·小蓉规规矩矩踞坐在旁伺候,女孩子的贴心周到反让李云茅有些吃不消,只好将目光一直撩向廊外雨中。
院墙边一株榕树,尚未到独木成林的年岁,但翠盖亭亭,枝条鲜盛,雨声落于其上,细碎空灵·李云茅看了又看,啧啧有声:“好雨,好树”· ·小蓉带着点羞怯怯的笑意抿了抿唇,又续上一盏清酒:“道长莫非还会相树”· ·李云茅随意挥手:“水木相生,此乃天- xing -。
这场雨甚妙,树得雨势,自然同好·”他顿了顿,又扭头冲着小蓉璨然一笑,“便如同你与危夫人母女主仆情谊一般”· ·小蓉哑然,斟酒的手势也不由一顿,但很快又弯唇一笑,垂下眼帘整弄酒具:“李道长果真是……”· ·她低语声未尽,李云茅忽的长身而起,将余音打断了。
少年道者的眉峰一瞬间挑上锐色,言语却还轻快带笑:“时辰到了,新郎官差不多也该来迎亲了吧”· · · ·暮云四合,夜色如水漫上。
细碎雨声中渐渐掺杂了其他的音律之音,由远及近,次第清晰·· ·一队装饰得十分喜庆的车马在雨声乐声中渐行渐近,花车抬礼,披红挂彩,为首马匹上更是金为络脑锦做障泥,青丝缰拢在马上人手中,那手细长而青白得出奇,指端薄而长,被鲜红的衣料一衬,更是对比鲜明。
 ·身份显而易见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冒雨乘夜色而来,直至危氏宅前·车马停下,立刻有傧相打扮的人一路小跑到最前面,扶着新郎官下马·皂靴踏上- shi -润的地面,那位新郎官似乎在马上颇有时辰,这时才挺了挺腰站直,舒活了一下筋骨。
身后已经点亮的彩灯照得门前雪亮,也照出他瘦极高极的身材,脸削如刀,青白肤色诡异莫名·· ·那傧相笑眯眯捧过马鞭:“鲜公子,到了·”· ·新郎官点了点头,又上前两步,迎着紧闭的大门上下打量两眼,也笑了一声,扭头对左右道:“丈人家这门闭得紧,想是等某亲自吟诗叫门,就不知危氏如今可还找得到本家的姑嫂来侯门”· ·话甫落,身后跟从人一片笑声。
只是笑意中不带多少欢愉,倒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简直叫人入耳生厌·· · · ·“笑声聒闹,有声无意,不吉,实乃不吉啊”· ·一行人笑得正欢,忽闻一个声音凉飕飕插了进来。
硬生生将笑声掐断·这声音来得突兀,新郎官鲜公子笑意一敛,立刻循声望去,却是在宅门之上,墙头处稳稳当当坐着一人·夜色已浓,灯烛火光高处照不甚亮,眉眼尚未看清楚,第一眼先看到了月下蓝白色道袍,像一朵突兀而生的云,挂在檐角。
 ·鲜公子的脸色登时不那么畅快了,淡淡的两道眉毛拧起,不掩语气中厌恶的发问:“道士”· ·高坐墙头的李云茅“哈哈”一笑:“道长通- yin -阳,晓风水,看吉凶。
这位官人,今日不宜出门、嫁娶、添丁,若要得一门安稳婚事,不如听某言,打道回去,改日再来吧”· ·“胡言乱语”言辞中戏谑之意浓得几乎溢出,不容人听不出来。
鲜公子怒意更明,几乎就要立刻喝令身后跟从人上前·李云茅见状立刻又清咳一声,续道,“当然,若是百无禁忌,定要今日完婚,贫道也是拦不得的,只是……”·· ·仰着头的众人眼前一花,尚未看清动作,就见墙头青年道人手中已多出一柄云拂,他拈在指端,遥遥一指:“夫人主家人丁凋零,亲眷俱远。
某不才,勉强论得算有一二干系·新姑爷既然上门,‘弄婿’之礼总不可少,姑嫂等不在,便由贫道代劳了”· ·言罢,持着云拂的手遥遥一挥,明明距离尚有丈余,一声脆响却如在耳边,唬得车马众人皆是一惊,更有一位直接吓得蹦了起来,才发觉失态,呐呐退下。
 ·“你……”鲜公子气极语噎·· ·李云茅嘻嘻一笑,揽回云拂:“山中有蛇,胆小善惊·故山民出入其中,常携棍杖之类,先于身前击草而行,蛇虫闻之惧,无不远遁也。”
 ·他徐徐道来,如诵书篇,墙下迎亲队伍却隐隐起了些骚乱·李云茅看在眼中,不假理会,仍似笑非笑的看向鲜公子·鲜公子依然袖着手,表情中的怒意反倒淡了些,青白色一张长脸,竟也淡淡带了点儿笑,笑意蜿蜒刚到唇角,墙上墙下,半空中突的一声爆响,火光迸- she -,溅开细雨。
交光一闪旋灭,却是两声轻哼,半空胶着的力道这才显露出形态,三千云拂冰丝与一条乌光幽亮的软鞭鞭梢搅在一处,两下里绷得笔直·云拂一端,李云茅已不是适才懒洋洋歪坐模样,半蹲半跪在墙头,一手扶墙,一臂擎力,微微抿了嘴角。
软鞭却是缘自鲜公子手中,没人看到他何时出的手,直到此刻两厢静凝,才瞥见他双手盘扯长鞭,脸色愈青,唇勾冷笑:“有些来历·”· ·李云茅拉扯着僵持的云拂,这时忽然眨了眨眼:“某师承华山纯阳宫,自是有来处的。”
 ·一句话道出师门,顿叫鲜公子一半意外,意外的自然是吕祖仙人门庭响当当的字号,一半又是不那么的意外,毕竟敢插手当前事的人,自然有其可仗持之处。
他顿了顿,只“呵”了一声:“呵,纯阳宫啊”· ·话音一落,紫红电光爆涨,蹿上长鞭,灵蛇一般攀向双方较力之点。
李云茅蓦的惊呼,臂膀一抖,登时整个人失了重心,从墙头跌落·落势未竭,连声爆响炸开,一片白光在空地上此起彼伏闪人二目·光芒黯去,才发现场中局面已变,倒是李云茅好端端揣着手站在那里,雪白衣袂风吹飒飒,挽在臂弯的云拂垂丝斜指处,地面一道暗淡红线,萎端无光。
他斜眼看了看那条红线,灿烂露齿冲着脸色铁青的鲜公子一笑:“承让了·”· ·一方得势,一方必然失势,满场噤声,无人去碰鲜公子此刻的怒火。
许多双的眼睛都只盯着他,瞧他举动·半晌,一声裂帛,竟是鲜公子一把扯下胸前挂彩,怒道:“小子欺人太甚”他容色添怒,以立足之处为中心,一股暗旋之力开始渐渐凝聚,暗红光芒幽幽蔓延铺地,隐流四窜。
 ·这幅阵势看来倒果真不寻常,李云茅独下华山,纵然身负绝学,并不肯托大,登时也拿出十二分小心应对·他出身灵虚门下,本就是丹符一脉的嫡传,一身本事又在同门中极为出挑。
这一全神施为,虽不似鲜公子那厢邪光涌动妖风夺势,但就那样端端正正站在原地,左手拈诀,右手双指并戟成笔,徐徐画向虚空之中·动作仿佛不紧不慢,却随着笔画落下,乾坤之力骤凝,清元聚处,天地间濛濛细雨受其牵引,万千银丝迸跃,此起彼伏间,一股源自虚空的声音灌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那是汹涌澎湃坎水之声。
 · · ·五行运化,水火生克,双方拉开了架势,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反倒是鲜公子先有些沉不住气,- yin -测测道:“小子妄想以坎水克某火元之力,一出手就是相克之极,到底是不知厉害”· ·李云茅本在全神凝气,这时歪了歪嘴角扯了个笑:“某见得世面少,只得班门弄斧,压箱底的玩意也不得不掏出来了。
不然……”他在话尾悠悠的拖了个长音,看似言辞待续,却忽的吐气开声,右掌运符,左掌行箓,陡然白茫茫水光如瀑,水声如雷,四面八方应令而来,细若银毫的纤末雨丝,此刻却是凌厉无匹,挟法篆之力,当头罩下。
 ·出乎意料的被抢占了先手,鲜公子怒上加怒,动作开合之间,暗红风火飙卷而起,迎向水幕·但法力一接,竟是失策·原本以为眼前青年道士不及弱冠,纵有修为也浅,无能与自己硬撼。
偏偏心思百密一疏,倒是浅看了李云茅的出身路数·适才二人临战搭话,虽不过三言两语,偏赚得的一点空隙足以成符,即便自身修为难能揠苗助长,纯阳大道正法下符威加成之能,又岂寻常。
李云茅一击之力,顿破风火邪威,余劲未消,水箭横扫,竟是连站在外围的迎亲队伍也受池鱼之灾,立时一片哀声惨叫·本是披红挂彩的人群中,登时已有数名化得只余衣袍,布料之下蠕蠕,钻出几条仓皇思退的长虫。
 · · ·手下从人被硬生生打出原型,倒比自身吃了亏还叫鲜公子发怒·喧腾的风火刹那一扫而空,甚至略占了上风的水幕也一时为之消凝·突兀而起的空与静,抹杀嘈杂,只有隐隐一片“嘶嘶”声渐生。
 ·李云茅一招得手,但也只不过算是偏胜半筹而已,并不敢大意·他本想趁势而上一鼓作气退敌,但才欲动的身形,因这变化硬生生顿下·“嘶嘶”之声愈发鲜明,弥漫周遭无所不在却也无从分辨来处。
李云茅手下悄悄捏个法诀护身,还在戒备的四下打量,却忽然发现视线似乎受阻,远些的事物,竟已有些看不分明了·· ·后知后觉中,雨声不闻,水气不散,化作弥天大雾,浓白色棉絮一般,一经察觉,已是无处不在。
对手,宅院,坊墙……一切所在都被雾气遮蔽,无可触及·· ·变化骤然,李云茅也并非看不出路数·那位鲜公子盛怒之下,竟以自身丹火炼化水云,化作幕障。
只是此法消耗不可谓不大,却非是什么强攻硬撼之招,更似前置诱敌所用·他一时戒备,全心提防鲜公子在雾幕后的冷招,一边还要语调洒然的笑了声:“蛇火啊……”·· ·无声应答,浓雾深处,倒是起了一阵奇特的“嗡嗡”之声,声音渐起渐响,蓦的拔高冲天。
与此同时,雾海中心如被巨力搅动,竟掀起了一片碎浪狂波·· ·雾浪生处,微透半分远景·层层叠叠白绡般雾练中,一道庞然长影扶摇而升,蜿蜒游入空中。
长影去速极快,李云茅纵然目力不弱,也只勉强捕捉到了一道巨尾的残影·· ·只这一点残影,叫他脸色大变·· · · ·再顾不得眼下乱局,李云茅大喝一声,双臂猛振,身形展如白鹤,扭头向宅内纵跃而去。
他这一身梯云纵的轻功亦得纯阳宫真传,一经施展,当真身若鸿毛,可扶云梯上九霄·只是功行再速,到底不及半空之中妖物飞腾,刚刚在宅内一处高檐上落足,就见内宅白雾笼罩未到之处,当顶黑云翻腾,赤电缭绕之中,垂下一条粗大蛇尾,碎瓦折梁,扫向屋室之内。
 ·那去处正是月娘小姐闺房,危夫人母女与几名近婢聚集在内,顿时一片惊叫连连·四面雕花窗壁与垂帘纱幕俱碎,蛇尾如入无人之境,大逞凶蛮·· ·李云茅看得清楚,满心焦急,立刻再提真元疾奔过去。
可到底距离尚远,只能眼睁睁见闺阁内飓风乱扫一般,众女眷惊声四散,狼狈不堪·凶蛇尾端却如同生了眼睛,扫开一片挡路的狼藉,蓦的卷向避在角落的月娘小姐。
去势又快又疾,难能闪避,只叫李云茅救无可救,纵然将脚程运到极限,仍空自焚心·忽的,电光火石间,一条更娇小些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月娘小姐身前,素白轻衫青绢罗裙,正是小蓉。
但此时此刻全不是李云茅初见她时的娇俏小女儿态,淡青木气如实质浮现身周,手臂划处,巨木枝干凛现,迎上蛇尾·闷响声中,红电妖光木叶无序交杂,一片混乱,随后树木摧折,拦路榕枝被蛇尾巨力尽摧。
但这一阻之隙,小蓉半搀半抱着月娘小姐早又闪入了后一层小室,躲得不见人影·· ·失了目标的巨蛇不肯罢休,怒气搅动粗尾,愈发翻腾·李云茅这时终于将将赶到,人尚纵在半空,已先喝道:“妖物,天子脚下,非是你那鲜山,休要猖狂”· ·天际云雾之中,鲜公子怪笑一声,他已见识过李云茅的本事,并不肯续战,趁着人还未落地,妖威一展,蛇尾追向月娘主仆退逃的门中猛的一搅,门后顿时一片大乱,浓烟乱火中,只见那条长尾末端不肯空回的似是卷了什么,一缩入云,竟就此遁去。
 ·李云茅晃眼中只依稀看到被蛇尾卷走那人一头长发风中扯得散乱,刚要大叫一声“不好”一道尖细女子嗓音更快一步在门内惊叫出声:“谢大夫”· · · ·局面突变至这一步,李云茅倒也来不及在脑子里将那位倒霉的“谢大夫”到底是谁考虑个清楚,双手一拍,虚空行箓,竟是御风而起,身若鸿毛踏青云。
 ·情急之下这一式,乃是纯阳宫内门秘传功法,眼见白衣道子如同白鹭入云,身形舒展若仙,却又挟着腾腾怒气,几个翻腾之间,太极托足,八卦绕身,瞬间已是追至云中巨蛇左近。
夜深无月色,浓云如幕,遮挡视线·不过即便可见模糊,仍能依稀看到穿梭云中的庞大蛇身,妖光绕鳞·更在肋下生有四翼,开合之间,摧云开路·蛇尾却是曲卷盘缩,紧紧箍住一人。
 ·觑得清楚,李云茅并指凌空拂袖,剑箓虚影托身,又是一个折向,直扑向鲜公子元身·鲜公子自然也已察觉到他追近,但妖身腾云御风,有恃无恐,卷着人的巨尾一甩,庞大蛇头口吐人言:“小子,你纵然追来,又有何能耐”· ·李云茅并不答话,事实上,维持这短短数息间的腾跃已叫他将功力催至极限,几乎当真如鲜公子所说,再无余力出手救人。
更甚者,即便不出手,也难能维持眼前局面稍多片刻·· ·下一瞬,便见他足下太极凝光涣散将失·鲜公子昂头大笑,索- xing -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子,火红的蛇眼中透出戏谑,要看这不自量力的小道士如何跌下云霄,粉身碎骨。
 · · ·李云茅要比鲜公子更清楚自身的状况,如今高处九霄之上,一旦跌落,必然万劫不复·太极光芒几经闪烁,已是晦暗之极,将将熄灭边缘。
他陡的深吸一口气,竟是自己撤去最后一丝维系符光的真气,刹那光芒尽散,身形向无边夜色跌落·· ·如同自寻死路的做法让鲜公子也不由得诧异,腾于空中的巨蛇不再前行,甚至微微探长了颈子,下望那一角白衣从上方跌落。
没了道法光彩护持,雪白的衣袂在夜色中也变得难以分辨,甚至需要多看一眼,渺小的人类身影才落入了赤红蛇瞳之中·· ·几缕夜云中飘飘荡荡的那片白色,结着道印的双手早放开了,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鲜公子心中哂笑一声,正考虑起要不要索- xing -把尾巴上卷着的那个倒霉鬼一并丢下去,给这勇气可嘉的小道士做个陪葬·忽的,即将挪开的眼神余光看到李云茅似乎做了一个动作。
 · · ·右臂后曲,掌压过肩而后微合,是一个类似拔剑的姿势……不,不是类似,李云茅手掌握住的,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长条布包·此刻一声帛裂,裹布四碎,刹那一片金红的盛大火光,冲天而起。
 ·鲜公子在那瞬间,满眼都是火焰的颜色·· ·他出身鲜山,现则鼓动大旱,本也是火属妖邪,但此刻眼中映入的这片火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蛇火丹元在其面前,竟不过米粒之光。
九霄云中,铺开一片红莲烈火,火光凌厉成剑,剑身炽烈成火,咆哮着一扫而过,瞬间云雾尽荡·鲜公子的目光还停留在李云茅握剑的的残影上,颈下七寸忽觉久违的烧灼感划过。
他有些迟钝的摆了摆头,下一刻,却惊恐的看到云中一条被裹在了红莲火中的无首蛇身·金红光芒将庞大身躯瞬间吞噬,唯独尾部幽幽绽放起一片水波样的淡蓝光芒。
手握火红长剑的白衣道子正借一斩之力重新腾跃而起,并指虚抹剑身,口诵道诀:“玄剑化生,落”眨眼蓝光成罩,将他自身与一道黑衣身影裹住,飘飘荡荡落下云端。
· ·这一眼之后,只剩无尽火光,在半空中吞噬尽了身首分离的巨大鸣蛇·灿烂的金红光芒烧灼在夜空极高处,片刻自行熄去,纷纷扬扬的焚灰,早被半空中的风卷散了,不曾有一簇落入尘埃。
也不过须臾,天地间重归一片黑暗与安宁,无有一物·· · · ·二更时分的长安城内,一片静悄悄不闻人声·越向城南,连坊内灯光越见稀少,成片的黑暗无声笼罩同样黑洞洞的房舍,倍觉荒凉。
城南昌乐坊内外便是如此,只是人迹愈少,反倒成了虫鸟小兽之类的乐土,少有打理的荒废园中,草木绕着偌大一座池塘杂乱盘蔓,水面芰荷丛生,蛙鸣不断·· ·这样一片残垣,连巡夜武侯也懒得靠近的地方,忽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镯铃碰撞声。
沙沙脚步踏过乱草,雀跃着接近了那一大片池塘·蓦的,一丛野兰拨开,钻出一条衣饰打扮不似中原人士的身影,腕膊肩颈上满满缀着银片银泡等挂饰,白灿灿的银光比天上暗淡的星光还亮,晃明了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
 ·异族少年依然努力的扒开乱草挤向水塘边,一边尚有些自知之明的压低了声音,哑声招呼身后:“阿哥阿哥,你快过来,我白天说的就是这……咦”·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取代以一声惊呼,满是意外。
黑乎乎一片的荒园中,原本空荡荡的墙下- yin -影处突的现出一条高瘦身影,鬼魅般一晃便到了少年身后:“发生何事”· ·异族少年一手捣住嘴巴,一手反过去要拉扯那人的袖口,但顿了顿又重新指向前方:“阿哥,你看……”· ·夜色下,波光也黯淡了的水塘中央,荷叶深处,正有什么随着水波在一起一伏。
定睛再看,却是一簇暗红如同燃火般的光芒·· · 二  夜游神· · · ·华山本也算是一处山灵水秀的天然之地,四时佳景各不相同,别有风姿昳丽。
只可惜当年的吕祖仙人老祖师手笔过于开阔了些,传下法谕之时不知兴在九天哪重,如今闻名天下的纯阳宫便雄踞在了绝峰高岭,几乎四季如冬的所在·· ·纯阳宫名声在外,乃有双绝皆可称在当世之巅,一为派门绝学,剑仙之道;其二便是终年高寒得简直让人望而生畏的天气,大概也只有昆仑玉虚一脉和一直以来为大唐江山扼守北门户的玄甲军所处环境可与之相提并论。
· ·故而纯阳弟子,很少能有机会掺和到武林中那些风流盛会、花繁似锦中去·即便当年曾经与吕祖同出玄门,又有着过命交情的子虚道,在漫天飞雪面前,也毫无义气的转头直奔四季如春万花谷,临走时还顺了吕祖一件新做好的大毛鹤氅。
 ·故而,言之,因此上,自打记事起就生活在纯阳宫的李云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眼界见识也当真贫瘠得有那么点可怜·· ·搔了搔鬓角,他放弃了分辨面前跟自己大眼瞪小眼了快一炷香的虫子到底是个什么品种,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仗着那一点积蓄的力气猛的挺身,终于从自打有意识后就在躺着的这块草地上爬了起来。
 ·眼前不再是放大贴近的虫子和湛蓝得琉璃瓦似的天空,蓦然入眼,一片花团锦簇,大大小小无数花朵树木,闹哄哄的就这样一路延伸无边无际,仿佛一直开到了天边。
那些大簇大簇艳丽的花草李云茅没有一种叫得上名儿来,只觉得姹紫嫣红锦绣无穷,可算切身体会了一把老君所言的“五色令人目盲”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眼花缭乱归眼花缭乱,李云茅到底还没真的乱了心迷了神。
他扶了扶头,试探着左右走了两步,觉出那么点不妙来·或者说,是一种大概不怎么妙的不对头·· ·脚下草地绵软如毯,走在上面好似身在云端,轻飘飘的浑不着力,简直叫人心里也没了底,一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飘了起来。
习武之人脚下自有根基,哪怕是喝高上了头,也不该如此,偏又举手投足间毫无障碍,当真是想破了头,李云茅也没法给自己的现况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好在怪异之处不少,倒没哪个似能危及- xing -命,李云茅心大,想了一回越思越乱索- xing -就丢开了,继续扭头四下打量自己身处的所在。
 · · ·目力四穷,看到的仍是无边草木蔓生,好似一块巨大没有边缘的草甸·李云茅东走几步西走几步,最后干脆踏着那些花花草草踩出一条路来。
鲜嫩枝叶在脚底折断的“咔吧”声鲜明,可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更甚些,来到这个地方之前,身在何处的记忆也模糊得一片混沌。
 ·醒来不过数刻,聚集在自身和周遭的疑点却越来越多·李云茅撅着根小树枝想了一会儿,毫无头绪·幸而纵然都是怪事,却当真没觉出什么恶意杀机,他心底那点紧张的念头提不起来,索- xing -提起脚,继续“哗啦哗啦”的披花折草向前走,想试试看到底能不能走到尽头或是找到什么鲜明的标记。
 ·这一走足足快一顿饭的功夫,身边的景致变了又变,只可惜不过是从不认得的几种花草变作另外几种不认得的花草·虽说纯阳宫一年中多半飘雪,春夏景致少得可怜,但这样多的五色缤纷如影随形,也足够叫李云茅暗叫吃不消,连眼睛都几乎花了。
 ·不过又硬着头皮走了一会儿,虽没走出茂密植物环绕,却到了一片碧波前·不知名的小湖清澈明莹,粼粼水光洗目悦心,叫人耳眼心神都是一爽·扑面- shi -气清冽,险些被埋在花海树林中的李云茅眼睛一亮,扑过去掬了几把水泼上脸,- shi -- shi -凉凉的水气一激,立刻清醒了不少。
 ·透过了第一口气,他抹了抹睫毛上的水珠,精神顿觉振作·然而就在刚要抖擞一下的当空,尚低垂对着水面的视野中,忽的晃过一团影子·· ·动作顿住,李云茅眨了眨眼,重凝目力看向水中。
湖水清澈得几乎有些不真实,虽说不知深浅,却一眼足可看尽·清波之下,铺满细沙的湖底簇生着些水草藤蔓,越向湖心,越长得旺盛,到最后几乎团团纠结成了一张水植的毯床,而刚刚瞥到的那团黑影,就端端正正居在水草簇拥之处。
· ·李云茅索- xing -又向下趴了趴身子,脸几乎贴上水面,但到底也没看出来那团黑影是个什么东西,只能勉强分辨似乎不是鱼鳖之类的活物·长圆足有两人合抱大小,就那么一动不动仿佛一块沉在水底的湖石。
若不是恰好位于湖底正中,又有一湖水草之属环绕得过于鲜明,说不得就被忽视过去·· ·看不出个所以然,李云茅纵然好奇也只能气馁,一边又不太死心的琢磨有没有办法再凑近些瞧瞧。
只不过尚未琢磨出个分明,倒忽的先触动了一根神经,唬得李云茅打了个冷颤,定睛又看·· ·水草仍是水草,黑影也仍是黑影,只是长条摇曳碧波间,除了飘荡的藻类,再没一丝活物动静,鱼虾虫豸,片影也无。
 ·心中吸气,李云茅登觉水中古怪,抽身要退·可才方念动,一丝怪异的痛感蓦的滋生,不知生在何处,却直贯脑顶鼻心·虽不剧烈,别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刮刺之感。
李云茅毫无防备,脱口惨叫闭眼,所处所在刹那翻腾,再一睁眼,世界颠倒,正看到一根足有五寸的长针银光闪闪从自己脸上拔出去·· · · ·又一声惨叫货真价实,好在叫了一半自个先收了声。
青天白日花木湖泊瞬间乾坤变幻成了昏黑晦色,夜风清冷,吹在裹着- shi -漉漉的衣服的身上遍体生寒·· ·李云茅眨了两下眼睛才适应了这种突变的差距,好在脑子倒是反应得快,哼哼着出声:“我做梦了”· ·不消用眼睛再次确认,刚刚的银针与另一道清浅的呼吸足以证明身旁有人。
李云茅仍是仰脸朝天躺着,适才在迷幻意识中混沌不明的记忆也都一股脑回了笼,他几乎是瞬间把这段时间的所经所历梳拢了一遍,又下了个结论开口:“谢……咳咳……谢姑娘噗……”· ·压着他的话尾一个拳头立刻擂上了胸腹间。
力道不算大,但也称不上多小,外力一鼓,李云茅嗓子眼里立刻变了调,一口还呛在腔子里的残水噗了出来,翻身好一顿猛咳·待咳罢了,眼前金星乱冒,心思却澈明,一边翻身爬起来,一边抹了抹嘴:“抱歉抱歉,是贫道失言,谢大夫。”
 ·头抬处,身边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袭同样水淋淋的黑衣裹着秀挺身材·模样好坏倒是看不出,但明显是个男人身板·黑漆漆的- shi -发垂下遮去了大半面庞,再加上指间银闪闪雪亮亮的长针,不大像大夫,反而像个索命的鬼魂。
好在李云茅没犯第二次浑,只顾着先揉肩撑腰的活动着手脚,才觉出四肢骨节都散架子般疼得厉害,脸上免不了的呲牙咧嘴·不过想想从云霄之上护着一人跌落,纵然及时运起镇山河气劲,也是好运气掉进水潭之中,才没摔了半条命去。
这点筋酸骨疼,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对面的年轻大夫看得分明,这时倒没了扎针压胸的狠劲,略略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收针抱拳:“先前多谢道长了。”
 ·“不谢不谢”李云茅大刺刺摆手,“咱们纯阳宫和万花谷谁跟谁啊,我们老神仙祖师的拜把子兄弟都在你们那儿入了籍了,一家人一家人哎大夫,你是万花谷的没错吧”· ·像是被他自来熟的口气惊了一跳,年轻大夫愣了愣,才想起来答话:“是……某名谢碧潭,师出万花谷杏林门下……”· ·李云茅立刻笑嘻嘻的冲他一挑拇指:“原来是孙老神仙的高徒,贫道灵虚真人门下李云茅,幸会幸会,多谢多谢”· ·谢碧潭登时奇了:“是道长对某施以援手,为何要反过来道谢”· ·“一事归一事。”
李云茅扳着手指头给他算起来,“杀那孽畜长虫,本是道门中人应行之事,不足邀功;而贫道的玄剑化生剑势施展开,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搭,不过顺手人情罢了。
倒是谢兄将贫道……咳……拖出水潭,才是当真的救命,自然要谢·”· ·谢碧潭闭嘴瞧他半晌,忽然笑了:“原来道长不擅水- xing -。”
又一转正色,“只是道长当真谢错了,救你出水的不是某,在下也是一同受惠之人·”· ·“嗯不是你”李云茅意外,左顾右盼一回,周遭黑漆漆一片黎明前的夜色,虫声吵闹风吹草木,唯独无迹可寻第三人踪影。
谢碧潭见他模样,微微摇头,“不需找了,我已看过,醒来后就再没别人在此·”· ·“难不成遇上了个不留名的善人”李云茅听他这样说,也放弃了找人,身上一片水污,索- xing -就直接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摸摸身后,沉甸甸的分量,已经没了裹布的剑好端端束在身上,更无一点缺短·他托着头想了片刻,忽的冲着谢碧潭展颜一笑:“说来,谢大夫,你与危……氏那一家子,是个什么关系”· ·谢碧潭脸色从容:“危氏的小姐体弱,常有求医问药之举,一来二去,便熟稔了……”他话留半截,也笑了,伸手撩起一直- shi -垂的鬓发,露出完整眉目,原也是个清俊年少儿郎,只不过眉宇间书卷气甚浓,本与李云茅相当的年岁,却更觉稳重矜持些,慢悠悠道,“神鬼乱力之事,某原本从不曾遇见,故而也难言信否。
至于今夜所见所闻,更是前所未有·如此答复可叫道长满意”· ·“信信信,满意满意满意·”李云茅笑嘻嘻盯着人,连连点头,姿态放纵得几乎有些轻浮。
谢碧潭见状微一皱眉,他已又道:“先生杏林出身,宅心仁厚,人鬼异类,想必也是一视同仁的·知或不知,无甚大碍·倒是另有一事……听先生的说法,该是在凤城颇住了一段时日,才能常为危氏看诊,不知是在哪一坊哪一处下榻”·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太自然,谢碧潭脑子里尚未来得及跟上,已先随口答了:“寒业忝在开明坊问歧堂。”
话出了口,再回避无用,只好继续看着李云茅问道,“道长莫非有事”·· ·李云茅笑了两声,神色灿烂:“先生悬壶济世,妙手慈悲,想来声名在外,门庭也是热闹。
就是不知可不可行个方便……咳,贫道初来,一无故友相知,二与先生投契,你看……”· ·万没想到下文如此,谢碧潭登时愣了,片刻后,还是李云茅死命干咳几声,才叫他回过味来,一时也不知是失笑还是不悦,嘴角抽了抽,才勉强仍能和颜悦色道:“道长莫不是尚无下榻之处”· ·“暂时无,暂时无”李云茅索- xing -又往前凑了半分,顺手要甩拂尘,才发觉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只好胡乱抖了抖袖子,“只是贫道下山游历,别无长处,唯降妖伏魔乃是本行。
但这偌大京城,岂能时时刻刻都有妖怪给某捉少不得也只好做些符坛箓事的行当·自古巫医同路,并不分外,先生张罗医馆,少不得有一席空地,分给贫道从事便好。
与人方便,即为善缘,何况某与先生更有一层同生共死的交情在内呢”· ·话说到此,谢碧潭自然明白了·能把无理之请说得坦荡荡自自然然,一时间倒是找不出搪塞的话来。
这边还在飞快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婉拒的方式,眼前那青年道子忽的眉头一皱,猛扭头望向身旁·· ·目光立刻也不由自主被拉了过去,谢碧潭放眼看望,此刻天色将明仍晦,天悬暗星,倒也能依稀视物。
先前醒来时,已大略打量了一番周遭,无非草木残垣荒园而已·水潭之端,另起一墙,虽说残破,但树木枝桠野生茂密,也能勉强遮挡外物,而李云茅此刻忽然噤声而看的,正是那道矮墙。
 ·墙边一株老槐,生得高大·谢碧潭张望过去的第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心中本不近鬼神之说,即便这一日中所经所历颠覆了以往认知,仍不免半信半疑不可尽信。
但随后再定睛,却忽倒抽了一口冷气·· ·墙头往上极高处,原本茂密枝桠遮蔽的位置,这一刻夜风大了些,吹得枝叶斜开,竟是晃晃悠悠站着一条极高的影子,瘦骨伶仃,突兀非人。
而在影子顶部,两团幽光明灭·算不得张扬,可一旦注意到了,便觉那两团绿光渗人透骨,脊背生寒·· ·“那……那是什么”战战兢兢话一出口,才觉出自己压低了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不过谢碧潭这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不由自主的驱步向李云茅身边蹭了蹭,勉强忍着才没一把去抓住他的袖摆躲起来·· ·李云茅倒没嘲笑他的迹象,仍是抬头盯着那条诡异黑影。
许是二人的动作有些明目张胆,本在无的闪烁的两团幽光忽一凝,缓缓转动了下,朝着水潭这边的草岸看来·· ·一口唾沫硬生生咽了下去,冰冰凉的,谢碧潭这次真的慌了。
慌乱中,手上忽然一热,李云茅身形未转,却把手背后,一把握了过来·冷夜之中,触感极为鲜明·· ·尚未明了这是何意,也更谈不上对这种过于亲密的举措觉得尴尬,谢碧潭觉到了手上温度的同时,手心一痒,竟是李云茅略屈指刻画。
指尖划出的线条并不繁复,纵然心在乱境,谢碧潭也很容易的分辨出那是一个小小的太极·随即,耳听一声:“走”下一刻腰背一紧,扑面风生,人已腾空。
腾挪之间,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水潭废园所在·· · · ·一天中连着数次被毫无预兆的拎在空中高来高去,谢碧潭干脆的闭了眼,只当自己还在万花谷中时,乘天车腾越高峰之间。
这样一来,倒不觉得如何慌张了,只十分配合的也把紧了李云茅,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累赘·· ·好在李云茅动得虽然突兀,离开了废园足够远后就找了处高耸无灯的屋脊静悄悄落下了脚步,当然也一并按着谢碧潭的后背把他压得差不多死死趴在了屋瓦上。
谢碧潭胸口被硌得隐隐作痛,但身在险地,又不敢动作过大万一跌落,只好也配合着毫无形象趴着,压低了声音抽着气抱怨:“轻点,你轻点……”· ·李云茅的手劲当真一松,给了他一个喘气的空间。
可还没等谢碧潭彻底缓过神,又忽的凑近了,也低声道:“谢先生,你刚刚说你住在开明坊是什么位置西”· ·“南……”谢碧潭脱口答出,而后才懊恼起今晚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吓糊涂了,简直开门揖盗。
不过李云茅不在意他又去想了什么,点了点头,一手已经攀上他的腰带,用力拉扯解开·· ·谢碧潭这一遭当真吓了一跳,猛的向后一缩:“你干什么……嘶”质问未完,后脑先撞上了一处屋脊上凸起,顿时眼前金星乱冒,再说不出口一句。
 ·李云茅也被他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他的五官都痛得扭曲,忙伸手过去,拢住谢碧潭后脑胡乱揉了几下,还不忘继续压得声音低低的道:“不要乱动,磕到了吧快脱,把你外面这件袍子脱下来……算了你躺着别动了,贫道自己来。”
 ·谢碧潭疼得嘴角都在抽搐,但好歹听清楚了这句话,忍着痛一把扣住了腰带上的带勾,努力睁大了眼睛瞪了过去·李云茅像是没料到他这般不配合,动作受阻先是一愣,顿了顿有点琢磨过味来,登时一张脸也扭曲了——不是疼的,却是笑的。
 ·谢碧潭就看着青年道子一边笑,一边压低身子凑过来,直近到几可抵耳畔,才小声憋笑道:“想什么呢听说长安城里的宵禁严得很,有晨鼓未响而走动者,被武侯们拿住了吃罪不轻。
道爷轻功虽然好,奈何道袍太扎眼,你这里外三层衣服都是黑的,借一件披在外头遮遮,某就带着你从屋顶上悄没声溜回去了·快快,快点,街角那边有马蹄脚步声要过来了,快脱吧”说着,觉到了腰上谢碧潭扣着自己手指的力道果真动摇了,立刻再没客气,三下五除二扯脱了带勾,将他外头一件轻薄罩衣剥了下来,抖了抖随手往自己身上一披,拦腰系住,再一把捞起整个人都要昏昏然了的谢碧潭,腰身动处,轻快如风行水面,不带一丝动静的贴着屋脊窜了出去。
几个起落间,背影早已融入昏黑夜色,不留痕迹··· · · ·五月晴阳好,天无云,晨光若金,洒落满室·· ·谢碧潭差不多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就醒了过来,足足比往日早了一个多时辰。
或者说,要是从昨夜快四更才狼狈不堪的被拎回问岐堂算起来,睡下的时间不过一个更次还少·本来一夜折腾,身乏体累正该渴睡,奈何后脑一鼓一鼓作痛,睡梦中糊涂了略一个翻身,正压在伤处,顿时疼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没奈何的睁眼,熟悉的床榻摆设,枕旁却多了张算不得多熟悉的脸·谢碧潭深吸口气,好歹昨夜记忆犹深,还记得这位死皮赖脸跟自己回了家又蹭了床的道长。
此刻李云茅还睡着,姿势倒规矩得紧,整整齐齐收了手脚只占了寝榻半边·要不是胸口起伏规律,呼吸声平缓,简直像个假人·谢碧潭轻手揉了揉后脑的肿包,撑起半个身来,托着下巴扭头瞧他,借着晨阳明媚,才算是把人好好看清楚了。
论起年岁二人该是相当,不过华山纯阳宫那地养出来的人,似乎多多少少都带了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即便言行举止叫人一阵阵头痛,这般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却莫名的入眼。
万花谷高标避世,谷中多为不流于俗之人,门风其实颇为洒脱,只不过谢碧潭打小规规矩矩读书学医,上头又有许多师兄师姐压着,不免让初识的人觉得过于乖巧了些,骨子里却也是个不羁的。
如今脱了那诡异险境,归在自己的地盘上,底气登时壮了,看够了俊朗姿容,一抬手就要冲着李云茅的额头敲下去·· ·手到半路,前一瞬还沉睡着的人忽的先坐起了身,谢碧潭收手不及,正摁上他的脸。
五指缝下,只听一声被压住了鼻子后的含糊咕哝:“早课”然后就见李云茅一个打挺跳了起来,昨晚本就是合衣睡下,省了穿靴系带的麻烦,胡乱用手耙了耙头发,直接在床褥间做了个五心朝元的姿势,闭目沉息起来。
 ·谢碧潭在旁看得目瞪口呆,等到回过神来,眼前那人早沉心入定去了·他虽说不习武,可耳濡目染多了,也晓得这般修习内功之时最忌外人惊扰,只得硬生生把一肚子的躁动压下,从旁侧着身,踮着脚,悄没声息的爬下了床榻去更衣。
一边小心翼翼蹭着,一边忍不住更在心里鄙夷自己太平大夫才做了一年,怎么就如此没出息了·· · · ·在自己房中做贼样的更衣梳洗妥当,扭头瞧瞧床上的人还在神游物外,谢碧潭摇头叹口气,磨身奔厨下去了。
一个人住得久了,当年万花谷中书画琴棋诗酒花少不得分了几分改做柴米油盐酱醋茶,好在师兄留下的医馆底子好,自己用心经营以来吃穿用度不算紧张,闲来做些洒扫家事也就权当调剂。
一来二去的,医术未曾耽搁,打理自己的手艺也颇见长,比起刚出谷时简直脱胎换骨,算是意外之得·· ·胡乱弄了些汤饼醢齑端上桌,门外适时的飘过一道人影,做完早课的李云茅精精神神的扒着门框抽了抽鼻子:“好香”· ·谢碧潭终于能对他的神出鬼没无视些了,清咳一声:“道长不请自来窥人厨下……”· ·话没说完,李云茅已经闪身进了屋,直接凑到灶边看了看还没盖上的锅,登时乐了:“呦,这么一大锅汤饼,先生当真贴心,招待得如此周全,贫道愧领了”· ·谢碧潭顿时被自己还没说出来的话噎住了,只怪自己心软手快,如今吃喝都摆到了眼前,再装作冷脸也不过贻笑大方,只得默默咽下一口气,收拾出了两幅碗筷。
 ·李云茅很有眼色的过来帮手,待到吃罢喝罢擦抹干净,终于能好好对面坐了说话的时候,立刻抢先开了口关怀:“先生昨夜伤处如何了”· ·谢碧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自己脑后的磕伤。
适才心中揣事不免忽略,眼下一被提前,顿又阵阵抽痛起来·好在自家就是医馆,少不得各种现成的丹丸膏散,昨夜昏了头胡乱蒙头就睡忽略了,这时立刻去箱奁里翻出一匣药膏准备涂抹。
 ·才一转身,手上一空,药膏匣子被李云茅劈手拿了过去,笑道:“伤在那里,自家怎么好抹药,贫道帮你·”不由分说的,拉着人在凭几旁坐了,一手推开盒盖,小指略蘸霜雪般细白膏子,去撩开谢碧潭后脑头发。
 ·谢碧潭乐得他帮忙,垂头坐了并不拘泥·只觉一点清凉触上伤处,火辣辣的疼顿时消退许多,不免长出了口气·李云茅的手指灵巧得几乎不像一个常年持剑习武之人,轻而快的涂抹药膏的同时,指尖刷点过后脑几处- xue -位,按揉肿包四周,起初还有些尖锐的刺痛,渐渐便只剩下推按开了紧绷感的舒适。
谢碧潭几乎一夜未眠,这时不知不觉倦意卷土重来,头垂得更低,竟沉沉的打了一个盹·· ·李云茅的精神要比他好上很多,揉着肿包的同时,手下一沉·探身瞧瞧,谢碧潭安安稳稳合眼,已经小憩过去了,不由得失笑。
他唇边笑意还在,指下抹药时一划,挑起最下一绺发丝,忽的一怔·· ·谢碧潭发肤润泽光滑,一看便知保养有道,这也算是万花门人在江湖中被公认的一个癖好,并不如何生奇。
只是此刻眼中所见,纹理细腻的后颈肌肤上,没入发根的位置,浮着一枚浅翠色的印子,形状如蝶展翼,绿沉沉似画似纹,从肤底透出·· · · ·一觉好眠直到天午过半,睡得舒爽,醒来得便也自然轻快。
后脑的疼痛已然安伏,谢碧潭动了动身,才发觉自己竟是合衣睡在了榻上·想来当真入梦太沉,被人挪动位置亦不知情·· ·睡得饱足,心情也就沉静下来,早起时的无名燥气散了个七七八八,谢碧潭爬起身,半开的窗外传来阵阵利器破风嗖嗖声,他膝行过去,撑着窗棂探头,就见院落中剑光如练,白衣似雪,腾挪矫健伶俐,正是李云茅在习剑。
 ·武技之属,谢碧潭只好做外行看个热闹,不过其中剑意森然气度开阖总还是品得出的,想来这青年道子的武艺当真不差·他倚窗看了一会儿,忽觉出哪里不对,再细瞧,李云茅手中的哪里是剑,竟是一根随手折下的木枝,上面残叶犹存,于剑风中颤颤。
这一来,谢碧潭倒是记起,昨夜虽说一团混乱,被鸣蛇摄上半空时更是如痴如死,但自己印象中依稀是有一团赤艳剑光,绽若红莲·后来见到李云茅背上所负,也是一柄通体赤红的华丽宝剑,不知为何这时又不肯用,反倒折了根树枝搪塞。
· ·他想得有点出神,那边李云茅已经收了剑势,抹着额上的薄汗过来,一开口又是笑眯眯的:“你醒了”· ·情势到此,再做冷漠拒客状不免做作,谢碧潭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的剑呢”· ·“嗯”李云茅没料到他一张嘴竟是先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笑呵呵的向着屋里一指,“我那剑却是件不凡的,知道先生惧怕鬼异,特留在里面陪你睡觉呢”· ·谢碧潭这才看到倚在卧榻旁的,不正是那柄火红宝剑剑身收纳在古朴大气的雕鞘之中,却依然通体灵气环绕满溢。
这般好剑,也难怪平日里要用布包裹,不然说不得招来多少垂涎,引动多少是非·但堂堂男儿,被人笑做惊神怕鬼,又不免有些脸上挂不住·谢碧潭“哼”了一声,才想抢白回去,李云茅却又献宝般的向着院落四周一指,继续道:“你最近明堂晦暗,不利己身,说不得要遇上些什么倒霉的事情。
贫道刚刚趁闲,在这周围做了些小手段,可保平安·”· ·谢碧潭随着他的手势望过去,院落四角方位似是果然多了点东西·其实也无非些石头木块灰堆之类,但自家院子一砖一瓦都极熟悉,稍有变化一看便知。
谢碧潭瞧完一圈,虽然不识道门手段,多少也能稍懂:“这是……依五行之属……”· ·李云茅抚掌而笑:“正是五行拱元之术,想不到先生除医术高明外,竟也通术数。”
 ·谢碧潭毫不客气的送了个白眼过去:“五行之说,谁人不懂”· ·李云茅仍是“呵呵”笑着:“五行之说虽非秘术,但要运用得法却不是人人做得的。
这是贫道吃饭的本事,做一回坛事,至少也可得半月米粮·”· ·谢碧潭也陪着他笑,笑过了一敛颜色一挑眉头:“如此说来,道长是趁某睡觉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就打算弄这些石头木块的来顶房钱饭金了”· ·李云茅大刺刺点头,毫无被戳破用心的尴尬,还要欢欣赞上一句:“先生果然冰雪聪明”· ·谢碧潭也只能无奈。
 · · ·好容易扯过了这一桩事,谢碧潭终是没了一心要赶人的架势,李云茅见可放心住下,这才装模作样规规矩矩的往前院走了一圈,回来时手中多了份拜帖,梅红砑金,十分考究。
他看了看还坐在窗下的谢碧潭,立刻殷勤的递过去,拱了拱手:“先生的生意来了·”· ·谢碧潭一把接过,只看封表行文就觉陌生,翻开来扫过几眼,脸上先露出些诧异颜色来,想了想抬头:“这是谁人何时送来的”· ·“约是巳时过半,是个自称郭宅中的仆役,只不过……”李云茅回忆了下,笑得有点深,“依贫道看,多半是个婢女扮了男装而已。
那时你在睡着,某就替你接了帖子打发她回去了·”· ·“婢女”· ·“莫不是你的相识”李云茅故作惊讶,在收到谢碧潭一个白眼后才规矩些,继续道:“那婢女说是来替她家小姐延请大夫,但又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具体,某又不好对人家说:今日天高气爽,故而谢先生还在高枕深眠……唉好好说话呢,你亮针干什么”· ·谢碧潭拈着扎空了的银针,咬牙冲着李云茅只是冷笑不说话。
李云茅夸张的叫了一气,但没得应和,自讨没趣,只好又道:“好啦好啦,某跟她说,你出城采药去了,她就约了今晚申时末驾车来接·你现在起来梳洗一下,吃些东西,倒是时辰刚好。”
· ·“申时”谢碧潭一皱眉,“为何选了这个时辰初更暮鼓便起,出入岂不是为难”· ·李云茅顺手拿过那张梅红帖翻看几眼:“说是她家小姐发病总在晚上,非入夜不好问诊。
他们府中早为先生打扫了客房,耽搁一夜,明早再回·”· ·“……你倒是问得仔细·”谢碧潭听到此处,也没什么话好再说,长安城中宵禁森严,偶有棘手病症,在病人宅内过夜倒也算不得稀奇。
只是昨晚刚历了一番惊魂,本想今夜好好歇歇,眼下看来是不成了·· ·那边李云茅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自觉事了,舒舒服服伸了一个懒腰:“左右就是这一桩事了,去还是不去,你自己拿个主意,某先走了。”
 ·“走”· ·“啊……是出门,出门”李云茅眼珠一转,立刻机灵的改了口,“昨晚过来得匆忙,某的驴子行囊什么的还落在危氏宅邸,总得去取回来。
说来还待问你,这一遭总不能再从屋顶高来高去,从问岐堂过去,是要如何走法”· ·如今谢碧潭一听到“危氏”两个字便有些头皮发麻,他张眼看了看,李云茅神色如常,并不见半点忐忑不安,仿佛只是要去一趟什么寻常所在,不免暗自腹诽这道士果真见惯了妖鬼之属,当真大胆,嘴上还要道:“你那些行囊若是也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如不要”· ·“自然干净得紧。”
李云茅比划了个架势,“有贫道在此,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敢来”· ·谢碧潭险些被他逗乐了,忙扭身去找纸笔,遮掩表情,回头将路径详细写了给他。
李云茅手快脚快跟在身后,一长臂捞过床边剑,又向谢碧潭讨了块布重新裹了,扬长而去·反倒是谢碧潭跟过去关门,站在门口看着白衣道子身影渐没,还有那么丁点的替他担心。
 · ·· ·走了李云茅的问岐堂,便又清净·谢碧潭手脚勤快拾掇了一圈屋里屋外,略做洗沐后,连身上衣物一并换下,泡在盆里又抓了把柚子叶煎汤洒了进去,这才觉得畅快了。
看看时辰,已是不早,随便捡了本医书坐在院子里翻看一会儿,就听外头车毂辚辚,近门而停,随后门板就被扣响·· ·走去开门前,不自觉的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尚大亮着。
只不过天散云如絮,朦朦胧胧遮了日阳,倒不觉得如何刺眼炙晒·谢碧潭一手抽开门栓,果见一人穿靴戴帽束发,于门外拱手做礼·只是身形瘦小纤细,更有细细栀子花香气飘曳不散,显而易见乃是女郎。
果然待来人抬头,细肤巧貌,形容俏丽,冲着谢碧潭娇声缓语道:“敢问可是谢先生儿是城西郭家仆,闻先生杏林妙手不俗,特备车马前来相请。”
 ·谢碧潭见来人是女子,谈吐又颇得体,心下已先生了好感·闻言点头,略问了几句,所答果与李云茅先前所说类似,便回头去房内取了备用的药箱,一同登车。
那女郎却不入内,只在外头车辕上座了,转手放下四面车门蔽帘·一声鞭哨,吱呀起行·· · · ·谢碧潭独坐车内,起初尚不如何,但走得久了,不免觉得气闷。
想要推开一旁小窗透透气,手一触,才发现那小窗却只是装饰之用,并无活楔,整个车厢,难透外物·这一察觉不由微愣,放在平时也就罢了,但近日里经历突兀,实在有些杯弓蛇影,手下力气登时又加了三分,敲打车厢。
 ·外头立刻听到那女郎的声音道:“先生稍安勿躁,不远前就到了·这一段路略腌臜些,恐污先生视听,故而还请略忍耐片刻·”· ·谢碧潭只好又坐回去,耐着- xing -子等待。
只不过虽说车厢密闭,呼吸却不觉污浊,栀子花香萦萦绕绕,徘徊不散,倒是好闻·这般又捱过了两刻钟,车身一顿,终于停了下来·车外一阵嘈杂过后,车门拉开,透入的日光已极黯淡,将入薄暮。
 · · ·一脚跨出车门,谢碧潭不由一愣·入眼绝非什么高宅大户富贵人家的格局,只不过是三间旧房,已颇残破·院中也无什么婢仆往来,仅见那女郎一人,叉手旁立。
 ·见他诧异貌,女郎重又上前施礼,这才道:“儿名如寄,乃是郭氏家婢,为小姐之病请先生来,此中因由,一时难尽·可否请先生先前往看诊,他事容后解释”· ·她说得恳切,谢碧潭不好为难,只得点头:“带路吧。”
 ·如寄便引他入当中一间房门,屋内陈设,亦是寥寥,不过起居必须之物罢了·内室搁了一张旧床,青布幔帐半垂半束,可以看到一名妙龄女子病仄仄躺着,并不睁眼,也不言语,那女子生得本也娟秀,但如今神色憔悴,面无灵光,呆如泥木一般。
一望之下,就知定有郁结之症·· ·见了病人,谢碧潭反倒镇定下来,依法摸脉问诊·再一番施针抓药,折腾得告一段落,已是月上中天·此时谢碧潭心中已经有数,那小姐所患并非什么要命的绝症,但症结在心,蒙魂倒智,平日里呆愣不语,一旦发作却又疯疯癫癫,很是棘手。
这类癔症在谷中时也颇有医书记载,可医治手段大相径庭,唯独都有一句俗语在内:心病还须心药医·· ·“心药……哪有那么好找的心药……”谢碧潭自己也觉无奈,看看如寄忙着去煎药,索- xing -出屋透气。
出了房门,栀子香气依然浓郁,若说寻常女子施脂粉携香料,也断没如此延绵不绝的香味,观这主仆二人居处寒陋,更无香炉之属·谢碧潭有些好奇,一时四下张望。
 · · ·屋舍简陋,院落更是萧索·也有许多花草树木茂密,但一望便知少人打理,皆是野生野长·其中杂草丛内勉强辟出一条小路,通往屋后。
谢碧潭想起如寄曾言,小姐清醒时她偶尔会伴着往后院散心,想来多少有些景致·何况今夜月色霜明,剔透如银,月下园林风物,更可掩去许多白日里的残破·· ·这样想着举步,小径不长,转入后宅,当真一片偌大院落。
亭台水潭假山树木无一不备·只是即便明月润色,也可见多年无人经营,皆是破败·谢碧潭随意走了两步,忽生出一丝熟悉之感,但又一时间捕捉不住·他略纳闷,抬脚又走,临近了水边,蓦一愣,一股凉意从后颈冒了上来,顿时手脚皆冰。
 ·驻足处乃是水潭边一块草地,芳草萋萋,似乎还能寻到昨夜一身狼藉倒在上面醒来时的痕迹·· ·三  一丛花· · · ·日光清淡,透过薄薄云层落下,不觉炽热,倒有几分舒爽。
昨夜一场细雨的痕迹到此时已是不存,但清透水气还徘徊未尽去,走在路上,杨柳如烟红花透润,悦目可爱·· ·这样好而娇嫩的天气华山上从未有过,李云茅一路走得赏心悦目,惬意之极。
昨夜一场生死恶斗,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倒还不如墙角探出的一枝花,街边垂下的一条柳更惹留心·· ·他面目生得好,纯阳衣冠又格外衬得少年挺拔俊秀,走在路上不免频频惹眼。
李云茅自个倒是不以为意,想了想午饭还没吃过,又顺手从路边的饼店沽了几枚胡饼,大刺刺边走边吃·等到饼屑咽尽,抖了抖指上沾着的胡麻碎末,再抬头看,眼前道路屋舍,已有几分的眼熟。
 · · ·说是眼熟,面前一道夯土坊墙上,尚有些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踢打残痕,几枚脚印格外显眼,李云茅不由得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靴子,靴帮上没拍打干净的土渍与墙土如出一辙。
但要说这里就是自己所寻,却又不见危氏宅邸·那般华美一座宅院,竟是半点痕迹也无·· ·他脚步顿了顿,一手挠着下巴开始四处打量·间或把谢碧潭写给自己的路线又翻出来看了再看,当真无误,顿时“哼”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了,不再对着一面墙纠结,转而往一旁走去··· ·绕过一小段路,墙角折回处,露出一座门楼,门前几处车马各自停驻,主人家不在,只见到马童车夫数人踞坐在墙下- yin -凉处休息闲聊。
李云茅抬头看看,那门楼上高悬一匾,书有“燕来园”三字,古朴苍劲,原来竟是一座园林·再看门前车马从人,显见着不是打一家一处而来·他略一思索,有些明白过来,这座园子想来便是长安城中多有的饮宴游玩之处,虽是私宅,却不拘于哪一门哪一户,开销些银钱谢礼,皆可进入赏游。
这样一想,底气登时更足了几分,袖了手举步登阶,就要往大门内去·· ·只是还没等他迈到门前,旁边与些从人坐在一处闲扯的一人忽然站了起来,扬声喊道:“那边的道爷,可是尊姓李,打华山来”· ·李云茅脚步落地硬生生扭了个弯,转头看过去,想了想做了个稽首:“正是贫道,敢问……”· ·那汉子顿时咧嘴笑了,几大步过来拱了拱手:“这就是了,今儿一早,有位小娘子牵了匹青驴并包裹行囊送来此处,恰是我在。
那小娘子只说今日定有一位华山老神仙处来的李姓少年仙长到此,叮嘱我将驴子包裹交付·刚刚在那边就瞧见小道爷一身的气度不凡,才有此一问·李道爷,你不妨来跟我瞧瞧,那边可是你要的东西不”· ·李云茅见他打扮,该是园中看护之人,眼角额头隐隐带了抹青气。
只是对自己这般的客气,想来早得了些颇丰厚的好处·遂点点头,跟着从旁边一处小门绕进去,果见廊下拴着的,可不正是自己那头坏脾气的青驴·至于驴背上行囊等物,搭眼一瞧也是无差。
他也不细看什么,只笑嘻嘻看着那汉子:“如此真是有劳这位大哥·贫道出家人,身无金银俗物,倒是有张求运去晦的灵符,正好赠与大哥,莫要嫌弃·”· ·“岂敢岂敢不嫌弃不嫌弃”那汉子听他这一说,十二分欢喜,立刻双手接了李云茅从怀里取出的一纸黄符,捂在手中。
李云茅便也不再多做耽搁,一边解了驴子,一边道了扰,沿原路出门扬长而去·待出门十数丈后,却忽的驻足,避身站到墙角不甚瞩目处,悄悄回望·· ·那名守园汉子并未与李云茅一同离开,少做耽搁这片刻,再往门口走时,蓦然“嗤”一声轻响,握在掌心的黄符乍燃成灰,一道袅袅烟腾,晃过他面上七窍,额上眼边的青气顿时化去。
那大汉一怔,猛的连打了数个极是响亮的喷嚏·喷嚏过后,涕泪横流,好半晌才跌跌撞撞的扶着墙跨出门去了·一出了门,登时招来墙根下伙伴们一通大笑。
哄笑过了,才有人道:“你从早上进了里头一趟,就一直魂不守舍,也不说话就堆在那墙角坐着·眼下虽说狼狈了些,倒还是平时的样子了·”· ·那大汉听他这一说,忽的有些茫然,搔了搔头,满面木然:“叫你这样一说……我怎的也不记得这半日都有干了些什么……”· ·他那同伴登时又笑了:“该不是被花精柳怪迷了去吧小心嫂夫人知晓了,今晚不许你进房”话罢墙根又是一片哄笑。
笑声中,那大汉搓着手也走过去,笑骂着踢了同伴两脚,重又坐下了·· · · ·李云茅一直负手站在墙后探看,直看到此,才缩回身,挑挑眉“嘿嘿”两声,一手重去挽起了青驴缰绳,踱着方步离开。
这一遭,路上再没什么停留,顺顺当当回了问歧堂·天色已晚,那大门仍是紧闭着,想来谢碧潭今日不大可能回来·他心里也不急,摸到门上大锁,手腕一抖翻出一根纤细银簪,随意鼓弄了几下,锁头应手而开。
那头青驴好似主人形,紧跟着他的步子大摇大摆登堂入室,毫不见生,甚至进了院子后,还颇自发的寻了个顺眼的角落盘踞了,大有就此安家之态·李云茅大乐,满院子翻些水草等先安顿了它,这才拎着行囊进了屋,又找了灯来点了,将行囊摊在案上打开。
 ·他的东西本也不多,又身无长物,无非几套换洗衣物,还有几本已经翻得毛了边的经书而已·不过眼下这些杂物中,堂而皇之混进了一个包袱,上好的锦缎里包着一只凿花漆盒。
李云茅一把掀开盒盖,登时一片耀眼生花,灯光之下,照见盒内一派金光闪耀,尽是金饰珠玉等物,粗略估算不下千金·李云茅顺手捞起一枚金钏敲了敲,目光一转,立刻丢开了,转而伸手在盒中一通扒拉,从那许多的金器宝石下头,两根指头夹出了一纸粉笺。
 ·纸面洒金,十分华美,甚至还带了丝淡而未散的香气·上面墨迹娟秀,工工整整的落下几行小字:“幸得杜仙长指点,藉道长高力,避吾族之劫·薄礼不堪入目,另备一宝相赠,以为答谢。
此地因果已了,日后有缘得见·”· ·李云茅捏着那笺纸,眯眼看了半晌,重又伸手在一盒金器里划拉了一回,果掏出一只绣着彩燕的精美小囊·他只扯开瞧了一眼,立刻紧紧束好收到怀里,坐在那里呆了片刻,猛的伸手在案上一拍,怒道:“好你个杜云闲,老子敬你是师兄,去年过年你赌骰子输的两吊钱都欠着没找你要,你倒四处来给老子找闲事管”· ·骂完了,才觉得舒爽,鼻子里哼了两声站起身,将那黄澄澄耀眼的金器盒子用包袱皮胡乱一裹,想了想揭开墙边的衣柜,顺手塞了进去。
然后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揉肩捏背自去吃饭睡觉·他早起时已在这小院中溜达了个遍,再没第二间卧房可安置,便毫不客气的,洗漱罢一头扎进谢碧潭的屋子,高枕安眠去了。
 · · ·等他再次见到这问歧堂正牌的屋主,已是第二日将近正午时分·热腾腾的饭菜刚揭了锅,李云茅还没来得及欣赏一回自己的手艺,院中“吱嘎”门响,随后“呯”、“嘭”的重重两声,差点惊掉了他手中的竹筷。
 ·有点纳闷的探出个头,便见到黑袍医者背靠着关上的大门,却是低着头,目光怔忡的盯着双手抱着的药箱,一副魂不守舍模样·李云茅想了想,负手溜达过去,在谢碧潭面前堂而皇之转了两圈,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又提高些嗓门“谢大夫”、“谢先生”、“谢兄台”的浑叫一气,直待喊到了“谢碧潭”,眼前人才一个激灵回了神,张皇抬头,却是不在乎李云茅浑喊了什么,而是一把揪住他一边衣袖,深深的吸了口气。
· ·李云茅忙伸手,替他托住差点摔了的药箱一角,不无纳闷开口:“不过是去出了个诊,怎么闹得这样狼狈回来”他蓦又一笑,“贫道就说过,你明堂晦暗,近日少不得遇上什么晦气,莫不是又应验了……”· ·他不说也就罢了,谢碧潭听到这一茬话头,登时全身又一个激灵,勉强压着混乱的思绪开口:“李……李道长,你可知某昨夜去了的是什么地方”· ·“郭府”李云茅想了想,庆幸自己还记得拜帖上的姓氏。
“刚刚我好像还听到了外头车马的动静,想来是个大户人家,礼数周到的接送,难道还有什么岔子不成”· ·谢碧潭此时站在自家宅院中,面前又是个看似不着调但要紧关头又好似不那么不着调的道士,渐渐终于把情绪镇定了些,这才将昨夜经历,简短扼要说了。
李云茅在旁听得连连咋舌:“你说那郭府就在前个儿咱们摔下去的废园子里这可就怪了,那园子一瞧就是年久失修,许是哪家的私产,但顶多派个苍头顾着地面,哪会叫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住进去”· ·谢碧潭有点没精打采的看着他:“哪有什么府邸依某瞧,就是那座废园子建在边上的几间房子,如今天气热,住人勉强无妨罢了。”
 ·“那车马……”· ·“车马倒是真的不假,只是……”他皱了皱眉,像是隐约有点什么念头,可捕捉不甚分明,耽搁一下遂放弃了,又道,“不过如寄姑娘带某去瞧的病人真真切切,那郭家小姐看着也正年在韶华,怎生就得了那般凶险的癔病,只怕……唉”· ·李云茅“呵”的乐了,干脆直接把他的药箱接过来,另一手扯了人就走:“原来昨日那扮了男装的小娘子名唤如寄。
如寄如寄,这名字倒是有些趣味·不过眼下你既然到了家,是个囫囵身子出来,再去琢磨那些不免没趣·贫道今日难得下厨烧了饭菜,想当年某也曾在观内香积帮过伙,想来手艺还未生疏……来来来,先趁着热乎吃点”说着话,直接将人拉进厨下,热腾腾端了两大碗白饭肉羹上来,嗅着倒也香气扑鼻,逗人食欲。
 ·谢碧潭与他对面坐了,对着一桌饭菜,神态却还是有些萎靡·唉声叹气一会儿,抬眼瞧见李云茅已经扒拉了半碗饭下去,忽的就生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豪气,将箸在案上一顿:“罢了罢了,吃饭吃饭,哪怕再是什么龙潭虎- xue -呢,也不该叫饿着肚子走一趟”言罢,果然端起碗来,喝汤吃肉,大快朵颐。
 ·李云茅却是忽的停了吃喝,揉了揉下巴,伸长胳膊将筷子在谢碧潭的碗沿上一压:“谢兄弟,你口中的‘再’字作何解”· ·“这……”谢碧潭蓦的有些支吾,半晌才有点没底气的道,“虽说那园子- yin -森古怪了些,可郭家小姐生病是真,某学岐黄,悬壶济世,又岂能罢手不闻不问她那病症,又不是随意一两张方子就瞧得好,要佐以许多针石手段,试探调理,兴许可救……”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末了叹了口气,也搁下碗筷,一手撑了额头摆摆手:“总之就是我仍要过去一趟……也许不只一趟……端看郭家小姐的病情吧”· ·谢碧潭一口气交了底,头也不想抬了,只觉得李云茅看着自己的眼神八成与瞧个疯汉没什么区别。
连着两夜惊心动魄,到头来还要将自个重新送上门去,想想也是难免自嘲·只是正心里乱七八糟的盘算着,对面却“啪”的一声清脆,谢碧潭不由得头一抬,就瞧见李云茅极其干脆的拍了个巴掌,笑道:“好谢兄弟果然医者之风,仁心济世,贫道佩服若是这样,下回不妨某陪你同走一遭,无事最好,其中若有什么古怪,但凭恶人还是妖鬼,有贫道掌中剑,皆一并打发了就是”· ·谢碧潭愣了半响,终是展眉笑了,就在桌案前冲着李云茅一拱手:“多谢。”
 ·“不谢不谢”李云茅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转眼重又敛起衣袖去捞汤夹肉,“来来来,吃肉吃肉,喝汤喝汤”· · · ·心中定下安排,谢碧潭虽说一想起那- yin -森诡异的废园仍有些脚软,到底与刚回来时的一番矛盾心慌不同,再加之李云茅那曾在香积厨干过的手艺当真不错,两人一通风卷残云,将饭菜扫得干净。
填饱了肚子,惊累一夜的倦意潮水般涌起,谢碧潭尚握着筷子,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好容易撑着收过了碗筷,早晃晃悠悠回了房,栽倒要睡·· ·刚在枕头上躺安稳了,房门又是一响,李云茅毫不见外的跟了进来一屁股也坐上床,口中还吆喝着:“往里面挪挪,某也躺一会儿……”,快手快脚将谢碧潭推得向床里一缩,倒头就躺。
谢碧潭心口一堵,适才吃饭时的那点儿感动立刻灰飞烟灭,奈何眼皮重如千斤,再撩不起,没柰何咬牙忍了·只是一口气哽在喉咙口,虽说好一通大睡直到薄暮时分,却乱七八糟做了许多梦,一场一场甚是零碎,有时是自己独自走在废园中,忽的湖中腾起一条黑蛇当头就咬;又或者许多高瘦如竿的黑影前后晃动,如同鬼魅;更有甚者,还梦到那郭家小姐与如寄前来道谢自己妙手回春,待郭小姐一抬头,却是好一张李云茅的大脸,娇滴滴抿嘴一笑……· ·谢碧潭刷的出了一身冷汗,猛的弹开眼皮坐了起来。
刚起到一半,额头上“啪”一声盖上了一只手掌,硬生生把他起身的势头摁住了,李云茅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还透着点懒洋洋:“哎看着点看着点,险些撞了贫道的天庭,你这是睡毛了怎地”· ·谢碧潭睁眼,就看到李云茅一条腿跪在自己旁边,凑得极近正在捣鼓什么,一张脸几乎满满当当占满了视线,就塞在面前正上方。
他一哽,脸顿时黑了七分:“李道长,你这又是在作甚”·· ·李云茅满不在乎,翻身坐回旁边,才指了指他的胸前:“看你做了一路的噩梦怪可怜的,给你弄点护身的东西。
你这人醒了怎么都没个兆头的要不是贫道见机得快,少不得吃你一个头槌”· ·不提噩梦还好,一提起这茬,谢碧潭瞬间记起梦中那张活生生把自己唬醒的娇滴滴大脸,全身一阵恶寒。
也顾不得斯文气度了,没好气的冲着李云茅翻了个白眼,这才低头看了看胸前·· ·一看之下,却是一愣,脖子上不知何时挂了条链子,下面拴着棋子大小一枚圆锁。
那链与锁俱是上好赤金打造,十分精巧华贵,显然价值不菲·这般贵器,从质地到手艺,都不似李云茅这样连食宿都要蹭人的云游道士拿得出的东西,他登时满腹疑问,十二分不信任的瞥了眼李云茅。
 ·李云茅叉着手还是笑眯眯模样:“这东西的来路绝对清白,贫道从不取不义之财,放心便是·更何况,金锁银锁之列无非载器罢了,贫道的手段,乃是在这锁面之上。”
 ·谢碧潭半信半疑拈起锁片,借着屋中已经昏暗了的光线细看,那锁面本是铸着鹿鹤同春的吉祥图案,如今上面却被人用利器横七竖八刻划出许多弯弯曲曲的线条,将画面毁得一塌糊涂。
谢碧潭顿觉惨不忍睹,李云茅却自得道:“贫道封了一道符箓在这锁片上,你贴身戴好,以后若是遇到妖邪之属要以恶法害你,立时就有奇效·这一道符,花费贫道心血甚多,若不是与谢兄弟你颇有缘分,尚有些舍不得呢”· ·谢碧潭深吞了口气:“如此倒是要多谢你了。”
 ·“不谢不谢”李云茅颇大气的摆摆手,态度坦荡得简直无懈可击·· · · ·过了两日,郭家果然又派车马来接,仍是如寄扮了男装驾车。
谢碧潭这几天心中已镇定许多,又针对郭家小姐的病症,选了几贴古方,正要一试,便欣然登车·只是进了车厢坐下,忽的想起一事,复对如寄道:“某有一友人,乃是华山出身,也通岐黄之术。
小姐病症古怪险恶,他听闻了,也想一同前往辨症,说不得有另辟蹊径之法,姑娘意下如何”· ·如寄一怔,略作沉吟 却是摇了摇头,轻声慢语道:“先生妙手,已足堪用。
且小姐目下情景,实不愿过多人前往叨扰,还请先生代儿谢过道长好意,心领了·”· ·见她回绝得彻底,谢碧潭也不好再要求什么,只是心底那一点被压下的疑窦又有隐隐翻出的势头。
他虚应两句,回身在车厢内坐好,合上车门之际,却看到自家门内人影一闪,李云茅不在屋中打坐,也是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不知是要去做什么·似是觉到了车上投来的视线,还好整以暇冲着马车挥了挥手,随后车辕处一声鞭响,车轮辚辚而动,往郭宅行去。
 · · ·废园之畔,屋舍依旧,郭家小姐的病情却似更沉重几分·谢碧潭观气把脉过一回,心中有些纳闷,转头拉了如寄询问:“某前几天开出的方子可有按时给小姐服下方中用了镇定安神凉血之药,怎么眼下小姐体内却又有积热上涌”· ·如寄倒是叹了口气:“这其中……这其中因缘,乃是闺房私事,一时也是说不得……还是请先生继续看诊吧”· ·“这……”谢碧潭有些为难,“写方开药倒不是什么难事,但小姐此症乃由心病而起,不去其根,纵有妙方,也难抵病情反复折磨。
某看小姐患病已有一段时日,身体羸弱非常,如此下去,只怕终究会走到药石罔效的地步·如寄姑娘,你既与小姐亲厚,不可不知·”· ·他这样说,如寄面上为难神色反而更甚,踌躇半晌,还是咬牙道:“还请先生重开一道对症的方子,至于小姐的心病,容儿细思可有开解之法,待得了定论,或可与先生一谈。”
 ·“……唉,好吧”见她坚持不肯说,谢碧潭也没奈何,重又去房内行了一遍针,然后提笔开方,将如何煎服一一交代清楚。
此时早已定了更,出入不得·谢碧潭纵然不情愿,也只能在如寄安排的厢房内住下了·这一晚,他再没什么散步的雅兴,早早收拾停当闭了门户,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等到时交子夜,白日里浑浑噩噩如泥塑木雕的郭家小姐发作起来,疯疯癫癫又哭又笑折腾了一个多更次,谢碧潭与如寄二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安抚住她,再灌下第二碗汤药,天色已是将明。
谢碧潭重新回到屋里,胡乱合眼歇了一会儿,不知是李云茅给的那块金符当真见效,还是本就是疑心才生暗鬼的道理,这一会儿睡得却很是安稳,足以解乏·· · · ·次日由如寄安排车马送人回去,谢碧潭到了家中,却发现大门紧锁,李云茅不知去向。
但厨下灶火还带余温,显见该是早起吃了饭后从容出门·他这时倒才想起,两人已经勉强算是同住一个屋檐下,自己对这小道士所知却实在有限·俗话说,破家尚值万贯,自己这一座问歧堂,虽说没什么黄白之物,倒也藏了不少贵重药材,就这样毫不设防的任他来去,实在是疏于防范。
可再一转念,李云茅货真价实救过自己- xing -命,出手相赠的防身金锁又价值不菲,他那一身看似不着调但当真不俗的本事得了华山纯阳宫真传,要说想打自己的主意……只怕还当真没有什么可入他的法眼。
 ·这样比较着一想,心底不免有点郁闷,但转而又释然了·谢碧潭将些有的没的杂念一并抛到脑后,就着灶火随便弄了些吃喝打发了五脏庙·他昨夜睡得尚好,此时并不思困,想想前面药堂也有几日未曾打理,便抖擞了精神过去拾掇。
这一忙,不觉时移,大半日早过·· · · ·李云茅是在天色将晚的时候回来的,因药堂开了门,他难得的第一次从前头铺面大门进来·夕阳晚照,朱光流离,斜斜的将一道影子投到堂内,正落在谢碧潭面前。
原本聚精会神读着书的医者被遮了光线,带了些不悦的抬头,却是一愣··· ·橙红暮光暖意融融,去了白日里曝晒的燥热,只剩满目柔和·柔光凝促,勾勒出挺拔如青松翠竹的身形,素袍大袖,飘若出尘,这一刹那,倒似观画一般。
 ·只是等到人进了屋,那一瞬间亦真亦幻的霞光褪尽了,倒露出一张红彤彤的脸来·好似劣质的胭脂从颧骨上一路拉扯下去,胡涂乱抹,没入领口·谢碧潭抽了抽鼻子,一股酒气冲鼻,立刻黑了脸,哼笑一声:“李道长这是哪里发财,好酒好肉伺候了”· ·李云茅身上酒气虽浓,不过人却很明白清醒,摆了摆手随意坐下,一阵左扭右歪活动筋骨,然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叹罢了,也不看谢碧潭,扭头瞧着半掩的窗子上光影陆离:“贫道在外两日的奔波,为的是看与那小大夫相识一场,不忍他为难犯险·不想险些累散了这副身子骨,好容易探听得出了些头绪,回来却连口热茶热水都没,还要吃人讥诮唉,当真何苦来哉”· ·谢碧潭听得脸愈发黑了,抿着嘴站起身,往药柜中翻找了一通,又板着脸绕过来,砸出两个字:“张嘴”· ·李云茅听话的将口一张,一小团黑乎乎的物什立刻被弹进了嘴巴。
他闭嘴抿了抿滋味又嚼了嚼,片刻后吐出一枚枣核,这才笑了:“这酸枣的滋味好生霸道,将贫道脑子里那点酒气尽驱了”· ·谢碧潭懒得再与他胡扯,又案上倒了杯温茶搁到面前:“道长你枣也吃了,茶也喝了,有什么要说的,也该一并交代了吧”· ·“啧啧”李云茅摇头晃脑,“真是个急- xing -子,片刻都不让人喘息。
也罢,谁叫贫道白吃着人家睡着人家的,人在屋檐下,少不得要低头·来来来,贫道就与你说道说道,那座郭氏废园的病小姐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虽说心中大概有了猜测,但听李云茅开口当真直指郭氏主仆,谢碧潭还是难免震动了下,一时竟接不下口,只“嗯”了一声,在对面坐了。
 ·李云茅将茶水一饮而尽,尚不解渴,又动手给自己续了一杯:“好油头的花子,坑得贫道掏钱请客,还陪他灌了一肚子的酒下去,才肯吐些真材实料出来·不过也难免了,要打听方圆百里的私闻轶事,还真得去找他们才探得到”· ·“你去找了丐帮的弟子”谢碧潭听出些门道,再想想当今天下,若论消息灵通,大概除了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元会,也就只有弟子无数的丐帮眼线了。
 ·李云茅点头,不再卖什么关子,将自己这两天探听到的消息梳理着说给了谢碧潭·原本要在长安城中寻一郭姓的女子,难如大海捞针,不过看那婢仆举止,想来也是出身大户人家,再将些边边角角的线索取舍一番,倒也有一户的情况有些对头。
那所谓的郭氏,乃是位望族出身的京官,家资不薄,城南废园也是其产下·只不过这位郭大人的正经官邸是在城东,一门老小,数位夫人侍妾,七八个长幼子女,好生热闹的一大家子。
他妻妾不少,子息便足,少不得有厚此薄彼之分·其中一女乃是个寻常妾室所出,名唤郭素,正在妙龄·只是近来举家往庙中烧香时,回途中发了会过人的恶疾,不得已闭门静养。
但又有人听府中婢奴风传,已有好一段时间不曾见过这位庶出的小姐,府中更是对此三缄其口,颇是可疑·· ·挑拣重要的部分说完,李云茅做捻须高深状,眯起眼点了点头:“因此依贫道所见,你夜中前往诊治的这位神神秘秘的小娘子,该就是郭素无疑。
她患病不假,但非是过人的恶疾,而是失心癔症,郭家也非是让她闭门静养,而是干脆驱到了随便一处宅中生死听天由命了·大约她是庶出在家中无势,这癔病又恐惹人指点玷污了门风,索- xing -撒手不管。
这父母人伦,真是贵不如贱啊”· ·他正感慨,谢碧潭一手扶了额若有所思,忽的截了他的话道:“是癔症,非是过人的恶疾,这点不假。
然而郭小姐这病症也非是什么烧香回返途中突发,倒是犯了一个古往今来,最最常见的字·”· ·“噢”李云茅挑眉,等他下文。
 ·谢碧潭伸指,在案上虚虚书写,划出一个“情”字:“被人哄骗定情,却又遭负心,其中隐情,不离七八·”· ·“哎”李云茅一抚掌,做了个大惊讶的姿态,“原来谢兄弟你尚有掐算的本事,只坐在这厅堂之中,已连幕后隐情都一并算得出了”· ·谢碧潭冲他一拱手微笑:“过奖过奖。”
 ·“不需谦虚,不需谦虚”· ·“高德高德,大能大能”· ·“虚名,虚名……”· ·蓦的,两人对面“噗嗤”都乐了出来,高高拿起的架子登时散了,又一派人间烟火气。
笑过了,李云茅揉揉鼻尖:“看来你这两次登门,倒也打听到了不少内幕·”· ·“内幕谈不上,如寄姑娘的嘴实在严得很呐”谢碧潭回想一下有点无奈,“不过是郭小姐每每午夜发病,狂呼奔走,其中总能听出三言两语的缘由。
她口中唤那人‘陈郎’,又说待到科举高中,便可登门提亲迎娶自己,大有私定终身之意·只是你说郭家放任她自生自灭,想来对此未必知情,不然定不肯让她在外,玷染门风。
看来多半还是那位陈郎负心毁诺,结下的一桩孽缘了”· ·“十之七八该是如此·”李云茅附和·“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知晓郭素真有其人,而非妖精鬼怪之属。
依贫道说,你也大可继续安心治病,莫再疑神疑鬼了·至于这病好是不好,那是她个人造化,强求不来·”· ·“……”谢碧潭一时语促,呆了呆才道,“就……这样”·· ·“不然还待怎样”李云茅笑眯眯看着他,“这男女情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岂是外人可插手的再者说,你看病救人乃是本分,可若要去管人家红男绿女的勾当,那可就要平白招惹了许多的因缘了。
何况陈郎陈郎,这长安城中,到底有多少个陈郎,又或者,他已远走高飞,不在这凤城之中,其中种种变数,你又能顾得了多少……”· ·“某晓得了”谢碧潭挥手打断他罗列个没完的势头,苦笑一声,“不过是觉得郭素实在有些可怜罢了,某倒也未必真要做些什么。”
· ·“她本是官宦小姐,富家千金,就算庶出,也能规规矩矩平平稳稳的嫁人生子过一辈子·偏偏自惹红煞,又识人不清,这因果,到底还是她自己做下,自己承受罢了。”
李云茅袖手,扭头看着窗外已经昏黑的天色,语气淡淡:“生死有命,成败在天·”· ·谢碧潭不曾见过他这般神态语调,一时怔了·两人年岁相仿,俱是年少,偏偏这一瞬,好似从他身上见了许多经历的痕迹。
只是那感觉一闪即没,李云茅重又转过头,笑嘻嘻摸了摸肚子:“饮了一天的酒,倒还没吃什么东西,如今肚里空空实在难过·谢兄,厨下可还有果腹之物么”· ·谢碧潭闷闷推案起身:“某也还没吃,走吧,同去看看。”
 · · ·接下来几日倒是平静,虽说如寄又来接人看诊几次,但谢碧潭如今知了底细,再没半点疑神疑鬼的惧怕之心,坦然来去·只是每每回来后说话,提及郭素病情,却又愁上眉山,道她心病太重难拔,每日虚耗元气,只怕不妙。
 ·李云茅不甚懂医道,听过也就罢了·他这一段日子也不出门去找什么请神弄鬼的活计,每日里常常抱了那把用布层层缠裹的宝剑,随便坐在哪一处,一坐就是一天半日,时而唉声叹气,时而眉花眼笑,简直比郭素还像个癔病之人。
 ·两人这样各有各的事做,转眼过了一旬有余·这一遭谢碧潭回来,倒有点神不守舍的模样,连饮食之时都有些心不在焉·李云茅在旁打量了半日,也跟着幽幽叹了口气:“郭小姐怕是不大好了吧”· ·他突兀开口,谢碧潭被吓得一个激灵,随后回过神来,眉眼又黯淡了,点点头:“怕是撑不住了,她身上其实说来无病,病在精气神之中。
疯癫愈久,耗损愈多,女身元气本就弱,再经这一番折腾,已有油尽灯枯之象,恐怕……罢了,某已与如寄姑娘说过,明晚再走上一趟,用针术吊一吊她的元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云茅想了下,忽然有点跃跃欲试:“可要贫道施一道镇魂的法术,将她魂魄再多稳固一阵子”· ·谢碧潭一伸手就把他推开了:“李道长,莫拿人- xing -命逗趣了。
某现今心情很差,不想与你玩笑·”说完,也不多做搭理,转身回房·· ·李云茅落在后面,冲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贫道何曾与你玩笑真是……”· · · ·第二日傍晚,如寄果又如约而来,车马依旧,愁绪平添。
李云茅没出去和她打上照面,闪在院子里头目送谢碧潭登车后,又好似什么事都没有般回房休困去了·· ·谢碧潭却没他那样好雅兴,忧心忡忡坐在车内,苦思回天之法。
只是这两天内能想过的法子早反复了不知多少遍,尽是有心无力之感·他心中忧叹,不觉时移,天色已是擦黑,到了废园·· ·几间旧屋还是一般冷清,比之前几遭更甚,几乎半点烟火人气都无。
谢碧潭抱了药箱下车,叹了口气:“如寄姑娘,走吧,某先去看望下小姐现况·”· ·如寄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当前引路进了主屋·屋中一片昏黑,光线暗不可察,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丝家具的轮廓。
谢碧潭不谙武,亦没什么夜视的本事,只好摸索着在靠近门边一张桌子前站了:“如寄姑娘,烦你掌灯·”· ·没人应声,先他入内的如寄好似凭空消失了般,一点动静也无。
谢碧潭唤了两声,心中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头,想了想,有心先退出屋去·不想足下才一要动,一股清风卷过,栀子花香郁郁馥馥中,“吱呀”有声·· ·谢碧潭眼前刷的一下彻底昏黑一片,花风吹阖身后屋门,摒了纤弱光线,亦摒了退路。
他登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惊吓中连退几步,立刻转身用力去推那门·只是任凭如何用力,门板仍是纹丝不动,反倒将自己弄出一身臭汗·待再要折腾,屋内深处幽幽一声叹,却是如寄的声音:“谢先生,莫白费力气了,儿无恶意,还请稍安勿躁。”
 ·随着声音,啪嗒轻响,一线火光亮起·如寄手持了灯台,芯光烁烁,将屋中照亮·那屋里已全非往日所陈,一应床榻家具俱不见,自然也没了郭素的身影。
空荡荡的房间中,居中地面铺了一块花纹奇异繁复的织毯,约有六尺见方·此外,便是门口处的一张小桌了·谢碧潭背靠门板,侧抵小桌,十二分紧张的瞪着如寄:“你……你这是何意”· ·如寄持灯缓步走近,神态谦和:“谢先生,小姐病情劳您费心诊治,儿深感恩德。
只是病情棘手,小姐体弱已不堪承受,命在垂危·眼下非常之时,不得不穷尽手段,但求一线生机,因此暂困先生在此,并无它意·”· ·她言辞中肯,叫谢碧潭不知不觉中打消了部分疑虑,但一转念眼下处境,精神立刻又紧绷起来,想了想道:“小姐之病,某定然尽力,只是所学终究有限,难以回天。
如寄姑娘若是另有岐黄圣手的人选,某亦乐见其成,尽能相佐·此乃医者之道,无需以如此手段行事……”· ·他话未说完,如寄倒“呵”的一声笑了,边摇了摇头:“谢先生,你误解儿之意了。
出此下策,非是要勉强先生与人联手医治小姐,而是……”她缓步走近,直到咫尺可触的距离,身上那股悠悠荡荡的栀子花香更是浓郁·只是并未有何逾矩行径,而是将手中灯台搁下,又从袖中取出一物,一并放在桌上,“想烦先生代儿请一人前来。”
· ·“嗯”谢碧潭借灯光细看,她搁在桌上的乃是一封书信,漆口未封,依稀可以看到内中已有信笺·再一定睛,谢碧潭登时愣了,封皮上落落大方写着的拆信人的姓名,却是李云茅。
 ·见他疑惑,如寄摇头笑笑:“李道长能为,当可助儿一臂之力,只是若要道长顺从配合,少不得要借先生身份·此信儿已写好,先生可有什么随身表记,容儿附在信内,送予李道长,想他定会见信而来。”
 ·“你……”谢碧潭深深吸了口气,已将如寄用意揣摩出了几分·想来她虽口口声声言道对自己并无恶意,但却是要以己为质,诱李云茅前来。
虽说并不晓得李云茅那一个油头滑脑的小道士到底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本事,值得这般布局,但只凭此事表象,自己也断不可顺从了如寄之意,害他入瓮·这样一想,谢碧潭涨了几分胆气,大声道:“你施如此手段,已非光明磊落之辈。
暗行诡道,必有坑害·某与道长结交,岂能亲手陷他涉险你还是尽早罢了这荒唐念头,容某再为小姐诊治一番,或可还有延命之法·”· ·如寄抬眼看他笑了:“儿从来非是光明磊落之辈,只是先生看不甚清罢了。”
她拈起那封书信,翻弄一回,轻轻叹气,“儿不愿伤害先生,既然先生为难,那这信物,就由儿自取罢”她话音一落,谢碧潭机警要退,却忽的发现身体不知不觉中已僵如木石一般,难动分毫。
只能瞪大了眼睛,瞧着如寄更凑近些,细细打量自己周身,有什么物件可取·· ·只是谢碧潭- xing -不爱浮华,更少在意华服美饰之属,那一袭墨袍简简单单,并无赘饰。
如寄看了一回,目光落在他腰玉之上,但玉佩略宽大,要塞进信封中有些难为·再去打量,忽的灯光烁烁,映出谢碧潭内衣领下,颈根处隐约有一道金光一闪·· ·“咦”了一声,如寄伸手要取,只是指尖将将要碰到领口,紧闭的屋门外,忽的传来几声规矩礼貌的叩门声。
 · · ·夜下废园敝舍,月黑风高,忽的有人规规矩矩前来敲门,这一桩诡异不亚于如寄的突然发难·只是还没等谢碧潭再出一身冷汗,门外人清咳一声,带着笑意开口了:“贫道静坐之中,忽有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算到有佳人欲约,故踏月而来,冒昧登门……如寄姑娘,开门吧”· ·如寄秀眉一挑,伸出的手转而一拂,原本怎样也撼动不得的门板“吱呀”洞开。
淡淡月色下,李云茅拢了双手,未持拂,不负剑,笑嘻嘻微倚在门边·见门开了,才站直身子一稽首:“如寄姑娘安好·”· ·“李道长安好。”
如寄欠身回礼,一派落落大方·随后伸手向房内一引,“想不到道长亦是妙人,坦然登门,倒显得儿施手段有些不够磊落了·道长请进吧·”· ·李云茅迈步就进,毫不迟疑。
谢碧潭仍僵立在桌边,立时瞪圆了眼睛,开口要喊·但不待他出声,李云茅已先张眼向他一望,随即摇头笑叹:“如寄姑娘好手段,只是这般玉石俱焚的咒术用在谢兄弟身上,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如寄也莞尔回他:“惭愧,儿能为有限,不敢在道长眼前献丑,只得出此下策·只是道长放心,待儿得偿所愿,定保得谢先生毫发无伤,平安归去。”
 ·“如此甚好·”李云茅点点头,不再看谢碧潭,而是举步直入屋中深处,站到了那块织毯前·他垂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你定要贫道前来。”
 ·“旁门末技,是儿献丑了·”如寄挥了挥袖子,屋门重又阖上,只余灯烛光焰,幽幽照亮房内·谢碧潭眼睁睁看着脱身之路再归于无,更是听不懂李云茅与如寄心里揣了明白的意有所指,又急又恼,忍不住大声开口:“如寄姑娘,你到底待要如何李道长,此女言行有诈,你莫轻信了,寻法子脱身要紧”· ·他这话已是喊得毫不客气,只是如寄不见恼,李云茅更是轻笑了一声,笑罢冲着谢碧潭点了点头:“多谢你关心,贫道既然来了,便是愿应此劫。
但你非在此劫数内,当可无恙·稍后待贫道圆了如寄姑娘心愿,她自会放你安然离开·”他顿了顿,忽又道,“收好你随身带的东西,等下就离去吧”· ·谢碧潭听他从容一番话,像是呆了,愣愣垂了眼睑,想了想道:“莫非今夜之事,也是你计划之中”· ·“亦是,亦不是,只是,你不当是。”
李云茅留下这句话,再不理会他,转而向如寄道,“贫道自幼便上了华山,拜在吕祖仙人门下修道·虽说至今年头不多,但所修皆是正统道法,至阳至正,乃妖邪鬼灵一类的克星。
姑娘乃是草木之精修成,天- xing -至- yin -至柔,如今要夺贫道修为,你那原身命魂,只恐难以承受,最终少不得落个可悲可叹的下场·”· ·如寄点头:“道长慧眼,看得明白。
只是儿既受此法,为求所愿,便不惧身毁道消·道长如此通透豁达,倒也在儿意料之外,届时儿会尽力少伤你之元炁,保你留下一丝残魂碎命罢!”· ·“倒是多谢姑娘了。”
李云茅仿佛不是在听人谈论自身生死,冲着如寄一拱手,当先一脚踏上地中织毯,盘膝落座·坐定后,叹了口气,“师父叫某下山,言某有一劫应在长安,当前往之,果是如此”言罢,端然合目,不动不语,竟是一幅任凭摆布的模样了。
 ·谢碧潭还站在门边,本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但这几句话钻进耳朵,由不得他不重抬眼,望向屋中·李云茅话里话外皆透不祥之兆,听得他心惊胆战,但目光落处,却见一直举止言谈端庄的如寄屈身,膝行上毯,忽一声嘤咛,身形骤软,扑向了李云茅怀中。
 ·谢碧潭眼睛差点瞪脱了眶,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又是哪一番变化·毯上如寄一双臂已揽住了李云茅头颈,妙目半阖,将一双粉唇端端正正印到了他的嘴上·那一盏灯可照见的范围有限,谢碧潭稍有距离,看得不算清楚。
但即便如此,瞥轮廓也知大概,登时先涨红了自己一张脸,两只眼睛上下左右乱瞥,只是不敢再看织毯上面,生怕瞧到些不堪之景··· ·但目光避开了,却没手去塞了耳朵。
毯上两道喘息渐起,都极沉重急促·谢碧潭翻了目光朝向棚顶,呆呆听着,心绪放空中,属于医者的本能却悄然冒头,在他自己都未觉察到的时候,陡生出了一丝异样。
 ·蓦然回神,谢碧潭心中暗叫不妙·李云茅那一道声息,涩且虚弱,全无半分欢愉之感在内,而如寄发声却极为急促,如吸似吮·他再顾不得什么避嫌,调回目光凝神张望,就见织毯之上,两人衣衫整齐,并无龌龊之态。
但如寄伏在李云茅膝上怀中,貌似亲昵吻吮,一层莹莹淡绿光芒却渗出周身,幽幽照亮方圆·而借了那层幽光,正可看到李云茅对着自己的脸庞上已无半分血色,汗意涔涔,布满额头鬓角。
眉峰更不自觉中紧蹙,显然颇是痛苦难为·· ·谢碧潭此时的脑子倒是灵光了,他虽不懂什么道家修行,但却有一桩博闻强记的长处·万花谷中,饱藏天下书籍,经史子集三教九流无所不含,自然也少不得许多怪力乱神之说杂于其中。
少时顽皮,没少了与些同龄门人偷那些闲书来读,眼下再看二人形态,顿时脑中冒出的尽是些妖狐鬼魅吸人阳气的歪说·这丝念头一起,谢碧潭再回想适才两人言谈中含糊其辞的部分,越想越是一身冷汗,只眼睁睁瞧着李云茅面白气弱,一副就要被榨得干净的惨淡模样。
· ·他心中越急,越是无计可施·也不知如寄在自己身上动下了什么手脚,四肢僵如木石,毫不听调度·连一步都挪动不得,更不要说想法子救人。
而听刚刚李云茅话意,似是今夜乃是生死关头,稍差则亡·念及这一番遭遇皆因自己为郭氏诊病起始,谢碧潭一股心火骤焚,下烧五内,上撞天灵,蓦地“啊”一声痛呼,一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毯上纠缠的二人无暇顾及他,李云茅已力不从心,如寄身周碧光烁烁,也似到了紧要关头,谢碧潭一口血喷出,用手猛的一捂心口,口鼻之中浓厚的血腥气尚在涌动,人忽的一呆。
 ·他跌跌撞撞靠在桌边,一口血有大半溅在了胸前,一片狼藉·但谢碧潭却顾不得了,他有点呆愣的伸出手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颇没形象的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终于确定了这副皮囊重又归了自个管辖,虽不通其中到底是个什么因由,眼下却不是琢磨那个的时候,一股恶气冲卤门,拔脚就要向屋子中间那块织毯上冲。
 ·但一脚迈出,又硬生生顿住·谢碧潭虽说怒气冲顶,到底不是粗豪之人,即便到了眼下这般局面,仍有静心一思·一念及如寄弹指间制住自己的手段,莽撞上前,只怕非但救不得人,还要重新搭上自己,到时如寄有了戒备,再要求生难如登天。
他心思飞快搅动,一时却无什么上策,正焦虑中,胸口忽的似被什么滚热物件轻轻烫了一下·· ·伸手一摸,自领口拉出一条赤金链子·链子末端拴着的金锁片此时无火自热,隐隐若有光。
谢碧潭低叫一声,另一手便在自己额头狠狠拍了一记,暗恼竟是忘了此物·不过眼下想起也不算迟,李云茅曾将这锁片上刻符的用处大加炫耀,如今便要盼望当真如他所说,且莫欺人。
 ·咬了咬牙,谢碧潭解下链子,一手捏牢了金锁,一边蹑手蹑脚向织毯靠近·那张毯颇大,若不站到上面,任凭伸长了手臂也碰不到中间两人·谢碧潭低头瞧瞧,毯上所织的奇异花纹之间同样碧光流窜,妖氛蒸腾。
但走到此步,已是顾不得那么多了,硬着头皮一抬腿,一脚踏上·· ·脚步落地的触感竟沙沙有声,像是踩在了草地上·谢碧潭眼前光影陡换,天旋地转间,再无什么小屋油灯织毯,而是身入奇幻之境。
那处所在形容莫名,不见日月,只居中绿台之上,一片茫茫白色花朵莹然可爱,一呼一吸间,尽是栀子花香浓郁·谢碧潭已有了几分豁出去的觉悟,见了异境,只一愣后,就揉了揉眼睛,开始四下打量。
这一处莫名空间并不算大,只是全然充溢着碧绿雾气,好在雾气不似有害,尽是草木花香,嗅来倒有几分提神醒脑的妙处·只把身处环视一周,谢碧潭的目光便落在了花台之上,挥手拨开水波样浓郁的雾气靠近前,视线通透了许多,果然便见层层花朵枝叶中,裹紧了一角白衣。
 ·这一幕再非屋中缠绵暧昧之状,已是如假包换的妖魅蚀人·那花蔓密密层层,谢碧潭看不得内中李云茅的情形,握拳大急·但一握之下,掌心蓦的一烫,如同火烧。
他急忙摊手,就见金锁通体皆赤,艳如金水一般,再难拿捏·顿时胸中起一股豪气,大喝一声:“妖孽,伏诛来”拼了全身力气,将炽热的金锁抛向绿台花丛之中。
 ·一片金光大作之下,谢碧潭觉得自己像是化身成了惊涛骇浪中一叶小舟·一个浪头拍下,便碎成了齑粉,意识全无·· · · ·不过短暂的失神似乎并没持续太久,神识回笼后的一睁眼,谢碧潭先看到的仍是屋中点着的那盏油灯。
灯光摇曳,灯芯才不过燃下了半寸不足·随后,便是四肢百骸中传来的酸痛无力感,简直如同将万花谷中的三星望月徒手爬了十圈·他耐不住辛苦,一声呻吟出口,登时招来声轻笑:“谢兄弟,你无恙乎”· ·不笑不问还罢,一有声音动作,说话之人还未如何,谢碧潭全身已不由自主跟着颤了几颤,几乎钻到骨头缝里的酸软登时又发了威,害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正枕在了李云茅的腿上。
 ·勉强动头,入眼先是一片淡淡碧色流光,那光却与先前异境之中的截然不同,如水雾烟云流转中,滋生浩然之气·而身在无形之中,肢体筋骨皆受其润,正在渐渐抚平体内诸般不适。
再向前看,并不算大的光雾范围之外,竟是如寄靠墙跌坐·只是她周身模样已大别于常人,素发绿衣,宛然精魅之状·· ·察觉到了谢碧潭全身瞬间变得有些僵硬,李云茅又笑了一声:“无妨,谢兄弟且放心,此间事将了了。
累你因某受伤,如今贫道布下混元乾坤阵势,揽天地元炁助你恢复。你且在旁稍歇,待贫道了此因果。”说罢,转而抬眼看向墙角的如寄,叹了口气:“如寄姑娘,你有何打算”· ·如寄抬头看了二人一眼,瞳仁中却尽是空洞之意,像是越过眼下直入虚空。
半晌,才叹了口气:“这也是道门卜易无遗之术么儿虽失手……”·· ·“且慢”李云茅忽的打断她,开口仍是带笑,不疾不徐,“如寄姑娘,当下局面,当无变故亦可变故,皆在一心一念之间。
姑娘不妨先听贫道一言·”· ·“请·”· ·“姑娘原本计划虽被打乱,到底仍将贫道元炁纳入不少,配以秘术,足可再与贫道斗上一回,但也不过是鱼死网破的结局罢了。某观姑娘虽是妖魅之身,但秉持修行正路,未尝有- xing -命因果缠身,今日之策,怕也是为郭小姐不得已行之,虽是恶行,却因善念,贫道亦不愿滥杀,因此未以雷霆手段应对。
非但如此,更可为姑娘指一条路,但如何去行,端看姑娘自身·”· ·“嗯”如寄当真本已抱了玉石俱焚的念头,反能一派淡然处之。
如今乍闻他言,依稀竟有几分柳暗花明之意,情绪顿时激荡,忽的一张口,吐血呕红,谢碧潭这才知她身上负伤未必轻省,反而只怕更甚·· ·如寄却不在乎,她眉发皆白,一双瞳孔却是翠色,灼灼盯向李云茅:“道长请说。”
 ·“你承某之力,以秘术炼化,三日之内足可翻复修为,令功力大增·然窃用之能,终不长久,三日一过,便需你散尽百年苦修,数倍偿还·这一身借用之能,存时虽短,却当善用。
你可仍如先前所想,擒杀贫道吸灵化魔,贫道无法剑在身,非是你对手,此后你魔途千里,无岸回头;你亦可按最初打算,在三日内万里奔行,上天入地,找出那负了郭素之人,将他挖心剖肝,碎尸万段,以命相偿;你更可……”他微微合眼而笑,“立地坐散,化去一身执念心思,只余最精粹的草木元炁,倾覆在郭素之体,三十六个时辰后,你归于天地,从此不存,郭素前尘尽忘,安度百年余生,可得佳婿娇儿贵女,寿禄两全。此三条路径,如寄姑娘,旁人代不得你,你之- xing -命修为亦不该由贫道斩断。
何取何舍,请问己心·”· ·他娓娓道来,如寄听得竟似痴了,听罢沉默片刻,手下用力,扶墙站起·· ·双方相距也不过数步距离,李云茅扶着谢碧潭正是端坐在原本铺着织毯的地方,只是怪毯早已破碎不存,取代以李云茅布下的混元乾坤阵术。
那阵光芒流动,不拒来者,任凭如寄步入,直到二人面前·· ·谢碧潭难能放松,看着如寄迥异常人的面貌,不由得狠狠咽了口唾沫·要不是动弹艰难,早就磨身想退。
不想他越是惧怕,如寄屈身跪坐下来,没去多看一眼李云茅,却伸了手,素指纤纤,直接捧住了谢碧潭的脸·· ·谢碧潭这一下当真有些慌了,顾不得一身筋骨酸痛,挣身要躲,一边求救般将视线瞥向李云茅。
但目光瞥到半途,三千雪发如丝垂覆而下,顷刻遮得满目皆白·白茫中,冰凉柔软之物覆上嘴唇,吹进一股冷冽花香,刹那通体如映冰怀雪,五内剔透·· ·如寄却是已抽身退开,娉娉婷婷站在三步开外,这一次是对着李云茅,裣衽作礼:“谢先生身上咒术已解,如寄在此多谢道长成全。
流年逝水,再见无期,就此作别·”· ·李云茅也很干脆的扶着已经呆傻了的谢碧潭站起,拂袖笑笑:“走啦,走啦,后会无期”说罢,一手搀了谢碧潭,推门而出。
 · · ·屋外时辰正是子夜,微微星月,将天地间照得不甚剔透,好一个潜行夜走的时机·然而李云茅看了看走起路来腿软脚软一步三晃的谢碧潭,无论如何都只能再做一次人形的包裹,忽的“噗嗤”乐了。
 ·谢碧潭被外面夜风一吹,好歹也回了神,一张脸还红涨得厉害,咬了牙欲盖弥彰的哼声:“你笑什么”· ·听他一问,李云茅更有些忍俊不住,扶着他找了棵大树倚着,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一晃:“笑……这个”· ·话音一落,毫不手软,三下五除二的就去扒谢碧潭的外衣。
谢碧潭这次正在衰运,连反抗的力气都没,就被扯了外衫,气得只能大叫:“你又要作甚唉你……”· ·李云茅不理会他,将衣服抖了抖,顺手胡乱往身上一披,拦腰抽了条带子系了。
然后伸手一抄,将谢碧潭扛麻包一般掀上了背,这才笑嘻嘻道:“你们万花谷的衣服,果然最宜夜路潜行,童叟无欺……哎,你抓紧些,莫要半空中跌下去,贫道如今也是气空力尽的,怕是难能跟上次那样起玄剑化生剑势救命了”说罢,叠腰顿脚,负了谢碧潭纵上院墙,蹿房越脊远去。
 ·谢碧潭这时也回过味来,立刻老老实实趴在李云茅背上不动了·耳听风声,眼见排排屋舍树木缭乱后退,不由得记起两人初识那一晚·想来还不足一月时间,已是两番一同出生入死,这般因缘,也是难得。
再想了想,又觉自己几次身陷险境,历数从头,却又与李云茅其人脱不得干系·内中成也败也,运也衰也,实在难以一概而论,越往深思,越是糊涂·而糊涂中,力竭气疲,竟就这么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 · ·一觉天明,红日高升·· ·“啊”的一声惨叫,谢碧潭眼皮猛的弹开,冷汗微微,犹在梦中惊心动魄之时·但随即,鼻端就嗅到了细细一缕香氛,悠悠淡淡,宁静而远。
 ·甫定了定神从枕上抬头,见到床下条案前,李云茅踞坐一旁,焚着一炉香·那香气乃是上好的沉水,安神定- xing -,祛秽攘邪,正宜此时·李云茅见他有动静了,抬头一笑:“可算醒了,谢兄弟,你这一觉,似是睡得不太安稳啊”· ·谢碧潭苦笑一声,想要起身,却觉手脚绵软无力,竟是撑不起身子来,只得歪栽在枕上扶了头:“噩梦连连,睡得甚是辛苦……我这怎……”· ··李云茅“呵”了一声,揽袖起身:“你睡了快足三天,筋骨无力也是该然。
不过这三日倒也并非全无益处,你身上那一点妖魅咒术的残根,皆作五浊之气在其间渐散,等下某拿些吃喝给你,填饱了肚子,此后就无碍了·”· ·“……多谢你了。”
谢碧潭一时回想起郭家废园诸事,犹眼乱心惊,反倒无话可说·犹疑许久,只能说得一声谢,又低头沉默不语·· ·李云茅也不介意,推门出去,少时端了漆盘进来,上面热气腾腾一大碗羊肉馎饦,葱椒细碎,香气袭人。
谢碧潭一嗅到味道,肚子里登时不由自主的闹腾起来,咕噜噜一串响得他红了脸,却还忍不住直往那碗中看着·· ·李云茅大乐,拖了张小几给他安置在床上,又搁了汤碗箸匙:“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你睡了三天粒米未沾,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贫道当年在山上学艺,不留神自个把自个困在山谷里两天,后来某那无良师兄找来才得脱身,一回去,就钻进香积厨足足吃了一大锅的面汤,两扇蒸饼,要不是后来被人硬生生拦住,只怕半个厨里的东西都要被某扫空了。”
 ·谢碧潭听得边吃边笑,一时也顾不得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形象·笑过一气,心中忽然一动,脱口便道:“原来你也有学艺不精的时候”· ·李云茅“噗嗤”笑了:“难不成谢兄弟你是生来便通晓岐黄之道不成少时了了,又非是什么惭愧之事。”
 ·谢碧潭这时也自觉失言,不过两人平素言辞上较劲惯了,哼声便道:“某只当你上天入地的神通,对着那些妖魔鬼怪之流,从来游刃有余,自然与某等凡夫不同……”他说起话来并无深思,不过从心,但说出了口,进食的动作却是一缓,喷香滚热的馎饦也似没了味道,微微皱起了眉。
 ·“若是想问什么便问吧,何必梗在心中,贫道哪有那般小气”李云茅托着下巴打量着他写在脸上的情绪变幻,心里头倒是止不住的暗笑当真是简直一览无余。
 ·谢碧潭定了定心绪,他欲求解之处本有许多,但大概是因为太多,一时间竟有些语塞,末了只道:“某见过你斩那鸣蛇的雷霆手段,还以为道门真法,不容妖邪,倒不曾想你对如寄姑娘却委曲求全起来,其中何故”· ·“你何曾见某委曲求全了”李云茅乐不可支,掰竖了两根手指冲着他,“其一,委屈从何而谈其二,这般结局,倒也称不得一个‘全’字不是”说着话,他忽又叹气,一探身去推开了卧榻侧旁的窗子。
· ·窗扇“吱呀”半开,满屋沉香之中,蓦的掺进细细一缕花香·谢碧潭如今几乎闻花变色,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栀子花”· ·“然也。”
李云茅随手指点他望向窗外,此时艳阳极好,明丽照人,偌大的院中一览无余·因着晾晒炮制药草便利,问歧堂的院落本就辟得十分宽敞整洁,如今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却起了一座草棚,里头拴着的除了李云茅那头坏脾气青驴,还有两匹健马,一架车厢。
马与车颇是眼熟,这一段日子谢碧潭来来去去也不知坐过了多少次,登时眼睛几乎瞪得脱了眶,一惊之后,立刻又扭头看向李云茅·· ·这时李云茅又悠哉悠哉坐回了案几边,袖着手看着他笑道:“昨个儿贫道一早起来,还未响晨鼓,就见车马拴在门前,只好先牵了回来。
车上没人,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你落在了郭家的药箱,某替你拿进来了,另一样嘛……”他举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再略等等,待时辰刚好,贫道带你去看。”
 ·“欲言又止故弄玄虚”谢碧潭的脸色黑了黑,但目光却还是有点不由自主,一个劲的往院子里的车马瞥去·他几次登车,皆心中怀事,无瑕多想,如今诸事了了,再看车辆健马,那股眼熟的感觉重又冒头,挠得心中发痒,却又捉不到关键。
 ·许是他的模样太过直白,李云茅两头望了望,“呵呵”一笑:“眼熟”· ·谢碧潭点头·· ·李云茅笑得更开心:“贫道观去也觉眼熟,后来想起,当日借宿危氏宅邸,凌晨登楼,巧见月娘小姐发病,内宅急匆匆驾车去接了人来诊治,那车……”· ·他话未说尽,谢碧潭“啊”的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是危氏之物,难怪……难怪……某几次登门看诊,都是乘坐此车,只不过那时两侧车窗并未封死,一时才没能记起来可……危氏车马,如何又在如寄姑娘手中”· ·“譬如有一日,某或要扬帆远走,或要万里急迁,几分俗物家私不堪携带,也会随手散与亲朋故交……”李云茅话头一转,又添上一句,“自然,用熟的人脉也是,譬如……医者……”· ·两句话立刻说得谢碧潭额上见汗,后怕起来:“你的意思是……如寄找到某为郭素治病,是危氏所荐”· ·李云茅但笑不语,许久才所答非所问道:“承人贵物,行事少不得周全几分,不可尽是杀伐决断了。”
然后便丢下一头雾水的谢碧潭,扬长出门·· · · ·待入了夜,月色甚明,如霜似雪抹遍栏杆·谢碧潭饱食一顿,又洗漱更衣,正是恢复了精神,一身颇觉轻健之时。
李云茅引他出了房,就在院落一角,女墙之下,多了一个粗陶花瓶·那瓶谢碧潭尚有印象,也不知在自家库房中积灰了多久,竟被李云茅翻了出来·此时擦抹干净,里面正斜斜插了一枝栀子。
花色洁白,其香浓郁,映在月下十分美好·· ·有李云茅背书在前,谢碧潭倒也不怕,只是稍微站得远些,抱了臂瞧着:“这也是搁在马车里送来的不会是如寄姑娘的原身吧”·· ·李云茅顿时失笑:“你想多了”又眼珠一转,“莫非你尚对如寄姑娘念念不忘不然她那般手段对你,倒不见你有多少怨怼之心。”
 ·“胡说八道”谢碧潭立刻唾了回去,拂袖一摔·只是经他这一提,不由得想到的却是末了如寄为自己解咒之时,那素发绿眸的模样大异于常人,如今念及倒也不觉有多可怕,反倒是……悄悄以袖遮挡,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脸上登时有些火烧。
只可惜烧红刚起,蓦又记起再先前些,如寄吸取李云茅元炁时的手段也是一般,一缕涨红眨眼成了满面黑气,愤愤用袖子在嘴上连连抹了几下,亡羊补牢。· ·李云茅却没注意他那些小动作,只举头望天。
夜更已深,万籁俱寂,一坊之中人畜皆息,连灯火都只影影绰绰余了一点光斑·忽的听他长出了口气:“时辰到了·”· ·谢碧潭不由一凝神,正见到陶瓶之中,微微白芒泛起,那一枝如冰似玉的盛放花朵通体如透,奇香婉转。
但又不过刹那,花上泛起的萤光愈见微弱,终至于无·而光灭,香散,瓶亦成空·就如同什么都不曾有过那般,一切归于无·· ·谢碧潭愣了神,半晌硬生生扭头去看李云茅:“这是……如寄姑娘……”· ·“三日之期到了,这也是她该受的因果。”
李云茅仍在望着天云天月,似是并未去看刚刚发生的一幕,“不过她悬崖勒马,并未铸下大错,或许还有再修的机缘罢”· ·“如寄姑娘其实也未曾作恶……”谢碧潭忽有点不忿,但转念一想李云茅才是曾经了生死关口危机之人——虽说看他事后模样,哪有半点危机——又有些讪讪,低声道,“她不过是一心要为郭素医病而已……”· ·李云茅袖了手,冷笑一声:“郭素本是无命之人……为当死之人求生,向天换命,岂是无代价的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罢了”· ·“一命换一命”谢碧潭愕然。
 ·李云茅转身踢踢踢踢向屋里走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命换一命,其实也当真公平·只是说不得还有许多偏锋之人,要用十命百命千命去换一命,便是世人口中的大魔头了。
谢兄弟,你今日为如寄伤怀,那他日若遇那般魔头,又听他苦衷,你该如何也为其伤怀么”· ·“这……”谢碧潭愣愣看着李云茅的背影一闪进了屋,满面茫然。
又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看月娘,玉轮皎洁,桂华清冷,一如刚刚李云茅冷冰冰的样子·只是那样子他实在陌生,如同错觉·· ·四  神仙泉· · · ·次日起身,怅然未尽,李云茅已又是平素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嬉笑谈吐,叫谢碧潭一时犹疑昨夜不过一梦。
 ·但闲步到院中,花香虽散,车马陶瓶仍在,才知似梦却终非梦,也是历过一场小小的聚散了·· ·李云茅自在房内做早课,谢碧潭此时尚不觉饿,不去厨下烧火,背着手在院中溜达起来。
走了几圈,到底叹了口气,去女墙下将空空如也的陶瓶抱了起来,翻出一块旧布,就在院井中汲了水,坐在那里擦拭·片刻,将瓶上尘灰揩净了,又找了一幅白纱层层裹好,便拎了把小铲,在院里四下张望寻觅。
 ·李云茅隔窗瞧见了,喊了一声:“大早晨的,谢兄莫不是在自家院中找宝贝”· ·谢碧潭只剩了白眼可翻给他,半晌才道:“某要寻个地方将这瓶掩埋了,你若不来帮忙,就莫要添乱。
早课罢了,烧饭去吧·”· ·李云茅“啧啧”着下了榻:“想不到你尚是个多情种子,此事贫道可插手不得,插手不得还是去找东西祭五脏庙吧”一边说着,却不去厨房,轻巧开了大门,一闪身溜出去了。
 ·谢碧潭“呸”了一声只赶上了个背影,恨恨的扭回头,权当风流过耳,继续在院子里寻觅合适之处·转了片刻,忽的瞥到院子东北角落,那原是小小一座青砖砌边的花池,只是无人打理早荒废了,野草野花蔓生,颇得几分不羁之感,倒是合适,便提了铲子过去。
用鞋尖一踏地面,泥土不松不板,正好掘坑,就将裹好了白纱的陶瓶先搁置下,束起了袖口准备动工·· ·只是才弯了腰用铲头一探地面,谢碧潭忽然“咦”了一声,手下一转,去拨弄旁边一簇花根。
那尽是泥土草棍等污糟之物,此外还有些黑漆漆碎乱乱的不知什么堆在一处·谢碧潭弯腰瞧了片刻,索- xing -直接蹲下身,也不嫌弃脏污,伸手在那堆黑乎乎的东西中拨了拨,又干脆捏出一点放在手中一捻,再搁到鼻下一嗅,颇是意外,自言自语道:“黄芪老姜半夏……这是加减建中汤的渣滓,怎么在这……”他念叨了一半,蓦然一愣,抖掉手中药渣站起了身,神色一时有些恍惚。
 · · ·李云茅托了数个热腾腾香喷喷的煎饼回来的时候,谢碧潭已经埋好了陶瓶,又去灶下通开火,烧了热汤热水,手脚十分麻利·李云茅将吃食摆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他忙了一路,竟然连半声呵斥都没,简直有些和颜悦色得全身不自在。
可见自己平素实在是与这少年医者打闹抬杠惯了,当真是一副贱骨头·· ·心里一边自嘲,一边顺顺当当吃过了早饭·那边谢碧潭依然没什么话说,收拾了碗筷,一磨身往前头药堂去了。
李云茅这时才品出有些不对的滋味,他亦没什么事在身,索- xing -袖着手也跟了过去·· ·不想才一进门,谢碧潭突的回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腕脉方寸最是习武之人紧要处,时时防备,但一来李云茅自诩已将谢碧潭为人脾- xing -揣摩得烂熟,二来也是对自己身手自负,并未躲闪,由着他搭上了手腕,还要咧嘴一笑:“这又是……”·· ·话问了一半,谢碧潭两根修长的指头微挪,端端正正压在了脉位。
李云茅登时将后半截话吞回去了,“嘿”了一声,不再开口·· ·拿腕切脉乃是谢碧潭看家的本事,片刻后搁下手,也不多说话,冲着李云茅“呵呵”冷笑两声,就直奔药柜而去。
李云茅瞧着他手脚麻利的抓药分称,又洗净了砂铫加上水煎了,所用的药材都是铺子里上好极佳,摸摸鼻子跟在身后:“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已经差不多好……”· ·谢碧潭甩他一记眼刀,但心里立刻又软了,咬牙切齿道:“下不为例”· ·李云茅冲他十二分无辜的眨眼:“是是是,贫道下次不会擅动你的药材了。”
 ·谢碧潭瞪他,随手抄起一具药碾一用力,咔吧一声,将一块龟板直接碾得粉碎·· ·李云茅缩了缩脖子,展颜笑道:“好好好……贫道错了,是贫道错了其实某本也没多大事,不过一时亏损了些元炁,补养了这几天,当真已是好得差不多了。”· ·谢碧潭“哼”了一声:“你糊弄鬼呢往后某煎什么药,你就喝什么药,喝到某说好了为止。”
 ·李云茅咋舌,但立刻又满脸堆笑,感慨道:“这般被人照顾的滋味,当真少有,不过想来倒是不错的”· · · ·谢碧潭说到做到,从这一日后,果然每天都要把望一回李云茅的脉象,再加减挑选熬出养中补气的浓浓一碗药汁来。
李云茅乖巧得很,从来药到便喝,咕嘟咕嘟一大碗眉头也不皱一下就进了肚,还要眉花眼笑向谢碧潭做个揖道声“有劳”·谢碧潭挑不出他半分的错,心下也终于渐渐舒坦了。
 ·只是这一类大补元炁的药材算不得常用,又有许多颇称得上珍稀が问岐堂所存不多。谢碧潭已有一阵子未曾出城采药,看看库存见罄,少不得只好先去购入几分应急。好在西市就有相熟的药材铺子,物类甚是齐全,此时动身,正可赶在午后开市时到,不曾会耽搁什么。· ·拿定主意,谢碧潭与李云茅打了声招呼出门。
西市人多不好纵马,他便毫不客气的牵走了李云茅那头青驴·说来也是有趣,那头倔驴每每十二分的不给李云茅面子,却对每天为他添水添料的谢碧潭很是温顺,乖巧服帖的任他跨上背,扬长而去。
李云茅跟出来关门,瞧着一人一驴逍逍遥遥的背影直咬牙根,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良心的”也不知到底是在说人,还是喝驴·· · · ·谢碧潭不曾理会他那些嚼酸心思,一路晃晃悠悠到了西市。
他要去的所在在坊中占了颇大一处店面,朱匾提墨,“梅记”二字·此刻过了午一开门,进进出出已是十分热闹·· ·好在谢碧潭也算与店中的伙计相熟,并不曾受什么怠慢。
只是那伙计依着他开出的单子去捡药时,到底还是诧异了下,忍不住道:“郎君近来有一阵子不见,怎么摆弄起这些珍补之药了,莫非是哪户侯门出了大手笔”· ·谢碧潭一时尴尬,干咳两声胡乱打岔应付过去,也不多做停留,拎了几大包药材匆忙出门,生怕再被那伙计逮住问些什么。
 ·只是他这一出当真急了些,一脚迈出门槛,才惊觉正有人进来,再躲不及,两人结结实实撞了一个迎头·谢碧潭一个踉跄好容易站稳,对面来人却跌跌撞撞连退了两三步,才被身后跟从人扶住,颇见狼狈。
· ·谢碧潭登时赧然,忙拱手赔了个不是,然后定睛去看·被自己撞了的那人是名青年男子,一身月白的袍子上暗绣银白梅花,鸭青抹头,唇红齿白,生得一副俊俏斯文好相貌。
只可惜大概是太过斯文了,反而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模样,但- xing -子似是极好,连连摆手道了声“无妨”,铺子里掌柜的已起身迎了过来,高揖道:“东家,今日怎过来了”· ·谢碧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梅记”的东主,不想这偌大一份产业的主人这般年轻,免不得多打量了几眼。
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的一班人中,除了几名家人打扮,还有位布衣褐袍的老叟,肩上背负了好大一个药篓,里头满满当当尽是些山产的药材,一瞥之下,品相竟都极佳,浑不似长安一带人踪旺盛处的产出。
 ·心中诧异,脚下步子便不由缓了缓,那青年人已与掌柜的说话去了,谢碧潭却还忍不住频频回首,忽的就见他引过老叟说些什么,依稀“迎安村”几个字入耳,勾得心中微微一动。
 · · ·李云茅闲在家中本就无事,谢碧潭再一出门,登时连个说话的都没,只好勤勤勉勉收拾了屋子又扫了院子,再给草棚里的马匹添上水草·好一通的折腾,身上微见薄汗,倒有几分轻快。
 ·正到了忙无可忙的时候,谢碧潭驮了一驴背的药材回来,不说先一一规整了,倒一头扎进收放杂物的小厢房中翻腾·李云茅紧跟着倚在门口,就见他先后翻出几把精巧的镐头绳子并筐囊之类,摸着下巴笑了:“这是要怎的,难不成今天西市的药材不合心,要自个出城去挖”· ·谢碧潭瞥他一眼,又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这你倒是说中了,便是要去采药,你来不来”· ·李云茅立刻眉飞色舞:“自然同去,同去”又一顿,“只是……东西两市无所不有,你要寻什么稀罕药材,连那里都买不到”· ·谢碧潭没好气的拿了东西出来,用白眼翻着李云茅:“你天天喝进肚子里的药材有多金贵难道自己还不晓得能自个挖便自个挖了,何必破费钱钞”· ·李云茅一缩头,跟在后面帮着搬东西:“你最近难道没开箱……”想了想又打住,“算了,没什么,你平日采药是去哪里,路程可远”·· ·谢碧潭没太在意他的欲言又止,听这一问,却颇有兴致的站住了,招了招手让李云茅靠近些,才有点神秘秘的道:“这次要去的地方,倒与往常不同。”
 · · ·随后两人一同上手打点一众应用之物,才听谢碧潭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原来这一遭要去的,不是长安左近,而是要在东南数十里外,一处郊野山坳。
那一段地脉也算得上是终南旁支,古早就有人家聚居,现下唤作迎安村·自打问岐堂还是由谢碧潭的师兄经营时,就常有村民往长安贩些自采的药材,一来二去,也落了个耳熟。
奇特的是,每年夏秋之交,迎安村送来的药材便格外有许多上品,药- xing -品相无不极佳·他师兄也曾旁敲侧击打探过原委,但所得甚少,只依稀从村民口中得知,说是迎安村后的山中有一座长满灵药的神仙泉,乃是山神的宝地。
山神怜悯世人,每年夏末将通往神泉的道路打开一线,供村民采些药材换钱换米·长此以往,已有许多的年头·· ·当时谢碧潭听师兄谈起,只当做轶事听过作罢,要不是眼下略觉困窘,又在梅记巧遇了那几人,只怕还想不起来。
如今心思一动,就起了去找一找那座神仙泉的念头,左右寻得到灵药最好,即便不得,那一带山林深密,也有许多的药材生长,不怕空手而归·· ·听他絮絮叨叨说完来龙去脉,李云茅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纯阳宫灵虚门下,符箓丹药皆修,虽说他不擅炼丹制药,但多年在师兄弟中耳濡目染下来,对那座长满了灵药的神仙泉也觉好奇·当下两人一拍即合,兴致勃勃算计了路线,又打点出三五日的行装,就早早歇下,待明日一早出城。
 · · ·迎安村距离长安说远不远,但也算不得近,两人一早牵了草棚里的马匹出门,将近过午才到·那一片村子虽说傍山,但放眼望去大片的田地果林,看来入山采药不过闲暇时的补贴罢了。
两人远远站在村外一处坡上看了半晌,才从侧面依稀瞧出一条小径,曲曲折折通向山中,看来该是去寻神仙泉的必经之路·但那路径擦村而过,要避开村民耳目是断不可能。
 ·谢碧潭本不想惊动村民,毕竟神仙泉乃是迎安村中的一条生财小路,自己贸然前来寻药稍觉尴尬·但这番看过了路径,也是无可奈何·李云茅却没想那么多,拎着马鞭遥遥一指:“那便是迎安村了吧,去里头歇歇脚,吃点热食热水,养过了精神再上山。
说不得还能从村民口中打听出什么,要比咱们自己没头没脑的乱找一气好多了·”· ·谢碧潭只来得及瞪他一眼:“等下到了村里,万万莫提咱们要去神仙泉……”然后就见李云茅早等不及了,挥挥鞭子催了马,直下坡去。
 · · ·迎安村算不得大,疏疏落落十几户人家,因此两人两骑一到村口,便引人注目·正在路旁大树下歇晌的几名村汉纷纷扭头起身,有个年轻些的扬声笑道:“两位郎君莫不也是从长安来,要往琴台山去”· ·李云茅喝一声勒住缰绳,在马背上一拱手也笑了:“这位大哥怎么晓得我们是从长安来”· ·那村汉上下看他几眼:“原来是位小道长……”后面的话却顿住了。
 ·谢碧潭这时紧跟上来,作礼道:“某正是要往琴台山……但登山路苦,想要先在村中休息片刻,买些吃食·大哥可能指引一户去处”· ·村汉一听便乐了,拍打着衣服走过两步:“便往某家去吧,村户人家没什么好吃好喝,粗茶淡饭郎君莫嫌弃。”
 ·谢碧潭忙道声“有劳”,扯着李云茅下了马,跟那村汉往村中走去·· ·去不多远,便进了院子,叫了家里人准备饭菜,几人就在院中树荫下坐了,凉风习习倒比在屋里还惬意。
闲聊两句,谢碧潭话头一转,笑吟吟向村汉道:“有劳打听一事,是不是有人在某之前,就往山上去了”· ·村汉“咦”了一声,不觉是自己说漏了嘴,倒是奇怪的看着谢碧潭:“郎君怎么知道莫非也是来找……”· ·李云茅立刻接话点头,同样半含半露:“正是……贫道二人也正是来找那个,还请大哥透个口风。”
说着话,袖中已摸出半串钱推到桌边·· ·村汉见二人出手大方,顿时喜悦,抚掌道:“哎,还没到晌午的时候,是有位姓黄的富贵郎君也到了村里,说从长安来,要去山上找一品……一品什么兰花来着。
要某说,那东西既当不得饭,又当不得药……”提到“药”字,忽觉失口,摇摇头不说了·· ·两人也只做不知,顺着村汉的口吻搜肠刮肚赞了一回兰花风雅,直把人听得云山雾绕一塌糊涂,揭过此事。
而待到两人吃过了饭告辞上山,一路策马直接跑上小径,回头看看已将村子甩开颇远,才互看一眼,齐齐在马背上笑弯了腰·· ·笑过了,李云茅从怀里摸出样东西一晃:“某原本都想好了说辞,不想还有便宜借口在前,倒省了事”· ·谢碧潭看他摸出来的竟是巴掌大一块精巧罗盘,登时笑得险些跌下马,半晌才伏在鞍上气息奄奄道:“你跑到人家村口要看- yin -宅不成,就不怕被人乱棍打将出去”· ·“所以说倒省了事。”
李云茅不以为意,转头打量眼前青山,“神仙泉神仙泉,这么一座大山,不知要往哪里去寻”· · · ·虽说初来乍到,面对偌大一座琴台山,倒也并非当真只能大海捞针。
谢碧潭自幼学医,常年与师门兄弟攀山采药,对些药材生长喜好十分熟悉·当下李云茅先用罗盘定了山中气脉走向,再由谢碧潭依草木疏茂衡量,走走停停快两个时辰,将目的地锁定了一处山谷。
· ·那谷中地气极润,花木繁盛,踏入谷口,便觉气息清爽,水泽芬芳·谢碧潭走在前面,用折下来的树枝在草丛中拨弄,忽的惊喜道:“泉水”· ·李云茅探头一看,草丛下紧贴根部的地面果然略凹,极细一条水流潺潺而过,正是自谷中来。
既有活水出谷,更是贴合两人要寻的神仙泉,心中当下都颇欣喜,不免加快了几分脚步·· ·不想入了谷,才发现那谷口不大,里面却颇深,加之草木丛生,枝繁叶茂,一时连方向都难辨,更不要说去找一眼泉水。
两人牵马转了半晌,险些迷失了方向,只好先站住了脚,面面相觑·· ·李云茅是个想得开的,看看两人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也暗,索- xing -找了个树桩一屁股坐下,还要拉着谢碧潭一起:“这天都快黑了,入了夜辨物都难,更不要提找什么神仙泉。
依贫道看,莫不如早早寻个妥当地方歇下,待明日起个透早,天光也好,再慢慢去找不迟·”· ·谢碧潭被他扯着只好也坐下,好在树桩宽大,并肩坐了并不觉太过局促,顺便敲了敲一路骑马爬山酸疼的双腿,点了点头:“只得如此,好在吃喝俱全,如今天气又暖,在野外一宿也没什么。
某看这谷中一带并没凶猛野兽出没的痕迹,只是莫要有蛇才好·”· ·“将你那雄黄粉在周遭洒上些”李云茅坐了一坐,看谢碧潭疲累,便又起身去搂了些干草树枝,隔出一块空地生了火堆,一边就从他的马背上掏出一个巴掌大葫芦,里面乃是炼制后磨细了的雄黄药粉,可避毒虫,绕着两人和火堆洒了大大一个圈子。
再看谢碧潭,也将带来的干饼肉脯等在火边烤热了,招呼他吃饭·· ·野外露宿,有口热乎吃食已是满足,许多事再难讲究,李云茅更不在乎那些,接过肉饼,大口便咬。
谢碧潭皱眉瞧着他就那样啃了两口下去,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喝一声:“等等”掏出块布巾去浸了泉水拧干,向李云茅一递:“擦擦。”
 ·李云茅双手捏着干饼肉脯,立刻都向谢碧潭举了起来,无辜的示意自己再没第三只手好用·谢碧潭与他互瞪了片刻,到底“呸”一声,不大情愿的亲自动手,倒腾着好容易给李云茅擦了两只手,想了想,手底下再一扬,- shi -漉漉的布巾飞到李云茅脸上,盖了个严严实实。
 ·李云茅嘴里尚含着饼肉,立刻在下面“吚吚呜呜”起来,又一边高高仰起了头,生怕布巾掉落,模样十分滑稽·谢碧潭叉着手笑了出来,笑够了,才一手摁上去,胡乱揉擦一顿。
李云茅好容易咽下了饼,在他手下惨叫连连,偏偏还不敢当真张大了嘴以免咬到布巾,愈发的委屈可怜·· ·谢碧潭一边笑一边帮他擦干净了脸,捏着布巾一角从李云茅脸上揭下来,最先露出的一双眼睛却也是亮晶晶含着笑。
天色已晚,谷中光线沉暗,那眸光却明亮得几乎摄人,一见难忘·· ·谢碧潭呆了呆,鲜明的感觉到一股莫名烧热热腾腾爬上了脸·他慌的反手将布巾向自个脸上一抹,也顾不得笑了,转身便走。
李云茅在身后连眨了眨眼,忙喊道:“喂,那巾子某刚用过了,你不洗洗么”· ·谢碧潭不回头,抬脚远远走开:“李道长满面的尘垢,这般浅的小小一道水流消受不得,某去远处找找可有大些的水源。”
然后也不待李云茅再说什么,三绕两绕,早被茂密树木遮尽了身形·· · · ·李云茅枯坐在树桩上,盯着谢碧潭背影消失的位置,瞧了又瞧,忽而摇头笑笑,又埋头啃起了干粮。
谢碧潭这一去的时间略久了些,直到他啃完两张干饼,才又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山谷中气息纯净,并无什么凶猛野兽盘踞,因此李云茅倒也放心谢碧潭一个乱跑。
只是听到脚步声,却是一怔,立刻站起了身,眯着眼往树缝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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