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同人)浮雪 by 花绮人(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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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同人)浮雪 by 花绮人(上)(5)
·“救不救呢”·“当然要救”那像是询问的话语让少年觉得不真实,也不管那人是不是能看见或听见,强压着怒气大喊,“他是史艳文啊”·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少年连质问都说不出了,呆在原地,不寒而栗。
那人从怀里拿出一条发带,目光在史艳文齐腰的黑发上停留片刻,伸手将人翻过来,趁着月光,将那张惨白的脸看了个清楚,手指不自觉地在颊上抚摸着,“是比月色好看三分……说不定还有些利用价值,罢了,反正这伤也不能致死。”
他怎会晕了过去·史艳文望着晨曦想了许久也想不通,就算是那消息太过惊人,可也不至于让他遭到反噬才对,他明明是引导而非掠夺·百思不得其解,史艳文忽然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掀开被子,披了外衣就往外走,甚至忘了穿鞋··方才想为少年驱除寒气,而今结果不知如何,若是一不小心将人打了个魂飞魄撒再无轮回可就实在是罪过了··“皓月光”·史艳文将两殿都找了个遍,还是没看到少年的身影,而后就准备直接飞身到地面,不想少年从观星台上冒出了头,身子却藏在里面。
史艳文一个趔趄,盯着那颗哀怨委屈的眼睛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拨开帘子就把他拉起来,握着皓月光的手,心下大松口气,“没受伤便好,现在还冷吗”·皓月光摇摇头,沉着一张脸,“我好多了,方才在陪师尊。”
史艳文无话可说,不动城这数日的变故原无乡都已大致告诉给了他,任谁也没想到会有此番变故产生·虽说众人本就是以己为饵去吸引各方眼光,也有了面对昔日同道刀剑相向的准备,可真当此事临头,才知其中艰难啊。
·他们处处留情,哪里挡得住对方明招暗箭何况两派衔令者又出,危险更甚往昔··而且,史艳文略有些厉色,皱眉训道,“先时还说你冲动,原以为你领了教训,谁想转身就酿此大祸”·皓月光也很郁闷,“我也知晓隐忍,只是那人言语放肆,更拿流星行之死挑事,我岂能再忍再者说了,我也不知,他那般厉害啊。”
史艳文久久无言,想他少年时同样的错误也犯过不少,人的- xing -子要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确实不可能··“那人是儒是道拿已死之人做文章,确实非正派所为。”
“他不是三教之人·”·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不是”·“嗯,不过素还真应该知道他,他此去唐门便是因为那人。”
“素还真”·“嗯·”·“你以前,不是尊称他为‘前辈’的吗”史艳文眨了下眼睛。
皓月光脸色变了变,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史艳文静静等他答话,并不催促,等观星台的纱影变了方向,少年才终于下定决定,“前辈我觉得素还真对你不是真心的”·史艳文怔忪片刻,不假思索拉过少年的手,“莫不是聚魂庄的戾气还残留在我身上,也顺便渡给你了不成”·“不是”皓月光抽回手,脸色发红,“我是说真的”·史艳文摇摇头,转身回了殿内,这些真真假假他并不想过于纠结,他的心与本能时刻警醒,让身体也不得不紧绷,不得不让自己保持平静,再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东西了。
皓月光盯着他,胸口暖洋洋的气息让他的灵魂很安宁,可史艳文的态度却叫他有些气闷,“前辈不信我这里没人能看见我,只有你能看见我,前辈却不信我”·“我相信你,只是,艳文很累,这些事,以后再说好吗”·史艳文来到琴台,他想少年只是受了冲击,情绪起伏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碧色古琴安安静静地躺着,琴弦细如发丝,韧比蒲苇·月前,他就是坐在这里抚琴,而素还真则靠着琴台坐着,不甚雅观,却也不失潇洒··素还真会瞒他,却不会骗他,他坚信这一点,哪怕,他瞒了一件触及他底线之事·“而且,他不会骗我,你别担心。”
少年紧闭着唇,看史艳文已经坐在了琴台,修长的手指落在了琴弦上,轻轻一勾,婉转清扬的弦音随之响起·少年不甘心地原地打转,颇有些焦躁,哪怕舒缓的琴声都不能抚平,只听了小会便轻飘飘游荡走了。
闹脾气了史艳文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这引导之术竟还有这样弊端,看来日后需得少用··——天地造化,只可引导,不可掠夺,否则,必遭反噬。
反噬··史艳文罢手,仰头摔进了椅面,他看着金顶交错的十二圣兽图腾,月光下的麒麟栩栩如生,硕大的眼睛正好与他落在一条直线上,好像要瞪出来似的··他很不以为然,适才还在抚琴的手任由滑落,声音细不可闻,“我史艳文,会怕吗”·……·是什么让你这样无畏·谈无欲拂去鞋面上的尘埃,被点燃的蜡油在小屋里一箭燎原,金刚石的箭头钉在地上,离史艳文的脚不足一尺。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退缩紧张,也没有任何解脱之色·他说出的话是那样潇洒,可眼中却一片悲凉,沉浸在记忆力无法自拔··良久,他用手将长箭拔出,握在手中。
他没有坚持多久,祭祀的阵法本就是为他而准备,业火缭绕着衣摆逐渐沸腾,烧的很慢,慢的出奇,也痛的过分··身体在痛,灵魂也在痛··燃烧的是戾气,本该是对他有好处的阵法,却因为心血中的建木而成了地狱磨盘。
戾气烧去四分之一时,史艳文的整个人都卧在了地上,一声不吭,看的人却很激动,他们已经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心悸,有人甚至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可立马又被人喝止住。
“不急那道士在里面待了这么久,难保不会设下陷阱·”·戾气还剩二分之一时,史艳文的手也烧了起来,建木精华被强行从燃烧之处抽出,带着盘旋在地面的字符飞上高空,变幻成了另一个从未见过的怪异阵法。
史艳文手脚的肌肉渐渐枯萎,谈无欲不忍再看,移开视线,闷哼声有些压制不住,那人定然早已晕厥数次,又不断咬舌醒来··黑影进来了一个,史艳文目光涣散地抽搐着,那影子看了一眼,却又重新退了出去,将百爪挠心的数人重新逼了回去,沉声对那些渐进发狂的人喝斥,“急什么我看这阵法好像有些怪异,咱们不妨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谈无欲心中一紧,半个时辰,弦首即便想救也救不回来了··黑影的力量强于绝大多数人,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来强者为尊,弱者只配俯首,敢怒不敢言,甚至如先前般被当作填充阵法的废物。
然而即便如此,依然堵不上不满而急切的抱怨,“阵法已经成型,再不进去,万一散了又如何”·“是啊,我们等了这么久,若是错过了时机,到哪里找第二个史艳文”·“闭嘴”黑影怒了,“不知死活的东西难道都忘了素还真开启阵法时做了什么吗”·素,还,真。
这三个字大约是有魔力的,将史艳文即将消失的神智也唤回了几许,他趴在地上向外抬头,费力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一阵撕裂灵魂的力量却突然重重击在识海,掀起了惊涛骇浪。
空中的阵法忽然光芒大盛,云层被光芒穿透,万丈刺目,竟让视野有了须臾的空白·天地一片寂静,所见之处,无数生机聚拢,形成庞大的气流,螺旋而上··而气流带出的雷电中,隐隐有未成形的通道,通向未知之处……·“可以了”光芒减弱,有人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准备挤出人群,“不能再等了,你们看,那是通道啊”·谈无欲从缝隙处向外观察,形如枯骨的老人也一般的痴傻疯狂,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想往前,可黑影却抽离他的身体,没了戾气主导的尸体毫无意外地扑倒在地,木然的双眼却直视着前方。
黑影对自己寄身的躯体不屑一顾,“数百年等待你还差这会儿吗”·可这会儿的时间,却是史艳文豁命熬住的。
快进来,谈无欲手上青筋毕露,默默催促,快进来,史艳文的魂力已经很微弱、很微弱了……·“不必等了我不要等了”·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该死的,不准进去”·业火可燃烧戾气,若要进入阵法,必先将业火湮灭。
可若是出了变故,这数百年的等待,不是白费了吗·然而他的担忧似乎是多虑了,消瘦的青年最先进来,一阵狂风将木屋一角的火光熄灭,留下了立足之地。
接着是妇人,小孩,老人,争先恐后,近乎疯魔··小小的木屋险险容纳了九层之众,人挤人,尸叠尸,腐烂的肉块也被挤在了一起,却谁都没有靠近史艳文··那是他们可敬可怕又最不愿搭理的祭品,在变质的记忆里,在杀戮与背叛下,他们才是受害者,没必要去同情一个凶手,更何况建木精华与红莲业火都已将他包围·谈无欲在人进来前已经飞上了房梁一角,借着宽阔的枯木掩住身形,可呛人的浓烟也跟着他,模糊了他的视线。
屋外还有数人··他们的谨慎叫谈无欲无奈,他转头去看史艳文,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业火,焚身·· · ·第36章 浮雪  三十六·引磬声下忽闻霹雳,因缘已随经行去。
义理隔阂,洞然冰释··偏他逼匝的紧,竟忘了当初埋下的祸根··史艳文死了··红莲业火将他活生生烧死,连灵魂都被献祭而出··这是报应,是聚魂庄数百年失德的报应,却全被史艳文承受了。
作恶多端者,必不得好死··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当最后的一批人进了屋内时,史艳文的身外已经被火红覆盖,一动不动·黑影也以为他死了,才一进去就将人踢开,远远的抛在了房梁之下。
可是房里有很多人,他们不想靠近史艳文,就如同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洞- xue -里,有人惊慌避开,有人一挥手将他扔的更远··谈无欲心里无端升起了深深的愤怒,可还是小心翼翼的掩藏着。
阵法的光芒越来越强,小屋险些就要被挤爆了,人们深处巨大的惊喜,没有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落·谈无欲沉着脸,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带走,还有避开这些鬼魅,实在是不可能,何况还需在逆转阵法。
这本该是史艳文该做的事——逆转阵法,融合建木,以业火赎罪,然后打开缺口,逃出生天··他无可奈何地看向那具皮肤决裂的尸体,几欲跳下房梁,无论如何,至少如弦首所说,要将尸体带回去。
史艳文眼皮却在这时动了,像蝴蝶老化时最后扇动了一下羽翼,而后再无动作··谈无欲愣了愣,目不转睛盯着下方,史艳文躺倒的位置正好位于他的身下,身旁三尺空无一人,反而比方才还要安全。
他紧盯着那张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脸,心里无比紧张,大气也不敢出,他不相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生机,可又觉得素还真看重的人说不定会出现奇迹呢·矛盾不能自已,只好等待。
只是等了很久,他都再没看到史艳文有其他动作,仿佛方才所见只是眼花··若有似无的期待终将湮灭,谈无欲无声叹息,一只脚已经从房梁上松开,耳边众人的欢呼和激动忽然一滞,惊恐的声音既凄厉又刺耳。
“不、不对不对这阵法转动的方向变了”·“前辈……”史艳文赫然睁开眼,瞳孔算不得清明,“出口……在你背后……”·他的声音是那样微弱,可在这诡异的寂静里,还是叫他听见了,也叫别人听见了。
黑影霍然转头,挤压在一起的几个失神的老人孩子被扫开,话不多说,伸手如电光激- she -而来他离得很近,却有人比他更近··谈无欲直接落在地上,伸手捞起奄奄一息的人,背后却暴露在黑影的面前。
没有人想到这里竟还留了个人,他出现的这样安静而毫无征兆,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甚至都不再注意自身转瞬即逝的萎靡,更没有注意到天空阵法里重新悄然出现的业火·“放下他”·“把史艳文留下”·“该死的杀了他”·“杀了他们”·谈无欲头皮发麻,抱起史艳文往上一跳,木屋不高,抬脚就可以出去,但就在他接近房梁的瞬间,一只手死死拉住了他的右足紧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蜂拥的戾气冲破心防,逼的他脸色发白,整个人不由自主停了一息。
致命的一息·史艳文的手臂被人抓住了··他们就像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被无数恶鬼嫉妒而怨恨着,拼尽全力往下拉·不管什么建木精华,不管什么生存回家,他们要死,这两人也不能活·情势危急,谈无欲手忙脚乱间心下一横,将怀中的人往上一抛,而自己却整个人被往下拖了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一双双怨毒的眼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腐烂挥舞的手臂在嘶嚎着,附着在老庄主身上的黑影更是一声咆哮,“我们要死你们也别想逃给我死”·还未正脸相见,他们就已经是深仇大恨了么·眼见整个人都要坠入下方时,谈无欲的手臂忽然被人抓住,他恍惚间艰难抬头,半个身体已经被拉出了房顶。
触感是让人惊心的焦枯,力道却是出乎意料的大,伴着近乎窒息的痛呼,谈无欲还未看清,这个人便被拉离了房顶,不想下一刻,又是往下趔趄··“前辈……借剑一用……”·史艳文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瞳孔呈现涣散的黯淡,却毫不犹豫抽出了谈无欲的剑,向着右手腕咬牙削去·“史艳文”·谈无欲没想到他这般干脆,意识不清下还能如此利落,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在他也没浪费这大好良机,沉重地看了眼屋中倒成一堆带着癫狂颜色挣扎不休的尸体,黑影就要脱离冲出·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他将史艳文死命攥住,一飞而起,黑影嚎叫咒骂着冒出木屋。
当两人脚步离开屋檐的刹那,天空逆转之阵轰然降下,像个偌大的盖子,将黑影压的变形,凶相毕现,十分狰狞··摇摇欲坠的木屋,蓦然爆炸,业火以黄河奔腾之势,整个聚魂庄,燎原如火海·“不史艳文”·“救我……”·“放我出去史艳文你会后悔的”·“没有我们你休想找到……”·“救救我们啊”·阵法再次一转,呐喊惊恐的声音陡然停滞,好像心脏被人齐齐抓住,无比沉重,而后,是更惊悚的哭喊……·两人落在一旁树上,谈无欲深喘了好几下,那震天的哭喊声缓慢入耳,被阵法压下的深坑旁,数不清的手想伸出,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同那身上的黑影一样,飞灰烟灭。
他愣了很久,很久,很久才长吐口气··“谈无欲”道人化光飞来,落在他面前,冷着脸道,“素还真应给你拿了药,先给他服下。”
“……不必了·”史艳文虚睁着眼道··道人身上的气压几乎可以凝成寒冰,“先给他服下,我再为他凝魂·”·道人在生气,史艳文何尝没有发现,可他倔强的很,望着天际不知何时出现的晨曦,听着耳边诅咒哀求的哭喊,一点力气都不想使了,“弦首,艳文已经……想起来了,你不必……救一个已死之人……让我……回家吧……”·听说不动城要进来“新的刀猿剑狼”,皓月光很不开心。
少年人的心思,史艳文自然知道,无非就是心生嫉妒,又担心被人遗忘,过段时间自己也就想通了·他无心安慰,就歪在椅子上听他唠叨,到原无乡替他换药时,也分不出心来应付,倒给人一种萎靡不振不愿搭理的错觉。
不过,史艳文想,他的确是不怎么想说话··玉制的毛笔在砚台上敲了又敲,很有规律,聊以度过心烦的方法好像也没有什么作用,反而将静默的气氛变得很紧绷。
他已经等的快要失去耐心了,若等到弦首和谈无欲从岛上回来,到时候只怕是想走都走不了了··踌躇片刻,史艳文飞身上了城墙,城下两堆土丘有些扎眼,他只扫了一眼,目光便投向了远方。
城中之人目下正值悲伤,各自在外执行任务,大概也不会有人想来打扰他··除了皓月光··“前辈,你又在等他·”·史艳文望着天上的圆月,聚魂庄那日的大火把日光都烧了起来,模糊的月影却始终清冷,它倒是纤尘不染,总是高高在上。
“前辈”·“我听见了,”史艳文伸手抚过头发,不过是断了头发而已,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挂心的,偏他就觉得无所适从,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头发一起断了,“有事”·皓月光摸摸鼻头,“我以为前辈又和两天前那样失了魂。”
“……”·见史艳文不说话,皓月光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一直以为那日的异样是因他而起,此刻更是将误会加深,坐立不安地绕着史艳文逡巡,“前辈是不是觉得我话很多”·史艳文又沉默了一下,轻合双眼,“不会,艳文只是觉得月色不错,有些入迷罢了。”
“……明明就在等人·”皓月光嘟囔着··史艳文眼帘微抬,长袖在少年面前一扫而过,干净素雅的发带随风飘动,“皓月光,帮艳文一个忙,好吗”·皓月光眼睛一亮,仿佛还是那个生机勃勃的孩子,神采飞扬,“晚辈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办到”·“不惜一切代价”史艳文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眉峰挂着凉意。
“我的意思是,量力而行,”皓月光憋了口气,立正站直,连拍胸脯以作保证,“绝对是量力而行”·史艳文又看他许久,直到那张稚嫩的脸挂不住了才缓了脸色,绕过魂魄,慢慢踏下台阶。
按说灵魂该是不会有窒息感的,但皓月光此刻却长舒口气,有些后怕,史艳文身上的压力就像专门克他似的,让他浑身都紧张了起来·等人走了许久,皓月光才反应过来史艳文说了什么。
“你说的没错,不惜一切代价……今晚,不准进麒麟宫·”·果然,皓月光一愣之后满脸沮丧,是嫌他吵闹了吧··……·素还真在山下便看见了史艳文,不比两日前在殿中的狼狈,他此刻站在那里,剑眉入鬓,待答不理的孤傲样子比记忆中又不一样了。
有趣··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悠悠然踏入麒麟宫,迎接他的却是长久的冷漠,甚至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气氛冷到尴尬,史艳文并未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而是站在琴台边,背对着他,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素还真对那背影挑挑眉,他的怀中还放着这人的发带,那应该是他的,只是旧了很多··他们两人的关系,应该颇为耐人寻味,或者,他想起那个喳喳不停的齐天变,应该比耐人寻味明显一点点。
良久,还是他先开了话头,挑了句无甚错漏可挑剔怀疑的来开场,“你,身体可还好”·史艳文皱眉,方从回忆里惊醒的模样,他微微侧头,鬓发沾了夜雾贴着下颌,勾画出的轮廓十分较好清澈,且似乎,比记忆里要年轻点·“我……”史艳文停了停,将声音里的压抑去除,觉得自己的腿脚都是僵硬的,数十年没说过话一样生涩,“我在等你。”
素还真盯着他静如处子的侧脸,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等我做什么”·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史艳文抿了抿唇,这动作出卖了他粉饰的平和表象,那起伏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你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吗”·“……”这就麻烦了呀,素还真眼中闪过幽光,思索着对策上前,犹豫了一下,忽然搂住了他的腰。
史艳文呼吸骤急,可又马上缓了下去,终究未做任何反抗,乖乖跌入他怀中,“你干什么”·“生气了”素还真轻笑,带着他坐到了琴台的矮椅上,心疼地轻抚着那手背的伤口,“不过是回来晚些,何必气成这样”·蓝色眼眸似海残留着孤岛的暗火,史艳文觉得手脚都在发寒,事到如今,他还要瞒他·素还真这次却没有察觉他愈加放大的怒气,反而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你的头发怎么了”·史艳文的眼神越来越冷,如覆寒冰,“断就断了,有何可惜”·素还真这下惊讶了,总觉得自己或许哪里猜错了,史艳文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可他面上还是若无其事,摩挲着手背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含糊其辞,“往世不可追,自然是断了好。”
这话没有什么错处··这话原没有什么错处··却不该放在史艳文身上,也不该以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讲出,史艳文目光陌生,好似第一次认识抱着自己的人,他怎么能这样满不在乎·“放开”·“嗯”素还真动作一顿。
“我说放开”史艳文猛地甩开他的手,挣扎着想抽身,那怒气再也掩饰不住了,“你别逼我动手·”·本以为这比月色还要好看的人很好说话,怎么和记忆里比起来完全不一样了,这般冰冷,实在是……让人不喜。
他要离开,素还真偏不让他离开,他不让人离开,史艳文自然不能挣脱,全盛时尚且如此,可况他如今有伤在身··“动手哈,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史艳文才有了血色的脸庞再度发白,却是气的,又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怔怔地张开嘴,“你……你”·自是无言以对。
“我可有说错”素还真眯了眯眼,抬起史艳文的下巴打量,“还是,你心虚了”·史艳文愣住了,眼珠动也不动,素还真眉眼间的兴味不似作假,与他料想全然不同。
他没有错,可也不会如此理直气壮,拿着他的愤怒当作玩乐如此的……轻蔑·“素还真”史艳文嘴唇轻颤,僵硬的身体忽然有些无力,“我不是在跟你说笑,请认真一点”·“我很认真,”他垂下头,反剪着他的双手,亲吻那软软的唇角,倒也是和记忆里某个场景一模一样,通常喜欢这个动作的人控制欲都较为强烈,素还真对他的保护,倒也和控制差不多了,“若不是认真,我会这样做么”·他想看史艳文更多的表情,当然怒气也不错,常人若被这么对待,一定是会勃然大怒的。
可史艳文不是这样,他气的狠了,温文尔雅的面庞就突然有了激烈而隐晦的杀气,多少还有些异样的惊艳,叫人移不开眼··他很满意,若然素还真没有听见下面这句话的话。
“你真的是……素还真吗”·轻薄的动作停住,素还真凝视着那双情绪驳杂的眼睛,愤怒有之,怀疑有之,失望有之··“素还真……不会这么对我的。”
“这么笃定”素还真笑了,眼神却蓦然犀利,像钢针一样钉入了他的身体,“你也不像史艳文·”·不像史艳文史艳文气笑了,脸色却越来越白,”那你觉得史艳文应该是怎么样的”·素还真挑眉,“该,更乖觉一点,才对。”
月光穿过琉璃瓦和金顶,映照在史艳文薄暮暗蓝的瞳眸里,他静静地说道,“你说真的,还是假的”·那眼神让人不安,素还真暗暗皱眉,有什么情绪就要呼啸而出,马上被他狠狠压制,“相交数年,我又骗过你几次”·“……”·“怎么答不出来了你果然——”·话还没说完,素还真被史艳文的表情骇住了。
那像是极度震惊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恐慌,史艳文先前的无力和失望也如过眼烟云,同那淡薄的怒意和杀意,全数,成了难以置信,钳制住的腕子猝不及防发出难以掌握的巨力·素还真骨寒毛竖,下意识加重了力道,骨裂之声参差一响,史艳文压抑已久的内伤轰然爆发,鲜血溢出嘴角,就要开口……·眸中闪过一丝恼恨,素还真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迅速扫了眼殿外,双目一闪,那两人高的数重殿门便重重合在了一起,却无任何声响传出。
碧色古琴被无情地扫到了地上,琴弦断裂的声音,如银瓶乍裂,颤声方响即断,消瘦的身体代替古琴被按在了桌台上,温朗的素音倏然变调,极为- yin -沉··“创罪者败的不冤,看来这仇,还得我替他报。
素还真看上的人……哈,有趣·”· · ·第37章 浮雪  三十七·没有嚼穿龈血,也没有誓不两立··只是因为伤不了心,便印证不了真情。
他伤了心,就是动了情;他动了情,自然有了恨;他有了恨,才会刻骨铭心··独舟乘风破浪,咸涩的海水偶尔还会落到他的嘴里,道人举目远望,时而挥动拂尘让这木头块疾驰如箭。
谈无欲就只在旁望洋兴叹,晨曦在海面撒上点点金光,他们这苦境留名的侠客也不过如这金光,沧海一粟,再大的纠葛,莫不如心胸开阔的来个“放下”,也不为可惜,只是情义比山重罢,若是陷入情义的僵局,那就坏事。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然而天地寂寥,喧哗的海浪声偏将心中的情义重量翻了倍,这块大石压在心上,比来时都沉重··他由始自终都觉得素还真很麻烦,他的人麻烦,找的事也很麻烦,甚至连好容易拐回来的良人都那么麻烦。
那史艳文看起来像是个温雅良善的,闷海愁山虽不掩饰,倒也控制着不会给他人带来负担,相处起来也极顺遂,奈何变脸变得不动声色,无怪乎能让素还真连栽几个跟头。
可一股脑地横冲直撞,就不免产生龃龉,且看将来,还不定怎生波折··说来,还是怪素还真,对史艳文太踌躇,竟想贪心地将那裂雾断虹的振翅雄鹰当成自己柳荫下的雏鸟,什么事都瞒着,护着。
“弦首,可需帮忙”谈无欲问··“你有伤在身·”·道人仰望失了船帆的桅杆,船帆被史艳文取走,他并未怪罪,此招只是拖延时间,算不得恶意。
只是脑中想起在岛上最后见他的场景,有些不解,燃烧的建木将百丈内的天地造化掠夺一空,全数注入那句残破的躯体,也点燃了那奄奄一息的生机··只是他未明白,那股磨灭的求生意志何以突然强大,他庆幸,可又觉得不妙,那股意志饱含愤怒,其后更是撇下他们夺船而逃,行踪落落。
·建木或许告诉了他什么,而能让史艳文的从容瞬息崩毁,大概,也不外乎那么几个原因··往日亲朋,近来好友,抑或兼而有之··道人回头,“素还真在你出发前,可叮嘱了什么”·谈无欲看着道人连续施功而略显苍白的脸,觉得道人大概是格外很看重史艳文的,只是不知这份看重所来缘由,不过应与素还真并无妨碍,便道,“只是请他回去,勿出城外。”
只是如此··史艳文是于八月十八去到天波浩渺,后五日抵达聚魂装·而后便被驱赶至阵眼,他以道别之名在将逆转阵法的关键刻在史艳文手臂,留得绝处逢生之机。
后又才三日,业火焚庄,史艳文涅槃夺船··期间至多不到九日,以史艳文那艘船的速度,回到中原至多三日,此后定然马不停蹄回去不动城·而据谈无欲所言,他出不动城时,素还真已然出发去了蜀地,来回也不过九日,纵有耽搁,统共也不过一旬。
昨晚,或者今日,他们就该见面了·然而他们到达中原还有一日,道人心中不安愈浓,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还要发生··只怕迟之一日,悔之已晚··建木虽通人神,可终究它是属于九界,如今夺去的却是苦境的气运,即便是新生之子,既无功德,平白得了莫大气运,要适应也绝非轻易,少不得,还有劫难。
天道,公平而无情··如是一想,道人忽然盘膝坐下,在谈无欲奇异的目光下,化出随身之琴,弦音震荡,计算天数,可还未得片刻,弦音便停·道人脸色沉重,再度开始。
反复数次,终难顺遂··眼见道人脸色愈见苍白,显然这算天之术耗费甚大,谈无欲摇摇头,“弦手,他到底非此界之人,如白纸一张,命数不定,这卦卜之术恐派不上用场。”
他何尝不知只是,究竟如何,总需寻些线索才好··“……那就算一个,是此界的人”·道人眼中闪过晦涩,重新开始卜算,这一次,他算的,是素还真。
谈无欲没料到弦首竟如此固执,犹豫了一下,伸手欲按住了道人的肩膀,可手才方触及衣物,道人就刷地站了起来,逼的他直往后趔趄··“弦首”·道人面色难看,倏然一掌拍向桅杆,脆弱的桅杆在谈无欲微愣的目光中,轰然碎裂。
道人飞身踩上桅杆,竟弃船而去,一路滑着桅杆在海面上溜走,咸涩的海水泼了谈无欲一身,速度比这小船快了数倍不止··看这阵仗是即便气空力尽,道人也是不管不顾了。
“弦首”谈无欲苦笑,将剩下的半截桅杆踢到海面,跟了上去,“好歹将你算出的东西告知一二啊·”·道人未曾回头,“予只以素还真为测,但见柳堤飞花,漾漾逐流,为生死无计耳。”
喜欢,这是个情绪外露的词,如同仇恨一样让人印象深刻··素还真果然是很喜欢他的,这份喜欢扎根在九界,扎根在史艳文抗下所有罪责劝他离开的瞬间,扎根在那个幽暗洞- xue -里滑落的一滴眼泪中。
他抽取自己的记忆陪伴他十年,这份喜欢就无法抑制地在记忆里发芽生长,成就参天之姿,浇灌它的是时间,留下的是想念··等到一次擦肩,再等到一次刻意,他们又走到了一起,参天大树随着记忆回到素还真的本体,汹涌的想念就成了双方都不自觉的牢笼。
胆愈大而心愈小,智愈圆而行愈方··人生如此,浮生如斯··那牢笼终于映照于现实,寂静空旷的偏殿提供了框架,青砖铁瓦便为栅栏,怒目圆瞪的麒麟成了幽怨患鬼,骨节隆起的双手如同枷锁,绵延悠长的喘息就是鞭子。
那鞭子抽的不是身体,可比抽在身体上疼得太多··冰纱和发带堆叠在一起,碧色古琴倾覆在地,紧绷的琴弦没了束缚,只管嚣张地脱离队伍,偏出琴身固定的轨迹。
门缝里寒风扰动落地鲛绡,如霜似雪的轻纱上下翻飞,惹得烛火也不由自主的虚无缥缈起来,却坚持着不肯熄灭,朦胧的光华让熏炉袅娜的青烟都带了温暖的色彩,像是可以从里面看出什么救赎来。
可目光落在那上面良久,终究只是徒劳,只余力不从心··忽而一只手从旁边伸出,骨节嶙峋,手腕上淤青的指印太过明显,肘部不正常的凸起,他就要碰到那根琴弦了,可整只手臂却莫名颤栗,软软地落在地上。
待颤栗过去,另一只手又将他抓了回去·“还以为你早就没了力气……”素还真在他手肘上狠狠一捏,解了他的哑- xue -,心疼不已,“可还难受”·钻心之痛未能危及那份平静,史艳文默默看着被握住的手,那好像不是他的手了,麻木无感。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素还真已经习惯他的不屑一顾,撩着几缕头发把玩,初始耽溺于衣香鬓影,颠倒衣裳时倒还算寥落可爱·现下汗血交织,斯人所恶,就颇让人不习惯了,所幸他也并未抱有任何期待,将头埋进史艳文的颈侧,他道,“你要是真想成为哑巴,我不介意帮你。”
史艳文这才有了些动静,他看了眼压在身上的人,衣着工整,分毫不乱,史艳文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道貌岸然,令人作呕·”·“……很有胆量。”
素还真不生气,也笑,笑得寒意森冷,“看来这半晚的折磨并没有让你学乖·”他停了停,伸手去摸史艳文的脸颊,觉得这讽刺的笑意也是好看的,忽而又问,“在你心中,异识是怎样的存在”·史艳文不答,可眸中的讽刺愈浓,只是那浓烈的讽刺中,还深藏这一抹心痛。
素还真看不出来,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去探究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在不动城的时间已经很久,久的超乎预料,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史艳文能在短短时间内看透他的伪装,难保其他人不会,毕竟素还真在自盖天灵时抹去了太多记忆。
若非是对史艳文有所留恋,他还真没有这趁虚而入的机会,可惜,还是说错了话··必须速战速决··“知道吗”他低下身,左手从史艳文的肩上往下滑,一路来到腰腹打转,“异识只是一种思想,并不能替代人,我还是素还真,只是- xing -格变了,目标变了,但是身体、灵魂、本能,甚至想要得到的人,还是没变。”
史艳文瞳孔紧缩,地面的冰寒终于动摇了无所畏惧的心,惊怒交加·乍变- yin -沉的脸色不及调整,酸软的手臂已经下意识挥去,“……下流”·“下流”素还真似笑非笑,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攻势,按在地面,“我们想做的事情都是一样,有何下流之说”·史艳文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迅速划过,又凝聚成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
可素还真还是察觉到了··倔强又执拗,叫人万分无奈··素还真的动作忽然停住,将无端翻涌的情绪藏起,这不是他的情绪,这具身体及灵魂里残留的情感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看向门外,知道史艳文方才从桌上挣脱取琴的目的,不过是想引人注意,这是个信号,危险的信号·他犯了个大错,不该招惹这个跟素还真关系非比寻常的人,而今身份败露,致使无法善了。
杀了自然不行,且令他奇怪的是,由始至终,自己都没有产生过杀意·况且即便杀了,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在,只怕难以脱身,甚至会惹人疑窦··不杀,那就只有一个方法,可这个方法,需要此人心防崩溃……·素还真摸着他的头发,平静稍久的脸色泛起波动,停住的动作骤然加快,饶是铮铮铁骨,也会忍不住颤栗。
“你干什么”史艳文怔了一下,脸色大变··“何必害怕”素还真笑道,“我说过,我们做的事情都一样。”
“他没有”厌恶和惊恐鞭笞着心脏,史艳文还是下意识地反驳,“他没有·”·“真的没有吗”素还真俯下身,在他耳边声问。
史艳文忙偏过头,尽力忽略颈间灼热的呼吸,“他没有……”·——你喝醉了··——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他和你,不一样。
素还真眯了眯眼,牵制的手松开,下一刻却霍然起身,仍是点了他的哑- xue -,揽着急欲逃离的腰半拖半扯往里走,双唇就在那面颊磨蹭·史艳文被这一下弄得踉跄失神,凌乱的脚步踩着破碎的白衣,薄比烟丝的鲛绡一道一道掩住了两人的背影……·“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素还真亲亲他的唇角,“那亭中之景,你竟忘了吗”·冰冷的地面换成温软的被褥,然而史艳文却如置身冰窟,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他不——”·“你没忘只是你习惯惦记着他的好,心疼他的苦,所以下意识忽略了那显而易见的‘恶’。”
史艳文紧咬着牙,眼底血丝随着瞳仁收缩,像是怒极失了冷静,又像忐忑失神忘了反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也不知听没听见··素还真……·素还真。
他张张嘴,发出无声的、最后的威胁,“不要,逼我恨你·”·聚魂庄在道域设计他,为了道域平安,为其受人利用,他无法恨··被强行带来苦境,那是为了救他- xing -命,哪怕封他记忆,他不该恨。
庄里人十年冷眼,以他献祭,背叛嫁祸,身不由己,他也不能恨··素还真一瞒再瞒,阻他入梦,那是为了防止他入魔,也不允许恨··所有人都在防着他,监视他,舍利、麒麟、额饰,这些都让他倍感压抑,可他还是不可以恨因为他是史艳文,因为他不停提醒自己,提醒自己善心无错,善举无错,所以他没有资格恨·可他的心是热的,里面除了血肉,还有情,即便没有恨,那心寒与失望早已数之不尽。
这数月的压抑无人理解,也无人可以倾诉,好像……好像他的理解与忍耐都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以保护为名的掌控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下的错误如果继续,他知道,他料想的到,甚至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他就永远都只能被素还真牢牢拴住了。
难道就因为那个自以为是的救命之恩他就该把自己的一切都献上就想让史艳文就此屈服·笑话·突然的沉默没有让素还真发现那暗流汹涌的心思,他只道是史艳文想起了什么,或者正是他想让史艳文想起的那件事,只有那冷寂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安,有种到手的猎物就要脱离掌控的错觉。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恨超脱于爱,若无恨,哪里来的爱呢”他在用他的恨取笑着··太可笑了,史艳文张张嘴,觉得心里曾经倍感温暖的东西终于彻底没了余蕴,一点一点,被抽离了,独剩一颗寒冷的心。
盘桓的泪水夺眶而出··可素还真不在乎··他只是带着欣赏地勾动唇角,贪婪地吻住冰冷的唇瓣,但史艳文毫无反应,又微微皱眉,不满地卡住下巴迫他张嘴,攫取舌尖戏弄。
又沿着泪痕吻到眼角,用手脚去挑逗这具身体里的欲望,唤醒他更多的恨意··可史艳文还是没有反应,甚至没有任何微弱的反抗··素还真又停了下来,盯着他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他看见了,那双眸子里,沉默之后意外的坚定。
“我对男子的身体兴趣不大,但你,还真是……”不识好歹··残余的布料被一举震开,史艳文视线从幽暗的角落慢慢移到天窗上,琉璃折- she -的月光已然变暗,约莫是云朵遮住了光线,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金顶上的麒麟怒目,深邃可观。
素还真,素还真,素还真……·你真可恶,肝火催动的鲜血溢出嘴角,史艳文丝毫未觉,他却幻想着那人看见此景的表情,又累的紧,不觉又想,素还真,你真可怜。
“又吐血了”那人从放肆中抽出一只手,拇指碾过史艳文唇角的嫣红,“上次怎不见你如此悲愤,就此气出毛病来倒是好笑了……哈,其实你不必如此。”
“他愿意花费时间用温柔做武器来攻城略地,我却不想浪费时间,选择了光明正大地挑明·你知道,那时,他为何要遮住你的眼睛吗”·“那是为了,不让你看见他眼神中的……‘下流’。”
“但凡你拒绝情状稍逊一筹,但凡你没有成功推开他,或是但凡他没有收住心中的邪念,你觉得接下去的素还真,会做些什么”·史艳文沉寂的目光忽然动了一下,耳边轻柔的话语好似压过了身体的疼痛。
“你莫非以为,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吻那你也实在是太天真·”素还真冷笑,一只手掐弄着腿根,亲昵摩挲,“他只是在以良善的假象来遮掩肮脏的目的,明白吗我现在在做的事,只是他想做,而没有做成的罢了……”·湛蓝瞳孔忽而雷惊电绕,心跳乍停,史艳文口中再现腥涩,神色狰狞,“滚”·“前……辈”·“滚出去”· · ·第38章 浮雪  三十八·作者有话要说:啊……我真的有尽力给糖的啊……就是,人物……不自觉地给虐了……不过反正清明节嘛……咱要适合节日才好啊还是双更2333·仙仙乎,而还乎,而囚我于广寒乎。
善哉··君已无情义,我亦淡然之··皓月光在练武场徘徊大半夜,他的师尊叶小钗也在这里,伴着凉风- yin -月,一人独饮·古拙的刀剑搁在膝头,刀猿剑狼的面具也放在手边,叶小钗已经习惯了一遍又一遍抚着它们陷入沉思。
这个地方很特别,这里曾经是他和流星行常驻之地,也是他们与师尊常驻之地··中秋后的树叶渐进枯黄,打着旋风被带上高山,叶小钗的头发好似也沾了酒意,缠了片树叶在上面玩耍。
挂在墙角的灯笼早已没了生机,皓月光没怎么看清,可凑近了又不敢··他不敢看叶小钗的表情··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傅,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和他一比,自己就成了最蠢笨的徒弟,最不孝的儿子,行事冲动,不留余地。
他的师傅虽然无法说话,可他肺腑中的浓烈情感总能让人倍感温馨,一个眼神就胜过了千言万语·他们曾在这个地方,用那幼稚的打赌逗笑了所有人,包括他们的师尊,那时他们装作很害怕的模样,可他们知道的,那个温柔的师尊不会惩罚他们。
他们只是孩子,在叶小钗看来,他们永远都只是孩子··而今,他没有保护好这两个孩子,他一定是这样自责的,皓月光鼻子发酸,可是事实却与之相反,是他们,辜负了师尊。
逾时,皓月光终于肯靠近,伸手去摘那片叶子,可还没碰到就手一顿缩了回去,满脸忧伤,“师尊看不见我了……自作自受·”·他才刚说完这句话,叶小钗却向他看了过来,目光凌厉又平静。
那应该是在看他,皓月光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脖子像是榫卯一样往后转,确定背后没有人后又转回头,对上叶小钗的波澜不惊··那应该是在看他,可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的影子,没有任何激动。
只是随随便便转了个头而已··未几,叶小钗又垂下头,将那断裂的刀柄上摸了两下,无声轻叹·皓月光没有注意他的动作,方才的对视让他红了眼,他终于看清了叶小钗的表情,十分苦涩的表情。
“师尊,”皓月光干脆坐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哭的声嘶力竭,奔腾而出的眼泪把视线都模糊了,明明知道无人可看见他,还是忍不住用手臂遮住脸上的一塌糊涂,以致于忽略了刀狂剑痴微醺的眼神里压抑不住的迷惑。
等到皓月光哭的差不多了,叶小钗忽然站起了身,脚边的酒坛子在地上滚动几圈停在远处,手上拿着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包好,叶小钗扫了扫少年所在的方向,转身离开··“师尊,”皓月光仰头看去,叶小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也站起身,擦干眼泪,声音坚定,“你等徒儿,我会随前辈一同离开不动城,等找到了合适的身体,徒儿一定回来亲自向你请罪。”
但是··自信维持不过眨眼,他蓦然又垂头丧气了起来,“前辈受伤了,不知道前辈现在怎么样,他又不准我上去……不过,偷偷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应该没关系的。
打定主意,少年摸摸鼻头,身体缓缓往上飘去··他知道麒麟宫偏殿的门惯常虚设,里面的人不惧风霜雪雨,为观月赏星- shi -了衣衫亦是司空见惯,自他来不动城,皓月光便从未见史艳文合上过宫门。
这是第一次··“滚出去”·可是·“我叫你滚出去”·可是……·他从没见过史艳文这般杀气腾腾,他以为这样温和的人连生气总是如昨夜那样好看的,虽然沉重,却没有杀气。
现在他恍惚了,这个人眼里全是杀气,排除杀气之外,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的脚钉在地上,眼里的惊骇扰乱了史艳文的心,也扰乱了另一个人··素还真下意识捂住了史艳文的嘴,冰冷的视线落在皓月光的立足之地,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说话,看来是我下手太轻了。”
史艳文狠瞪着他,心中的恼怒羞愤至此终于爬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殿里有第三个人··他活了这数十年,受人憧憬数十年,被嫉恨怀疑数十年,出生入死数十年,却从未受过如今夜这般羞辱·对他而言,这是彻彻底底的羞辱·“唉,”激起他的恨意确实是自己所愿,可当真做到又十分不舒服,挣扎半晌,他终于做下了决断,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谦逊有礼的素还真,促狭道,“罢了,念你身上有伤,今晚暂且放过你,不过……”·幽绿的光华顺着手臂,渐渐注入史艳文的心口,“你得睡上一段时间。”
诡谲的力量在周身转了一圈,史艳文目光一闪,不去看他,仍旧望向大惊失色的少年,凛然眉目间突然多了一丝挣扎,最终归于平淡,不甘心地闭上眼睛··掩去眸中熠熠生辉的神圣光华。
皓月光此刻才从那目光惊醒,近乎酸软的脚步在半空连连倒退好几步,以死亡代价换来的经验到底起到了作用,可是这作用在史艳文看来,太过渺茫,“前辈,我、我去找人……找人帮忙……我不看……我什么都没看……我……你等我”·可是,该找谁该找谁才好谁能看到他谁能听到他为什么又是这样·皓月光方才擦干的眼泪又不停地往下落,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又慌不择路地闯进了苍鹰宫,奈何床上打坐的身影毫无所觉。
“师尊”少年不知道该找谁,他在此城最为依赖的只有他,最为信任的只有他,甚至于执念牵绊最多的也只有他,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也没有时间去想该怎样告诉他,只能不顾一切地扑向叶小钗,“师尊”·他大吼一句,跟着就愣在了那里,前辈一定不希望别人看见那种情形,而且,师尊听不见他的声音……·皓月光跌坐在地,又急又痛,他不顾一切地跑下来,可是能做什么除了像上次一样看着史艳文在冰冷的地面挣扎,他还能做什么·只是他没想到,叶小钗动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皓月光,准确的说,是看向皓月光身后的长桌·桌子上断刀轰鸣,幽光暗闪,他顿了顿,起身拿起了断刀··皓月光目露错愕,马上又反应过来,他并不聪明,可也看的出来,这是天赐的机会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少年一头磕在地上,悲喜交加,他以为已经绝望了,没想到上天还给他留了一个希望,“师尊素还真、素还真想杀他”·道人在夜初时回到了中原,中夜时随谈无欲找到了屈世途,他想史艳文回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素还真,而屈世途掌握着不动城在武林的情报网,定然知晓素还真的位置。
果不其然··“素还真被幽魂扮演的假和尚给纠缠住了,不过还好,数日对峙,他已将之打死·”·“后来回了琉璃仙镜,不过听说也只待片刻便罢,竟不能多谈。”
“有位黄花落寻梦而来,本已约好说是要去佛门寻赮毕钵罗,不知怎地又想起史艳文,将时间推到了明天,而今那少年正与齐天变待在琉璃仙境等候呢·”·“若情报无误,现下,该是去往琉璃仙境吧。”
屈世途看着两人,“倒是你们,怎么史艳文回来了两日有余,你们才到莫非有何变故”·变故是有,但不知,是发生在哪处了。
素还真既已经回来,想必那生死劫已然渡过了,谈无欲背过拂尘,不动城人才济济,即便真出了变故,也应付的过来,他却不想过早沾染风波上身,而史艳文有弦首相助,必定也是安然,他继续停留在此,怕也是没有多大益处。
“无欲天近日有贵客将临,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道人点头,此回波澜本就让他身受戾气袭扰,合该静养,“请·”·谈无欲点头,抬脚之前又刹那犹豫,“弦首,那涅槃之事,你准备如何处理”·“道法自然,无所不容,”道人平静的目光亦带无奈,“史艳文希望保密,他们也需要距离……且随缘去吧。”
“哈,”谈无欲轻笑,不为可怜,反觉期待,料定将来素还真定有大闹笑话的一日,即便逍遥远去,“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么”道人叹息,“史艳文这涅槃之誓,也算是,费尽心机了。”
“你们在说什么”屈世途奇怪地看着远去的背影,怎么念的愁诗,笑得却无比开心,好生矛盾··“无,”道人看着他,郑重其事,“能否带苍进不动城”·虽说素还真生死劫数已过,但史艳文,若不看上一眼,他的心,始终不安。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去路不远,屈世途听完道人细诉此行,感慨颇深·他理解史艳文只身归来的急切,孤身一人在久居异界,突然间冒出个亲友,且还被人刻意隐瞒,是他也会怒火中烧。
只是素还真这样做必定也是有原因的··他一再强调着“一个月”,莫不是那人一个月后才会出现不成依照聚魂庄与史艳文出现的时间来看,倒也并非不可能。
可惜素还真并未将此事全然告知,他的想法弯弯绕绕常人总是难懂,不猜也罢,倒不如静待一月··他想按史艳文的- xing -子,会理解的··想明白了,屈世途再不耽搁,带着道人私下从密道进入,此刻不动城里的人也该醒了。
晨光熹微,或许原无乡正在给史艳文换药,叶小钗一定又在怀念那两个孩子,狂刀出城会见好友,不知结果如何··斯时道人入城的脚步即将踏响,未料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先响起。
琴声··那曲子,曾是他联系史艳文时所弹奏··只是那时,这曲子很稳,很慢,而没有如今在他神识中回想的那么急,那么抖··议事厅里坐着数人,全数都戴着面具,气氛无比压抑。
道人的来临似乎并没有让他们惊讶,反而大松了口气··“你们又是怎么了”屈世途隐约觉得不妙,从道人出现在他面前后,所有的事情让他有些淡淡的危机感,“素还真和史艳文呢”·苍鹰摇头,摊手以应。
银豹代为转达,“素还真已经走了,临走时谈及史艳文身中魔障,已被他暂时封印,暂时,不得打扰·”·道人眉峰耸动,“魔障”·苍鹰沉默良久,突然起身,看了道人一眼,“啊。”
不需翻译,道人明白他的意思,随其出了大厅,而后身体一轻,从外围径直向最高的那层宫殿飞去··屈世途留下了燎宇凤与银豹,在原地慢慢踱步,霍然抬头看着两人,“你们穿成这样,可是素还真还留下任务”·“是,”燎宇凤道,“他让我们伺机擒拿儒门衔令者隐春秋,必要时,杀之。”
屈世途愣了一下,“素还真已经确定他就是那个异识感染者了吗”·“不,”手中银钩敲在桌上,沉重的声音一如他的心情,“我们,需要你确认。”
……·苍鹰敲门数下,门内无人响应··“史艳文,”道人垂眸,“你的琴,缺了一音·”·门内还是不见动静。
苍鹰一个时辰前曾被冥冥引领来此,却还未敲门,素还真先一步推门而出,疲累地告诉他史艳文身中魔障,此后数日都不便打扰,而后便匆匆离去·半个时辰后,原无乡来此敲门,史艳文却以琴音将之距于门外。
而道人来此,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琴,缺了··如何不叫人担忧·苍鹰伸手,做推门之势,道人同时抬起拂尘,架住他的手,苍鹰顿了顿,只好收手。
“史艳文,”道人又问,“你的问题,可有了答案”·依旧无人回答··道人转头,看向苍鹰,那人却摇头,面具后的目光,有些不解与复杂。
“素还真离开之前,是否说了些其他的”·苍鹰这次停了许久,然而最终还是点头,手指凝聚真气,在空中写下两行字。
——史艳文心神有损,言语疯癫,恐有魔障入心,暂且封印,此后数日,不可打扰··这是什么话道人平静的心湖少有地泛起了怒气,“荒唐”·在聚魂庄业火焚身时没疯,在经受涅槃重生时没疯,却在他最应该且最理智的时候疯了何其荒唐·何况史艳文如今的身体,万邪不侵。
更荒唐的是,说出这话的人,是素还真,是让所有人都绝对信任的素还真·而比起史艳文,所有人都是信任素还真的··可他的怒气还没发出,那门却突然打开了,晨曦穿不进- yin -冷的殿堂,倒是怪异的麝香自内飘出。
苍鹰愣了愣,不假思索看向道人,甫交睫,道人便已闪身入了殿内,苍鹰也想跟进,道人却冷冷叱道,“止步”·断弦古琴映入眼帘,逶迤在地的轻纱触目惊心。
道人抖了一下,拾起古琴,沧海的怒气也只如清波一缕,压抑在深不可测的眼眸里··他抬头,呆坐在床边的人也正好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悠闲的晨风在巨门的吱呀声中疯狂灌入,白色的衣袂迎风飞舞,越加年轻的脸庞毫无血色,湛蓝的眼睛明明带着笑,却又像要哭出来似的,本如泼墨的黑发,几缕白色若隐若现。
“弦首,艳文还以为你明日方至,竟不曾远迎,失礼了·”·道人眸中飞快划过几分逼人的锐利,又不动声色地隐去情绪,疾如流星,他说,“舞叶秋风落尽时,岸榛浮雪玉盈枝。
白商素节,酒飞浮雪,你……想去看看吗”·史艳文敛足嗤笑,起身来到他面前,视线却穿过重门,杳然无迹,“弦首,是怕我杀了素还真吗”·“……灾难若止,苍不阻止。”
“……那好”悠悠喟叹,史艳文闭上眼,“那好,可艳文的答案还没得到,终究是要回来的·”·“无妨·”·“但我要出去,就要从不动城的正门,我也不要弦首解释,更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人,这间偏殿……艳文也不想让它继续存在了。”
道人听了,嘴唇翕动,到底无奈,伸手拉过史艳文的手臂,紫色流光直奔癸界,无视所有惊愣··疾驰中,但闻轰然震动,偌大偏殿,砖瓦不存··“如是如是,从君而已。”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脱离魔城的刹那,沉默的刀剑客手中出现一把断裂长刀,遥遥送别,史艳文回眸,呢喃轻语··艳文这一生恨的人很少,很少·我会回来,等我再回来时,就是永别,等我再回来时,我将洗刷在此地所受到的,所有的羞辱。
 · ·第39章 浮雪  三十九·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汝当知我愿··蓬蒿尽处,如玉君子徐徐叹,愿难违心啊。
秋心小雅这名字取得不好,虽然占着这儒风小镇最得天独厚的地势,琴棋书画诗酒茶尽皆拔萃出众,可大家到底是为了寻个惬意,瞧见这个“愁”字,解颐之趣也得少个两分。
听说是主人家有意为之,大抵也是个奇人··亥时过,本该是夜市大兴的时候,只是连日来下了几场大雨,地面泥泞不堪,除了白丁骚客放荡羁旅愿意出来游玩赏乐,其余人等早已清消热情,伴着月明星稀入眠了。
街面的小铺面懒懒散散,打尖的散客三三两两闲坐发呆,渭水如绸,拖出五六间既奢又雅的辉煌抱厦,小二家闲来无事,就靠着墙根发懒,倒不如几个才足月的小孩子活泼。
抱厦南面很清静,斗拱交错,池馆水廊下挂着廖汀花叙四字,上面就是一件单独隔开的小楼,贵客之所··贵客居数日,暂为歇脚,也不知要去向何处,店家见识广阔,认得其中一人,好生生整理了雅间,将两边的客人都请了出去,只给他们留下清静,自然也不敢收资斧。
另一客人是个新面孔,店家不曾见过,弱冠年纪,风流俊雅,待人极温和,让人一瞧就心生好感,便猜测是新收的徒弟一类,也不敢懈怠,在临近也收拾了一间上房··听说那徒弟修的是亲近自然,镇日倒要出去个两三回,不为别的,只为各处胜景名地留些印象,也算不枉。
今日店家之主携友路过此地,顺道来拜访贵客,那徒弟自晌午出去,现在也没回来,贵客倒也不担心··未几,店家听见门外小二哥的声音响起,“公子,你今天可回来的晚啊,看你手上这柳条……莫不是被哪家的姑娘绊住了脚不成”·只听那公子笑了笑,“若真有哪家姑娘垂青,艳文只怕躲都躲不及呢。”
小二哥听了也笑,颇为感兴趣地探问,“怎么,公子难不成早有意中人或是家中已有妻儿若没有,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一二,城东的那家大小姐……”·前面还好,这句就过了,店家不动声色地整理衣衫,这位公子- xing -子的确是好说话,但有些东西,再好说话的人也会规避,非礼勿问。
可还没等店家走出大门,那公子已经委婉拒绝,说话还挺风趣,“小二哥切莫害我,家里有位凶神恶煞,艳文哪里敢有二心”·“凶神恶煞”·“对啊,凶神恶煞。”
店家摇摇头,瞪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小二哥,捧着手又对公子笑嘻嘻行礼,“公子可曾用过晚膳若还未用,小老儿即刻遣人送至房内,可好”·那公子对小二哥耸耸肩,以示无奈,“那就有劳了。”
“不劳,应该的,请·”·这公子是史艳文,带着他的贵客自然是那道人——六弦之首苍··时下已到年底,他们自出了不动城,接连三月都在四处游历名山大川,去的尽是高山阔海,偶尔也能静渡小桥流水。
若去高山,无论多么险峻,不使功法,不走捷径,一步一个脚印攀至顶峰,在云层呼啸中迎风而立,一览众山小·若渡深海,狂风大浪仍一往无前,用的还是扁舟一只,直挂云帆济沧海。
有深山老林幽静无人,有烟柳画桥清爽无尘,还有水净霞明香榭歌台,乐得自在水云间·至于朦胧昏黄,有时幕天席地,有时又是高枕软座,端的是仙风道骨,随缘而行。
·道人有意带他散心,将屈世途有意无意送来的一切消息都瞒了下来,史艳文也从不主动过问··史艳文不知在那片湖上,湛蓝的天,湛蓝的水,他看的心情大好,不禁戏谑,“寻幽酌酒、抚琴莳花、焚香品茗、听雨侯月,弦首,只差赏雪一项,古人九雅就全了。”
道人仙姿飘渺,在烟雨细丝里立身竹筏之上,轻声应和,“既如此,便去赏雪·”·如此,他们就要去北域赏雪了·他们本该最先去赏雪的,但道人思量白雪皑皑,冰天雪地之景常引人寂寥,便推之最后。
听说北域有圣物,史艳文也好顺道去看看,倘能派上用场,史艳文也不用整日看皓月光在他眼前哀叹兴衰了··说起来,他也曾和另一个人说过……·——听说北域之地常有连年积雪,绵延万里,银装素裹,鲜有人迹,若有机会,我想去看看。
啧··大梦一场吾先觉,所幸情未至深也··倒是他今日在廊桥上看灯,说是从上一个镇子上流过来的,将这条河染成万紫千红,他一时看的出神,浪费了不少时间,回来还需跟弦首道声平安才好。
小楼的灯笼还亮着,丹楹刻桷的摇曳烛火有些暗淡,转角有一盏忽隐忽现,已经快要熄灭·史艳文想这一层到底还有其他人,转角处又多隐蔽,熄灭了总不好,便随手取了较为明亮的灯盏与之交换,高高的挂在银钩上,又盯着它发了会子怔。
再一回首,有两人正站在楼梯口打量他,无声无息,看不清全貌,其中一人还友好地冲他点了点头··史艳文犹豫片刻,微微还礼才离开,并未上前··他一路走到道人的房间,还未敲门,道人已道,“进来吧。”
“弦首,”史艳文含笑推开门,道人果立在窗边,他将柳条插在窗台上,“弦首,艳文给你带礼物回来了·”·柳叶上还有水汽,像是刚摘下不久的,道人伸手在柳叶上轻碰,叹口气,“昨夜为皓月光去除寒气,正午时分才转醒,你该好好休息。”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史艳文眨眨眼,脸上的神情突然多了些少年的活泼机灵,半吞半吐,“可是前几日都在下雨,今天好容易才放晴……”·倒是委屈他了。
饶是道人向来清冷,也忍不住心绪一动,竟勾出一个若有似无的浅笑,扭头在那几缕白发上一扫而过,视线落在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现在,力量可已平复了”·“整整半日的天地滋养,足矣。”
“皓月光呢”·“他可比艳文精力充沛,此刻想必还留在桥边欣赏火树银花吧·”史艳文道,像忍耐着笑意似的,又带着些惆怅,“他好像看中了一个女孩子,反而比我还不忍离开,可惜……”·可惜,- yin -阳两隔。
道人自然理解,他取下柳条,沉默良久,“我们明日启程·”·异日,史艳文起了个大早··他先是去了廊桥,廊桥旁的柳树倾倒一半,夜晚明亮瑰丽的各色花灯河灯也被水流吹做一团,皓月光就浮在那堆河灯上兀自出神。
看见史艳文到来,霎时泪眼汪汪,“前辈,我失恋了·”·“……”史艳文为他短暂的暗恋表示叹息,又觉得这孩子似乎越来越依赖他了,“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皓月光闻言更加伤心,指着正对面的客栈,“她和一个男人进去了,还……就是那个……很开心。”
史艳文眼神蓦然凌厉起来,“你听人家墙角了”·“不是”皓月光脸色大变,他只史艳文对此事是深恶痛绝的,连忙解释,也不敢伤心,只作一味的委屈,“我想知道她的名字,便趁他们登记入账时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夫妇。”
史艳文认真看他几眼,而后转移话题,“你在此待了一夜,可看到哪里可以租船,若是大点的画航更好,小一点也不妨事·”·皓月光暗道万幸,小心翼翼地斜了史艳文两眼,见无怒意,才放心地往他身边飘,左右望了望,过了桥头招手,“前辈,在这里”·那里恰是一处渡口,只是被桥挡着,稍显隐蔽,史艳文就在那里租了艘乌蓬,船家是个中年大汉,也好讲话。
到秋心小雅前的渭水河口接了道人,两人就上路了··道人还是那副模样,在船头打坐,风雨不动,史艳文则尽量让自己亲近自然,修他的“自然之道”,皓月光见无人说话,亦只沉默。
他们这两个月已适应了这份沉默,可好客的船家却不适应··他看见的两人一者飘逸出尘,一者白衣翩跹,都是闹市少见的人物,总想攀谈两句,奈何憨厚淳朴不知如何开口,唯恐冒犯。
他的目光太灼热,连呼吸都有所犹豫,史艳文自然察觉,船家既有心攀谈,他也实非寡言之辈··“船家,我见你撑船总喜往水中看,可是有什么讲究”·船家憨厚大笑,总算有话可说了,“哪里算是什么讲究,只是我们这一带暗流挺多,有的地方还有水蛇,所以要随时注意,避免水龙翻身,万一不小心被卷了进去,可就得不偿失了啊”·“哦”史艳文偏头看看水底,其实从岸边簇簇水荇也可猜出,这样幽深的环境,生些精怪也在意料之中,“这条线上未见他人,船家若是落了水,可会害怕”·“怕啥,我们这些艄公活计,走的也是经验,多落几回水啊,纵是有水蛇也不怕的。
我是怕你们落入水中,救一个人还好,救两个人可就难办了·”·“哈,倒是艳文问的蠢了·”·“哪里,”船家看了眼道人,“这位可是你的兄长”·史艳文一愣,看着道人,“是啊,他是我的兄长,兄长不善言辞,故而不大说话,船家……好眼力。”
船家摇头,“哪里是好眼力,只是昨日我也载了几人,他们也似你们般·一个盘腿坐着不说话,一个也和你一样的俊俏,就是身体不大好,还跟了个爱说话的少年人。
他们还带了口棺材,说是扶灵回乡·当时渡头只我一个,他们还担心我不肯载人,其实,哪里有那么多忌讳”·“船家心胸坦荡,自是如此想的。”
史艳文叹道··“你也是个明白人,”船家揉揉肩膀,在竹竿上拍了两下,“怎么说呢,这渭河上啊,原先也是有很多明白人的,只是明白过了头,就糊涂了。”
史艳文沉默,忽然莞尔,“船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嘿,我哪有什么故事,只是过生活,在材米油盐里留些记忆罢了·”·史艳文张张嘴,轻笑出声,无话可说。
倒是道人开了口,“有记忆,足矣·”·见始终不曾说话的人都说了话,船家更有了兴趣,“可不是,反正最后都会尘归尘、土归土·”·史艳文同道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弦首,这船,艳文都有些不想下了。”
船家呵呵一笑,略有些不好意思,“闲坐无趣,到下个渡口还有两个时辰,两位要是不介意,我给你们吼两嗓子如何”·“船家好兴致,我们自当洗耳恭听。”
“民家嘴上乱传的散调,不嫌弃就好·”·竹浆划破了平静,波光粼粼的辽阔水面,艄公打开酒囊狠灌了两口,爽朗大笑,粗犷的声音在湖面响起,朴实的汉子连唱词都是史艳文最为欣赏的平凡,深远悠扬,响彻八方。
嘿哟,落日入海,人归乡哦··田里的麦穗,捡不完咯··娘儿笑骂咧,认真听着··谁让我是,家中老丈哦··嘿哟……·落日入海,人归乡哦……·蓬蒿随着水波日痕晃迹,两岸秋芒荻竹索索翻涌,此情此景,恰让史艳文想起了一句诗语——·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说说笑笑,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史艳文与道人在雪山下的渡口下了船··“船家,烦劳远送了·”·“应该的,”船家摇着竹浆摆手,“这前面还得有几十里山路才到北域雪山,你们今天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比较好,过十日我还会来此,要是有缘再见啊,我再来载你们回去啊船资减半”·“哈,那十日后,我们就再次等着船家了。”
“好嘞”·北域挂有凶名,生存环境较为恶劣,他们走走停停,就算飞鸿踏雪也花了小半个时辰·就是雪色再美,也没了欣赏的心思,中间还看见了几起逞凶斗狠之事,所见之人也多为沉敛不愉,连客栈都是这么的特别。
“我苦客栈·”皓月光盯着倒在地面的牌匾一字一顿,休说这店内毫无修饰的枯燥,单论老板那贼嘘嘘提溜打转的眼睛,十成十的笑面虎,这哪是经营客栈,怕不是打劫驻点吧·史艳文也有些无语地看着这坑坑洼洼的地面,与他之前住下的雕梁画阁可谓天壤之别,意味深长道,“老板,你这店里,能住人吗”·“能能能当然能,”老板也不过三十来岁,此刻心头一跳,打量他一身的气派,又觉得是吃不得苦的公子哥的抱怨之语,立时喜笑颜开,暗里冷哂,面上却不动声色,“二位是住一间啊,还是分两间啊”·这十里八村就他一个客栈,除了这里还能住哪儿说不得就是打了独此一家的主意,等人住下,还不得任他揉搓摆弄。
史艳文似笑非笑,四处打量着感叹,“这地面坑可真多啊……兄长,我们就住一间吧·”·道人目光不知停在了哪里,也不作声,史艳文只当他是默认,掏出银两扔给老板,“那就请带路了。”
老板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悠一圈,连连点头,“行行,我这儿刚好还剩下最后一间厢房,两位请跟我上楼·”·“兄长,”史艳文经过道人时低语,“艳文可至少有三十年没遇见过黑店了……”·道人听他话里的兴奋,又瞥了两眼墙壁暗处留下的剑痕,站在原地沉默半晌,“艳文。”
“嗯”·“……随缘吧·”·“啊”史艳文站在楼梯上偏过头,道人离他有些远,外面风声又大,像是要下大雪的,声音也有些听不清了,只好朗声问,“兄长方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无·”·道人转身踏上二楼,波澜不惊的模样让等待已久的老板心下不宁,“来,两位,这就是你们的房间了,若有什么需要,打声招呼就是。”
史艳文点点头,这小店的门面虽然难看,也没有记名保平安的规矩,但客房多少还像个样子,好歹床和屏风是备妥的,被褥则是可要可不要·他又细看两眼,对老板道,“那我就在此等老板了。”
“等我”老板愣住··史艳文眨了下眼睛,“等你送茶水上来啊·”·“啊,呃……哈哈,你看我怎么忘了这茬,让你们见笑了,稍等,我这就去备茶。”
说着,便一边擦着冷汗一边退了出去··等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史艳文才对道人轻笑,“弦首,今晚能不能让艳文玩玩”·道人看他兴致勃勃,岂好弗他的意,挑了其中一张床打坐,倒真个生出些兄长的派头来,“莫要太过。”
“艳文知道·”·道人闭上眼,“……你可以继续唤我兄长·”·史艳文摸摸鼻头,眼里光华冉冉,“艳文知道。”
月上眉梢,风雪大作,送来的茶水,史艳文嗅了嗅后拎在手上,叫醒了在半空装弥勒佛的皓月光,悄悄推开门扉,掠上房梁等候··不多时,见两小孩黑衣黑罩,那老板从楼梯下的小门里走了出来,一脸正经,“这小店终于轮到咱们发财了,孩儿们这可是咱第一单生意,不能搞砸”·两个小害眼睛放光,看起来也才十二三岁,兴奋得难以自抑,立刻高声附和,“不能搞砸不能搞砸”·老板点点头,“没错就是要这种气势”·“气势气势”·“孔孟二圣保佑,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可就看这两只肥羊了”·“肥羊肥羊”·“……”皓月光面色古怪,“前辈,他们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这么大声只怕是死猪都给吵醒了吧·史艳文冲他晃了晃茶壶,“他们可能觉得这迷死老鼠的迷药和迷死人的迷药都是一样的吧。”
倒也算不得大恶,至少没用□□,没有害人- xing -命之心··两人正无语,就见那老板一脚踏上桌子,袖子往手臂上一卷,落下一个艳丽非常的小蘑菇,“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抢劫抢劫”·“错了”老板瞪他们一眼,“我们是劫富济贫”·两个小孩不理解他说的什么意识,呆了呆,又继续跟着吼,“劫富济贫劫富济贫”·老板睨着两个小孩,临阵点兵,“你去搜他们的钱财。
去扒了他们的衣服·”·史艳文和皓月光愣住了,两个孩子也愣住了,“扒衣服”·“笨啊,”老板气得鼻子直冒粗气,“不扒了衣服,我去哪儿找布料给你们做衣服过冬”·“哦,是这样……好扒衣服扒衣服”·史艳文看着他们一副不扒衣服势不罢休气势如虹的样子,嘴角抽动,许久,失笑,“扒衣服”·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再看下面,誓师已毕,三人立刻鬼鬼祟祟地往楼上走。
史艳文嘴角噙笑,从房梁上掰落一个小木块,看准了那老板落脚的地方一扔,只听咔嚓一声,原本还勉强能走人的楼梯就断成了两截··老板陡然一脚踏空,登时半条左腿就卡进了楼梯,姿势不是很雅观,估摸着还撞着了危险的地方,脸色酱紫,下一刻又青红不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两个孩子只见面前的人突然矮了半截,一低头,又被那复杂的脸色吓到,纷纷大叫一声,“爹亲你别死啊”·孩子虽说年纪不大,但偷鸡摸狗养成的力道不轻,一左一右卡着脖子,让那老板白眼连翻,“谁……谁死了呜呼哀哉这楼梯……要命啊……”·史艳文也没想到这一手会有这个变故,和皓月光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都尴尬地笑开了。
老板让两个孩子让开点位置,挣扎着从楼梯里爬了不来,踏着怪异的内八字继续上楼·这次史艳文有了经验,不扔东西了,而是带着茶壶,学着皓月光的样子,飘飘然极快从几人背后飞过,顺便卷起一阵- yin -风。
老板察觉有异,随意地往后瞄,不想一层白纱迎面而来,一双眼睛,正- yin -恻恻地盯着他··这间小店死了很多人,无论是第一代被山贼杀死的主人,或是后面占领此地的山贼,还是被山贼冷落后一个又一个借地打劫的宵小,都死的很凄惨,尤其是上一代主人,听说还是被几个带着棺材的人收埋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死人多的地方,有鬼也是正常··可老板一时没想这么多,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条件反- she -的将两个孩子按在地上,然后才反应过来,面如死灰,双腿打战。
“……鬼啊”·两个孩子一愣,又跟着哭了起来,“鬼啊阿娘喂”·“闭嘴”史艳文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禁吓,又想起道人打坐前的叮嘱,脑袋一时大了起来,也条件反- she -地低喝,“不准哭不然吃了你们”·哭声一停。
哭声再起··“丑鬼要吃人啦”·史艳文抚额·· · ·第40章 浮雪  四十·浮雪遮蔽了视线,未料那人重启了轮回。
又痴,又傻··万事备,缺东风,而今,东风已来··皓月光躲在梁上,凭恃除史艳文外无人能听到他的声音,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很是放肆·若是能够碰到东西,龇牙咧嘴得恐怕会将房梁咬出好几个牙印。
史艳文看着面前排排站的中年人和两个小孩——眼眶红红、委屈巴巴,合着倒像他才是那个作恶之人··“想打劫”史艳文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不敢不敢,我们是想看看两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给你们送上去·”老板揽着两个孩子后退,不安地窥了两眼茶水,连连告罪··“是这样啊,”史艳文将茶杯推近,“你们送东西,还穿夜行衣”·“显得庄重,而不失典雅”·皓月光再次笑趴。
史艳文不理他,温柔地笑笑,“还想扒我们的衣服”·老板脸色大变,再次后退,“真的不敢我们……我们是看你们衣服脏了,给洗洗。”
这借口也是奇葩,史艳文把茶水推到三人面前,继续问,眼神蓦地一沉,“还敢下迷药”·这可是再怎样都兜不住了,老板推开两个孩子,干脆利落地屈膝一跪,“苍天啊我们也是第一次啊想当初我也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流落此地无依无靠,两个孩子连口饭都吃不上,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我们也是苦命人啊……”·“这世上苦者何其多,然恶者却少。”
史艳文皱眉打断他,“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拦路抢劫,何来安生你既是读过书的,孔孟圣贤的道理怕也不用我说·‘勿以恶小而为之’,我只问你,偷窃为生,你让两个孩子日后如何见人”·“……”老板欲辩无言。
两个孩子实则没听懂他说什么,也不好作答,战战兢兢地拉着老板的衣服,不言不语··史艳文容他沉默,少顷,又笑了起来,“你们虽没伤着我哪里,但存了坏心思,也该罚上一罚。
起来,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做顿饱腹的来·”·“啊”老板心虚地瞧着他,“可是我们不会做饭·”·“此乃旁责,非我所负,”史艳文指指天边,“天亮前,厨房、酒窖、客房、柴房,若收拾不干净,或是做不出一顿好吃的来……”·话不说尽,史艳文横了两个孩子一眼。
老板面色一正,慌忙拉着两个孩子起来,点兵点将开始做活,史艳文则慢腾腾搬了个椅子到门口,正对狂雪,美其名曰——监督··几人火急火燎地收拾打点,唯恐哪里有所错漏,老板咬咬牙,连地面的坑都拿了石头来堵着,墙壁也扯了用不了的床单遮掩,乍一看还挺有狷狂不羁之风格。
·皓月光无声落到地面,不禁摇头轻叹,“这不是挺有能耐的嘛·”·“急中生智,”史艳文打了个呵欠,“我倒有些累了,你先替我盯着,有情况叫醒了便是。
只是天寒,那两个孩子怕是……算了,教训不深,肉不疼·”·他悠然自得的在旁休息,眼睛一闭,好似真的不管不问了··老板中间瞧过两眼,想趁机溜走,但一想起那身神出鬼没的本事,又不大敢,最后还是乖乖的收拾了起来。
紧赶慢赶在日出前打理完,只是也厨房的东西烂的烂臭的臭,在道人下来前尽力煮好几碗面糊糊,史艳文尝了一口,觉得半个月前的东西都能呕出来,里面杂七杂八也不知放了多少佐料。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道人下来时,在焕然一新的门面上多瞧了两眼,搁架上虽然什么都没有,却干净了,墙壁上虽然也看不见剑痕,却安全了··史艳文见他下来,便起身相询,“兄长昨夜可还安寝”·这下面杂音阵阵,哪里能安寝,这话怕是来揶揄打趣地,道人看他精神不错,也不介意,反说起其他事来,“明日我要回天波浩渺,赴旧友之约,你……”·“无妨,”史艳文看了看他背后,“我怕是要在这里待久点,找些东西,也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人。”
他想找到那个人,那个为他而来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他的时间很多,尽力找的话,总会找到的·而道人不可能总是陪着他,他也不是需要人照看的孩子。
“好,”道人沉吟片刻,伸手在他肩上一按,“走之前,我再陪你一程·”·“多谢兄长·”他笑了笑,目光忽然又扫到那两个孩子,正盯着桌子上的面糊糊,不由莞尔,“还请兄长先行一步,艳文随后就来。”
道人侧头,“可想好名字了”·史艳文往桌子上看,“那不是”·道人眉间露出一抹柔和,点头道,“也算应情应景。”
……·“‘我苦客栈’听起来不好,需得换个名字,”史艳文将牌匾换了个面,拿出匕首龙非凤舞,木屑飞过后,四个大字跃然匾上,“茗馆。”
茗,茶也··苦寒之地,适茶酒保养,都说此地雪水纯净,泡茶味道绝佳,可惜他来此一日,竟连口热茶都没有,心里自然遗憾,所以道人才说是“应情应景”。
老板愣了一下,忽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史艳文,“你……”·史艳文也笑吟吟地回望,“这里的床被、蜡烛、酒菜稀缺,若是仔细照管,也算是个绝好的营生,两个孩子也可识字进学,将来他们娶妻生子,你后半辈子应也有望了。”
老板目露激动,正要说话,史艳文又掏出几锭金子放在桌上,“可惜你厨艺不行,还得租几个厨子,我想这些应该够了·”·老板彻底怔住··史艳文转身,再不管他何种表情,踩着漫天浮雪,挥手告别,“老板,我喜欢女儿红,要你酿的,十日后,艳文再来验货。
若是不好喝,可也是要罚的·”·老板呆了许久,两个孩子都反应了过来,他才醒过来,“爹亲,那个哥哥好像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老板眼里突然有些- shi -润,压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在地上重重一跪,“恩公我等你来喝酒”·小孩摸着被撞疼的额头,“……爹亲,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面糊糊里放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的蘑菇粉”·激动的脸色一僵,老板揪着两个孩子的领子一跃而起,跟抓着两杆大旗似的,将摇摇欲坠的木门撞出三米远,“……逆子还跪着干什么赶紧追啊”·两个孩子捏着拳头大叫,“追啊追啊”·“解决好了”·“嗯,”史艳文踏着雪花落下,整个人都要和漫天雪花融入一体,不分彼此了,“那两个孩子虽然看起来脏兮兮的,但自轮廓还是能看出来,是对很可爱的双胞胎。”
他也有对双胞胎的孩儿,只是一个在魔世,一个在东瀛,他走的急,都没来得及看看两人··“想起你的孩子了·”·“对啊,我到了这个已有十一个年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已经……哈。”
罢了,罢了··纠结于此也无益处,史艳文望着雪颠,脸色在雪山的映衬下不见往日苍白,甚至还有几分活力的暖红,“兄长,这座山登上去,可是很累人的啊。”
“怕累”道人问他··“累”史艳文嘴角一扬,清澈的瞳孔里碧波潋滟,万丈雪山亦不过眸中一隅,更多的,是广阔无垠的天空,“怕,就不是史艳文了。”
终年积雪的地方除了寒冷,呼吸也较为困难,何况昨夜还下了一夜的大雪,更是步履艰难·史艳文只能靠着经验前行,道人倒是如履平地,下脚即便偶有不稳,也不见任何不雅,稳重不如一般人,他到底活的比史艳文长太久。
严寒刺骨的冷风越往上越大,走势也越陡,积雪自然也是最厚的地方··攀的累了,两人便暂歇口气,虽没有大喘气,但手脚却少不了虚软无力,皓月光倒是不累,只是看他们登山无趣,自个不知飘去了哪里。
快到雪巅的时候,道人又停了下来,史艳文也跟着停下,道人找了块平台,把史艳文也拉上平台,让他看后面··绵延的脚印被大雪覆盖了一半,一眼望不到尽头。
史艳文看着那些好像水波般扭动的脚印,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地揉揉眉心,“兄长要是在此时丢下我,艳文说不定会迷路吧·”·他本是随口混说,不想道人当了真,竟从怀中拿去一颗珠子给他,“这里面有一八卦阵法,与罗盘近似,却更方便携带,若是他- ri -你迷路了,他能助你。”
史艳文默默接过珠子,道人这起自然的动作反倒让他无言了,像是撒娇被纵容,很是窘迫··道人看了看天色,他们走过了正午,到山巅的距离大概还需半刻钟,道人沉吟片刻,“走吧,到顶峰,去看看这望不见边际的雪域。”
·“好·”·道人有道,“天波浩渺,你若是想来,随时可来·”·史艳文愣了一下,将珠子慎重地收入怀中,冁然而笑,“好。”
当天地只剩下一个颜色时,世间的一切烦恼都是空的··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史艳文登上顶峰,望着干干净净的这片大地,他的心有多大,看见的天地就有多大。
冰峰一座比一座高,而在他脚底下的便是最高的那座,它们屹立在天地间,仿佛万古如斯··然后看着自视野中消失的紫色,眼里的笑意渐渐平息、静止··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怅然自失。
“兄长,多谢你·”·……·上山时的脚印已经不见,史艳文便从另一个方向下了山,那些脚印虽然被掩盖了,但到底是两个人的··来时欢喜,去时沉寂。
还不如在另一个方向,留下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脚印··只是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雪山尤为如此,他没有如道人般运起轻功,只是慢慢走着,总是歪七倒八的·开始时觉得还算好玩,到了后面就无聊的很。
好容易到了半山腰,更是被雪地里埋的尖石扭了脚··他深吸几口气,适才才发现脚踝处竟然透着暗红,鞋面都割破了,恐是雪山太冷,所以他也没察觉到疼痛··实在是自找苦吃,史艳文想,早知道方才道人邀他一起下山,就不该推迟。
还说什么欣赏雪景,看这天色已晚,风雪愈盛……·还有眼前晃动不停的地面··“唉,”他叹口气,压住胸口膨胀的恶心,摸索着在山石边上坐了,竟有几分玉山倾颓羸弱不堪之势,“没料到这招,也不大像曼陀罗,他们倒也机灵……今夜怕是下不去了。”
他也不敢贴着雪堆坐,只用功力将周遭的雪都化了,空出方圆清静,坐着揉腿,又思量好在自己功体已复,倒也不怕晚上被冻死··袜子已被浸- shi -,感染了伤口也不好。
史艳文在山石上刨下一把积雪,融化成水将伤口洗净,才准备包扎,不妨另一座山的后面拐出来一个人,浅蓝色的披风飞扬起极好看的弧度··他还想看清,不巧刮起大风,将一堆雪吹到他头上,鼻子眼睛被扑完了,有的还钻进了颈子里。
雪花被皮肤的温暖融化,顺着脸颊流下,史艳文有些狼狈地擦着眼睛,谁知是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恍惚间那人也怔住了,两人半晌没说话,风雪啸啸,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格外寂静,·风太大,将所有痕迹都吹散了,什么声音,什么脚印,都不见踪影。
那人显然是发现了他,只怕也是误会了他··“你……在哭吗”·史艳文动作蓦然顿住,心跳怦怦地加快,想要仔细辨认那声音,可大风过分将其扭曲,总是听不清楚。
那人见他不说话,又走近几步,“你可是被困在山上了”·声音很年轻,还有些让他心里躁动的熟悉,史艳文心里一沉,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不想眼前却成了一片粉红,依稀还看见了让他目瞪口呆的轮廓。
一只熊,粉色的,歪着头,很呆萌··坏了··紧绷的气氛蓦然解体,史艳文又好气又好笑,也猜出那面糊糊里放了什么了,自思目下狼狈更兼危险,忙不迭起身往里侧靠,不作言语,只是戒备。
忽觉风声更狂,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先蒙住他的眼睛,史艳文下意识往后仰,想要避开那只“熊掌”,脑后跟又撞上了山壁··笨手笨脚的··史艳文听见一声嗤笑,虽然很轻。
或许是这笑里毫无恶意,又或许是蘑菇的副作用,让他一身戒备也缓了下来,手脚都不大听使唤··那人咳了声,“既不便睁眼,就莫强求,在下非是恶人·不过是扶灵归乡,来此祭拜罢了。”
“……”谁会将亲人藏在雪巅·“你的脚受伤了,先坐下,我为你包扎吧·”那人移开手,声音有些不忍,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往他眉目上轻轻抚过,“你很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史艳文这次听清了,这声音虽然像,但还是不一样的。
那人见他不答,又问,“你不想和我说话吗还是不会说话”·这个结论很有趣,并且毫无道理,甚至还有几分只可意的委屈,史艳文张张嘴,欲言又止,俄倾,先摇头,再点头。
那人也就松了口气··可一眨眼就感觉脸上扑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他愣了愣,出神地想这熊身上的毛怎么长的如此轻柔,像人披风上的毛领一样··他反应变慢了,待察觉到自己被人拉到眼前时,面前的人已经一矮身,将他抱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粉熊,这扭捏不适的手感分明就是人,还是个无礼之人··竟是连幻觉和真实也分不清了··史艳文险些愤而出掌,忍不住睁眼的刹那感到眼睛的刺痛更甚,那人急忙阻止,“别睁眼,在下真的没有恶意。
只是这里山陡路窄,风雪又大,我扶着你不大好走,这后面有个山洞,我抱你过去·”·他姿态谦逊,说的貌似也很有几分道理,史艳文反倒不好说什么了,闷不作声地点头,可等了半晌,也没见那人动作,反而停留在身上的目光越见炙热。
史艳文自这人出现便开始运功消化那一口面糊糊,谁知越用功影响越深,神识渐渐清楚,手脚愈加虚软无力··使人致幻的蘑菇有千万种,史艳文也不知他误食的是哪种,说不定还是好几种的混合物,天知道他们又放了多少蘑菇粉进去·“你……”那人顿了很久,“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史艳文也顿了许久,名字倒是其次,只是觉得现下的情况有些尴尬,心情也很复杂。
一方面想着是一只熊抱着自己的场景,一方面又觉得这人虽无恶意但总让他有些不安,思忖良久才慢慢伸手,脸色微红地在他肩膀上写了两个字··罗碧··“绮罗碧玉吗很好听的名字。”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史艳文嘴角抽了一下,又写,“兄台还不走吗”·那人却好似没有察觉,轻笑一声,“我喜欢你。”
“……”·史艳文有些茫然,都说风大会闪了舌头,原来也会闪了耳朵吗·不过没等他考究清楚,那人已经带他进了山洞,山洞应该不算深,他们只走了七八步就停下。
洞里有枯草,应该是当地人放置,用以途中安歇的,那人将他放好,又径自走了出去··眼睛还不是很舒服,史艳文也不大想睁眼看那只让他尴尬的“粉熊”,就四处揉揉手揉揉脚,想那人唐突是唐突了些,总是帮了他,是个热心人。
年轻不懂得分寸也是常有的事,他身旁就跟了一个·他这样想着,悬着的心就要放下,突觉那股视线又回到他身上,轻柔的脚步声在山洞的回响里无限扩大,步步逼近,莫名有些压抑。
那人来到三步外,阒然无声,寂然不动··史艳文强压不适抬头,勉强睁开眼睛,可看到那幻觉,什么紧张压抑都在瞬间化做子虚乌有·只好再闭上眼,露出不解神色。
“……你的鞋袜还在外面,”他顿了顿,走上前,将一把扇子放在史艳文手边,继续解释,“我帮你包扎·”·史艳文也没犹豫,他本不是那等扭捏之人,躲闪反倒伤了人家好意,自己可不就成不识好人心了·那人却犹豫了,隔了几息才慢慢伸手,握住了史艳文受伤的脚。
接触的瞬间,两人都背脊一麻,如同电流爬过·史艳文不由自主往后缩,那人也不由自主手下一捏··“啊、抱歉,”察觉史艳文面色发白,那人也忙放手,言语顿为艰涩,“是在下失礼。”
史艳文敛眸,经过一段既短暂又漫长的沉默才放松下来,转过头不去看他··那人见状,也不好多言,恐将氛围推至更为难堪的局面·随手撕开自己的衣服,抬起史艳文的脚踝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拭去血迹,一层一层缠绕而上,指尖时而划过脚心,又握着小腿,那细微的紧张也尽入眼底。
他包扎好了伤口,又下意识去看史艳文的脸,看他的紧闭的眼睛,看他紧抿的唇角,又看他发红的耳根子,看的恍惚,也没发现自己的扇子已被眼前人捏地快变了形状··似曾相识。
那不仅仅是紧张,还有些浅薄的不甘··奇异的反应··迟疑不久,那人强自收回视线,将鞋袜也替他穿上,小心放好··“……你,眼睛还是很不舒服吗”·史艳文长呼口气,摸索着他的手,摊开又写了几个字。
那人看完就笑了,“误食此物,竟还能登上雪山,阁下当属非凡之列尔·”·这话说的够文雅,内容就叫人脸红了,史艳文只得扯扯嘴角··笑得百般无奈,但依旧好看,鬓发撩过唇角,勾出一抹异样的惊心动魄,出尘脱俗。
可惜看不到眼睛··让那人想起了一句不大合适的话,“惑阳城,迷下蔡”,可一想到这句话的出处,不免暗暗为自己道声罪过,再一转念,又思心无诡意,并无大过。
意识在脑袋里来来回回拐弯抹角地转了好几个圈,回过神来,才觉自己过于谨慎多心,哪里需要这样纠结·活像对待心尖至宝,遽然不像自己了,畏首畏尾的。
史艳文不欲气氛再度怪异,伸手点了点他的手心,力道很轻,也让人心痒痒··“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心痒难耐,一句话就脱口而出··史艳文微微皱眉,那人立刻顿了顿,又不自然地补上一句,“方才背着光,我没看太清,咳,说不定在下可以为你解忧。”
望闻问切,倒也不算牵强··史艳文只道看一眼也没什么,就是滞涩更甚,也受的住··睫毛轻颤,史艳文正对上那注目的视线,藏于眼皮下湛蓝天空,终得一觑。
寒剑刺破千钧铁,挥袖可纳万丈尘·朗月何曾有旧意难忘清夜梦里人··“……我叫解锋镝,”那人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欺身而上,凑近了问,“有生之莲解锋镝,你记得吗”·史艳文还在看着那幻觉辛苦忍笑,被这变故惊得一愣,忙将手也拔了出来,皱着眉头拉开距离,冷冷摇头,掌中暗劲蓄势待发。
这距离,近的让人厌恶了··作者有话要说:发糖啊这不就发糖了啊说了,现在要开始恋爱番了· · ·第41章 浮雪  四十一·你看他面纱之下的双眸。
哪里还能看见当初的喜悦··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星点点,月团团·倒流河汉入杯盘··深夜的雪山格外寂静,雪花扑簌簌敲打在发上,解锋镝蓦地睁眼。
却不是在雪山,而是不动城,漫天浮雪的不动城,冰寒彻骨··整座城池好似空无一人,诡谲暗淡,唯有麒麟宫的偏殿有琴声涤荡,越听越冷··鹅黄烛火在灯笼里摇曳,偏殿大门紧闭,他不习惯留在不动城,去的时间远没有在天月勾峰待的时间久。
他更加不习惯这扇门,殿中已毁,形同禁地··这房间原有的主人,他也是知道的,他知道那个人叫史艳文·这名字让他困惑不已,他的记忆里没有此人的身影,但听到这名字的刹那,总是不由自主浑身发寒。
齐天变问他是否记得史艳文,屈世途也这样问他,叶小钗、原无乡,连倦收天都这样问过他··不曾听闻··他若这样说,齐天变会狠狠瞪他,屈世途会神情落寞,叶小钗则是面露沉色,所有人都暗暗叹息。
然而奇怪的是,每当他问起,他们又是含糊其辞,仿佛有极度难以启齿的苦衷··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或许因为他们的关系是特别的,甚至是难以置信的·他反复打听了几次,只有屈世途在无奈时,留给他一句话,“江湖也没有多大,有缘自会再见。
有朝一日,他若肯主动见你,你自会明白·”·他是做梦了吗怎么会梦到这里·可他从没进去过,说来确实好笑,他对史艳文很感兴趣,却从没来过这间偏殿,只是曾在殿外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一眼之后,目光便再也没接触过这里。
不是不想看,只是有什么情绪霸占了感官,让他看不下去··紫檀木上的麒麟怒目而视,他将手放在门缝上慢慢划过,雪花抹不去漆油,却让它留下了透明的泪·凉意浸润着指间,雕镂攒斗,纹路触感舒逸细腻,斫木取材,嵌刻入心的咬合力让这门有了极好的防震之效。
雅致轻薄的琉璃代替了茜纱,它没有观星台上冰纱的杳然梦幻,却比那冰纱多了一点好处,能将月光引入殿内,更具雅致··屈世途的设计总是让人叹服的。
而此刻寂静浮雪之下,满室月光之中,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坐在里面,从容抚琴是那个“不曾相识”的史艳文,还是他于闲暇幻想的史艳文或者不是史艳文,而是别的什么人,或见过,或没见过。
再或者,是睡梦之外的白衣人吗·罗碧,呵,罗碧……·名字虽好,却不是他的,哪有人在写自己的名字时还会犹豫不决·解锋镝沉默片刻,门扉上的麒麟在月夜中稍显狰狞,让他停留在门上的手都无端紧张起来,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来。
可这想法还未成型,就被打断·被突兀的断弦声打断··这根弦像牵在他心脏上一样,弦断,心跳也停了,所有的思量都于此刻戛然而止,解锋镝不假思索,大力推开了殿门。
脸颊猝然抽痛··惨淡的白衣在身旁掠过,飞出的人影速度太快,他还没看清那人的样子,他会过头,那人就已经消失在漫天浮雪中了··转醒的刹那,眼角余光里,他看见碧色七弦琴于月色的包裹中,熠熠生辉。
……·犀利掌风未必不如寒风刺骨,打在身上更能让人心生凉意,外面呼啸的大雪都只能望尘莫及··可他偏偏错过了··解锋镝微眯了眼,抬手撩过遮住左眼的白发,小指沾染到脸颊上的鲜血。
那人湛蓝眼眸一如狂海,波澜万丈,怒意与杀意虽被死死压制,可呼吸还是那般急促··这双眼带着笑意时让人倍感温暖,一旦染上杀念,比之刮骨钢刀似乎也没差多少。
“你怎么了”他问,“罗兄·”·史艳文好像没听到,他盯着身下这个人,紧咬着唇,像惊弓之鸟一样戒备,又像雪山顽石一样呆滞,觉得血液都停滞了流动。
右手抬起,放下,又抬起,又放下,想做的事不言自明··如此重复好几次后,他突然抽身离开,摸索着来到山洞口,怔愣不语··那当口处风雪最大,也最容易使人冷静。
坐了许久,待手足冰凉,想动也动不了了,才觉心里平静下来,往后望了一眼·这一眼恰好,正与解锋镝注目不移的视线撞在一起··眼里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望进彼此心里,大概除了冷,就是距离,陌生的很。
为什么是你·解锋镝脑中好像有谁在说话,带着苦涩的语调,问他,“为什么是你”·长久的对望后,史艳文又来到他旁边坐下,仍不言语,又盯着看了起来,似在观察什么。
解锋镝很耐心,不急不缓地盘膝坐好,再问,“罗兄可是哪里不适”·“罗兄”两个字将将入耳,史艳文就是一声冷哼,清冽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像寺庙里的撞钟之声。
他闭了闭眼,不去看解锋镝探究的目光,想去执起他的手,犹犹豫豫地一抖三停··解锋镝这时却没了耐心,自己叫去抓他的手,不想史艳文脸色一变,比他之前被捏了脚还要惊慌,飞快将手往后缩毁,低声呵斥。
“别碰我”·“……”解锋镝的手便僵在了那里,气氛一时无比尴尬,愈刻,他才缓缓说道,“抱歉·”·他道了歉,史艳文反倒觉得越加难堪,埋头将眸中的寒光掩下,抬首又是静水深湖不动波澜。
手指粗鲁地擦过解锋镝脸上的血痕,看起来像是要将那张脸都揉烂的力道,解锋镝也不介意,哪怕心跳快的与战点擂鼓齐平,也只是挑挑眉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手给我”·“……”解锋镝再接再厉,“罗兄,我们——”·“闭嘴”·“……”解锋镝眨了眨眼睛。
史艳文越看越气闷,干脆不看,掐着肘心把手按在了他的心口,硬是咬着舌尖抚平了自己的情绪··解锋镝不知缘故,他自出世以来,对人戒备之深,初见即可近身者,唯有叶小钗而已。
但面前的人却与叶小钗不同,你靠近时,他远离,你欲要远离,他却走近了··忽近忽远,不知所谓··杀念,恨意,不会是凭空产生,自然也不可能凭空按下。
可是这人,他很喜欢,非常喜欢··史艳文的手抖了一下,睁开眼瞪着他,“素还真,你吃了麻黄吗”·解锋镝怔了一下,半晌才回上话,“我叫有生之莲解锋镝。”
“是么·”史艳文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看着草面上的折扇,让语气缓下来,“平心静气,不然我无法将力量引导进你的身体·”·“……方才只是小伤,你不必虚耗内力。”
“虚耗内力”若只是虚耗内力,他反倒轻松了,就只不止虚耗内力,才能称心,“我只是不想欠你什么,你倒不用把自己看的太高,就当是报答你方才助我,算是两清,未为不可。”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这话说的重,好不容易有些回温的气氛立时又沉了下去,再怎样的宰相肚,也没有道理要承受他人无理冤怒。
何况,他喜欢看这人笑,而不是这样的自苦··故而解锋镝执起扇子,想将他手腕移开,他的动作很慢,好似耐心依旧·他以为那人也有足够的耐心,可史艳文翻手就将那还未说出口的打算赌了回去,叫他怎么坐起来,还怎样躺回去。
史艳文压着他的肩膀,一声冷笑,“你怕什么难道我还和你一样不成”·解锋镝目光一凝,“我怎样”·方才自梦中醒来史艳文便是如此,带着犹豫的内劲擦过耳边,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如梦初醒来不及考量。
他来此并非赏玩,只是在雪山那头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往这里走,不想大雪封山,至此时约莫已过三个时辰,他让那两人去客栈等他,也不知现下如何··先时皮外伤不足为惧,倘或在这人手里伤重,耗去诸多时间,恐误大事,侧身就要躲过。
史艳文眼中寒光一闪,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竟隐约浮现了几分恨意·但这恨意就像流星划过,未及眨眼,又被无暇的平静掩藏,史艳文按着肩膀的手心轻移,指节却不慎勾着了衣领。
这里一侧,那里一拉,解锋镝半个肩膀就露了出来,情景颇多暧昧··“……”·“……”·“你乱动什么”史艳文气急败坏。
解锋镝太阳- xue -狠跳了两下,饶是泥人,这火气终于被挑了起来,“阁下,事不过三,莫逼解某动粗·”·“你可以试试”·“咄咄逼人,后果自负。”
“你只管试,功体被锁,我看你能奈我何”·“……”·两个傻子··解锋镝看着横眉瞪眼的人,他的心- xing -不该是这样幼稚,即便面向弱冠,这样与自己争吵,总是哪里透着诡异,竟有刻意与他抬杠的意思。
他越想越不解,而后想起之前那般抗拒他的接触,此刻竟然毫无顾忌了,怪哉,怪哉··史艳文早已察觉到怪异,只是他心里压着怒火,强抑不住,又没处发泄·十分理- xing -在解锋镝闯进他梦里先丢两分,梦醒后观他眼里陌生又失两分,还有两分又碎在了言语间。
四分理,六分气,何情思之乱也·感情可以动摇理- xing -,所以,感情到底动摇了理- xing -··可也露了破绽··沉默良久,史艳文松开手,尽力不让视线落在那“半漏香肩”上,爬起来坐好,也给解锋镝腾出空间。
不动声色将衣领拉回原地,手却没离开他的心口,“……随我呼吸即是,你我确是认识,也有些矛盾,但远不至于害你- xing -命·你若不信,可将我脉门制住。”
我不害你- xing -命··我不要你的- xing -命··你的命太重要,可我不稀罕··他闭上眼,狂乱的风雪怒号渐渐偃旗息鼓,庞大的温柔的力量聚拢而来,像极了生命最初的那阵悸动。
“……”解锋镝在不经意间低头,史艳文颔首敛眸,鼻尖再进一寸就要贴住他的下巴·他没有震慑于这股惊世的力量,却被闯进视野的白发刺痛了心。
雪色将月色折- she -进了山洞,就像贴在那偏殿门扉上的琉璃,此刻在月色里的人是他们,那梦中在月色里、在琴台边的人,也是他们吗·他或许猜到这人的名字了,冥冥之中的牵绊让他不能自已,扛着功体被锁的身体,翻过难以攀登的雪山,找到了他。
哪怕是对号入座,也只剩他了··——有朝一日,他若肯主动见你,你自会明白··伤痛渐止,功体松动,待史艳文脸色发白,解锋镝才蓦然握住史艳文疲惫收回的手,“你……很奇怪,真的是人吗”·“……”史艳文昏昏欲睡,听见这话还是强打起精神,抽了下嘴角,“怎么,觉得自己撞鬼了”·“人的体质无法传导这种力量,”解锋镝看着他,脸色早在自己未察觉时就已变得沉重,“还有谁知晓这件事”·史艳文没回答他,他无法回答。
他昏睡了··枕着手臂慢慢倒下,险些磕到扇子,清秀隽逸的侧脸上映着长睫虚影·解锋镝看了会儿,解开披风盖在他身上,忽然有些恍惚,伸手将他挪到膝上。
不冷,他莫名松了口气,好像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他也做过这样的事··那时,这人冷如寒冰··内力在天灵与丹田间循环三周天,解锋镝选在月色愈淡、晨曦初露时,抱起史艳文,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荒废的客栈而今有了主人,主人家还带了两个孩子,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收拾起来倒还算妥当,天还未亮就去山下运了两三车的东西,把这里捯饬出了个模样。·小孩添了新衣服,大人换了文士衫,哪里哪里都是新气象,就是脸苦,看见客人来时方有点笑颜··老板到底读过几年圣贤书的,眼力也还在,见来的是几个江湖人,还带着个棺材,也不挂名,只把上好的房间准备给他们,什么也不问,连银钱也没主动收取·刚买的茶叶糕点皆不吝啬,熏香也极素净,只是酒汤还要先热热。
客人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但老板的识趣还是让他暗暗点头··那客人脸上有刀疤,目光在“茗馆”的牌匾上看了许久,对旁边的人点点头··旁边的人眼睛就亮了,“果真是他,哎呀,看来屈世途的消息没错。”
“啊·”·“不过万一他碰见解锋镝……怎么办”·“……”·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不会打起来吧解锋镝现在可打不过他啊。”
“……啊·”·老板想这牌匾是史艳文刻下的,见这两人盯着看后又对顾私语,忙给两个孩子使眼色·两个小子相视一笑,一左一右赶紧去拉两人上楼。
“叔叔,爹亲把房间都收拾好了,我带你们去看看吧……不过你们的棺材怎么拿上去啊”·“叔叔,快晌午了,你们要吃什么等会我们给亲自端上来好不好”·客人不疑有他,两个孩子看着憨实可喜,当着面单手顶起棺材就往楼上走,让他们看得是目瞪口呆,仿佛举起的不是什么棺材,只是根轻如蝉翼的头发。
上楼后,脸上有刀疤的客人就没再出来,另一个好动的客人却与两个孩子下来了,啃着糕点和老板说话··“老板,这小店前日来时还破破烂烂,今天一见宛如新生,速度可够快的。”
老板眼睛都笑不见了,却还是客客气气,“怎么也些时间了,再如何,也该有些条理·”·客人也笑,“说的没错,若是我啊,只怕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这样齐备,对了,那牌匾也是你改的吗力道笔法很是出众啊。”
老板手下的算盘打的叮当响,也不看他,“哪里,不过是过路的客人略略施舍,有幸罢了·”·“哦,不知是怎样的客人”·“唉,这里过路客人虽不算多,可也不少,哪里记得住呢”·“老板这店才开了两天,客人统共也不过五人吧怎么会记不住,可不要哄我。”
“哎呀客官多虑,这两日收拾的筋疲力尽、焦头烂额,我是真不记得了,若是记得,哪里敢瞒”其实你们是第一波客人··客人偏着头看他,“不过来往就这一间客栈,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遇见呢。”
·“是啊,有机会,”老板在账簿上写了个“无名——一两三钱”,似笑非笑,“不过我好像听说,他想去南方看看,想必已经离开了吧。”
“老板不是说记不得了吗”·“走堂的活计,记不得人却必须记得话,若是客人所需都记不得,还管什么客栈呢”·“啧,老板只管个客栈,有些屈才了。”
“过奖·”·“……”客人表情微冷··“……”老板笑容满面··正僵持间,大堂正门长影溜进,解锋镝抱着一人踏入堂内。
两人下意识看去··“……”客人慢慢笑了起来··“……”老板慢慢冷了下去·· · ·第42章 浮雪  四十二·谁家秋窗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风雨无错,错在人··人也无错,错在无奈··“爹亲,怎么办”·“看着办·”·“看着办”·“我们还剩多少蘑菇粉”·“还有两斤。”
“够了,”老板- yin -测测地笑,“走,我们去给他熬锅香菇皮蛋粥·”·“熬粥熬粥”·……·“这是不是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齐天变问叶小钗。
叶小钗苦笑了一下,就怕是孽缘··来之前屈世途就曾告诉他史艳文似乎随道人一路往北域而来,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竟真的会遇见,更没料到史艳文会帮解锋镝。
千日忘的素还真,纯如新生的解锋镝··名字变了,人还是那个人,他不会忘记史艳文离开不动城时的恨意,道人或许能软化他的心,却无法消磨他的恨意·只是那恨意虽以异识为导火索,但时间累积在这两人之间的隔阂,必然也是催动导火索剧烈燃烧的不可少的因素。
只是如此,也让他分不清他到底恨的是异识,还是素还真,抑或两者都有……·史艳文会帮他,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么一个理由,为了那个素还真隐瞒下来的秘密。
而排除理- xing -,叶小钗私心期待,若还有几分感情作祟自然更好··他又看向解锋镝,他已经不再需要披风,史艳文虽然未尽全功,但让他的功体起码也恢复了五成,五成的功体,御寒绰绰有余。
但那力量显然不是轻易能用的,昨夜大雪他们已经山洞里睡了数个时辰,虽然因为那梦而双双惊醒,但也足够扫去所有疲累·但现在史艳文又睡了这么久,且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他不知道,史艳文在短短时间内调动了两次引导之力,自然要疲累更剧,若非道人竭尽心力的找出调节之法,只怕还要呕红才能了事··解锋镝执脉试探过,史艳文心跳稍缓,是惯常宿寐的脉象,体温适中,面色也渐渐有了颜色,很正常。
除了熟睡不醒··齐天变来到床边,看着枕头上的几缕白发,伸手去碰了碰,撇嘴道,“不过才两三月,怎么白头发都出来了,跟这张脸一点也不搭·”·“他以前,没有白发的吗”·“没有啊,”齐天变感慨,“以前虽说没有现在年轻,但却是满头黑发,这头发也白的太快了……”说着说着他突然跳将起来,凑近解锋镝悄声询问,“说起来,他往日除了白衣就喜穿蓝色,连那扇子也是跟你一模一样,只是他扇子上的莲叶还未着色。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把人家扇子拿了”·解锋镝微愣,拿着扇子一点一点铺开,在莲叶与莲花上瞧了许久·这扇子从他有意识起就拿在手里,那时,扇面上的莲叶还未着色,是他后来补上的。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齐天变见状睁大了眼睛,“你真的拿了”·叶小钗也有些奇怪,那时候——那个不动城最沉重的时候,素还真的尸体就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异识驻扎的心脏剥离了身体。
直到他突然消失的那日,全身上下除了那套最简朴的白衣,什么都没有··等到素还真成了解锋镝,等到解锋镝出现在他面前,他虽在那扇面上停留过,却从未放在心上。
原来,那是史艳文的扇子么·原来,他多少还是记得的··齐天变啧啧称奇,还想去拿了扇子细看,另一只手却比他快上一步·电光火石间就捏住了扇柄,一丝白发模糊了眼角,不及眨眼,碰噔两声,脑后跟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茫然抬头,齐天变莫名其妙地看着房梁呆住,叶小钗居高临下的身形闯入视野,向他伸出手,“啊”·他被撞得晕晕乎乎,一时也不知道抬手,叶小钗叹口气,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齐天变这才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解锋镝还坐在床边,握着折扇这头,史艳文坐在另一边,握着折扇那头,都没有说话··齐天变想呼痛的勇气顿时被震得烟消云散。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齐天变觉得手脚都发麻了,连叶小钗已经何时松开提溜他的手都没注意到··史艳文不动如山,解锋镝也当仁不让,半晌,史艳文眼里厉色一闪,另一只手突然袭向解锋镝的手腕。
齐天变慢慢咽了口口水,眼珠子望向解锋镝,却见解锋镝另一只手也同时动作,格挡挪移,将史艳文给阻了下来·齐天变方想松口气,又见史艳文旋手成爪,巧妙绕过解锋镝阻扰的手,钳住那捏着折扇的手一扭。
解锋镝一挑眉,扭过手的同时将折扇一抛,飞向床帐··史艳文伸手去抓,解锋镝也伸手去抓,齐天变觉得呼吸都要忘记了··叶小钗接住了它··“……”·“……”·“……”·“啊”你们干嘛·齐天变偷偷向解锋镝竖起大拇指,“高。”
“客官”正适时,两个孩子推门而入,“爹亲让我们来问问,你们是在这里吃饭,还是想在楼下吃”·史艳文看看他们,回头再看了一眼解锋镝,从容挪到床沿,穿好鞋子,来到两个孩子面前,“有水吗我有点渴。”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高兴得拉着他就往门外走··“有啊有啊,大哥哥,你昨天走的好快啊,我们跑着都没赶上·”·“对啊,爹亲本来想继续找你的,中间遇到那个紫衣哥哥,紫衣哥哥说有人会去找你,所以爹亲就没去了。”
“……兄长知道有人会找我”·“对啊·”·谈话声渐行渐远,齐天变终于松了口气,放心地揉着自己无辜被殃及的腰,“史艳文的态度很奇怪诶,叶小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叶小钗看他一眼,将手中折扇放到解锋镝手中,默默摇头。
“什么意思不知道还是不能说”·“不知道,”解锋镝将扇子牢牢握住,只差一点,这扇子方才就会粉身碎骨,他来到棺材边,轻声道,“不过现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耽搁了一整天,该去做应为之事了。”
老板昨日因未曾好好感谢恩人而后悔不迭,又因那毒蘑菇之事暗责不已,而今看史艳文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才终于可以放下··不过他看史艳文喝了茶水就站在门口不动,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不适合深谈,少不得需将感谢的话往后推上一推。
史艳文也并非在意恩情酬谢之人,心不在焉更不是因为楼上的几人,而是在想皓月光··他想那孩子都一天一夜了,就算不惧风雪,也不该在外游荡这么久··昨日爬山之时他闲的无聊才离开,虽未言明何时回来,但总不会离他太远,怎么后来就彻底不见了踪影·苦思无用,史艳文看这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忧虑更甚。
晚间- yin -气较重,苦境能人辈出,若被什么高人看破魂体也非不无可能,万一被当成了什么恶鬼,即便找到合适的躯体也无大用··也不能像他一样,在原有躯体的基础上浴火重生。
史艳文叹口气,转身进了屋内,想叫住了两个小孩,一张口却发现自己连名字都没打听过,俨然又回到两个月前才离开不动城时的浑噩··“两三月的努力,竟不及半日冲突……”他不由自嘲,“史艳文,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越活越年轻’了。”
两个孩子听不见他喃喃自语,却能看见他的表情,“大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史艳文摸摸他们的头,“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起还没问过你们的名字,有些好笑罢了。”
他们是双胞胎,不同于史家的两对双胞胎- xing -格迥异,他们很像·语气、神态,连小动作都一样,若说哪里不一样,大概就是左边的孩子瞳孔较深,右边较浅。
两个孩子想起这茬也笑,互相指着对方··左边道,“他叫阿大,是弟弟·”·右边道,“他叫阿小,是哥哥·”·史艳文哑然失笑,“这倒是好记,你们的父亲呢”·两个孩子同时说,“爹亲姓道,叫道九。”
“道掌柜啊,”史艳文又问,“那他人呢”·“他去给你报仇啦·”·“报仇”史艳文眼皮一跳,“报什么仇”·阿大说,“爹亲说那些人欺负你。”
阿小说,“所以爹亲将剩下的蘑菇粉都放进去了·”·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素还真”史艳文猛地推开门,“别吃——”·屋里没人。
史艳文看看桌上无人问津的菜肴和米粥,又看看被点- xue -扔在地上的道九,瞳孔大张,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哭笑不定,诡异的表情让史艳文莫名打了个寒颤··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怕是让人反算计了。
史艳文叹口气,暂时先不给他解- xue -,只好将两个孩子叫上来收拾碗筷,自己把人拖回房间··等此夜过去,等明日初阳··等自己的心脱离这份不期重逢的烦躁。
才好开始下一步……·老板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日上三竿,两个孩子守在床边,下巴枕着手臂天真无邪地看着他,旁边摆着手巾和热水,史艳文正好整以暇地提着茶壶,像模像样地感叹,“那蘑菇还真是厉害,道掌柜这一睡就睡了两年,可还起得来”·“两年”老板正扶着床反胃,听见这话险些跌下床,“我睡了两年”·史艳文笑吟吟道,“骗你的。”
“……”·“道掌柜快快梳洗,艳文现在下面等你,有些事像向你打听打听·”·他打听的无非是来此之前听过的奇闻轶事,顺便也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生人勿进、有进无出的地方,皓月光要是闯进了那些地方,史艳文说不定也要进去闯一闯才好了。
老板想了许久,一拍手掌,“还真有”·“哦”史艳文放下茶壶,“什么地方,离这里远吗”·“远倒是不远,不过那里地形比较险峻,得翻过这后面几座山,”老板坐着挠头,“嗯……好像离最北边的幽梦潮挺近的。
那里有块地方以前都多听见野兽响,后来又听见龙吟,野兽都被吓跑,普通人进去,都会被吓个半死·”·“龙吟……”史艳文又问,“此地离那里相隔多远”·“两三日吧。”
老板的两三日应该是普通人的两三日,但不是练武之人的两三日,史艳文笑了笑,“老板,可否给我打壶酒来天寒地冻的,我留着暖身。”
“好嘞,阿大,拿酒来”·少顷,史艳文掂量着酒葫芦出了门,目标直指北方幽梦潮··翻过雪山不是难事··此行不为风花雪月,踏着轻功直往北方,他一身雪白,在冰天雪地里一晃而过,也没人看的见。
到日头西坠时,山势愈缓,山下的雪也渐渐没了葱绿的树多了起来,耳边还传来了水流的声音··史艳文循着水声前行,刚离开雪线,地面就猛然震动不停·龙吟轰鸣不断,远方天塌地陷,暗云掩日,史艳文还想细听,那声音又没了,倒是空气里隐隐传来不同寻常的气息,像是有人动武而产生的余波。
“他们也在这里……”·是了,素还真总不会无缘无故来北域的,必是身负重任,何况还带了叶小钗·只是不知那棺材里的是谁。
棺材……·史艳文忽然想起一件事,一间被他忽略的事——棺材总不会装着活人··“难道不动城……这次,又是谁呢……唉。”
他真是被素还真气昏了头,怎的连这件事都没注意·想着不由脚步更快,如利箭疾驰而过,既到山脚,史艳文忽然心里一动,仰头往厚重乌云里看去,熟悉的力量正飞速远去。
是皓月光··史艳文咬咬牙,再次提速,好几次都脚不沾地,直追那力量而去··不想才绕过这山,差点迎面撞上两个人·一人脸留刀疤,看着老实稳重,史艳文几不可见地对他点点头。
另一人身穿蓝衣,手持折扇,书生打扮,上面的扇坠儿还是他许久前亲自挂上的··“……”史艳文往后退了几步··“……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解锋镝的眼里似乎还有寒意,像是不久前动过大怒,所以语气都冷淡了些。
史艳文目光在棺材上停留瞬间,避开他的目光,问,“方才自天际消失的,是什么”·解锋镝微眯了眼,“你问这个做什么”·史艳文蹙眉,这语气愈冷,就愈让他不舒服,素还真上次对他这么冷漠是什么时候他垂头想了想,可想了半天,结果却让他自己都无奈了。
没有,素还真从没有对他用过这种语气·素还真不信他时,清和郎朗,信任他时,温柔如水,他从没对史艳文冷过脸··就算有··就算有……·只有那天,只有那一晚……·他咬着下唇,紧绷的神色忽然越加难看,竖起眉毛,指节咔咔作响。
俄而再次抬头,干涩的唇上却只留下了一排清晰的齿印,蓝色的眸子里死水一片,什么表情都没有··解锋镝顿时又有了那种感觉,当听见史艳文这三个字时,浑身发寒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那是抵触惊惧,可现在看来,却又有哪里不同··“……你怎么了”解锋镝不喜欢他这个表情,他喜欢的是在雪山初见时那样,虽然戒备,却没有太多的距离。
他往前走了一步,可史艳文却紧跟着后退··“……”第三次了,史艳文想与他拉开距离,避如蛇蝎··“素还真,”史艳文看着他,赶路时的焦躁如被冷水浇过,冷静的过分,“皓月光也跟着它消失了。”
皓月光叶小钗几步上前,向来沉稳的人脸上也生起了波澜,“啊”·史艳文目光移向叶小钗,“他说你能感觉到他,那艳文就直言,他的确跟在我身边。
昨日艳文随兄长登山,那孩子嫌枯燥,便自己先行离开,至今日仍未回来·我一路找寻皆不得踪迹,只方才,在天际消失的方向有所感知·”·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叶小钗转头看向解锋镝,有些焦急。
可解锋镝的重点却不在皓月光,“你何时有了兄长”·叶小钗:“……”·史艳文横他一眼,“从离开你那天开始。”
叶小钗:“……”· · ·第43章 浮雪  四十三·美人打点资斧以筑前路,陪侍饮宴,能博公子一笑·都知美人生平拮据,何舍命赔情耳·不过假痴之名,燃一点心火罢了。
地龙翻身,毒龙则吐息··毒龙,是生活在雪山下的人对雪崩的敬畏之称,无人敢违其意,旦有违背,毒龙吐息,雪顶崩碎,以惩世人··他们在路上碰上了因毒龙吐息而受害的人,麻衣少年们兴致缺缺,既夕礼不比结亲礼,哭声震天,少年们面露不耐,却还是在长辈的怒瞪之下缓缓跟随。
老年讲僧裹着厚重皮草,老神在在地坐在八个壮汉抬起的竹筏上念诉死者平生··对方许是见他们衣着雅致,气度非凡,且江湖人向来自傲,即便遇见红白事也从来都是他们让道,在北域雪山深处,犹是如此。
这几人很特别,与他们有半柱香时间的同行之缘,却一路不见言语·两人拖棺于前,一人紧随其后,不知终往何地,看着倒像是两拨人恰巧走在了一起··主人家是位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名婢女,捧垫、捧烛、携璎珞、挂长明,不似送葬,倒如郊游。
都说亲疏有别,亲者在前,疏者在后,然后者竟比前者还要痛心·前者见彼此就要分路离开,脚步委顿,与婢女私语几声,婢女便往史艳文这里走来,叫他稍等··唢呐声将低喃冲散,史艳文不得其意,只好站在原地等待。
婢女持酒来,史艳文轻笑,见之忘俗,不免情涩,嗫嚅笑言,“小公子风雅尤绝,束带磊落,颇有孤高兰芬之意·我家主人有孤儿一名,年幼无知,主人便想代孤儿寻一好友,不知公子可愿若是愿意,我家主人……”·史艳文落在棺面的复杂视线有些错愕,看看前面似毫无反应继续离开的两人。
那两人一路行来脸色不佳,定然是忧心此行成败,这唢呐声铺天盖地,他们只怕还未听见自己停下··“……承蒙错爱,但艳文非此地之人,亦不能无端久留,还请姑娘回句‘抱歉’了。”
说罢,史艳文就绕过婢女··那婢女以为史艳文是个好说话的,不想半句还未说话,史艳文就婉言拒绝了,看样子是半点余地不留·婢女无法,只好回转主人,那主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婢女又追上了史艳文,且挡在身前,聘以重金。
史艳文不动声色看向速度从另一条路离开送葬队伍,耳边没错过唢呐声里突然传来的低低冷笑,问,“贵主人伉俪逝去,遗体都还未下葬,就想起了为幼儿聘请西席”·婢女尴尬地看了一眼那厢主人,吞吞吐吐道,“这……终究是为家公子好,谅必能理解,还请公子莫要推脱,我家主人是真心实意看中公子的。”
那“看中”二字刺耳的很,史艳文撇了一眼渐渐脱离队伍就要赶上来的中年男子,微微皱眉,“艳文并未做过西席,恐不能胜任,将来误人子弟,告辞。”
说完又想绕开,婢女张皇无定,远远的被那主人瞪了一眼,心急之下就上前抓住了史艳文的手臂,“万请公子留下,不然……不然小女- xing -命不保啊”·这可就麻烦了。
史艳文还欲问什么,那中年男子已经追赶上来,身后还跟了个大汉,“小公子慢走,且容我说上两句,再行定夺也不迟”·“……”·那男子一身赘肉,又喝了些酒,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目光却不肯离开史艳文,作出一副敦厚可亲的模样,“都说急事缓行,小公子何必走的那么着急呢不如留下来,若需帮忙,呵呵,就是让我粉身碎骨也是愿意的。”
等他到了身前,断了史艳文的去路,婢女才松手退开,史艳文一甩袖,表现出极明显的不愉,“艳文实无暇□□,请了·”说了也不看那男子表情,脚步一移就晃出了包围。
可才走两步,又被人拦下,是那跟上来的大汉··史艳文眼中寒光隐现,倒也不走了,转过身面对男子,沉静下来的面容竟让人不敢直视,气势惊人··那男子被他镇住,原暗暗生出退却之一,岂料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里突然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声,像是掐着嗓子喊出来的,“小公子莫要被他欺骗他哪是要聘你做西席,指不定是图谋什么呢快些离去吧”·男子被戳破私谋,脸色一沉,退却不及反生怒,“哪个泼妇在诽谤我”·他这一吼,又有一个怪异的男声响起,“你贪图美色,发妻无错却要停妻再娶,生生将之逼死,怎么现在又想去祸害别人吗也不想想十八层地狱会不会给你备着呢何须人来诽谤”·史艳文怔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向那端坐的老僧,方才的声音分明都是来自那老僧,混迹其中又愤愤不平,想是遇见扬善除恶的人了。
男子本来心里战战,一转头却看见史艳文嘴边的微笑,觉着酒意又被催化了几分,呵呵笑了起来,“小公子莫听他们胡说,在下可是这里远近闻名的第一慈善人,怎会害你”·史艳文略略扬起的笑意又寒了下去,想回头看看素还真,但大汉庞然身躯却挡住了视线。
男子上前一步,“小公子啊,在下府里确有一孤儿,文不成武不就,着实需人教导·”·腥臭的酒气迎面而来,史艳文额心一蹙,剑眉微挑,声音也凌厉起来,“既如此,何不去请德高望重之人小儿无知,何堪大任。”
话一说完,送葬队伍也传来冷笑,“小公子明眼人,比那些糊涂东西可强多了·”·男子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再不闭嘴,回去有你们好受的”·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事已至此,男子不再虚与委蛇了,也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起来太过生硬,便咳两声,对那婢女说,“你先回去,把东跨院收拾出来,捡上好的物件送过去,好生伺候,若有闪失,拿你是问。”
又看向大汉,“你也跟着回去,带着他,把人看好咯·”·婢女唯唯诺诺点头应了··大汉也点头,颇为不屑地看看史艳文书生般的身材,似乎还觉得大材小用了。
却见史艳文突然回头,神色十分冷静,毫无惊慌··明明比他矮上一截的人,却有一种让自己仰望不安的气势,好像有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霎时间浑身僵硬,冰天雪地里冷汗浸- shi -了后背。
这哪像个少年书生·男子上下打量着史艳文,一时也不急着跟上队伍,嬉笑着上前,“你自称艳文,好名字,这美是美了,就是艳字还差了些,该换件鲜亮的衣裳……”·越说手就越平静不下来,眼看就要碰到史艳文的领口。
史艳文目光微冷,若是在九界,这样的人不必他动手,自会有人让他万劫不复·可惜这里不是,在这个地方,没有多少人会对“史艳文”三个字心怀敬畏,少不得,要脏一脏自己的手了。
如此,史艳文猛地抬起掌,眼前景物却瞬间花了一下,重物扑地的声音很是悦耳··“啊”放肆的笑容骤然狰狞,臃肿的身体瘫倒在地,口涕交织,惊恐得瞪大眼睛,浑身抽搐,只有那只伸向史艳文的手被折断在半空,“我的手……我的手啊……”·史艳文抬起的掌就此愣住。
手执折扇的蓝衣书生转过身,温和的眸眼中泛起带着凛凛寒气,握住了他还未反应过来愣在半空的手,“再有下次,取你- xing -命·”·来不及掉头的步伐还有些踉跄,史艳文被拉着往另一条路走,前方叶小钗正满脸无奈,史艳文终于反应过来,蹒跚中回头看去。
送葬的队伍早已远去,大汉跌坐在地,婢女瑟瑟发抖却一脸痛快,男子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姿势扭曲成一团,在地上挣扎地连翻白眼··那手臂,看起来像是断成了好几截。
好疼的样子,史艳文嘴角动了动··……·解锋镝觉察到史艳文掉队时已经走出了数十米,若是史艳文肯叫他停下,他原不必走了这么远才发现··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那场意外,史艳文倒还真能镇定下来,自己不过稍有靠近他就能汗毛倒竖,对待别人反而能一忍再忍。
“……不必你帮我,我自己也可以解决·”·解锋镝停了下来··史艳文也停了下来··叶小钗看了看他们,拉着棺材决定先行离开。
解锋镝回身看他,史艳文毫不避讳,扬起冷笑,“此等小事,哪里敢劳动素贤人大驾,若耽搁了大事,艳文岂不是罪孽深重”·说完,也不顾解锋镝稍显难看的脸色,甩手就走,他以为,素还真是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
的确,素还真时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但,那是记忆完全的素还真,也是- xing -格更为婉转的素还真,而不是这个自“初见”就会对他说“我喜欢你”的素还真。
他称自己解锋镝,自然有解锋镝特有的- xing -格··擦肩而过的瞬间,解锋镝握住了他的手腕··史艳文想也没想,反手挥去……·啪·掌掴声仿佛带了无限回音,惊住了夜空。
气氛瞬间凝滞··零星的雪花从眼前飘过,史艳文茫茫然回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没有伤痕,也没有厚茧,虽没有初生婴儿的白皙柔软,却依然细腻,指缝里似有白云趟过,超脱于尘世,被风吹向远方。
不是用来动粗的手··他又看向解锋镝,他看起来也年轻了,黑发替代白丝,鼻尖下的双唇看起来却一如既往的温润··他们两个像是约定好了,重拾可望而不可及的青涩华年,若是以往,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以往,史艳文或许会津津有味地拿他打趣,也或许会语含戏谑的疑问。
怎么也不该是烦躁的,他看见这张脸,就无比的烦躁··竟烦躁到了……这个份上··史艳文怔怔地看着那张年轻脸庞上微微泛红的指印,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呢·不该如此啊··他伸出手,指尖描摹着那淡淡的痕迹,自雪山上、自这声音出现后的那份忐忑,好像被这巴掌打散了。
“你怎么不躲”史艳文微微颔首,看向他手中的折扇,“……如你,是可以躲过的·”·解锋镝握住他的手,这人已经离开了雪山,雪域冷峰上的那些刺骨寒冷应该早已脱离了身体。
可他的手指还是冷的,那一巴掌用力不小,一定还带着火辣辣的疼,不然怎么会发抖呢·史艳文心里有气,他看的出来,他想出气,他也看的出来··他不知道两人曾发生过什么,但史艳文未看清他的面貌前,何等隐忍,方才之意外若落在旁人身上,只怕早已出手取命,他还是能忍着。
这个人应该是很骄傲的,身处困境还是未曾抛弃那份儒雅斯文,连翻脸时都不曾放过一句狠话··身体上的伤痛一定伤不了他··然而未及旦暮,却屡次三番难以自已,无可自专。
“为什么不叫我停下”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帮你·“……”·“你是不是……”解锋镝看着他,觉得那双平静湛蓝的眸子里藏着漫无边际的失意,让他本来的坦荡都变得拘谨,一点都不体面,呼之欲出的急切探问又下意识咽回肚里,语气无奈,“我很让你……讨厌吗”·夜色渐深,繁星烁烁,迢迢银河已初见端倪。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史艳文既错愕又彷徨,好像听不太懂素还真话里的意思·他没有讨厌,这张脸、这个人让人讨厌不起来,只是烦躁·他想过恨,想过原谅,想过报复,就是没想过讨厌。
解锋镝好像也没打算听他的答案,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离开,至始至终都未放开··史艳文默然紧随,棺材在地面拖出的痕迹绵延悠长,铺陈出一条蜿蜒玉带,青草挣扎着抬头,叶小钗的身影就在眼前,不过眨眼的距离。
“……你不是不想搭理我吗”·解锋镝顿住回头,神情肃穆,目光奇异··视线游移在对方手腕及如莲花绽开的袖口上,最后垂目望向交叠的脚印,道人为他铸就的平静终于再次回到胸膛,史艳文挣动泛疼的手腕,“阁下既然无话离开,艳文也该有自知之明,岂敢叨扰。”
他说的是解锋镝先前听见那话,那句“从离开你那天开始”后,就默不作声,径自越过他离开的事··史艳文以为,那样的冷漠态度,许是觉得他处处顶撞机锋让人失去了耐心,所以就是不想理他了。
握住的折扇微微发抖,解锋镝面上的郁闷一扫而光,似乎还有些笑意·他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作答,直欢喜得想把史艳文另一只手也拿起来,狠狠捏在手里··可他不敢。
史艳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不敢稍有轻浮··“该怎么说才好,”像把天上的星辰偷摘下来拘在了瞳孔里,解锋镝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你自跟上起,解某可有拒绝”·“……”·“若非艳文肝火上涌,解某又怎会忧心会再次惹你生气,而不敢搭话呢”·“……”·史艳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腕的温热不知何时徘徊到了脸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时如泥人遇木偶,面面相觑起来··解锋镝心情却比他好上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让人心动了··无来由地闹了个乌龙,史艳文适逢尴尬,此刻自然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赌气似的不想堕了气势。
可惜,若是他面貌再成熟些,脸颊的薄红再消减些,抑或这眸中再肃杀些,这气势还有几分慑人··而今嘛,解锋镝努力忍住表情不变,反有几分可爱·可看的久了,就有些忍不住了。
好在,打破僵局的人及时出现了··叶小钗见人许久没跟上来,担心两人出了差错,便掉头来看·谁知这两人竟在大路中间发起了呆,看起来并不像是有所争执,怎么就僵住了呢·难不成被人点- xue -了不成·一着急,叶小钗忙拖着棺材欲走近观察,等两人发现他同时一个转头一个偏头看过来时,叶小钗又以局外人的身份对着怪异的两人沉默片刻,蓦然转身。
临走前的表情和某月某日齐天变撞见素还真为史艳文揉脚的表情,很是相像··史艳文嘴角一抽,直接震开了解锋镝的手,大步跟上·解锋镝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掌心,折扇在手指间翻覆转悠,也慢慢跟了上去,微笑不语。
良夜适慢行,好事常多磨,不着急·· · ·第44章 浮雪  四十四·尽诸有结,心得自在··施为无拥,名为自在··心离烦恼之系缚,通达无碍,谓之自在。
晨曦初露的时候,史艳文忽然后知后觉想起了一个早该问却一直没问的问题,他回望早就看不见的雪线,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地,离那客栈相去多少里··若是问叶小钗,自然得不到答案。
史艳文摸摸腰间的葫芦,打来的酒已经被他喝了大半,其味辛辣,他并不喜,只是身上自醒来就没有时间打坐,流逝的气运不及补齐,身体有些发寒,故而多饮了··酒气虽重,好在并不能醉,顶多让他身上的风雪清香变淡,虽然没有素还真身上的莲香浸润心脾,却比先前那酒色之徒要好闻的多。
说起莲香……·史艳文不动声色地往解锋镝的方向走了两步,酒香逆风飘过,史艳文没有闻到任何莲香,若那晚能闻到莲香,他哪里会给他近身的机会··也幸好如此,给了他近身的机会。
除了香味,他还有很多问题·比如素还真怎么也变年轻了,比如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比如这棺材里的人是谁,比如不动城如今怎样,比如齐天变去了哪里,比如那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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