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同人)浮雪 by 花绮人(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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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同人)浮雪 by 花绮人(上)(6)
·如果他们都知道,他该怎么办·不,他们应该不会知道的,那时道人毁了宫殿,他们不置一语离开,叶小钗或许会察觉不对,但决计想不到会是那样的……令人作呕。
“素还真·”他想的入神,眉头紧锁,恍恍惚惚竟愤愤地叫出这么个名字来··解锋镝只道是在叫他,脚步不着痕迹的一顿,“怎么了”·史艳文回神,抬头却见叶小钗打量的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了一下。
叶小钗微愣,自重逢起,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史艳文的笑·他看向解锋镝,解锋镝却没有任何惊异,似乎早已料到如此··“你在想什么”·史艳文敛了笑容,斜睨了一眼解锋镝,停在原地,“我累了。”
他的确累了,去日两夜都胡思乱想,昨日又运使大半日的轻功,都不曾好好静下心调息,只怕再走上半刻钟就手脚虚软变成拖累了··解锋镝同叶小钗对视一眼,“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
叶小钗似笑非笑地看看史艳文,摇头走了·史艳文多少有些郁闷,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是以为自己发脾气,叶小钗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解锋镝这才走向他,眸色似深又浅,口气婉转的很,“为什么累了,可是脚上的伤还在作痛是我心不在焉无意疏忽了。”
史艳文这才想起脚腕还有个伤口,他早已忘了,酸胀感就占了大半,哪里能察觉到痛·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他看了眼解锋镝,目光在四周扫视,“……君心不在我,自然无意于我。
你既有要事,只管往前走,我略歇歇,要赶上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解锋镝笑了笑,伸手去扶,史艳文却往后退了一步。
奈何这一步没退稳,又兼疾走许久突然停住,血流不畅,还是靠解锋镝给拉住才没仰倒··“不是累了何必逞强·”·史艳文脸色微沉,他不是很喜欢被这人看穿,更不喜欢欠他的情。
不过说到底,若非先前助他,他也不用如此··解锋镝就近寻了干净的树根扶他坐下,史艳文立刻推开了他的手,自己调节起来·鞋袜之下的伤口是隐隐涨紫,但并无大碍,腿腱肌肉处的紧绷感也在缓缓松弛。
倒是那浑身的酒气更让人担心,北域酒烈,劲道后发,还是疏解的好··最迟长只需一刻钟··一刻钟的时间,足够他恢复如常了··可他才穿好鞋袜,还没开始吐息,就差点从树根子上跳起来。
解锋镝紧靠着他坐下了··“你干什么”·“在下功体只复五分,也想休息啊·”解锋镝理直气壮··史艳文目带审视,努力想从这句话里挑出些错处把人打发离开,哪知解锋镝根本不看他,闭上眼就躺下,半个身体都要贴在史艳文的后背上了。
罢了,他闭上眼,呼吸渐静,三短一长,这方法也是道人授与他的,据说是固本培元融入天地最快的方法··“那棺材里,是梵天,百世经纶一页书前辈·”·“……”·史艳文心里一沉,呼吸即乱。
解锋镝轻叹口气,“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我告诉你·”·……·那棺材里,是一页书,曾对史艳文有过恩惠的佛者梵天·他们来此北域,便是为了取其复活之机。
九轮天欲降临苦境,甚至占领苦境,都只为一个理由——资源匮乏··九轮天身处异境,吸收凡尘恶、邪、沉、瘴、贪、恨、昧、色、疑而形成·人世间种种的恶业形成的贪欲,让其内势力陷入内战而无法自拔,而资源的急速消失也使他们的立足之地也在寸寸崩溃,所以才先后派遣先锋部队前来苦境查探连通方法,打了苦境的主意。
都说三教本源里藏了三教至秘,而三教势力遍布苦境,若能掌握三教,自然苦境也掌握六分,所以他们才会在三教内掀起波澜·他们以为得到异识,便可掌控三教,却是错了,三教本源里其实是一宗古老悬案,而非力量,业已被侠菩提焚毁。
在史艳文离开的时间里,九轮天在葬神之野利用打开了通道,那里也是解锋镝脱胎重生之地··他从那里复生,冥冥之中也明晓了九轮之秘,其手段固然为人所耻,然国灭迫在眉睫,不可不为,是以解锋镝私下与其领导者多次周旋,力求双全之法。
而妖市经过内乱分崩离析,生民凋零,解锋镝便与妖市皇子赮毕钵罗商量,谋得一地为其生养,九轮天亦愿之··一切,本该两全··但三教本源牵扯出的悬案,却将九轮遗波推上了另一个极端。
悬案是关于儒道释之外另一教——易教·曾有幽都作乱,- yin -鬼作祟,四教攻伐而难尽全功,此教已然覆灭,广而告之,是为他们背叛四教联盟,被归为叛逆,不得传承。
想当然,被三教藏得如此隐秘,又有“悬案”之说,其中自然真相有异·若无错漏,解锋镝揣测,易教怕是被当初三教之人当成了牺牲品,实则为一大丑闻·解锋镝便是为了调查那宗悬案,触及个中关键,被暗箭偷袭,陷入重重围杀,险些丧命。
一页书便是因此,重出武林··也是因此,受人设计,而设计他的人当中,竟还有当初与他共抗九轮天的同志·解锋镝受一人唤- yin -阳婆指路,知可用石之砻的石元可获生机,故而来此。
昨日史艳文听到的龙吟,便是人之龙齐天变与石之砻相争所发出·龙吟乍停,是因为也有人袭以暗箭,致使齐天变重伤,已被故友救走,或一两日便可安全回返··而暗箭伤人者亦受人挑唆,巧合的是,挑唆之人,恰是当初参与设计一页书、造成易教覆灭的- yin -谋者之一。
好在受挑唆之人有好友极为明理,为了弥补好友之错,主动助他们寻得石之砻,许下交易,他们只需前往目的地便可··至于功体被锁,又是另一回事,当初查案时暗箭入体化出记忆片段,竟与之前逆三教中心武棋会棋邪纵横子有关。
追查而去,又从纵横子口中寻得异人,名为夸幻之父,自号为卬··其人能可通天,搜罗天下奇物,时值叶小钗被设计一页书之人重创,他为求解药,与夸幻之父作了条件交换。
完成条件的过程中,伤上加伤,夸幻之父虽救了他,但却锁住了他的功体,使其武功全失··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早已超过一刻钟的时间,史艳文始终不动如山··待解锋镝停住许久,史艳文问了两句话。
“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我想你的关注的重点,应该在那名异人有关·”·解锋镝含笑睁眼,正襟危坐,“当初易教受疑,便是因‘箭’,而那箭又与夸幻之父有关,他自然是重点。”
“那……九轮天统领异识之人,还活着吗”·“已死·”·已死,已死,哈··“是你杀的,还是别人”·解锋镝不解,“是我如何别人又如何”·史艳文站起身,大亮的晨光挥洒在缕白发上,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轻纱,他看着解锋镝,慢慢说道,“若不是你,我会很遗憾,我想……你以后也会很遗憾的。”
“……”解锋镝微愣,“为何”·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你我都是最该杀他的人·”·解锋镝还是不懂,“何意”·“何意”史艳文冷哼一声,带着深深的不屑与黯淡,“因为那是艳文见过,最恶心、最肮脏的东西。
知道吗你的身上,染了他的气味了·”·解锋镝眼神悄然变深,后背再度生出寒意··“走吧,”豁然转身,史艳文消化着那个连面都没见到的仇敌死亡的消息,拳重如秤砣,指甲深陷于手心,掐出了点点血迹而不自知,“佛者贵重,岂可因我耽搁正事”·解锋镝却站在远处沉吟良久,记忆的鼓噪声在太阳- xue -上砰砰作响,折扇饱受蹂躏。
有什么事,什么样的事,会让那样一个人产生恨意·——你的身上,染了他的气味了··叶小钗觉得奇怪,他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怎的一转头又成了这幅模样——一个厌,一个冷。
可现下也不是该问这个事的时候了··石天十萃,他们约定履行交易的地点,到了··石之砻不知何故受伤在身,需水之泷水淬沃身浇魂,以定元魄,而解锋镝身上恰好就有水淬,可说是一拍即合,幸不必多费唇舌。
只有一点,石元转生,耗时弥久,只以石元包裹将一页书化成灵珠之胎仍是不够,四十九个时辰后,还要找到合适的夺舍躯体,将重走一个轮回·至于从哪个人生阶段开始,则看命数如何了。
再见一页书之时,不知何年何月··史艳文庆幸皓月光未同佛者一样,消魂魄磨修为,落得如此唏嘘·但转念一想,石元能助一页书复生,那皓月光寻上石之砻,也说得通了。
想是为了打打秋风,史艳文暗暗蹙眉,只希望不要让佛者复生之事再添变数就好··石天十萃地处深崖,潮水清澈见底,洁净可观,又常年不雨不雪,地气极清,与石之砻的石元之气相合,可谓天置福地。
盘踞的石之砻已等待多时,庞大的身躯几乎将这个山崖占据了··那是龙··史艳文第一反应是想到了九界的龙,他们大多都如齐天变一样,喜人形行走。
第二反应是望着趴在龙头上熟睡的少年,默默松了口气,然后才放出环绕在身体旁的波动唤醒少年··行事大大咧咧的少年连睁眼的模样都很磨蹭,石砻的气息让他觉得十分舒适,迷迷蒙蒙许久才发现前面三人一棺,愣在当场。
史艳文有些无奈,“你莫要告诉我,你就在它头上睡了两天·”·皓月光还没来得及回答,巍峨不动的石之砻忽然尾巴轻轻一拍,潮水倏然倒卷·石砻歪着头看了看他,手臂长的獠牙慢慢张开,龙息惊起千层浪,铜鼎大的眼珠子移向他,“他是你的人”·叶小钗神色微动,与解锋镝对视一眼。
史艳文尴尬,躬身道,“给您添麻烦了·”·皓月光撇了撇嘴,从龙头上跳下来,喜笑颜开地奔向叶小钗,“师尊徒儿拜见师尊”然后又来到解锋镝面前,眼角偷觑着史艳文平静的脸色,恭谨道,“前辈好。”
可惜他们都听不到,史艳文只好转头对那两人说,“皓月光在向你们问好,就在解锋镝身前五步处·”·叶小钗张了张嘴,望了过去“啊。”
皓月光立刻热泪盈了眶··石之砻往那处看了看,史艳文觉得那张遒劲坚硬的石头龙头看起来有些灵动的戏谑,雷动的声音轰轰响起,“幼稚的小鬼。”
盈眶热泪瞬间收了回去,皓月光愤愤不平地瞪它,“你说什么”·“不准胡闹,”史艳文招手让他过来,“你师尊他们尚有要事,时间紧迫,哪里还禁得起你来耽搁”·“知道了……”皓月光又哼了一声,“臭老头。”
石砻眯了眯眼,“小滑头·”·这语气……·史艳文意味深长地笑开了··闲话已毕,便是正事·史艳文带着皓月光往后面退,将平台留给两人一龙。
原是皓月光前日跟着无趣,四处闲逛,就沿着河边乱走,后来干脆闭眼随着感觉乱飘,一不小心就飘到了某处山顶,让他很舒服的山顶·若是普通人到了山顶是察觉不出什么不对的,解锋镝也是观察半晌才发现石之砻藏身之地,皓月光却是一上去就发现了。
因为那龙头正在他脚下,铜鼎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那龙鼻子里刮起了一阵风——呼吸而已··“黄毛小子·”石砻懒懒地闭上眼睛。
黄毛小子·皓月光眉头一挑,潜入石层里盯着它看起来,石之砻先时不理他,他就去拔他的胡须,石之砻还是不理·皓月光倔气一上来,干脆去找他的逆鳞,都说“龙有逆鳞,触之必死”,他倒要看看这龙会不会理他。
史艳文听到这里一阵无语,两句话不到,这孩子就和别人抬起杠了··谁想石之砻跟山脉一样,他把那身鳞片找遍了也没看见逆鳞,憋闷地浮到龙头前问,“你的逆鳞呢”·龙眉耸动,石之砻也不睁眼,轻蔑地转了个头。
皓月光跟着转过去,想起史艳文“待人以礼”,咳了一声,“老前辈,您的逆鳞呢”·石之砻眼睛启开一条缝,像条斜开出来的石缝,胡须甩起来往那虚幻的身体上抽,“奶娃娃,断奶了再来找吧。”
·“……嘴也太损了·”史艳文怪异地看向那边,却见巨龙掠过棺材,苍老的尸体被席卷而出,其上似有幻影闪过。
可惜只是眨眼,再想细看,那尸体已被奇异光罩包裹,巨龙盘旋如护神珠,龙吟啸天,情景煞是壮观··“就是”皓月光气愤··史艳文又看向他,“这么说,你早就见过他们了。”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气愤的神色微僵,皓月光小心谨慎地点了个头,“齐天变他打了起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师尊他们,石之砻有伤不敌,趁齐天变被人偷袭时跑了。
我趴在龙头,也被带走,后来跟他理论,有个人来找他,将缘由告知,我们就到这里等着了·”·“……你不用如此,有因才有果,怪我当初运气不好,又夺天地造化重生,才有此劫。”
“前辈不恨他了”·史艳文苦笑,“一个时辰之前,我或许很恨的,可是现在,我也不清楚了·最恨的那个不知何时死了,仔细想想,那之后素还真其实也死了一回。
我是有恨,却还没有到不顾苦境苍生而杀了这位神人的地步·我也想找人泄恨,可素还真不行,让我时运大败的聚魂庄也已经消失,难道你要去报复如今已经不再兴风作浪的九轮天吗还是不知内情的不动城”·都不行,所以,这是个哑巴亏,再痛再苦,他也只能自己承受。
只是要这么算了,却叫他如何甘心·他不甘心·他想起九界中原曾被东瀛西剑流入侵的那段时间··那时他被铁链锁在敌营五年不见天日,对方不间断的囚禁与折磨只为取得一个精神松懈的机会,好让史艳文能受其控制。
可铮铮傲骨支撑着他,让他连身体衰败陷入昏迷都能保住精神,不给敌人一丝可乘之机,不让自己成为中原的罪人··记忆不停往前回溯,还让他想起了更久远之前,那时王朝正盛,他被迫踏上那条跌宕的流放之路,那路上命丧他手的亡魂三万之多,痛恨到说出了“回忆迷茫杀戮多”,至今难忘。
史艳文有自己的骄傲与底线,那份骄傲让他流落魔世面对十面埋伏也能坦荡自信闯出生机,那道底线是他不可侵犯的禁地,若有人私闯禁地,他甚至不惜开杀,造就满身血腥,甚至还曾留下过十大魔头之首的名号。
自己的骄傲与底线被人践踏,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皓月光暗暗叹了口气,任何经天纬地的男子,都不能平白无故地放下那种事的,哪怕对方是素还真。
只是,史艳文想做什么呢·他想不通,或许素还真能够想通,但是素还真重来一次人生,却给自己取了另一个名字,有生之莲解锋镝·他是素还真,却记忆不全,若是解锋镝,他想的通吗皓月光不确定。
他挠着头皮,一头散发还如他死时那般凌乱,他的时间停留在那一天,觉得再多的恩怨,都不如一个死字来的痛苦··可史艳文总会给他一种错觉,仿佛死亡对他来说微不足道,悲伤彷徨和追寻煎熬霸占了他大半的情绪,平静和快乐从来不曾真正得到过。
思而难归的悲伤,无以自处的彷徨,求之不得的追寻,还有噩梦纠缠的煎熬··他想了许久,目光辗转触及那个稳重的背影,总是沉默的刀剑客,忽然有了一点明悟。
史艳文需要一个人宠着他,任他喜怒哀乐,一应承受,方可不必如此压抑··然而这个想法还没成型就被自己生生掐断了,那可是史艳文,即便是道人,都从未踏足提及过他的感情,他怎么敢用“宠”这个字眼就算真有,那个人也太无辜了。
只是,如果,皓月光默默地幻想,要是能有那么一个人的话,素还真是最好的选择,哪怕两个月前,他还曾将清香白莲素还真视为禁忌··毕竟史艳文再如何气愤,也不可能杀素还真的。
沉默的气氛一直维持到深晚,是个时辰转瞬即逝,佛者躯体渐渐凝炼成了怀抱大小的珠子,那明灭可见的魂魄却越来越清晰··史艳文站起身,来到前方,躬身行礼,“前辈,久见了。”
解锋镝目光忽闪,若有所思··慈悲的佛者宝相庄严,在盘龙护持间,梵天额心一点照亮众生诡暗··他结跏趺坐,拈无相指,启如是眸,说智慧言,是为:“南无阿弥陀佛。”
史艳文合掌还礼,“……自- xing -弥陀,唯心净土·”·放下,即清净··我知道·· · ·第45章 浮雪  四十五·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然他二人之于爱者,常来坚定,怎生离别·佛者并非高高在上,他只是比世人多一分明悟,所以超凡,所以入圣。
这世人中间,有史艳文,也有素还真··史艳文曾被人夸赞佛根深植,奈何杀戮太重,入不得佛门·史艳文那时虽然无甚表示,心里却有过眨眼的自嘲,看哪,连普渡众生的佛都对他关上了宝刹禅门。
他杀孽太重··即便有刹那回头,却无岸可登,到底,只能在那条万人敬仰又万人感叹的孤独之路上往前走·现在,暂且不必往前面走了,阻挡他的荆棘还没斩断。
断不了孽缘,这荆棘只会越生长越繁盛,最终将他自己纠缠绞杀··他是理智的,可他也是多情的·他们这样的人,总该是多情的,既然是多情之人,总逃不过为情所困。
情爱困住了他,素还真就是解开枷锁的唯一钥匙,解铃还须系铃人,素还真就是那个系铃人··道人早已料中了这一点,虽未横加干涉,可也未必肯替他掩护,一边放任自流,一边又从未切断与不动城的联系。
而佛者……·佛者好像知道什么,史艳文望着水中银河出神,被暗云遮掩的繁星似乎在清澈见底的洁净圣水濯洗而过·璀璨的星子被龙息一次次震荡开来,豆大的身影来不及成型,又被水波摇曳破坏,水纹默默将星点拉成长线,又扭曲断裂。
多可惜啊··史艳文看着那从未平静过的湖面,他的影子也乱如疯魔,脸上的表情模糊难看,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让人很不习惯的表情·连他自己都不大习惯的表情,他是史艳文,怎么能有这么茫然压抑的表情若是叫九界认识他的人看见,定会起疑。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他是史艳文吗·他还是史艳文吗·别晃了,史艳文皱眉,湖水太动荡,让他都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了。
别晃了,他伸手拍向水面,涟漪波纹到了手下就消失不见,平静得像格格不入的假象,像一面假装水面的镜子··镜子里有个人,史艳文俯身去看,黯然的蓝眸,嘴角试图扯出笑容,看着那双眼睛却没了动力。
他还想再靠近些,水中的那人将史艳文往后拉,水外的自己也被一把拉着站了起来,不过五成的功体,下手却不轻··“怎么”史艳文任他抓着,好像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怕我寻死”·解锋镝没回答他。
他在想自己自遇见这个人起,有几次控制不住情绪,两次还是三次大约不止·他不是容易生气的人,也不是在对史艳文生气,只是很别扭。
自己的情绪全数被这人掌控的感觉,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尤其是那股寒意··他不知道,曾几何时,史艳文也有过这种危机感··史艳文叹了口气,看向空中盘膝打坐的佛者,宝相庄严,波澜不兴,让人看一眼就觉心里宁静不少。
“我死不了的·”·解锋镝松开手,仍旧沉思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史艳文又在原地坐下,如镜的水面早已被打碎,水声哗啦作响,龙息轰隆震耳。
半晌,他又轻轻说了声,“皓月光,很适合这里·”·解锋镝看了看他,也跟着坐了下来,“他可以在这里,你不行·”·史艳文默然,他知道的,从见到解锋镝那一刻,就知道了,“我不喜欢不动城。”
“那就去天月勾峰,”解锋镝摊开折扇细看,勾勒莲花的笔触优雅流畅,力透纸背,他很喜欢,“那里只属于我,从今日起,它也属于你·”·“……多谢。”
“除了这个,你还想要什么”·史艳文用脚尖轻触水面,水波划出长长的箭头,“你的折扇,能给我吗”·折扇合上,解锋镝静静看着他,“原因。”
“只是一把扇子而已,”史艳文皱眉,“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另画一把给你·”·“这不是原因·”·“那我在扇面上添几笔总可以吧”·眸色又深几许,解锋镝有些不解,“你为何这么执着这把扇子,它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史艳文微微侧头,“就是一把扇子而已,我反要问你为何不肯放手,这里还是雪山,就算缺了它你也不至于会热死吧”·解锋镝:“……”·折扇又称腰扇,因其可以任意开合别与腰间得名。
多受文人雅士的青睐,扇面上常题诗作画,可耀文采品味,亦可章其修为·自然除却附庸风雅之流,扇面的隐喻也颇有文章可做,较为广传之由,与古之鸳鸯对梳有异曲同工之妙。
鸳鸯对梳·解锋镝恍然大悟,不动声色地收好折扇,视线一垂却刚好看见史艳文在水面作怪的脚,鞋跟脚踝处还开着豁口,“小心- shi -了伤口。”
史艳文动作一顿,浪花溅到鞋面上,雪白的靴子即刻晕出了水色··这双鞋是那儒风小镇上的老板所赠,连着这一身看似朴素却质地上乘的行头都是齐备的,道人看了一眼便点头谢过好意,没有一点惊讶。
那老板应该也是代人赠物,只是不知他背后的主人是谁··他正想着,肩膀忽然一重,解锋镝收回手,“夜晚冷,披着吧·”·“……”史艳文摸着肩上的翎毛,抬眸看向好似心无旁骛的解锋镝,那身书生装扮看着虽比自己暖和,但未必就挡得了这深渊寒风。
只是不等他将披风脱下,解锋镝已经起身往叶小钗那里走去··皓月光正守着叶小钗发呆,见解锋镝过来,下意识看向史艳文,由着身体往那边飘去·快要靠近的时候,史艳文先好奇的嗯了一声,仰头打量他,“与石之砻待了一整晚,虽没有石元之助,灵魂也比之前稳固了许多,看来他可比我这个半吊子要有用的多。”
皓月光乖乖站在原地,信誓旦旦道,“前辈可比它厉害多了”·史艳文坐得乏了,这披风里暖和,方才跟解锋镝沉闷一番,正有些无趣,他来的倒正是时候,摇头道,“我累了,说个笑话给我解闷吧。”
皓月光愣住,“笑笑笑笑笑话”·这还没开始说呢,史艳文先给他逗乐了,就着披风歪在岸边石头上,撑着脑袋笑他,“我是要你讲笑话,又不是叫你赴死,何以紧张如此”·皓月光尴尬,“我不会讲笑话。”
他哪里会说什么笑话,即便真有,也是没碰见叶小钗之前,在市井流浪时听过些笑话,只是戏谑玩乐多带有旖旎促狭之情,难登大雅之堂,哪里是史艳文这等人能听得的。
就算史艳文听得,他也不好意思讲,竟显得自己不学无术似的··史艳文看他抓耳挠腮的确实为难,想了想,“那我跟你讲吧·”·“那感情好”他还从未听过史艳文讲笑话呢。
史艳文躬起左腿,思索片刻,慢悠悠道,“这笑话讲的是个小皇帝,他喜欢弹琴,可是弹得很难听,别人都不能忍他,只有一个人可以·”·“臭味相投嘛,我懂。”
皓月光道··“……”·“咳,前辈继续·”·“那是他还身为太子时拜下的老师·”史艳文顿了顿,“小皇帝很喜欢在老师面前弹琴,老师也趁机告诉他一些治国之道,勉强也算知音。
直至某日,小皇帝病了,郁郁寡欢,老师自然着急,就去小皇帝面前弹琴,欲用琴声抚平心绪不宁的小皇帝,所奏还是小皇帝常弹的那只曲子·”·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史艳文停了许久,皓月光觉得奇怪,史艳文叹了口气又接道,“小皇帝听了大怒,而后便斩了他的老师。”
皓月光眨了两下眼睛,“为什么”·“小皇帝说,‘寡人曾以为先生为寡人知音,今日听先生复弹寡人之曲,竟如此不堪入耳,可见先生实非寡人知音。
既非寡人知音,如何不早日言明若真乃寡人知音,便该知寡人所好,何以此颓废之音入耳令寡人贻笑天下如此欺君,罪无可赦当斩’遂,斩之。”
·“……”皓月光看着史艳文,那张线条姣好的脸,往日看起来觉得儒雅斯文,只是此情此景看着竟觉得邪气,皓月光摸摸鼻子,这个动作还是跟史艳文学的,“前辈,这算是笑话吗”·“哈,大约我也不太适合讲笑话吧。”
“呃……”·“我倒也有个笑话·”·皓月光微愣,转头看时,解锋镝正好穿过皓月光的身体,他虽然听不到皓月光说话,但却听得到史艳文说话,“想听吗”·史艳文挑眉,表情收敛,淡淡道,“幸甚,艳文愿洗耳恭听。”
解锋镝唇角化出好看的弧度,拿着扇子往手心一拍,“有嫁女归宁,家中老母问她在彼处规矩可有何不同女答只有用枕不同,吾乡在床头,彼处在腰间。”
“……”·“……”·世界仿佛静止了··撑住脸颊的手一滑,史艳文下巴险些磕到石头,皓月光目瞪口呆地看着解锋镝,随后突然飘到了叶小钗身边狂笑。
叶小钗心里一动,奇怪地看了看身边,好像有谁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了··“这笑话如何”解锋镝看着史艳文越来越红的脸庞,眉角轻扬,“是不是比你那个有趣”·史艳文脑中先前的别扭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拍地面翻身坐起,极其费力才憋出了两个字,“无礼”·摇扇半遮面,解锋镝眨了下眼睛,“听懂了啊”·“没有”史艳文矢口否认,而后立马赧然,他是什么年纪什么阅历听不懂才怪。
解锋镝笑而不语··史艳文避过他的视线,闷是不闷了,但脸颊却热得烫人,跟个火炉子似的,“这种话……你也好当众说出口”·“不过是个笑话罢了,有何不好说出口的”·“那又不是什么正经笑话”·“那什么是正经笑话”·“正经笑话是、是……”这一时半会净被吓住了,哪里想的出来笑话“……总之是不雅之谈。”
是星月太亮,也是湖水太明,史艳文脸上那点滴的绯红被夜色渲染晕化,解锋镝细细观察,竟从那冷淡的眉目里读出数不尽的柔和,让人眷恋的柔和··史艳文睫毛颤了颤,谷底的晚风都是打着旋不肯离去的,他还对解锋镝的那个笑话有些难以置信,那种浑话,怎样也不像是这个人该说的。
可解锋镝说的话也没错,那只是个“笑话”,既然是笑话,哪有正经不正经之分,只有用心善恶之别··解锋镝走近几步,看见衣间宽大的袖子下藏着的史艳文虚握的手,史艳文安静地站在身前。
此处皎洁的银色光辉似乎格外青睐他们,让史艳文锐利的棱角都短暂消失··他的目光太让史艳文觉得熟悉了,他抬起头,曾说过数次的话冲破理智,脱口而出,“你在看我吗”·“打扰到你了吗”解锋镝亦条件反- she -地答。
而后双双愣住··史艳文看他许久,熟稔的场景让他眼里有了淡薄明灭的笑意,“你在打什么坏主意”·握着折扇的手不自觉松开,解锋镝很是无辜,“冤也,在下何曾在打什么坏主意”·解锋镝故意不提醒,史艳文便一直未察觉那丝笑意,只是觉得心情稍好,“若不是打坏主意,你不会这样看着我的。”
“是么……”·“你不信”史艳文挑眉,伸手拉过解锋镝的手,到了岸边手往湖面一拂,“何不自己看看。”
解锋镝没看,甚至都没打算移开视线,微扬着嘴角看史艳文·他自己不看,也不敢让史艳文看,反扯过他的手凑近了问,“那我第一次这么看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第一次吗史艳文晃了晃神,“是露水三千那次吧,我在梳头,说来,那日还是我与一页书前辈的初见。”
“那第二次呢”·第二次·第二次是在不动城,在麒麟宫……·面色倏沉,笑意忽冷,他又不经意瞥到湖中两人的身影。
史艳文眸中闪过慌乱,可他还没来得及退开,解锋镝已经先锁了他的退路,眸色似乎又深了些,“艳文,方才……方才叶小钗说我给你留过一封信,那封信你还没来得及看。
你跟我走,强乐无味,我不逼你,可我想让你看看那封信·”·叶小钗已经不见了,连带皓月光都飘然远去,只有淡淡的气息透过空气传导而来··史艳文试着挣脱束缚,他不喜欢这样,素还真待人总是进退有据行动有节,可对他却总是“过分的关怀”。
只要这张脸出现在眼前,他就鲜有片刻自由,连影子都溶成了一个个体·素还真拥有的东西那么多,可他什么都没有,单单一个珍贵的“自我”,这人也想握在手里。
就像环在腰间的手,就像他此刻的表情··——他愿意花费时间用温柔做武器来攻城略地,我却不想浪费时间,选择了光明正大地挑明··——他只是在以良善的假象来遮掩肮脏的目的,明白吗·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素还真的确适合春风化雨,用温柔做武器来攻城略地,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泥足深陷,原理大约和温水煮青蛙一样可恶。
可他的良善并非假象,那目的也算不得肮脏,这份毋庸置疑的认知让史艳文万分无奈··若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该多好,恣意疯狂,他要杀便就杀了,也不必如此纠结。
异识说对了,也说错了··用温柔做武器哈,谁不会呢··“好啊,”史艳文慢慢扬起嘴角,蓝色眼眸透着犹豫挣扎后的妥协,叹息般说道,“只是,你不要后悔。”
解锋镝试着抱紧他,久违的莲香开始泛滥,目光顺势投注于清澈见底的湖面,若有似无地窥探着那些深水之下被层层掩埋的秘密,终是闭目,“……余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
 · ·第46章 浮雪  四十六·风雨不怜黄花瘦,急煞阶前掌灯人··解锋镝常常想自己就是那个掌灯人··而那急煞自己还理直气壮的风雨,多半就是史艳文了。
齐天变来的时候,大功即将告成,蜷缩的龙体渐渐张开,拳头大小的灵珠散发出磅礴的圣气,那是佛者一生的修为与真魂,而今,都被压制成了灵珠一颗··解锋镝正站在岸边与史艳文交谈些什么,史艳文看起来有些惊讶,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齐天变挤到站得远远的叶小钗身边,戳他的肩膀,“这莫不就是破镜重圆”·叶小钗摇头,他也不解··时隔不久,史艳文与解锋镝说完了话,又转头向他走来,只是走到半途时顿了顿,往天边望了一眼。
史艳文面对解锋镝时表情不多,但对他们好像已能谈笑自若,只是那张脸看着过于年轻,让齐天变有些许不适应,尤其是在他从这张脸上看出歉意的时候·史艳文原先的脸也可说是年轻,只是那样的年轻更加成熟温润,而非面前的青涩锐利。
“那日,冒犯了·”·齐天变偏头,“哪日”·“摔成倒仰的千岁那日,”史艳文话中带笑,慢悠悠调侃,“练了那么久的棍法,你这下盘还是好像不大稳啊。”
千岁,王八的雅称··史艳文指的是他在客栈无意将之撞翻的那事,现在想起来,当时四脚朝天的呆愣模样,确实有些千岁翻身的影子·齐天变顿时尴尬不已,那棍法好是好,只是他嫌累,未曾多练。
“那不是猝不及防嘛……”齐天变摸摸头,“对了,你刚才在看什么”·“有东西要来了,”史艳文又看向天际,“这世上干净宏大的力量,总是缺不了邪恶之力的觊觎,或许是恶灵,也或许是邪妖,大抵如此吧。
毕竟佛者修行除了青灯古佛,也常入世除魔卫道·要得大造化,需经大磨难,不是吗”·史艳文说了一大长串,说的是梵天,又好像不止梵天,齐天变却只关心一样事情,“会有危险吗”·“怎会”史艳文没有半点担心,“那可是梵天啊。”
齐天变想了想,也是,邪心魔佛嘛,阎王还能怕小鬼不成再者说还有这么多人在这儿,总不会放任事情发展到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想到这里,齐天变忽然看了看解锋镝,疑惑道,“话说怎么解锋镝好像没察觉到”·史艳文摇头,“他心里明白,只是我的体质对这些东西更敏感罢了。”
体质齐天变还想刨根问底,史艳文却一摆手,“我有件私事想问问你,我们到稍远的地方去吧·”·既然是私事,叶小钗自然不好再听,不待两人离开,自己先往解锋镝那边走去,将史艳文说的话告诉他。
解锋镝略一沉吟,也看向天际,风云流卷,忽明忽暗,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确实,有东西要来了··齐天变很想和史艳文叙叙旧,但仔细想想两人之间貌似没有多少“旧事”,他只是有几件事想告诉史艳文,好死不死都是关于重生前的素还真,也不知道现下这时间合适不合适。
史艳文找他也不知道有什么事,站在树下半天不语,莫非也是在想关于素还真的事那可巧了,得想个说法把话题引到过往上边,不然自己平白无故也不好搭话。
不过,齐天变其实是想多了·史艳文没有在想素还真的事,解锋镝拜托的事正经才是最重要的,那些过往记忆不愿想起的他自然也不想主动去触碰·他想问的,是关于自己。
“齐天变,”史艳文唤醒沉思中的少年,“解锋镝……素还真,或者屈世途,有没有和你说过关于我的事”·“啊”齐天变觉得自己好像哪里想错了,“关于你的什么事”·史艳文无奈,“比如朋友,亲人,甚至是仇人,可曾跟你提过只字片言”·原来是这个事,果然屈世途料得不错,史艳文最关心的还是是九界的情况,倒也无可厚非,就是让齐天变心里不大舒服,他垂头看着鞋面,“好像不曾听过。”
史艳文半眯了眼,“‘好像’不曾听过”·齐天变咽了口口水,抬头正色,铿锵有力,“的确不曾听过·”·颇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史艳文盯着他看了许久,气氛越见微妙,“是屈管家吩咐的吧”·“……”·“他是想让我亲自去问他,又知道我必定有意避开他们,只是时间一久,我寻人无望,再封了你的口,解锋镝已失忆,我能问的只有他。
我竟不知,屈管家对艳文这般想念,要用这种方法逼我见面·”·齐天变张张嘴,“他……”·“我知道,”史艳文叹了口气,淡淡笑了,“他想解释。
只是艳文不必他解释,说不准反是艳文要向他解释·”·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再说另一件事吧,”史艳文换了话题,“同为九龙,你可能看见皓月光”·“皓月光”齐天变迅速摇了摇头,“虽然我们都是九龙啦,但是九龙各有不同……这里面有些门道不好明说,总之,只有石之砻能看见,我要是真能看见,那还不得天天被吓破胆……”·史艳文哦了一声,“那你要小心了。”
齐天变不解,“小心什么”·史艳文压低声音,“皓月光,他就在你身后·”·齐天变精神一震,昂首挺胸。
史艳文声音压得更低,神情在晚霞下忽明忽暗,齐天变觉得四周的气氛也莫名诡异了起来,“你看,他要拍你肩膀了·”·齐天变脸色微白,正想转头,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搭,发白的直接轻轻贴上了动脉,寒冷入骨。
“啊”·……·叶小钗与站在他身边的皓月光同感吃惊,这声音穿透力之强,可崩山裂石。
林子里大片正准备安眠的鸟儿也扑棱棱拍着翅膀四处乱飞,有几只还不慎撞在了一起··石之砻也被他惊动,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往林子里一瞧,脸上竟露出了些鄙夷的神色,而后闭眼继续养护灵珠。
而远处,史艳文心满意得地走出树下,又眼疾手快地接住被撞晕的鸟儿,揉着尖喙笑难自抑,“哎呀呀,这气可够足的,日后再练个狮吼功也不错·”·解锋镝扫视着四周陡然散去的低压,诡异的气氛也一扫而光,落日余晖的苍凉大气在远处湖面上铺下金带一条,云蒸霞蔚正要兴起,“这力量用之不易,何苦用来捉弄人”·齐天变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飞快地从地面蹦了起来,眼看就要发火。
史艳文似笑非笑,抚着手心将将回神的鸟儿,“自然,要多谢阁下的配合·”·齐天变默默转头看向解锋镝,解锋镝自顾自抬头望天,欣赏云色·齐天变颤抖的手在两人之间徘徊数久,神色变了又变,气得脸红脖子粗,一甩袖跑到远处生闷气去了。
“我不理你们了”·解锋镝兴趣盎然地看着齐天变悻悻回头又假装生气离开的背影,摇头无奈,“这孩子……”·鸟儿似乎很喜欢史艳文身上的气息,明明醒了也没飞走,反而在他手掌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乱叫。
史艳文笑了笑,在它翅膀上点了点,“让你乱飞,路子也不看清,这回栽跟头了吧”·解锋镝哑然失笑,这弦外之音怕不是说鸟,是说人吧·那鸟儿听了他的话,又在手指上跳了两下,史艳文抬手一抛,小鸟儿在他头顶飞了两圈,最后钻进了林子里。
“你方才跟他说什么了”解锋镝问··“我说的每句话你都要知道吗”史艳文瞥他一眼,往岸边走去,“……我们在聊屈世途。”
“好友么……”·“是啊,”暗云攒动,- yin -氛聚集,史艳文远望着灵珠上遥望远方的佛者,“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嘛。”
解锋镝:“……”·灵珠初成的刹那,风云色变··巨龙翻身跃起,躁动不安的气息将空气压迫成雾,而后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石之砻不喜谷中别样的安静,盘亘在岸上的庞大龙尾拍击水面,龙吟冲破了云霄··皓月光不自觉靠向龙身,无形的压力让他整个人都忍不住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石之砻看了看他,龙须一卷,将之拖到了背上··史艳文抽空向石之砻行了个礼,而后不动声色地后退·席卷而来的幽暗气息让他也不是很舒服,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冲着灵珠而去,也有很小一部分,是冲着他而来。
圣物建木,能通人神,可养魂魄,生天地之中,高百仞,众神缘之上天··史艳文很开心,他的纯阳功体经过建木的洗涤,已然不惧邪灵幽氛,若能为佛者分担,自是求之不得。
第一次见佛者的时候,史艳文被佛者的气势所折服,若非佛者纯净的佛力助他将魂魄留存体内,他不是早就魂飞魄散而亡,就是长久被困在推松岩不得脱身··解锋镝与叶小钗比他对佛者更有信心,可关心所在,自然也是比他还要紧张的,才更容易忽略别人。
龙吟捅破了天,沸腾的浓云层层翻滚而来,解锋镝握紧了折扇,“来了·”·话音刚落,云层骤然暴动,天空像筛子一样破开了一个又一个洞口,密密麻麻的黑色恶鬼冲出未及眨眼,地面也传来轰鸣,人形黑影破地而出·史艳文倒吸口气,这数量是聚魂庄的数百倍不止·“我的佛呀……”齐天变目瞪口呆。
几人又往后退了几步··恶鬼与灵魂不同,吸食怨气幽灵的恶鬼从根底上都是满满的恶意,只为吸食生机而生,当吸食的生机过多,他们便可显露行迹,常人也可看见。
可灵魂虽有七情六欲,却不曾逆天吸食生机,在世上飘荡一段时间,自会转世,也无人可看见··皓月光便是如此,本能地惧怕恶鬼吸食他的生机,若非史艳文以身体借天地源力温养,皓月光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转世投胎。
而佛者始终不悲不喜,身如轻烟融入灵珠,任由铺天盖地的恶念呼号而来··雨声越来越大,雾气越来越小,灵珠的金色佛光几乎被全部掩盖,连大半的山谷都已看不清晰,众人都忍不住皱眉。
解锋镝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灵珠上,即便看不见内部情况,也不敢稍有移神··望着被邪氛占据的山谷,石之砻鼻息轰隆作响,皓月光低头一看,不防石之砻伸长了脖颈,龙鳞片片张开,看起来极为可怖,又是一声龙吟。
皓月光心中一动,莫名的牵绊让他不由自主看向旁边,正撞见史艳文面色微变,从地面跳上了树尖的画面·树间的叶子晃了一下便稳住,丝毫没有惊动其他人,白色衣袂轻轻扬起,及腰长发被风逆吹向前方,半遮半掩的脸庞上尽是慎重。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史艳文看了皓月光一眼,动了动嘴唇,“好好待在他身边,照顾好自己·”·皓月光心下一慌,爬起身就要往史艳文那里飞去,一缕庞大的龙息却突然将他压制在原地不得动弹,“前辈,你要去哪儿”·史艳文微笑,“这是你的机缘,切莫错过,好自为之。”
再度看向灵珠,佛者的灵魂力量依然庞大,若有似无的梵呗让史艳文安下了心·佛者并非无意反抗,只是想趁此机会荡清此地邪氛,想来无碍·他该担心的是自己,有东西冲他来了。
史艳文又看了看解锋镝,那人的心神全在灵珠之上,正是绝好的时机·如是想罢,史艳文脚尖一动,如雪花散落,无声无息飘出此地,远远落在丛林中··雨幕在此停歇,史艳文冷冷看向前方,寂静的丛林里,鸟儿冲出示警,停留在史艳文肩上。
史艳文摸了摸它,“又是你……乖,到后面去·”·鸟儿偏头看了看他,扇起翅膀飞向解锋镝的方向,回头看时,林立的树身后,数不清的黑色身影探了出来。
它加快了速度,羽毛中,似有异色若隐若现··……·当第一缕金色光华冲破黑雾时,若有似无地梵呗霍然清明,逐渐盖过了雨声··恶鬼包裹的灵珠有佛字真言闪烁,梵呗一遍遍涤荡- yin -氛,禅师正本清源,哞吽声韵短气长。钟鼎作角乐,箜篌绕铜钹,妙音广乐,深远清彻,震撼心神。·解锋镝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回到先前的位置·落脚的刹那,佛光普照,灵珠散出无限光华,拥挤的- yin -氛如佛前香烛功德圆满时的转瞬升华,与雨幕一同,消散于无··解锋镝松了口气,灵珠初成,劫数已过,当无所虑。
他伸出手,想接住缓缓飞向他的灵珠,纯澈的灵珠不过盈手一握,解锋镝却险些握之不住,连腿脚都有些弯曲··“你怎么了”齐天变连忙扶他。
“没事,”解锋镝擦去额上冷汗,轻笑,“总算大事已成,不免有些松懈,才觉全身发软,见笑了·”·叶小钗也笑了一下,抬头时目光触及了解锋镝身后,史艳文不见踪影。
“……啊·”·解锋镝一愣,正要转头,手中灵珠却猛然一震,冲出他的手心,往林间飞了过去·解锋镝大惊失色,以为是有恶鬼进驻灵珠,折扇险些落在地上,“叶小钗”·叶小钗不待他说,人已经跟了上去,解锋镝深吸口气,也忙跟上,皓月光也想跟上,奈何石之砻牢牢抓住了他。
解锋镝没追多久,就见叶小钗的身影停在树梢上,十几米外,是撑着树干浅浅喘息的史艳文,与梵呗再响的灵珠··叶小钗回头看他,默默摇头,示意无恙,却见解锋镝脸色冰冷,看的齐天变不敢靠近。
灵珠超度了最后偷袭的恶鬼,绕着史艳文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史艳文面前·史艳文看了看他,将指间残余的力量点在灵珠之上,佛者的身影随即再现眼前··“多谢前辈。”
史艳文眨眨眼··佛者看着自己的虚幻的双手,抬头看向史艳文,无声一叹,再度融入灵珠,飞回了解锋镝手中··解锋镝接住灵珠贴身放好,走向史艳文,停在他面前。
史艳文看着他,眉心发紧,“你怎么又生气了”难道是失忆的人都容易生气不成简直就和当初的他一模一样··解锋镝伸手捏住他的腕子,史艳文轻轻抽气,他方才把好不容易恢复的力量全用出去了,现下是困累交加,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力道·叶小钗无奈望天,带着嘴角抽搐的齐天变回到岸边。
史艳文看了那两人一眼,有些不满地注视着他,“前辈于我有恩,我不会害他,你不用担心·”·哪想解锋镝握得更紧,眼中甚至有了怒气,史艳文继续道,“你要是不信我,何必拜托我那件事”·怒气从眼里扩散到脸上,史艳文都有些莫名其妙了。
佛者不仅无碍,没有任何损伤,还可不再受制于灵珠,能如皓月光一样自由活动,这分明是好事才对,他这是在生哪门子的气发哪门子的火·“素还真,你……傻了吗”·“傻了吗”三个字才说完,解锋镝忽然笑了一声,瞧那模样十之八九是气笑的。
不顾史艳文的不满将人拉入怀中,解锋镝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当真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史艳文眼睛控住不住地想要闭上,可身体却下意识往后退··解锋镝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在史艳文彻底睡去之前,他听到解锋镝说了一句话,内容令他既错愕又恍惚,声音又冷又无可奈何·且不知是否是错觉,史艳文模模糊糊觉得,这声音里,似乎还有两分- yin -沉。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帮你,宁死也不愿吗”·愈时,解锋镝抱着史艳文出了林子,来到叶小钗面前·默默将胸口水元送与石之砻,庞大的龙躯看了看史艳文,裹带着皓月光,吟啸一声飞入云霄。
齐天变与叶小钗犹疑不决地问他现下要去何处,解锋镝慢腾腾走着,“自然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 ·第47章 浮雪  四十七·老生常谈,都说公子无缘。
书生提笔作画,问世人··除却自己,谁主尘缘·史艳文一觉睡了四五天,醒来后见自己还在客栈,叶小钗与素还真正好出去探查,只留下齐天变在守着他。
这是好机会,史艳文正好打听素还真为何会变成解锋镝··素还真自神州浩劫后,便以千瓣之莲纷陀利华清净无垢体脱胎重生过一次,这是史艳文从书楼知道的,而这,大约也是当初道域幽莲自发融入其身的原因。
同类相吸么··而后异识为祸,素还真为了防止自己祸害苦境,在异识入体前便结束了自己的- xing -命,其后种种,皆为异识附体而为··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再之后,不动城众人按其所遗书信,忍痛杀之,取出异识,仅留一口浊气在胸,与当初蹈足的情况相似。
而千瓣之莲亦随之崩溃,若要重生,需重凝纷陀利华,而重凝出来的清净无垢体,自然会回到原生之初毫无杂质的状态··而要重拾过往,即纷陀利华恢复如常,需耗时千日,自然,期间若有其他刺激,时间会大幅度缩短,“千日忘”由此得名,故而出现了解锋镝。
他还是他,就是换了个名字而已·就如同当初的史艳文一样,他虽忘记了过去,可铭心刻骨的责任还是没能抹去··“救他的人说,复生后的解锋镝,会如初生婴儿般纯洁——”·“噗”·“……”·史艳文偏在躺椅上,提着茶壶笑地脸都要抽搐了,觉得自己大约是耳朵好像出了问题,“咳咳……抱歉。”
齐天变面无表情且干净利索地用袖子抹了把脸,还好茶水不烫,不然他整张脸就毁了,“……可能素还真的婴儿时期本来就是如此不同凡响吧。”
这个解释也太牵强了,就算早慧,没有后天培养,那些谈吐学识哪里来的·救他的那人或许说的是他的心- xing -志向如婴儿般坚定单纯,而智慧仍如以往,但……·如婴儿般纯洁。
史艳文猛地将茶壶塞给他,自己转了个身,捏着拳头在椅子边缓慢有力地锤了三下··就是好想笑··老板正靠门招呼客人,有了四五日,这客栈也有了几个人歇脚,听见躺椅动静便以为是叫他,笑嘻嘻地上前,“公子有什么需要,是不是饿了啊我这儿刚好有两盘醉虾,要不要……”·“且慢,”史艳文揉着两颧的肌肉对他摇头,老板前日看他又是被抱了回来,只当是在外面受了伤,时时都想着关照,有时殷勤得过分,让史艳文好几次都哭笑不得,“道掌柜,我一个时辰前吃的就是醉虾。”
“哎呀,瞧我这脑袋,”老板赶紧往后吼了一大嗓子,“阿小阿大,让厨娘另外准备个菜出来·”吼完还不放心,自己还往后厨跑了过去。
史艳文摸摸鼻头,他方才只是控制不住手上的动作,乐地在心里拍案叫绝,老板这样的反应,反而让他觉得赧然失礼了·他想若是那日听笑话时齐天变跟他说了这件事,他也不至于会让解锋镝闹个大红脸,反给人当了笑话看。
·想到在石天十萃时那个新妇归宁的笑话,再想到素还真如婴儿般纯洁……·史艳文忍不住又笑开了,因不想失了仪态,努力保持表情正经,腮帮子涨得酸疼酸疼的,“如婴儿般纯洁……哪家的婴儿这样不省心。”
齐天变歪着头看他,本来不想笑的,被他这句话也逗笑了··“话说解锋镝和叶小钗都去了一天了,怎么还没回来”·“不必等了,”史艳文笑够了,便摇摇头,站起身来顺气,“我们到山下去和他们会合。”
齐天变微愣,“可是解锋镝说……”·史艳文往酒柜方向走去,背着他摆摆手,“放心,我不会逃的·”·“……”·给酒葫芦装满速酿的女儿红,顺便拿了些老板特特叮嘱携带的吃食,再在两个孩子并一个大人死活拽住他的袖子嚎啕大哭之后,史艳文带着齐天变逃也似地离开了客栈。
这回轮到齐天变捧腹大笑了··两个孩子也就罢了,道掌柜好歹四十多岁的人……虽然比史艳文要小些,但那哭相委实让史艳文都有些汗颜··不紧不慢到了山下,摆渡之地只剩下两三片孤舟,水天一色,那些小舟就像停泊在蓝天之上一样。
史艳文和齐天变刚到渡口,掌舵的船家就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船,那船家史艳文也认识··船家来回看看他俩,“哟,原来你们认识,那可巧了·”·齐天变好奇道,“怎么,船家也认识他”·“送你们来这里的第二天我刚好接到他们,”船家问史艳文,“那不是还跟着个大哥吗怎么只剩你一个人了”·史艳文对船家点点头,“兄长有事,多日前已先行离开。”
“是这样……”船家有些可惜,“那样仙风道骨的人物一年看十次也是稀罕的,我这种俗人却是无缘了·”·“何出此言”史艳文失笑,“船家本是尘世清明人,多少人艳羡这样的自在,艳文可是毕生都求之不得。”
史艳文这样一说,船家反有点不好意思了,憨厚地摇摇头,“你这话倒是和那位公子一样,看来我是不得不信了啊·”·——小家小市,鸡犬相闻,载舟湖上,酒米已足,平平凡凡的一生,倒也潇洒自在,是这世上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得的东西·“哪位公子”·“就那位,”船家他后边一指,“喏,那不是,就是他叫我在这里等你们的,他说了,若是看见又穿白衣又十分好看的公子,只管请上船就是……”·史艳文一转头,两道身影正沿着芦笛蓬蒿款款而来,叶小钗走在前面,解锋镝拿着个木箱子走在他身后,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史艳文遥遥一看,正是解锋镝,遂又掉头对齐天变道,“可看见了”果然是等着他们下来呢··齐天变点点头,“看见了。”
“怎么”史艳文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还‘又穿白衣又十分好看的公子’,”齐天变郁闷地注视着他,“明明我才是和他们一起来的那个,提起我也比提起你更容易认啊……可见啊,根本是把我给忘了……”·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叶小钗已经来到船尾坐下,解锋镝则来到船头往他身边一坐,把木箱子放在史艳文面前。
“何物”·解锋镝打开盒子,一双做工精致滚着金线的崭新白靴正乖乖躺在里面,解锋镝道,“长路漫漫,换双舒服的鞋子吧·”·史艳文微愣,扫了一眼破了个口子连走路都有些别扭的脚上白靴,没想到他还记得,“……多谢。”
“举手之劳·”·史艳文又看了他一眼,解锋镝摇着扇子问,“不换吗”·换,当然要换,只是一双靴子而已,他也没矫情到要因为心里的别扭而折磨自己,但是……·史艳文快速扫了一眼,齐天变在看着他,叶小钗在看着他,船家也在看着他,当然看得最目不转睛地还是解锋镝,不由眼皮一跳,“诸位,能不能……”换个鞋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叶小钗默默闭上眼睛,齐天变哦了声,转头看向水中荇草,解锋镝用扇子遮住嘴角的笑容,亦看向别处。
船家仍旧憨憨一笑,执起船竿抵住岸边,开始走船,吆喝声响彻渭水,“时间不早,咱们啊,开船回家嘞”·史艳文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又瞄了几人一眼,总觉得还是有好几股视线都在盯着他,如芒刺在背。
动作迅速地脱下旧靴,换上新靴,不知为何脸颊就是有些热,将木箱快速盖上,史艳文再抬头··“……”嘴角轻抽··齐天变捧着下巴笑眯眯道,“大家只是正好看过来了而已。”
告别了船家,史艳文几人在那儒风小镇上暂时落脚,秋心小雅的小二哥正好去市集采买,碰见史艳文等人就把他们请回了那华丽的抱厦··那老板不仅认识道人,也认识叶小钗和解锋镝,不待他说就把最好的几间贵阁都收拾出来,史艳文仍是住上次那间房子。
他们本意是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日便离开,所以没有过多的要求,天还没黑就进了房间休息··但半夜时,史艳文的房间被人敲响了,老板给他送来一枝柳条··“我家主人想见见阁下。”
“你家主人是”·“客官不必担心,我家主人与弦首是好友至交·”·他倒不是担心,道人带他来这里住了数日,自然是信任此地的,只是这大半晚上的来找他,有些奇怪罢了。
不过史艳文没有过多犹豫,穿了外裳随意扎了头发就跟着离开了,走过解锋镝的屋子时顿了一下,这人屋里的灯光还亮着,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老板是个懂礼的,把人带到抱厦最高层的露天爽亭就引身退下,垂纱亭中围坐了三个人,面貌都被遮住了,顶多只看到几个轮廓。
史艳文还没说话,一人已经呵呵笑了起来,像是个道士,正对身边如佛门中人道,“你等的人来了·”·史艳文眨了下眼睛,似乎明白这里面坐的是哪些人了,“艳文见过诸位前辈。”
道士没理他,反问身边的佛门中人,“你不是有话想说”·旁边的人拿着把圆扇,儒音很重,问史艳文,“汝就是史艳文”·史艳文摇头想了想,轻笑道,“不是。”
“……不是”·“前辈明明数日前才见过史艳文,现下又明知故问,可见前辈是觉得我不是史艳文,艳文不敢忤逆前辈,只好说不是了。”
那人一时说不出话来,道士在一旁笑得更开心,“咦,试探才刚开始就被人釜底抽薪,你可将人小瞧了啊·”·史艳文笑了笑,“全赖剑子前辈的提点,艳文只是就坡下驴而已。”
道士笑声微顿,那人却笑了,“剑子啊剑子,看来汝也将人小瞧了啊·”·史艳文上来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等的人来了”,明显是提醒有人在等他,但却没有一人自垂纱后出来,只是到底是武林前辈,自立尊位也说的过去。
第二句话又是“你不是有话想说”,便是提点这人刻意保持神秘,是为更加明显的试探··当然,即便道士不说这两句,史艳文也能猜到··若想见他,上次道人在时他们也可见自己,偏要避开道人,又是道人好友,这意思在老板敲开他房门时就解了七八分了。
无非是好奇,无意于刁难,顶多是想看看他的资质根底罢了,却没想到被史艳文反将一军··试探已毕,垂纱忽然自动翻飞,挂在来小亭尖角上,史艳文也才看到三人面貌,是意料之中的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三教顶峰”,也是屈世途曾在书楼里记录的被秦假仙戏称微“三教最强流氓”的武林前辈。
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爱说冷笑话的剑子仙迹,以及……暴力和尚佛剑分说··史艳文上前三步在亭外站定,引身行礼,直起身体又对那门先天单独道谢,“多谢前辈赠衣。”
疏楼龙宿同剑子仙迹对视一笑,示意他坐下,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典雅,书楼里的描写倒并无夸大·史艳文又看了看另一边的佛者,恰逢其时,佛者也正看着他,略微点了点头。
但好像也没有书中描写的那样……不正经·“数月前,弦首来儒门翻看卷集,曾谈及‘史艳文’其人,而后又向好友借得佛言往生咒,走遍三教,皆为一名为‘史艳文’之人。
近月来,又闻弦首常带一人在身旁,四处游历苦境,竟又为‘史艳文’其人,吾等一时好奇,叨扰了·”·走遍三教……·史艳文轻笑,蓝眸里星光一闪,“承蒙兄长多番照料,艳文才有今日。”
兄长啊,剑子仙迹笑了,对疏楼龙宿眨了下眼,“是兄长,不是师尊哦·”·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疏楼龙宿不慌不忙地摇头,“耶,一说长兄入父,又说亦师亦父,可见师尊和兄长都是相通的,算不得输。”
剑子仙迹也摇头,正想说什么反驳,却见史艳文忽然眉头紧蹙地捏住了右臂,白色绸缎之下,有金色光华隐隐浮现·剑子仙迹看向坐在一旁沉默已久的佛门好友,“佛剑,情况如何”·佛剑分说曲指在史艳文的右膀上一点,收回手,“只是往生咒影响了他的功体,收回即可。”
史艳文闻言抬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表情有了瞬间的恍惚,他站起身,深深行了大礼,“……佛剑前辈,三月前之助,艳文铭感五内”·是往生咒保住他一点神识,才让他在那场涅槃大火里安然熬过。
“弦首所托,理所应当·”·往生咒刻在他的手臂上,道人将借来的佛力压制进了字符里,和那时许多的阵法旁系混杂交错,算是他两度逆转生死的关键。
可利弊相连,涅槃之后,这咒语仍旧存在于他的身体,让史艳文的功体也不能如以往用之随意··佛者此来,也是受了道人之拖,将史艳文身上最后的桎梏去除··又几时。
但闻佛者轻喃梵呗,咒语顺着手臂流出体外,金色佛言于夜空中消散·最后一个字符离体的刹那,史艳文长吐浊气,忽觉得耳聪目明了许多,连着周身气运的感应都变强了。
难怪,他练习纯阳掌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顺手,那日在石天十萃若非梵天及时,他恐怕就会被那只恶鬼偷袭重伤了··“多谢前辈·”史艳文道。
佛剑分说点点头,看向他身后,史艳文微微敛眸,再度站起身,“时辰已晚,晚辈就不打扰几位前辈了·”·剑子仙迹却对他身后笑道,“故人重逢,素贤人就不出来看看我们吗”·“……”史艳文望天。
屈世途在书楼里记录的东西果然不假,他不该有所怀疑的··这厢前辈发话,后辈自然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解锋镝从暗处出来,史艳文神色立马归于平淡,不冷不热的样子,比之方才,全身上下都透漏着距离。
疏楼龙宿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剑子仙迹,佛剑分说则是默默一叹,十分默契地想到了剑子仙迹的某句如雷贯耳的口头禅,似乎连他那三分得意的语气都开始在耳边回荡了··——剑子仙迹就是让你料不着。
“有生之莲解锋镝,见过诸位前辈·”·这么乖巧史艳文不着痕迹地往后瞄了一眼,蓝衣书生脸上带笑,看起来很讨喜·让史艳文忍不住又想起了齐天变早上说的话,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怪异,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化身成安静无害的局外人。
解锋镝却慢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折扇打开的声音让史艳文心里一震,他想往旁边挪一步,还没来得及,解锋镝就已经先开了口··“出来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史艳文想着毕竟有前辈在前面坐着,也不好给解锋镝摆脸色看,眼皮一抬,还是保持着儒雅斯文,语气平和,“你不是睡了吗”·“烛火未熄。”
“原来如此,”史艳文忧心忡忡,“艳文今日今时才知,原来素还真是喜欢点着蜡烛睡觉的,莫非……”·解锋镝看着他,直觉“莫非”二字后面恐怕不是什么好话,微微一笑,抢过话头,“一个人睡觉,寂寞么。”
·史艳文嘴角一抽··“有艳文在就不会了·”·“……”史艳文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这儒风小镇上有座楼,叫怡香院,有许多女子……”·折扇啪的一声合上,解锋镝惊讶地看着他,“你去过”·史艳文比他还惊讶,“我为什么不能去”·剑子仙迹看看同被忽视的两位好友,颇感兴趣地转头问疏楼龙宿,“怡香院是什么地方”·疏楼龙宿轻笑道,“儒门产业,专在晚上开场的戏馆,侍者多为女子,可与来客喝酒品茶,共赏粉墨、寻香弄雅。”
史艳文忽然反应了过来,脸色有些发红,“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解锋镝眨了下眼睛,答得十分顺口,“戏馆啊·”·“……”史艳文盯着他,许久,对亭子里看好戏的几人行了个不算仓促的礼,快步转身下了楼,险些和上楼的侍女撞在一起。
解锋镝拿着扇子遮住下巴,对几位先天笑了笑,“前辈,解某……”·“我们知晓,”剑子仙迹笑地眼睛眯了起来,“吃醋么·”·气氛一静,解锋镝尴尬地收了扇子,看了看有些焦急的侍女,“天已不早,解某明日还要赶路,就不打扰几位前辈了,若有仓促冒犯之处,来日必登门谢罪,请。”
几人点头以应,解锋镝绕过侍女,快速消失在楼梯口··疏楼龙宿看了看远处的侍女,问,“怎样了”·侍女叹了口气,“主人,那人非要离开,好几个人拦着都没用,东西都被打翻了。”
“什么人”剑子仙迹问··“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刚好砸坏了疏楼西风的厨房·”·“哇哇哇,”剑子仙迹微愣,与佛剑分说对视一眼,“那不是得赔得倾家荡产”·“哪有那么轻易,”疏楼龙宿扫了他一眼,往后躺去,轻摇圆扇,“自然是要他以身抵债,可惜不服管教,无奈啊。”
剑子仙迹好奇,“那人来自何处”·“不知·”·“不知凭你儒门天下的势力,竟然没有查到”·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耶,剑子啊,这世上有很多人,是没有来历的啊,比如……方才的史艳文。”
剑子仙迹拿起茶杯轻笑,“那他叫什么,你总该知道吧”·“是个很怪的名字,”侍女抢在疏楼龙宿之前回了他,言语中颇为愤懑,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叫什么戮世摩罗,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一身魔气,嘴里三分糖七分毒,叫人恨不得将他嘴巴都缝起来”· · ·第48章 浮雪  四十八·隔世欢,隔世幻。
梨园美子,善调侃,好歌舞··谁知久别,技艺生疏,别样滋味··从儒风小镇出发,离中原就不远了,行至四五天,到了一处山瀑高宅,风景秀丽,可俯瞰十方,端的是万中挑一的好景致,名曰天月勾峰。
叶小钗回不动城,齐天变则去寻屈世途通报平安,便只有史艳文与解锋镝在此··另有他事··解锋镝要去赴一个约,见不少人,想带着史艳文一起··这个约也与那名异人有关。
夸幻之父之生平善敛奇珍异宝,聚之甚广,数不胜数,藏于一城,成“山海奇观”·当初夸幻之父将八令之古原玉枢令赠予八人,于多年后的今日,以山海奇观为奖励,持令者可参与一场夺宝的游戏,只要能赢得这场游戏,这山海奇观中的东西尽数归他。
夸幻之父将其称之为——古原争霸,而他选择主持这场旷世穷武的人,名曰湛卢无方圆公子·各方风起云涌,能人杰出,圆公子受意,又以孤掌难鸣难绝众口,邀请解锋镝担任监督,以昭公信。
时间,就在两天后··瀑布离悬崖只有两三米远,史艳文站在崖边,那股浓郁的水汽就扑面而来·他伸手接住石头上撞出的水花,水珠在倾斜的手心上一滚,又落向了崖下,“用武林来做游戏场地吗目的是什么”·解锋镝手里拿着个盒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连目光也没往史艳文身上放,仿佛那盒子里的东西比什么古原争霸要重要多了,“暂时不明,或许是觉得玩弄人心于鼓掌之间十分惬意吧。”
史艳文不解地往他那里看去,而解锋镝恰好打开了盒子··是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两个字··艳文··“……”·解锋镝抬头看他,将盒子慢慢推过茶盘,送到石桌那头,“你……要看看吗”·史艳文回过头,还是看着瀑布。
那瀑布只比这边的凸出的断崖高了十来米,而这断崖下面还有百米之遥,中间飞流直下,来处如同天上水,那后面又是陡坡高原··是处险地··九界的天允山也是处险地,两侧的天堑之间虽然没有倒悬的瀑布,却有林立的绝峰。
他也曾站在绝峰上俯瞰世人,看着其下即将发生和已经发生的战乱,看着那些或平凡湮灭或惊天动地的战斗·战乱结束后,他又站在那里,风云碑下并立的天下第一还是没变,他的名字也在那上面,始终没有任何改动。
挑战他的人越来越少,暗算他的人却越来越多,他再也不能平静地站在那上面,只因一举一动都像饱含深意,惹人猜疑,而非单纯的忘我··直到他被迫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那里也还是险地,决斗、伏杀隔三差五。
可他还记得,那个地方最早的时候,还是处危险却漂亮的赏玩之地··只是因为地势太好,只是因为盛名太过,就成了刀剑埋骨的凡俗禁忌··这个地方很漂亮,也很危险,他暂时可以住在这里,然而日后,谁能保证这里不会成为别人望而生畏的禁忌·而如今的他,还是一如当初,没有改变吗其实变了又能怎么样人总是要变的。
他看了足有一刻钟,才忽然回头看向解锋镝,“你的记忆一定恢复了一些,可记得正气山庄”·他不是素还真,素还真不想让他记起,可史艳文却势必要解锋镝记起,会想方设法帮他记起来。
史艳文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不可能伤害素还真,因为素还真是苦境的护道人,可解锋镝总会记起来的··记起来,至少有人可以分担他的痛··而且,史艳文苦恼地想,他若是记不起来,自己也难以知晓在九界的最后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自己失去意识,究竟如何到的这里,也只有素还真知晓,自然,回去的方法,怕也是只有素还真知道··可恨的是,素还真明明知道,先前看他苦求不得却一个字都没有透漏过,口风倒紧的很。
就当这是他唯一的报复好了,别无他法的报复,近乎于怯懦无奈的报复,他可不是喜欢持吃哑巴亏的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被践踏,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解锋镝微愣,沉默良久,起身走到他面前,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指那面刻了字的墙”·“……”当然不是·那件事发生已经是两人在正气山庄里独处七八日之后,也是在史艳文离开那个世界之前的几日。
偏僻处的墙体,墙根杂草丛生,史艳文带着素还真在山庄里转悠,彼时天地不容客还未至山庄,他的三个儿子从头到尾素还真都无缘得见·那时的情景就和现在一样,庄重的山庄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史艳文烦恼于莲花的消散,大太阳底下还避开素还真躲到角落去思考对策,想如何撇清素还真的关系,想怎样才能寻到替代物,若是寻不到,又该想怎样才能让道域免受损失,再或者,该怎样揽下问责,不让人借题发挥,伤及俏如来。
素还真找到他时,史艳文正想得入神,指甲不自觉在墙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个“莲”字·他想了想,去书房拿了把折扇也靠在了墙上·史艳文惊讶地问他,天炎地热,何不在屋中纳凉素还真就用折扇在他面前晃了晃,反问他在那里做什么。
他去那里能做什么·史艳文有些无奈,“此地炎热,艳文功体纯阳方可忍受,你又何必陪我受罪·”·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不然,”素还真慢慢摇着折扇,“合日净明,半晌偷闲,素某心中喜悦艳文何能知晓”·“这样说,倒是艳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史艳文不以为然··素还真也笑,意有所指地瞧瞧他的手背,“也不然,艳文忧己及人,乃真君子也·”·史艳文让开身,看着墙上的字,素还真的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布局,让史艳文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了,“我在想,该怎么办,才能两全。”
“看来结果并不理想·”·“是啊·”·素还真是理解这种心情的,只是两全之事,纵观一生,他也未能完全做到几件··史艳文在莲字的最后一笔上重复描摹,眸色越来越深,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莲字完全成型的时候,史艳文莫名失笑,“清香白莲,”他顿了顿,轻嗅风中暗香,慢慢念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素还真笑开,抓住他的手腕,将折扇放进他的手里·史艳文不解地看他,素还真却不说话,在莲字后面另写了个字··一横,一撇,都无比认真··是个“艳”。
“……什么意思”·“此为艳,貌美而鲜明,此艳进于美之义也,但慕惊鸿艳影也·”·史艳文看着素还真眸中的促狭,半晌没说出话来。
至半刻后,史艳文只觉日光如火,晒得他口干舌燥,方想缓解莫名诡异的气氛,一个将气氛推至更加诡异地步的声音就出现了··天地不容客双手抱胸,立在不远的墙头上皱眉冷笑,也不嫌一身的盔甲厚重滚烫,“史艳文,大老远叫本尊来,就为了听你们互诉衷肠”·“小弟”·“……”·事情伴随着几人的尴尬结束,那两个字史艳文也没来得及抹掉。
第二日,史艳文就去了聚魂庄,负荆请罪··而此时此刻,史艳文只是想知道解锋镝是否还记得那个世界,想知道他的记忆恢复了几分,哪想这人偏偏记起了这个史艳文郁闷地看着他,还是想问问清楚,“……那你记得那面墙上的字是怎么来的吗”·解锋镝探究地迎上他的视线,“与我有关”·“是。”
“有何意义”·史艳文平静地看着他,“毫无意义·”·“是么……”解锋镝若有所思。
“那聚魂庄呢”史艳文扯开话题··“有所耳闻,未有记忆·”解锋镝回到原地,“屈世途未曾明言,只道那庄子隶属- yin -司,偶脱阳间,已经由你度化孽缘了去因果。”
史艳文点点头,屈世途知道的确也不多,如此结论,也算恰当·他与聚魂庄,不就是一段- yin -错阳差的孽缘么可惜造成这段孽缘的人在九界,不知是否伏诛,倘或两界时光流逝一致,过此十年冤头债主仍旧逍遥法外,便实在叫人切齿不甘了。
“这封信,”解锋镝为他添茶,“不想看吗”·“自然要看,”史艳文移步到桌前,“既说是你临死前留下的,若我不看,岂非无情”·解锋镝哑然失笑。
史艳文将信笺拿出,封口的地方保存完好,连一丝折痕也无,“这封信,可有其他人看过”·“未曾·”·未曾,不着痕迹地活动活动僵硬的指节,史艳文并不想让解锋镝看清自己满不在乎之下的犹豫,迅速抽出了信纸。
眼帘微动,茶水的清香飘入鼻中,满满一杯热茶半滴没动,解锋镝早已没了饮茶的心思,只是认真而慎重地看着史艳文的表情··史艳文摊开信纸的瞬间似乎挑了挑眉,神情说是在浏览,倒不如说是在打量,半晌,他再度将信叠好,将信纸放入了信封中,随手还在里面装入了一个石块,来到崖边。
解锋镝想阻止时,那封信已经被他扔入了瀑布,眨眼不见了踪迹,他的声音在瀑布冲击声中,好像也多了几分清冷,“既然是给我的信,自然由我处置·”·“……那信上,写了什么”·史艳文侧头看他,脸上竟然有了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很英俊的笑,还带有一点点的挑衅,“写的一手好盘算,好到……让艳文叹为观止。”
·和那封信相比,解锋镝的言行……有时候倒真如婴儿般幼稚了··素还真一封空白留书,里面藏着史艳文所有想知道的秘密和答案,可他偏不写出来,要史艳文亲自去问他,只用一封信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留住了。
而解锋镝却是走到哪里都将他带着,偶尔还要受他冷讥热讽,亲力亲为去消减他的怒气,吃力不讨好··不过,他的自找苦吃也确实达到了些微效果,至少史艳文现在,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了,少说也拉近了两百里吧·至于剩下的,看他的努力了。
“素还真”·“嗯”解锋镝转身,“脚酸了吗就快到了·”·“……”史艳文有意无意观察着他的脸,这张脸确实和素还真一样,所思所想也是一样,脸部轮廓也是没变,说话么,史艳文想起雪山上的那句“我喜欢你”,显然又比留张白纸的素还真要直接很多,连眼神都更加不避讳。
先时心里怒气不少,竟只看年轻来,离开北域回到中原,平复下来回顾重逢,才觉得两人还是有些不同的··解锋镝似乎比素还真要坦率,这也无错,毕竟孩子总比大人更不懂得隐藏。
“说起来,”史艳文看着前路,“你准备让我用什么身份去参加那场盛会”·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解锋镝笑了笑,折扇敲着手心,“家属”·“需要我把令公子请过来吗”·“耶,现在还不是时候啊,虽然你们总是要见面的,但总要给续缘多些准备时间。”
史艳文眯着眼睛瞧他,语带威胁,“准备什么”·解锋镝笑着摇着折扇,莲花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片刻后,解锋镝转身,“八面玲珑就在前方,走吧,解某带你去见见圆公子,一个,或许会成为朋友的人。”
史艳文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缓步跟上··……·八面玲珑意为处事圆融,待人周到,而湛卢又象征着锐利,解锋镝对此人的评价是“矛盾而自我,看似随和海派,实则深沉无常”,是位喜好玩乐、豪爽不羁的翩翩贵公子。
主人如何史艳文尚未见到,不予置评,但其仆从办事却很利落··“贵客请在此稍事休息,公子在前厅待客,暂时无暇□□,稍后便至·”·“请。”
仆从离开时看了史艳文一眼,似乎在好奇解锋镝为何会带着外人过来,可到底是贵客,也不敢多问·史艳文则是温和地对他点头,倒是让那仆从愣了愣,赶紧趋步离开。
仆从走后不久,又有几个女子端着水果茶点往院子里送,而后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一个眼神也不敢多看··史艳文打量八面玲珑待客之地的锦簇花繁,又想起那些仆从离开时的神色,不由好笑,“素还真,我觉得,你会有麻烦了。”
解锋镝剥着橘子,很是从容,“我倒觉得,是艳文有麻烦了·”·史艳文正站在一盆丁香前,橘子的酸甜味正好顺着风向飘了过来,解锋镝放在水果盘边上的扇子上闯进了视野。
不动神色地往桌子边上一坐,史艳文作势也去拿橘子来剥,“为何”·“因为解某是他光明正大请来的监督者,而你不是·”·“可艳文是你带来的,”手搭在橘子上,又往旁滑开,拿了颗草莓轻嗅,“而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话虽如此说,”解锋镝看着他鼻尖的那颗草莓,手上动作顿了顿,又道,“可要留下来,还要看艳文自己的本事啊·”·说得好像是他自愿来的一样,史艳文一口咬掉草莓,手再次往果盘边缘伸,“艳文不知,怎样的本事才能让自己留下来”·“这么……”解锋镝按住他的手,将扇子从史艳文手中抽出,另一只手往他面前一晃,“艳文知道,在下失忆了,有些事也记不太清楚。”
史艳文看着面前剥得干干净净的橘瓣,“……你就不怕我直接走了”·“怎会这一路都走来了,这个时候又怎好离开……尝尝”·“这么自信”史艳文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眉信皱起,“好酸。”
“你不喜欢酸的”·“只是不适应罢了·”·“那尝尝这个·”·“圣女果啊……这个还行。”
“这个呢”·“……为什么会有辣味的”史艳文惊讶地盯着他看,不用说解锋镝也知道他的意思——没想到清香白莲居然会喜欢重口味。
解锋镝用扇子挡住脸上的表情,肩膀微颤,史艳文默默拿起茶水润口,左脚绕过桌角,狠狠一踢··踢空了··史艳文挑眉,解锋镝放下扇子轻笑,也拿起茶杯,勾住史艳文的脚一拉。
史艳文面上波澜不惊,脚后跟一弯,半起半踩反拖着他的脚往自己这边扯……·桌子底下正你来我往,而走廊间,谁也没注意到一个褐色头发的俊美公子正不紧不慢地往这里走来,笑容满面,于尽处抬手说道,“解锋镝,听说你带来了位——”·哐啷·砰·解锋镝眼疾手快地端走了果盘,史艳文不甘示弱地抢走了茶点。
地上是花纹独特价值不菲的木桌……的残骸··俊美公子的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不远处的紫衣少女掩口失笑·· · ·第49章 浮雪  四十九·莫如春雷震动,恰在烈阳之中。
莫如红尘心动,恰在是非之中··春雷动红尘,烈阳寻是非··史艳文其人么,鱼美人早先便有所耳闻··都说此人与魔吞不动城及素还真的关系非比寻常,按下不动城暂且不提,单说与素还真之间的旧事就极惹人注目。
那些或多或少的往事也不知是哪个多了嘴,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就从籍籍无名的神秘隐士变成了苦境神人的多年好友,还因“某调戏事件”,让这人多了几分风流色彩。
再不过,还有说他正邪难料,与少问世事的六弦之首关系亲密··魔城之故,念在昔日与崇真三誓有所“切磋”,也多少经过一段时间的讨伐,而后拜“日久见人心”所赐,有心人观察魔城所为,多少也看出了些门道,反让魔城在正邪之间越加明显得往前倾斜。
也因此,让史艳文的身份越加神秘,毕竟从头到尾,竟无一人查清其真实来历··史艳文对此倒并不意外,偌大一个魔城,又不作女干犯科,又不杀人成狂,还专和作乱苦境的人抗衡,看不出来才有问题。
不动城的立场越暧昧,他们行事也越方便,只要身份不要曝光,杜绝了那些挟亲友威胁报复等事,行动可比摘了面具要爽利多了··至于道人,他跟在道人身边三个月,能转悠的地方都转悠了一圈,想不叫人发现也难。
总之,除了“风流”之外,也不算是谣言··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就是不知这些轶事是谁传出,内容倒是详尽··“这样也好·”这样,若是故人闻迅,找来也就容易了。
异域佳人挑动头巾,那婉约的- xing -子似乎与那身大胆的露腰舞衣并不相符,飘动的紫纱掩不去心中好奇,眨着眼睛问他,“史公子就不担心吗”·“担心什么”这女子让他想起了九界曾去过的西域,那里人人热烈多情,生活虽然艰苦,却过得多姿多彩,史艳文很喜欢那里的放松,所以对待女子的彬彬有礼中,还多了一抹柔和,“艳文可是带着靠山来的,若是主人家将我扫地出门,岂非连那靠山的面子也一并拂了”·“阁下好生自信,”鱼美人笑了笑,“但初来乍到就砸了公子的家当,本就失礼,何况公子……并非圣人,只怕以此试探,让客人下不来台。”
“无妨·”·“为何”·“姑娘,往艳文右后方看就是·”·右后方有个身着蓝衣的书生,书生手中折扇翩翩,与那贵公子相谈甚欢,只是留心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书生的眼睛似乎并非一直停留在贵公子身上。
鱼美人柔弱女子都能发现,书生身前的贵公子怎能不察·圆公子眯着眼睛打量史艳文挺直的腰背,白缎玉质,穿着它的人看起来也格外干净,如烟笼霞照。
往灯笼月下一站,白色的料子就会反- she -出细微柔光,越加让人看起来像染了仙气一样,偏那张年轻的脸上还透着讳莫如深的从容,云淡风轻··他不否认这人相当好看,或者说,相当“顺眼”,但也实在没找到让解锋镝如此心不在焉的理由。
这样的人虽少,但也不是很难找··那边两人不知聊到了什么,清雅的笑声伴着女子的轻灵幽幽传来,让解锋镝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却正好看到鱼美人投注而来的视线。
她对着解锋镝笑了笑,掩着嘴角对史艳文小声说了什么,史艳文便就回头,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望了过来··片刻,打招呼似地对他举了举杯,又漫不经心地转了回去,一个眼神都没舍得分给旁人。
“少见·”·解锋镝叹息,“他是很特别·”·“……我是说你的眼神,” 圆公子眯着眼睛道,“如此,可是会引起旁人莫大的兴趣啊。”
“……”·圆公子一身华衣在灯下焕发异彩,发上的金线尤其惹人注目,然而这样雍容的气质配上浅笑非但没有让人觉得舒服,反而有种被无形算计的感觉。
他就那样看着解锋镝,眼里除了笑意似乎还有意外,解锋镝却半点收敛都没有,仍旧盯着那边看··又隔许久,圆公子忽然走向史艳文,解锋镝微愣,忙快步上前,几乎眨眼就出现在了史艳文旁边,他落座后,圆公子才带着笑声来到桌前。
鱼美人默然起身,从新搬出的桌椅上离开,退至一旁··史艳文稍显莫名,解锋镝这上赶着来的速度像是怕人跟他抢这位置一样,“有人追你”·“无,”解锋镝眨着眼睛,“站久了,腿酸。”
圆公子敲敲桌面,鱼美人即刻上前侍酒,他也没看,倒是史艳文瞧了一眼·方才还能与他说笑的女子,此时别样沉默··史艳文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先仰头饮下,“艳文初来乍到,不懂此地规矩,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方入此地,还未见着主人便砸了家具,确实失礼,这句致歉必不可少,只要对方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当不会与他多做计较,但若是刻意刁难,又大不一样了··“哪里,”圆公子笑道,又示意鱼美人替他续酒,“不过一张桌子,圆公子岂会在意此等小事倒是另有一个问题……”·解锋镝看了眼圆公子,又看了看史艳文,手间的折扇打了个转,未言只字片语。
他说过,他带他进了门,可能不能留在这里,还要看史艳文自己的本事··史艳文自然领会他的意思,面上没有一点波动,只是淡淡道,“何事”·“也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想问,阁下来此……有何贵干”·简单直接,却也最不好答。
史艳文若说是随解锋镝而来,他势必要追问解锋镝为何带他来,若说是带他来参观山海奇观,对方怕是要质疑他是否有这个资格,可若说是带他来探查夸幻之父,只怕不是被扫地出门就是直接黑脸。
但史艳文要说是自己要跟来的,也算不得答案,要是始终都得不出个所以然来,结果与先前别无二致··这问题的确不好答,好在史艳文早就想好了对策,“夸幻之父。”
圆公子抬手作请,“何事”·史艳文又饮下一杯,鱼美人继续添酒,“交易·”·解锋镝不着痕迹地眉头一皱,圆公子又笑了笑,他打量着史艳文,视线多少有些冷冽的意味,“你能给夸幻之父什么利益呢”·自古原争霸游戏启战伊始,夸幻之父便来到山海奇观中,来此做交易确也有可能。
但他没有问史艳文想交换什么,而是问他能给夸幻之父带去什么,可见他并不觉得史艳文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夸幻之父需要,或者注意·故而他想,交易者若拿不出值得交易的物件,那用以交易的必然是交易者自身拥有的价值,或者说,是他能带来的好处。
这态度带着轻视,可也无可厚非,解锋镝早就告诉过他,此人看似随和,但眉眼中却自然流露出一段高高在上,喜欢掌控大局··史艳文再度端起酒杯,在鼻尖轻晃,丁香的味道淡淡溢出,“艳文身上可没有什么利益,不过,却有样特别的东西,我想山海奇观珍宝千万,怕也不及此物。”
话刚出口,解锋镝就猛地在桌上一拍,“够了”·鱼美人手中的酒器跌落在地,场面骤然一静,除了史艳文,谁也没想到会看到待人以礼的书生拍案动怒的一天。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一掌过后,解锋镝才发现不对,然而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下意识看了看圆公子·不出所料,果真诧异非常··圆公子正为史艳文的说辞不以为然,这世上或许有少数千金难求的稀世奇珍比之山海奇观里的部分收藏要神秘贵重,但若说整个山海奇观都不及未免过度夸大,一斛珍珠虽重,但也及不上万斤白银。
他本是完全不信的,怎奈何解锋镝会突然这样失态的反应,然而即便是这样剧烈的反应,他也不见任何反应,毕竟逢场作戏对一个浸- yín -武林数百年的人来说,并不难。
解锋镝面色微变,沉重的脸色倏然又恢复如常,动作迅速地拉过史艳文的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轻笑道,“这次是解锋镝鲁莽,还请圆公子忘记今日之事吧·”·圆公子挑眉,若说逢场作戏,也装得太过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见史艳文甩开解锋镝的手,一个退步从旁摘下半片树叶,挥袖疾摄,圆公子手指微动,截住了眼前的叶镖,用眼神询问··“艳文此行只为寻人,此交易是否能成,还请圆公子代为周旋。”
“史艳文”解锋镝的眼睛看着就像北域雪山里的狂风,史艳文从未想过他也会有这种表情,仿佛下个瞬间就要风雪大作,堵住他的退路,他盯着史艳文,伸出的手隐有青筋暴起,“跟我回天月勾峰。”
“回去”史艳文冷冷一哂,“你真以为,我还跟当初一样,处处受你控制而不自知我说过,你不要后悔。”
情形变化太快,圆公子还在纳闷,拿着叶片打量·这不过是普通的一片叶子,日日生长在他的花园,并无特别,至少他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反是他和解锋镝的关系,圆公子更觉有趣,原以为两人果真如传言中一样,乃为至交,但此刻看来,好像也并非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友好。
就算是假的又如何此地,可是八面玲珑··……而且,若单论其对解锋镝影响而言,代为替之转达,也未为不可··“两位,”打定主意,圆公子立即起身,做起了笑面和事佬,“来者是客,两位既然同行而至,又何必因此小事动怒”·“……”解锋镝沉默不语,但伸出的手不仅没有落下,反而又往前移了一点,连脚步都开始逼近史艳文。
史艳文当机立断,往圆公子一方移去,坐在了圆公子方才离开的位置上·圆公子惊讶地回头,史艳文便笑,“艳文于此孤身一人,圆公子又有众多宾客下属,在下也难以翻出什么风浪,何不将树叶带去一观,若果真交易成功,艳文来日自有厚报。”
他说得越多,解锋镝的脸色就越难看,胶着的视线让旁人都觉得怪异,那强烈的愤怒中,又有着一丝丝的无奈··圆公子并没有什么表示,仍旧面带笑容,眼里却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在乎,有些轻视,又有些冷漠。
他想了想,往右边走了半步,挡在中间,解锋镝的脚步就从止住··“圆公子,”解锋镝看着他,十分认真,“他是我带来的·”·“耶,”圆公子将树叶拿在指间摩挲,似笑非笑,“在下说过,来者是客。
既然都是客人,我这做主人的,又岂能懈怠我看……不如让他同你一起在此地住下,交易成不成,还得看天意·而且,此地既为八面玲珑,解锋镝,你总要给我这个主人几分薄面吧”·话已至此,解锋镝若还听不懂,就未免不识抬举了。
可解锋镝却好像真的没听懂··他径自绕过了圆公子,走向已经拿着酒杯看好戏的史艳文·圆公子本打算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交易达成与否与他无甚关系,若是解锋镝好言劝说,或许他还有可能让他带人离开,而今,却让他这个东道主下不来台了。
不过三言两语,圆公子竟在不知不觉中,被逼至不得不主动留人的地步了··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鱼美人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冰冷的声音就在她垂眉俯首的前方响起,“解锋镝,你可要想清楚,将人带出这小院容易,带出八面玲珑,可是难上加难。”
今日提前来到的大半古原争霸参与者,无不是武力超群甚至雄霸一方者,他相信,不会有人拒绝帮他一个“举手之劳”,毕竟让他这个主持人欠下人情的机会,可不多。
解锋镝的手顿在史艳文肩上,史艳文始终容色平淡,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是那杯中酒,那才是当下最喜爱的东西,而非这个不发一语的人··冷肃的气氛几近成冰。
许久,伴着着酒水入喉的声音,解锋镝慢慢恢复了脸色,淡然转身,扶住颤抖的鱼美人,“姑娘,敢问解某暂居何处”·鱼美人微微松口气,虚软的脚忙不迭往院外带路,“就在北苑,贵客请随我来。”
至消失于院中,解锋镝都未回头··史艳文在他步出小院的最后一刻才放下酒杯,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莲香远没有酒气浓郁,他却能闻得清清楚楚··圆公子看着他,薄红的脸色已然有了几分醉意,蓝眸里似有柔波微动,淡然出尘的气质自然也无形中多了凡俗风尘,“我还是第一次见解锋镝如此生气,阁下当不凡也。”
“第一次”史艳文身体往旁边偏了几寸,撑着下颌笑他,“若艳文所料不错,日后还是会有机会的·”·“哦”·“他经常生气,”这样说好像不对,史艳文揉着眉角,“四次,五次了吧。”
圆公子挑挑眉,又认真看了这人几眼,忽然有个不一样的想法——能让解锋镝数次动怒的人,价值应该比他想象中要多一点·他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酒杯,坐下继续探问,“在下可能知道你和他是如何相识的”·史艳文歪着头,眼皮有气无力地往下赘了赘,“你想知道”·圆公子点点头,静静添酒。
史艳文笑了笑,持杯的手轻晃,酒水荡出杯沿,沿着食指滑落,撑着下颌的手上挪到了眉角,“他生病了·”·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然后”·“然后……”史艳文想起聚魂庄那偏远的位置,失笑道,“跟个孩子似的,傻傻地跑到了山沟沟里,被我捡到了。”
山沟沟里捡的圆公子来了兴趣,“你救了他·”·“是啊,我救了他·”·酒水一杯杯减少,史艳文醉得越发厉害,临倒下的最后一刻,圆公子问,“那……他有什么弱点”·史艳文本该混乱的精神霎时一震,看着圆公子的神色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嘲讽,“你问的问题……真蠢。”
圆公子眯了眯眼··一个人拼命保护着什么,什么就是他的弱点··素还真想保护的东西,普天之下的人,但凡知道他的名字,就会知道他的弱点。
朋友、亲人、苍生,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这世上无辜的生命,都是他的弱点··只是他的弱点在那里,敢于利用这些弱点的人,又有几个即便有,不是罪恶滔天,就是千夫所指。
那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逆鳞··所以,这问题问得实在太蠢··史艳文回答了这个问题,便一头栽进了臂弯里,留下圆公子一个人细思方才所得到的讯息,好像打听到了很多外人得不到的讯息,又好像一点有用的讯息都没有。
他想了许久,眉头在酒意微醺的空气里慢慢皱起,而后一招手··少年自暗处出现··“匆匆,带贵客回房·”·“是,公子·”·贵客居住的地方大都单门别院,少年将他送到客房便就离开,离开时看了看院落里唯一的同住者,门房紧闭。
少年走后,那门突然打开,解锋镝自内步出··史艳文正巧也打开了窗户,有些难受地对他点头,顺便晃了晃手中的茶壶,“……借口水喝可好”· · ·第50章 浮雪  五十·辙中水何能久掏合更谋之。
你看筹谋之下,变数何其多·你再看那变数之中,又有多少意外之喜··借酒消愁愁更愁,然而许多人都只记得前四个字,却将后面三个字忘得一干二净。
拿着茶壶叹息的史艳文深吸一口窗外的冷气,“艳文还当真以为他不介意那张桌子了,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那酒里一定加了什么,就算不是毒药,也是能让人比平时醉得更快的催化物。
解锋镝轻笑,蹇帘入内,换掉茶壶的时候还不忘在里面扔了粒解酒丸,“怪不得别人啊·”·史艳文看他一眼,就着茶壶口喝了一大口,幸而他的酒量还不错,也幸而圆公子明显小瞧了他,不然这出戏还真演不下去,不过解锋镝此言很有些说风凉话的味道,让史艳文颇为不喜,“若非你走得干脆利落,那酒,艳文应该不用喝完。”
“欸,解某明明是来给你准备解救之物,怎么说得像是在落跑一般”·“难道不是”史艳文揉揉眉心,“那次不过是吹口气给你就睡下了,一杯倒的人辩解何用”·“哪次”·“推松岩里……”言语忽滞,史艳文又喝了一大口,别过头,“事情太多,忘了。”
解锋镝默叹,倚靠窗边替他推拿- xue -位,圆公子的酒确实有点问题,里面或许是多兑了些白芥子·白芥子没什么大危害,只是喝酒后体温稍高,身上敏感的地方会发发热充血,不过也有一大堆的好处,可散寒、止痛。
解锋镝在茶壶里投的药丸里有大量葛根与苦参,解酒毒正好,为了除去苦味,还加了糖粉与豆蔻··想是没有大碍才对··八面玲珑的客苑很广,解锋镝和史艳文的小院子最为靠北,大概是考虑到解锋镝喜静,主人家在待客方面确实用心。
解锋镝看着北苑大门,手劲一如既往的柔和,史艳文却慢慢放下了茶壶,望着窗外的草地发起了愣··好半晌,史艳蓦然开口,“那时候……”·“嗯”·史艳文突然翻过身,伏在窗框上的身体半截都到了外面。
解锋镝下意识错手一捞,神识方才还留恋在史艳文发丝迷乱的侧颈上,一转眼却对上了那双锐利又包容的眸子,解锋镝莫名愣神··好像有哪里不对··而史艳文还将两只手缠上了他的肩膀,解锋镝从愣神中惊醒,背后立马起了一层毛毛细汗。
面面相对,解锋镝才终于发现那里不太对,史艳文的呼吸里有一股丁香的味道,似乎还有山茱萸和硫磺,味道很淡很淡·解锋镝眼皮一跳,他是知道有些酿酒人会采用偏方用这些东西酿酒驱寒,但是……·他方才投入茶壶的药丸里,还有少量青木香。
大约有西施受宠丹十分之一的功效··“你怎么知道的”·“……知道什么”·“我没提前和你说过……”史艳文不太舒服地摇摇脑袋,解锋镝的哪口茶不喝还好,一喝反而更热了,四肢懈乏的感觉也更甚,“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诈他万一我真的临时后悔了呢”·解锋镝提了提他危险倒仰的身体,一边用视野余光打量院子里的小池塘,一边道,“此事关乎一页书前辈,你不会。”
——前辈于我有恩,我不会害他,你不用担心··是了,我的确是说过这句话,你倒是记得清楚··“那你就不担心……”·“你已经先斩后奏了,解某又能如何”·按在肩膀的手下滑,史艳文闭眼仰了仰头,这姿势让他的脊椎很难受,脖子后面尤其僵硬。
润密的头发从手里逃脱,解锋镝收回落在池塘水面的视线,史艳文这自我调整的小动作刚好映入眼帘,连那微张低喘的薄唇都没错过,银白的月光就洒在那白皙的脸颊上……·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解锋镝眨了下眼睛,似被那脸颊上的莹白光华晃花了眼,神摇目夺,接住史艳文的手居然不敢动弹了。
他以前一定也这么想过——月光是格外眷恋这个人的··可史艳文其实很难受,月色能让温柔倍添光彩,也能让怒气越加锐利·史艳文将他肩上的莲花装饰都捏地变形,用力咬着下唇,本来就觉得沉重的头因这姿势更加迷糊了,他吃力地抬起脖子看向解锋镝,口齿不清地命令道,“素、素还真,让我坐下。”
解锋镝在那双蓝眸定住,那双总是距离疏远的双眸此刻已经模糊,什么距离什么冷淡都消失不见··总是在这种时候,解锋镝想,怎么就顽强到这种地步一个人撑住所有的不适,非得他发现了,非得等到身体不由自主了,不得已必须寻人帮忙了,他才肯对自己服软。
·他欣赏他这一点,却又无奈于这一点·是藏慧于心的精明,也是分外乖觉的识时务··撑住窗框的手一用力,史艳文在紧促又恶心的旋转中,坐上了软软的椅子。
他闭上眼定神,总觉得身上越来越热了,这椅子也越来越热,史艳文皱皱眉,抵住椅背想要离开··可椅背也是软的,手肘抵上去后,连人也一并陷了进去··“嗯”·让人心痒难挝,这可是,真的糟糕了。
解锋镝踌躇着将手中折扇放在窗边的小桌上,替他整理了头发,又有意无意的将几缕发丝往他皮肤上轻扫,史艳文避之不开,只好往他肩窝里钻··“艳文”解锋镝轻声呼唤,贴在背上的手掌蹂躏着衣服,史艳文又不自觉地挺腰,两人便紧紧贴在了一起。
“有点……热·”史艳文动了动肩膀··“哪里”·“腰……”·“是腰带紧了,我帮你松开。”
“……不·”·“为什么不”·涣散的目光试着聚拢,解锋镝的声音有些诱惑的味道,且时近时远的,分不清在什么方位,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像蚊子一样围着他嗡嗡地叫,烦人得很。
史艳文想甩掉这些声音,可身体才挣了一下,就觉得臂膀失去了控制,夜风该是凉的,怎么吹在脸颊耳边的却是滚烫·“为什么不”解锋镝环着他,微微垂头,下巴在他脸颊上磨蹭,远看就像两人在耳鬓厮磨般,他凑在史艳文耳边,柔声问,“为什么不呢不是热吗”·声音更加近了。
微弱的莲香在鼻尖游荡,史艳文狠狠皱眉,忽然大力挣扎起来,可惜那柔软过度的椅子让他没有着力点,温柔而强硬地阻断了他的去路·他想从椅子上起来,可这椅子的扶手好像会动,挣脱的腿才刚刚踏在地上就被揽了回去。
这下可好,连腿侧都开始发烫,史艳文颤了一下,双腿再次缩回到了解锋镝的怀抱里··解锋镝苦笑,目光往两人交叠的大腿上扫了扫,呼吸沉重,“艳文,莫要再乱动了。”
但是,好热··史艳文不自觉吟咛,左手去驱赶还在腿上摩挲的“扶手”,奈何那点力气还没用上,这手就被擒住,汗腻腻地,也被按在了腿上,纠缠不清。
史艳文微微睁眼,看见黑色的发丝上有一层月色寒光,束玉冷冠,发髻修雅·他还没看清,那头发忽然被风吹动,扑在了他的眼睛上,史艳文抽了下鼻尖,条件反- she -地偏头,腰腹往前送去……·解锋镝倒吸口凉气,连忙将人放开了些,额间跑出了热汗。
“说了不要再动,”解锋镝压下眸中的异样,放在史艳文腿上的手再不敢放肆,“艳文……”·只是史艳文越来越热了,总想找出空档,裸露在外的右手还有夜风降温,被困住的大半身体却没有。
解锋镝才说完那话,史艳文就开始乱动,大腿不停地磨蹭,费力抽出左手在领口一扯,锁骨肩膀顿时得了凉快,史艳文不由舒服的喟叹,呼吸紧贴着解锋镝的耳根……·简直要命。
解锋镝目光忽闪,在史艳文背上游移的手滑至腰间,用力一握··史艳文轻呼,睫毛发颤就要睁开·可他还没睁开,唇瓣上忽然扫过凉意,脖颈间汗涔涔的头发被扫开,夜风便趁隙席卷了燥热。
无意识地笑笑,史艳文张开唇瓣长叹,仿佛终于可以舒服的睡下了,放松地歪在了解锋镝肩上··时间过了不久,又有东西灌入了口中,冰冰凉凉的,是水··他正想喝水。
可水太少了,他只咽下半口就没了,史艳文蹙眉,觉得睡意也被这股不满占据了小半··茶壶的水已经无法饮用,倒是史艳文先时在茶杯里留的半盏还能用,解锋镝忍住身上的异常,将那半盏茶喂给史艳文。
见史艳文神色终于不再那般难受,解锋镝正想放下茶杯,未料史艳文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亲了上来··不,那不是亲,应该是还想喝口茶,只是在小小的嘬舔。
可惜他的嘴唇没碰对地方··电流带来的酥麻顺着手指往身下冲,解锋镝眼睛一眨也不眨,手指上的热度让他呼吸急促起来·好半晌,解锋镝才松开手指,茶杯呈直线下坠,就要落地时被解锋镝用脚尖一接一转,不带半点声响地滚向远处。
杯上的花纹月下回旋,从光明处一路提溜到了桌子底下,再也映不出相拥的两人··月上中天,北苑的风都寂静了起来,缠绵的亲吻无人可见,只有白衣人压抑的呻吟缓缓响起。
有金色光华一闪而过··振翅的鸟儿刺破夜空,闯入院中··……·好冷··史艳文已经很久没这样冷了,他抬起手臂,潺潺流水声、鸟雀叽喳声不绝于耳,他晃了个神,还以为自己置身于何处深山。
然而睁开眼一看,哪里是什么深山老林,他还是在昨天的院子里,只是房内房外的不同而已··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昨夜他好像睡在了不甚舒服的椅子上,现在却趴伏院外细流汇集的小池塘中,全身上下- shi -了个彻底。
他揉着太阳- xue -四处看看,左方、前方、右方都很正常,视线紧接着转到了身后,蓦然愣住,再细看时,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蓝衣书生面含尴尬,幻身佛者掐指盘坐。
压下嘴角的弧度,史艳文看着连头发丝都浸- shi -、比他还要狼狈的解锋镝,再看看宝相庄严不悲不喜、但好似动过怒气的佛者,“敢问……”·“只有一言。”
佛者开口··方自池中醒来还未完全明白各自处境的史艳文抬头,很是迷茫·佛者叹口气,迷离佛身落至他的面前,竟伸手在他头上抚了抚,形同安慰,“酒多伤身,勿忘。”
“啊”·止句于此,佛者又看向另一边,目光陡然凌厉,史艳文立时神清目朗,但闻佛者高昂的声音无限威严,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开。
史艳文微愣,不及眨眼,佛者即便消散,回到了解锋镝怀里的灵珠中··刚刚那句话,应该不是与他说的吧·史艳文犹豫片刻,淌着水花游到解锋镝旁边,莫名好笑地瞧着他头上的印子,“你做什么了前辈为何动怒”·解锋镝的衣服还算干净,就是有些歪七扭八,头发饰髻也还算齐整,就是有些头发单独飞了出来,被鸟抓过似的。
·解锋镝也不多说,牵着史艳文的手臂在水上一拍,跳出了池塘,而后松手往房间里走去,速度略快,“此事容后再议,时间不早,你该准备准备了·”·有问题。
史艳文略一挑眉,“不解释一下我们为何会在水中吗”·走到门前的人微顿,深深叹息,语带无奈,“艳文……你的酒品有待改善啊。”
史艳文想着上次在推松岩抓着涉足却尘思喝酒的事,默默化去一身水汽,“可是前辈刚才问你……”·他话还没说完,解锋镝已经合上了门。
“……”史艳文不解地看看门扉,视线又往院中的树上望去,参差交错的树干之上,浅黄色的鸟儿正歪着头盯着他看,看见史艳文朝他看,又扇着翅膀往院外飞走了。
史艳文摇摇头,回房收拾仪容去了·而与之并列的另一间房里,解锋镝撑着额头连连叹息,万般无奈··昨夜他全心全意都被史艳文吸引,将怀里得佛珠忘到了九霄云外,竟忘了梵天在侧。
他是有趁人之危之嫌,可至多也只是偷了个吻,再没有什么接下去的打算,神智清明无虑,倒是灵珠那一撞,就好比梵天一掌,直接让他蒙在了池塘里··还有那只鸟……·挥手重整发饰,解锋镝看着镜中人额头上的难看的印子,第三次叹息,“似是在哪里见过,下手不比前辈轻啊。”
愈时··两人踱步至大殿,正巧听见圆公子半怪罪半调侃地挥袖戏谑,“听说昨夜北苑传来重物落水之声,今日我们的监督者又如此姗姗来迟,莫非那落水之人,正是你解锋镝不成”·殿上早早等了八人,却无一人搭话,气压非是一般的沉重,尽做观望姿态。
史艳文对上圆公子的目光,那目光比昨日更加平和,可见那场作态已然奏效了·史艳文扫了眼身旁的解锋镝,他额上的印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已经看不见,但脸色还是不大好,连史艳文都分不出真假的“不大好”。
解锋镝也看向圆公子,状似心力交瘁,而后强颜欢笑,“好友宿醉,实在难熬啊·”·史艳文很明显感觉到几股探究的目光看向了自己,不动声色地顿了顿,自顾自寻了把末座的椅子坐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①”·沉重气氛稍解,八面玲珑的大殿传出几声低笑,圆公子意味深长地瞧着解锋镝,解锋镝形越黯然,“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②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③”·何如乐极生悲·此尤是也。
史艳文一口茶水梗在喉中,吞吐不得,眸中风云变幻··却又听有陌生男子兀自喟叹,“哦,原来是落花遇流水,襄王望神女啊·”·“噗咳咳咳”·史艳文很没形象地被茶水呛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别人怀有什么心,我能猜测评量他· 但是(他)花言巧语像笙簧,脸皮真是太厚了·出自《诗经·节南山之什·巧言》·②:鸟儿为什么聚集在水草之处鱼网为什么挂结在树梢之上寓意所求不得、徒劳无益。
出自屈原《九歌·湘夫人》·③:麋鹿为什么在庭院里觅食蛟龙为什么在水边游荡强调爱而不见、事愿相违·出自屈原《九歌·湘夫人》· · ·第51章 厝下十五记·一记敛色扶将归·推松岩从不下雪。
昨夜玉妃却突至,倒给人万分惊喜··只是未免化得太快了,史艳文抬手接住缥缈的雪花,北域总是原驰蜡象,雪也不会化得这样快··银粟玉尘聚拢于水汽,在空中凝华,成长,花色繁多数不胜数,可千变万化后不过是大同小异,奈何地面的温度太高了,不比北域冷冽。
史艳文叹口气,透明的六角冰晶稍纵即逝,在空中就开始融化,落在手心时已经成了冰凉的水迹··“到冬来落琼花阵阵飘,剪鹅毛片片飞……醉时节盹睡,一任教红尘滚滚往来非。”
忽想起吕止庵留下《集贤宾·叹世》,史艳文随口念上几句也颇有趣,夏冬三幺各有趣味,那元曲尾声的“混俗为最”总能令史艳文会心一笑,不过现在无人跟他打醋葫芦,倒有人跟他打闷葫芦。
思及此处,史艳文又叹口气,那打闷葫芦的人闭目养神已久,可他们来推松岩本不是为了耗神来的··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为何叹气”·史艳文回头抬手,抖落老松枝头上的雪沫子在手心一握,“艳文何曾叹气,你听错了罢。”
素还真从莲座上站起来,雪色莲香被柔风带到了青松之下,鞋底在地面踩踏的声音细不可闻,却让史艳文心里一动·转头欲看时,踏雪而来的人已经早一步从背后揽住了他,史艳文莞尔,被圈住的身体往他怀里陷了进去,轻握雪团的手也失了自由。
等雪泥被扫落开来,微温的呼吸在脸颊掠过·脸要离开,那嘴角紧随而上,手要躲吧,这人又勾住了他的小指,就在指节上磨蹭,史艳文终于笑出了声,抽手在他手背一拍,“痒,别乱动……你不是在想事情怎么还有时间管我”·素还真就势接住他的手,拿在手里揉了揉,“不说”·“不说又如何”·“不说……”素还真顿了顿,“你会有麻烦的。”
这人嘴角还留有意味深长的笑意,史艳文偏过头看他,软化的脊背紧贴着他的胸口·素还真也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偏深沉的眼睛里还能看见史艳文侧视的轮廓,双眉间的朱砂格外夺目。
史艳文看够了,就在他手臂间转了圈,半正经半玩笑地开口,“艳文方才想到一句话·”·“什么话”素还真微微松开了手臂,带着人往老松下的石壁上一靠,很放肆的动作。
史艳文挑眉,还没被压住就抓住对方肩胛,从辖制范围内闪了出来,笑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素还真眯了眯眼,也笑,“素某没听清。”
史艳文不置可否,忽然抬起手撑在素还真臂膀旁,白色雪花扑簌落下,都被他挡在了身后,可他并不怎么在意,指腹还很心有余力地在素还真颊边一滑而过,语调微扬,不怀好意,“我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素还真抬手就去抓他,史艳文却和这空中的雪一样,甩了他一手的雪花,人却被吹到了远方,半躺在莲座上盯着他笑,“素大贤人,凡事总要讲究个公平,艳文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了”·素还真哑然失笑,也踱步至莲台前躺下,“艳文可还自居君子,占了便宜就走是不是对我太过不公平”·史艳文给他让出一点位置,拥挤的地方容纳不下两个人,史艳文只好躺在他的大腿上,闭上眼睛不让雪花往眼睛里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又何曾对我公平了”·“耶,此一时彼一时嘛。”
“狡辩·”·“哈,”素还真撩开他的鬓发,将那双被雪泥浸冷的手捂进怀中,“暂且不提这个,素某方才也想到一事·你还记得道人曾听聚魂庄说过我被引去聚魂庄的原因吗”·聚魂庄。
史艳文顿了顿,又睁开眼睛看他,这件事早已过去数年,素还真更是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这次却主动提及,史艳文既疑惑又意外,“他们说靠近你时,我的记忆会出现松动……不过是记忆与本体的相互呼应罢了,怎么了”·素还真垂下头,“若道人所记无误,聚魂庄曾说我们有过擦肩,若非那次擦肩,你的记忆也不会松动。”
“擦肩,”史艳文沉默片刻,蓝眸闪过戏谑,“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数日前福至心灵,倒是想起了一件雁过留痕的小事,本不想问你,但是……”·史艳文视线稍稍恍惚了下,如昙花一现,眨眼又聚拢了精神,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有什么可惜的,庄内人存在苦境的时间说不定比你还长,彼时受戾气污染,记忆错落。
‘擦肩’之说或许只是他们搬弄是非,胡编乱造出来的呢”·“此谎有不如无,编来何用”·“所以你相信了。”
“我信,你没有相关记忆吗”·“……有啊·”·素还真一愣,拇指捏捏他的下巴,“有”·“很久之前,”史艳文有些不满,“你最近的小动作是不是越来越多了”·“此乃情之所至,顺其自然,”素还真道,“再说,推松岩里除了我和你,哪里来的外人”·史艳文眼波微动,“素贤人,你这般有恃无恐,可是会大意失荆州的。”
“荆州在怀,自然有恃无恐·艳文不必如此佩服我,且应闲话休提,先将往事告知,素某也好斟酌……”·“斟酌什么”·素还真压低声音,未语先笑,“斟酌……怎么治疗你的‘寡人疾’啊。”
“好色之疾,想当然耳,也只能以色治了,你肯”·“舍己救人,素某岂敢擅让他人”·“……口舌之利。”
……·那个时候的素还真五感尽失,身不由己,靠推松岩的天然阵法增强灵觉才能与人正常交流,与外界的一应消息往来也是靠屈世途帮忙打理·自己一个人离开推松岩的次数,寥寥无几,当然,身体恢复后另算。
有一次,那么意外的一次··素还真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候,史艳文更加不知道·史艳文只记得自己随庄内人出去采买,拉货的牛车在镇子上要停三四天,老庄主不肯告诉他理由,却千叮万嘱让他们在七日内回去。
史艳文不想行坐都让人跟着,几番劝阻才在那些人犹豫不决的商讨下得了半日清闲,想去打探些消息··可惜那时史艳文受苦境天道压制而不自知,这半日清闲过得实在无趣,才过两个时辰,史艳文便在镇子外的密林里失了方向,到月上中天都没寻出出路。
至漫天星子恢弘如盖时,史艳文莫名觉得疲累,四野无人,举目一望又是陌生之境,充斥着格格不入的无奈··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他无力在树干旁暗叹,那莲香就扑鼻而来,让他的精神一震。
史艳文逆风而去,在林子正中间见到一个背影,更深密林,按说是什么人都看不清的,可史艳文几乎是第一眼看见了他··那是莲香的源头,他站在那里纹风不动,史艳文隐约可以看见那人的侧脸。
眼睛是闭着的,及腰的白发只用木钗锁着,披在背上,额前分开两道手掌长的刘海,有几缕发丝飞到了鼻梁上,煞是空灵··那简直不像一个人,非妖即仙的姿态,可他就是一个人,史艳文甚至能感受到他律动舒缓的心跳,也感受到那人沉重的呼吸。
史艳文有些踌躇,是要上去问问出路,还是就此退去,或者静静等着这人动作,或许能跟着人走出这里·然而史艳文还没有做下决定,那人却突然转过了身··那才是他们在苦境初见对方的时间,只是谁都不知道那是“对方”。
史艳文下意思屏住呼吸,素还真每往他站的地方靠近一步,他就紧张一分,到素还真走到他面前时,他却愣愣地开始走神·素还真从他身边错开的时候,史艳文才收回了跑偏的精神,也察觉到了素还真的异常。
他没看见史艳文,视线始终不曾有过斜视,连眨眼都很少,步履安详却又小心谨慎,每一步都稍有停顿··本想跟着人离开的心立时就转化成了担心,眼看对方要撞上石头,史艳文甚至条件反- she -地喊出声,“小心”·然后史艳文就发现,这人不仅看不见,还听不见。
史艳文愣了愣,摘了片叶子悄无声息地将石头给劈成了两半,刚好在素还真踏上那块石头之前·而后又趋步跟上,维持着十来步的距离,也不敢惊动他,只替他注意着前方。
有石头就将之劈开,有树木就用掌力催动其飒飒出声警示,这一片也没什么大的起伏,史艳文也不用担心他摔倒,至多有些踉跄··就这样跟了一路,约莫有半个时辰之久,素还真终于停了下来。
他停的地方正是先前史艳文伫立良久迷失不前之地,那地上还有史艳文转悠时留下的记号,一个极好辨认的记号··素还真那时就站在那记号上面··石子堆成的箭头过于明显,史艳文有些无来由的尴尬,这尴尬正待发酵,便听见素还真轻轻笑了笑。
好在还是能说话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史艳文望着素还真,素还真也转过头,视线正对上他,“阁下原来是在这里迷路了吗”·原来这人早就发现他了,史艳文慢慢上前,想着该怎么与一个又聋又瞎的人交流,素还真已经伸出了手。
史艳文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素还真似乎有些意外,而史艳文已经在他手心上写了个字——是··素还真点点头,沉默稍许,又道,“多谢·”·史艳文摇摇头,方又想起这人是看不见的,继续在他手上写,“不过多此一举。”
他那时想眼前这人既能察觉到他,自然也能察觉那些障碍,实在用不到他帮忙··“予人便利,又不擅加打扰,阁下处事周到,心怀善意,为吾扫去路上障碍,该当一谢。”
史艳文笑了一下··“为什么是笑”·素还真的脑后立着木莲,欲开半合,抱着小半雪色,给莲花披上了一层锦绣白衣,活化了似的。
可惜阵雪已停,史艳文垂了眼帘,挣脱手坐起来,靠在莲台上看他,理了一把头发,“承人谢语,不能笑吗”·头发里有几缕白色,像云雾一样搭在肩膀上,比雪还要好看,可素还真还是喜欢他们九界初见时见过的,史艳文端着药碗无处安放的及膝黑绸。
“……那时空气里传来的情绪很压抑·”·史艳文忍不住去扯他的头发,“原来你也想起来了·”·素还真轻笑,史艳文其实也有很多小动作,只是不似他这般殷勤,惯常总是收敛在眼神里,只有无人时才显露出来。
他跟他在这一点上就极为不同,史艳文被人打上的标签比他更刻骨狭窄,他的背后还有不小的家族,有儿媳、兄弟、子女,每一个都在武林崭露头角,而素还真只有一个孩子,被藏得很安全的孩子。
史艳文不得不让自己表现得更加老重持成,不让自己的一举一动给亲人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受世代承袭的责任比他更具体,更加没有挣扎的空间··素还真多少比他自由些,多亏这份自由,在感情方面,素还真总是站在主动方。
便是那时互不相知,也是如此··……·阵法波动传到推松岩里面的时候,屈世途正好不在,而波动延续数久,有些陌生的内力才缓缓传来··素还真以为是有人暗探。
那时素还真方入推松岩不久,天然阵法之助虽能增强灵觉,可到底并不十分熟悉,远没到日后无人引导时还能行动自如的程度·所以素还真开启了阵法,将那人困在了山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推松岩内部。
流风被阻挡的方向来自前方,气息却来自后方··素还真在等他动手,可他站了多久,那人就站了多久·他想了想,又恍然大悟,这人想是谨慎非常,定是担心自己设下了陷阱,不敢动手。
既如此,就该给他创造机会··他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向着气息的源头走去,又略略往旁边挪了半步距离·目标就在眼前,当距离无限接近他时,窥视的人若非绝顶无情,那便定会有破绽,像是呼吸,像是紧张,像是视线里的敌意。
可素还真走到他的面前,走过他的眼前,对方仍无动作··他的手攥在袖子里,对此人的戒备又上升到另一个高度,面上却波澜不惊·能在他如此在“毫无防备”的距离下,也要抑住气息再三观察,不简单。
他曾有一瞬间怀疑过这人当真只是误入,若是误入,他自会将人带出这里,但误入的人可不是这个表现——默然紧随··“现在想来,那时我或许是因为五感尽失,过于紧张了。”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史艳文瞋他一眼,“难怪我那时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原来是你在给我设套·”·还是那句话,- yin -错阳差吧,他那时若看得见,若听得见,或许就没有后来这么多波折了。
素还真继续回想,回想后来那一路坦途,颇为好笑地抱住了史艳文,“素某便想,这人可爱得紧·”·他以为史艳文会动手,而史艳文的确是动手了,可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他脚下的顽石。
素还真在史艳文看不见的地方皱了皱眉,神色犹豫,紧握的手微微松开,脚步却不曾片刻停顿··他继续走,故意走的直线,偶尔还专门往有阻碍的地方踏,可无论怎么走,危险总会离他远去,或是被他察觉。
走到最后,素还真都忍不住笑开了,好几次他故意踏偏蹒跚时,他都感觉到身后的人想走上来帮忙,可素还真站定,他又松口气后退几步··不是敌人,也不是熟人,或许是朋友,不认识的朋友。
素还真提着最后两分戒心,在乱石子上停住,脚下的石子被摆着了箭头状,素还真转过了身··“阁下原来是在这里迷路了吗”·史艳文应是犹豫的,他走到他身前,带着股书香味,素还真有些诧异,尤其是在这人握住他手的时候。
他避开了内腕,两指抬着手背,一笔一画在宽厚的手心上划过,若是落在纸上,一定也是力透纸背卓绝大方的字体··他没有去触碰素还真的脉搏,可素还真几乎是屈指就能制住他的命门,不费吹灰之力。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素还真问··“无心闯入,误陷迷障,阁下可知出去的路”·“……”他当然知道,也不介意撤去阵法为他指路,只是有件事要先问清楚,“阁下一直跟着我,便是以为我能带你出去”·史艳文顿了许久,才在他手上写道,“你不能吗”·他能。
素还真闷头忖度,对方既然没有恶意,他也没必要将人留下,“……我送你出去·”·史艳文扶住了他··“嗯”·“我扶着你,好过你一人颠簸。”
素还真便由他扶着,绕着密林,至将要分开都不曾说过半句话,甚至连史艳文的名字都没问过·若是当初问一问该多好,素还真却忘了··到阵法边缘,气流拂耳而过越见明朗,那里只有一条大道,若素还真没记错,大道旁还整整齐齐排着两列桑树,他对史艳文说,“风有农田涩味,已至边缘。
阁下顺着这条路直走便可·”·史艳文握住他的手,最后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字,“多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随后响起··素还真站在原地待了一会,也转身回了推松岩。
回忆如漩涡,网罗进了两个人,素还真深深看进了史艳文的心里,“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吗”·史艳文从漩涡里挣扎出来,撕破束缚人的罗网,来到素还真面前,也看透了他的心,“大约也是因为一句话吧。”
“说来听听·”·史艳文什么也没答,引身上前,木莲在眸中放大、模糊,云翳变换下的莲形轮廓有了重影,一个眨眼又被发丝掩盖,呼吸交融,刹那即过。
然后史艳文问他,“此由……可还省得·”·素还真嘴角上扬,“言之有理,但百密一疏·”·“也说来听听。”
“君有疾·”·“小疾大病,艳文尚能忍受·”·“久之奈何终究伤身,还是现在治了好·”·史艳文危险地眯了眯眼,“幕天席地,你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素还真右手穿过其腋下,轻而易举地将人捉了过来,又分两腿,绝了退路,笑道,“素某只是尽自己身为杏林士的本分,‘救死扶伤’啊·”·——我扶着你,好过你一人颠簸。
是这句话,素还真衔住他的舌尖想,若不是这句话,他岂会对一个误闯之人的离去无端怅然··史艳文这人,若是生- xing -狷狂些,说起情话来必定叫人脸红··至于“寡人疾”……·谁没有呢·互相治吧,治不好,也无妨。
 · ·第52章 二记垂髫遇舞勺(上)·“小鬼头,我灶头上蒸的那碗糖蒸酥酪你是不是又给偷吃了”·“那不是给史艳文的嘛”·“史艳文的放在旁边……”屈世途怔了怔,忽然倒吸口凉气,“你给他了”·小鬼头被他的眼神骇了一跳,“不不不能吃吗”·……·史艳文出现在大堂东门的时候,屈世途刚好撞开大堂西门,大堂中间的几位面具客们正是风尘仆仆,许将任务早竟,所以语态轻松。
而屈世途惊慌大吼震愣众人时,史艳文一不小心跌在了地上,稚嫩的呼痛声完全被他的声音比了下去,倒是小鬼头惊喜的大叫让众人回了神··五六岁的娃娃揉着膝盖,越加清澈的湛蓝双眸有些迷茫,战战兢兢望着众人,可爱又倔强,“你们是……什么人”·屈世途夸张的动作如被点- xue -般冻住,小鬼头歪了歪脑袋,“哇真的变成小孩了耶”·倦收天眨了下眼睛,原无乡摘下面具眼睛放光地“哇”了一声。
皓月光擦擦自己的眼睛,“我……靠”·叶小钗与赤龙影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主座之上的人,那个还没来得及摘下面具的麒麟星。
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紧抿双唇卷起了过长的衣裤,史艳文撑着膝盖站起来,打量几番后又开口,“这是什么地方,我娘亲呢”·没有人回答他。
史艳文皱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至第三步时,霍然转身,跑出了大堂··原无乡笑了一声,拔腿跟了上去,离开前听见堂中传来微小而迅速的抽气声,回头看时,只望见了屈世途讪笑地捋着胡须,素还真在他肩上一拍,语重心长道,“屈好友,请一定要为劣者解惑。”
史艳文完全跑出大堂的时候,原无乡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高大的身体完全遮住了日光,史艳文抖了下肩膀,慢慢抬起头··原无乡喜欢笑,他的笑也异常好看,如同邻家年长的哥哥,淡色唇瓣微微扬起,像月牙儿。
可他现在背着光,脸色都是暗的,笑起来非但没有往日的亲和,反而带着让人心怵的- yin -寒··原无乡蹲下身,试着开口,“小艳文”·史艳文将手伸向了背后,目光扫了扫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是谁”·“我叫原无乡,”他咳了两声,“叫两声原哥哥听听。”
史艳文看他一眼,蓝眸闪了闪,慢慢靠近,软软的声音响起,“原哥哥·”·原无乡深感意外,忍不住道,“……再叫一声”·史艳文又乖乖叫了一声。
“再叫”·“原哥哥·”·原无乡捂住心口——好可爱··倦收天出现的时候,原无乡还蹲在史艳文面前,两人的距离已经无限接近,那声软糯可爱的“原哥哥”没有一点意外地溜进了他耳中。
那柄藏在身后、晃着银光的匕首也映入了他的眼中··“原无乡小心”·“啊”·那声小心吼得很及时,可史艳文离他太近了,他虽然是个孩子,手上的速度却比孩子要快太多,也许连许多成年人都比不上。
倦收天的右脚才刚踏出,史艳文已经先有了动作··白光凛然,月色洒在匕首上,刀身映出了史艳文害怕又倔强的稚嫩小脸,刀尖直指原无乡的咽喉,刀下是一缕削被削断还未落地的白发。
这一下很刁钻,由下往上疾行直刺,毫无犹豫,史艳文将全身力道都灌注在了右手上··原无乡没想到防备,没想到防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还是史艳文··弹指一挥间,以小博大,智取首级,毫无破绽·令人失色。
可倦收天现下根本没想到赞叹,那匕首离原无乡的咽喉只有一厘左右,在他的瞳孔里不断放大,可依旧看不清的距离让倦收天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刀身停住了。
一动不动,悬在那一厘的地方··原无乡的手指稳稳夹住了刀身··白发飘飘然落在地上,一滴冷汗顺着在下巴尖上滑落·无乡好像听见了刀身的颤动声,还有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他仰着脖子,微微低了低眼皮,看见史艳文意外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好可怕的小杀手··倦收天抑住发抖的手指,他回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其他人,而素还真首当其冲··他正想松口气,素还真脸色却陡然变了,不止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口气提到了嗓子眼里,原无乡轻嘶了声··倦收天慌忙看过去,只见漫天粉末,史艳文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但原无乡倒下的样子却很清晰,心脏紧缩的感觉也很清晰。
“原无乡”·……·“才这么小,”原无乡晃了晃带着牙印大小伤口的手指,“下手这么狠”·那伤口是史艳文留下的,也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没料到史艳文还有后手,当然,所有人都没料到,包括素还真·那只是个孩子,看起来五六岁,懵懂而无害,还很乖巧,谁会想到他会设下一个连环杀计·原无乡本以为史艳文被制了匕首就可以放心,却没想到史艳文惊讶之后便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凶器”,一直空着的左手掏出了一把面粉,直接刷在了他的眼睛里。
原无乡轻嘶口气,匕首就从手间滑落,割破了手指,还没落地就被史艳文夺了回去,夺刀的同时,人也从原无乡旁边极速跑过,准备借着烟尘刺他后背··好在原无乡这次有了防备,顺势往地上一倒,史艳文刺空后也不准备再刺,看准了出路就往外跑。
然而没跑两步,就被人捏住了手臂··倒在地上的原无乡已经站了起来,倦收天正在替他扫灰,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正惊讶地看着他,一边倒的形势,史艳文缩了下鼻子,果断选择了“敌不动,我不动”。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原无乡的眼睛还有些红,可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跟他以为的“穷凶极恶的盗匪”大不一样,史艳文纠结地看着手中的苹果,好像也没有恶意。
“为什么不说话”原无乡调侃道,“放心,原哥哥不会向你寻仇的·”·屈世途正拿着几件素色小衣服走进来,小鬼头打了盆水跟在后头,眼里满是憧憬。
方才史艳文那三招让大人都目瞪口呆,小孩就更不用说了·他看看他俩,暗自好笑,大堂里也就原无乡还在跟史艳文说闹··倦收天坐在就近的椅子上,在外走了一天,也没有方才眨眼的惊险刺激,连赤龙影这样寡言的人都无语失笑了。
“艳文啊……”屈世途斟酌着言辞,“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是你的朋友·”·史艳文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顿了顿,继而露出一个带着迷惑的表情,抱着苹果往宽大的座椅里缩了缩。
屈世途正准备给他擦擦脸上的脏东西,见这动作又不好上前了,回头看了眼素还真··因缘邂逅武侠阴差阳错·素还真上前,接过帕子,看着史艳文··小孩子的身体在麒麟王座上只占了很小的地方,挽起的手脚上都有在地面滚动过的伤口,脸上还有些白白的面粉,安安静静地抱着苹果。
很乖··可素还真往他面前一站,史艳文就抬头瞪他,闷闷地继续往旁边移,软软的声音蓦然强硬,“非礼勿视”·“……”·众人默契笑开,小时候的史艳文还挺记仇。
素还真无奈,弯腰俯身,“饿不饿啊”·史艳文无动于衷··素还真继续道,“渴不渴啊”·史艳文抿着嘴,蜷缩的小小身子成人一臂可圈,明明是生着闷气,可脸上还没脱去幼儿特有的粉嫩,看起来有点肉嘟嘟的感觉。
从小都这么倔强么素还真勾起嘴角,接着说道,“不洗干净,不给饭吃·”·“……”·小孩和小孩比较容易谈得来。
所以素还真让小鬼头带着史艳文熟悉不动城,顺便想办法套出史艳文现在的年龄和记忆,以及为何会对原无乡下杀手··过于紧绷的戒备,仿佛一开始就认定他们是恶人般。
而小鬼头不愧是素还真的弟子,深得其扮猪吃老虎的真传,缠了史艳文一整天,终于把素还真想知道的消息打听了出来··“六岁,打劫·”小鬼头拿着茶壶狠灌一口,颇为自豪,“好像是要去什么大相国寺给娘亲祈福,没想到半路遇到山贼打劫,被人群冲散。
他去找娘亲,却不小心被山贼逮住,被带去了贼窝·”·素还真想了想,“他是不是被打晕了”·“唔……没问清楚,好像是吧。”
应该就是了,史艳文的身体和记忆都倒退到了那个时候,只是一起来发现这山贼窝好像不太一样,连人也都变了,所以一时惊奇··倦收天想起先前史艳文下手之狠厉,“能将史艳文擒住,那山贼也不简单,难怪他下手毫不留情。”
“是这样啊,”原无乡转头,望向墙角,笑了起来,收拾干净的孩子已经能见日后英俊儒雅的底子,“现在分清了吗”·屈世途给他裁剪了身白料子,与他常穿的那身白衣差不太多,情绪平静下来后,也终于有了个小公子该有的样子了。
他也才桌子高,手上的茶盘都放不到桌面,却硬是踮着脚沏了杯茶出来,在原无乡面前站好,深鞠躬道,“艳文鲁莽,险伤阁下- xing -命,于此致歉·”·人虽小,气度却不小。
一杯茶饮尽,众人的面色无比奇怪,哭笑不得又略觉尴尬··还没等他们尴尬完,史艳文又倒了杯茶,“失仪于前,惊扰诸位,于此致歉·”·第二杯茶饮尽,众人就有些浑身不对劲了。
然后史艳文又倒了第三杯茶,微微露出了个浅笑,“承蒙照料,不计前嫌,于此致谢·”·三杯已毕,史艳文默默离开了大堂··原无乡叹口气,对倦收天道,“你觉不觉得我们当初太过调皮”·倦收天看着他,神色犹豫,“你才知道吗”·“……素还真呢”·“史艳文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去了。”
……·史艳文在练武场中盯着叶小钗发呆,皓月光盯着史艳文发呆··他是要叫“前辈,”还是要跟着叫“小艳文”才好皓月光深陷苦恼难以自拔,屈世途说他这个样子起码得维持两天,两天,也不长,可这才不过一天,就已经跟一个月似的难熬了。
等皓月光不再抓耳挠腮,就见史艳文不知何时盯着他看起来··“前、前辈”·史艳文歪着头,“你叫我”·皓月光连连点头,把声音矫成了别扭的温柔,“前辈,你刚刚在看什么”·史艳文指着叶小钗,“看那里。”
“师尊啊,”这个话题就有的聊了,皓月光提起精神,“师尊有个号为刀狂剑痴,你看他现在在练剑,可师尊也是用刀的……”·他的声音不小,而且一开口就没打算停下,叶小钗望了望他,又看看史艳文。
小孩子端正坐姿,连听话都是一丝不苟,其家教之严由此可见一斑,但也未免太“懂事”了·他想了想,正想去打住自己的弟子那四六不着的滔滔不绝,史艳文到底是小孩,哪怕再乖巧有礼,可精神头毕竟比不上成年人。
他才迈出一步,拐角处就出现了一个人··那也是个孩子··叶小钗惊讶不已,那孩子可不多见··皓月光还没察觉到那个孩子,史艳文却霍然转头,与那孩子打了个对眼,愣了愣神。
那孩子有一头微卷的短发,在两颊翘着,脸上是天然的笑态,嘴角扬起可爱的弧度,一对漩涡眉聚在一起,比他要大几岁的模样·他在史艳文面前蹲下,皓月光立即闭口止住了话头。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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