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慕容复同人)廿五史·俱摩罗天+番外 by 太史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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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慕容复同人)廿五史·俱摩罗天+番外 by 太史婆
武侠 · ·文案:·古之正史廿四,故云廿五史者,野史也,盖言史而咏情者也··俱摩罗天,梵名Kuma^ra,护世二十天之一·所往来者皆男子,莫不光明相好,坚心而韧志。
因一念差,为情、欲而堕六道轮回··太史婆按:本文一应人物形象,皆取自香港无线一九八二年版之《天龙八部》·· ·内容标签: 武侠·搜索关键字:主角:萧峰,慕容复 ┃ 其它:天龙八部· · ·作品简评·北萧峰,南慕容。
仍是那个胡汉恩仇倾英雄泪的北地萧峰,也仍是那个王霸雄图志在恢复的姑苏慕容· ——“公子此去辽国,可是为那萧峰么”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慕容复的计划很完美,他要播乱天下,于中取事,而身为辽国南院大王的萧峰,便是他眼中一枚最好的棋子· 想来,那样一个磊落粗豪、霁月光风的汉子,只要博了他的信任,自然是视自己如兄弟手足,再无疑猜。
然而却从无一个人、一本书曾经说起:原来信任,才是真正的——大碍 输赢成败,争由人算,到头万事俱空;刹那芳华,良缘安在上京盟,塞外约。
此文秉持正统武侠路线,仿金庸颇得神韵,写景则朗秀澹远,记言则语笑晏晏,述怀则沉郁慷慨,论势则泼墨纵横,塞北人情、江南风物,如历如睹,笔端又见女子旖旎之气,历十三万字而无板滞之伤,把一个看似全无可能的配对,写得合情合理,自然已极。
 · · · · ·第一部 破军 · · ·第一回 南慕容  北乔峰 1·风雷动变化瞬息间·英雄泪如何说从头·前尘灰飞烟没  叹回首月明中·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人间悲欢  缘分不同·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我若同行命运如何·聚散离合  谁能预测·别追问今夕可有旧时梦·烟雨中  心迷朦·——萧孋珠《绝代双雄》·北宋神宗熙宁元年,无锡惠山。
风声虎虎,空地上三对人影纵横来去,倏分倏合,斗得难解难分··空地两侧各有一群人观战,隐呈对峙之势·东边尽是鹑衣百结的乞丐,个个脸色凝重,不错眼地盯着场中的形势。
西边却是数十名番邦打扮的武士,站在最前的,是个身披大红锦袍、神态傲慢的中年男子,身后陪侍着一个身形极高、鼻子极大的汉子··这两人非别,乃是西夏国一品堂的征东大将军赫连铁树和他的属下努.尔海。
那赫连铁树右手中握的晶莹碧绿,赫然正是丐帮重宝,帮主信物打狗棒··原来丐帮前次杏子林大会上中了一品堂埋伏,全军尽没,连打狗棒也叫人家夺了去·后来虽经阿朱段誉所扮的假乔峰假慕容复解救,得以扳回一成,但这信物却是始终未得夺还。
此番大举再下江南,于惠山山麓重开战场,便是要与一品堂一决上下,雪洗前耻··此时赫连铁树看着场中激斗,只是不住冷笑,手指在打狗棒身上轻轻敲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丐帮中不时有人抬起头来,狠狠向他瞪上一眼,他也只作不见,全不理睬·努.尔海观战了片刻,却有些担心起来,凑近身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形势不妙啊,你看那云中鹤……”·此时场中与云中鹤放对的,乃是丐帮长老吴长风。
但见他一口鬼头刀上下翻飞,似慢实快,步步紧逼·云中鹤在杏子林为王语嫣所指,曾在他手下输过一招,对这路刀法颇为忌惮,仗着轻功高妙,东躲西闪地四下游斗,形势颇见狼狈。
赫连铁树却道:“不妨,云中鹤即便不是那叫化子对手,一时也败不下来·过上片刻,必有转机·”·努.尔海抓了抓头皮,看场中另两对时,一边是陈长老对阵南海鳄神。
南海鳄神虽然兵刃上占着便宜,但陈孤雁一只麻袋舞了开来,风雨不透,南海鳄神也怕叫化儿擅弄蛇虫,别要放了什么毒物出来,老子岂不吃个暗亏,也不敢过分进逼·另一边宋长老一柄倒齿铁锏使得呼呼挂风,叶二娘知他功力甚深,且这兵刃专克刀剑,更不欲欺近身去,薄刀舞做一团圆光,护住了自身门户,时不时说两句风凉话儿,显是用了一个“拖”字诀,不求有功,先求无过。
□□海看了多时,实不见得有多少胜算,但已方杏子林一役损失颇重,此时并无其他人选可用,也只有心下焦躁:“这些叫花子着实难缠,便是天下三大恶人,却也未必准能赢得。
为何将军的语气,竟是挺有把握的样子”·这一场争斗言明是以武赌胜,一品堂若败,需交还打狗棒,三年不得再履中土;丐帮若败,则不免要在一品堂手下俯首听命。
丐帮三老情知攸关本帮生死荣辱,轻忽不得;个个抖擞精神,奋力进击·群丐见三长老渐占上风,互相看去,不由都面带喜色··忽听“啊”的一声大叫,吴长风鬼头刀落地,手臂已为云中鹤钢抓剐中,鲜血淋漓,踉踉跄跄向后便退。
这一下变出突然,人人都是大出意料,明明见得是吴长老稳占上风,如何眨眼间便形势逆转·宋长老瞥眼看见,急忙提一口气,要逼退叶二娘过去看个究竟,岂料一运气间,竟觉周身酸软,用不得力,宛然是中了悲酥清风的迹象,不由心下大惊。
要知丐帮上次在这天下第一迷药上吃了大亏,此番乃是有备而来,早派帮众在山麓四边布下阵势,放哨巡风,绝不容西夏人再有暗中放毒之举·此时这悲酥清风之毒却是从何而来·原来叶二娘甚是狡诈,早将那悲酥清风的毒水涂抹在刀刃之上,风干之后,原有那股刺鼻气息已减,药粉却在动手之际随风散布,实是伤人于无形的- yin -狠手段。
云中鹤亦用此法,果然轻易便伤了吴长老·只有南海鳄神生- xing -憨直,两人恐他露出破绽,此事并未与他说知,故而陈长老所幸未遭暗算··武侠·宋长老手脚酸软,铁锏登时迟滞,惊怒之下破口骂道:“兀那婆娘暗中放毒,好不- yin -险”叶二娘咯咯笑道:“长老可是上了年纪,糊涂起来了,咱们是天下有名的恶人,不知要讲的哪一门子信义”语声轻柔,手下却丝毫不软,腕子一转,薄刀便向宋长老颈中砍去。
宋长老心知不好,欲待横锏招架时,手臂又哪里提得起来··一时间赫连铁树得意冷笑,□□海又惊又喜,丐帮众人齐声惊呼·奈何陈孤雁兀自在与南海鳄神力斗,数名八袋弟子都在抵敌云中鹤,抢救吴长老,竟是分身乏术。
其余帮众便欲上前,然而以他们的武功,又如何抢得在叶二娘之前相救·眼见宋长老不免一刀之厄,猛地里白影晃动,场中忽地多了一人。
这人已在场边山坡之上站了多时,众人全神观战,竟无一人发觉他何时来到·此时他见宋长老危殆,方才一跃而下,直如白虹经天,迅捷已极·叶二娘一刀已落,竟不及他人来的快速,被他一步踏入,挡在宋长老身前。
这一下落足正是刀法中空隙所在,叶二娘那薄刀本是圈转回砍,此时却被撩在了外门,不及收回;同时眼前一花,一样兵刃已向她面门袭来,只觉劲风扑面,触脸如割,呼吸为之一窒,大惊之下不及多想,急忙踊身后跃,直退出去两丈来远,方才立定脚步,定睛观看。
一看之下愈发惊异,原来那一招之间便逼退了自己的,并非什么兵刃,只是一支湘妃竹骨的小小纸扇··持扇之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公子,戴一顶卷草龙纹半月银冠,穿一袭挑丝绣梅白苎长衫,披一领真红穿花织锦披风,面目俊美,潇洒闲雅。
这时随手将折扇一合,向众人颔首为礼,微笑道:“在下慕容复,不请自来,请诸位多多原谅·”·众人听他报名,不由都惊噫了一声·此时场中诸人均已停手,各自跳出圈外。
南海鳄神歪了头,上一眼下一眼打量慕容复,他曾见过段誉所扮的假慕容,难以分辨,索- xing -一并发作道:“小子,你姑苏慕容家真是爱管闲事老子和丐帮的叫化儿们玩玩,关你屁事,又要你来插手”·慕容复含笑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何况诸位驾临江南,在下算得半个主人,中原武林同道有难,在下岂能置身事外却又如何说得上是闲事”·南海鳄神听他说话文绉绉地,愈发气闷起来,怒道:“你分明是故意和一品堂作对莫要仗着会两招我师父的凌波微步,就不把老子们放在眼里”他虽是粗人,倒也有两分心计,料想不是对手,便存了个同仇敌忾的主意。
慕容复心下明白,也不说破,只淡淡笑道:“尊驾此言差矣,在下与贵堂无怨无仇,是贵堂扰乱中原武林于先,尊驾同伴暗箭伤人于后;诸多事端,皆自贵堂而起·这‘作对’二字不敢领受,原璧奉还。”
南海鳄神无言以对,只恼得摩拳擦掌,便欲上来动手··这时群丐已将吴宋二长老抢回本队·三长老听慕容复如此说法,想到过去颇有误会,不由颇为抱愧,都过来向他施礼道:“慕容公子,多谢两次相救,丐帮上下同感大德。”
慕容复含笑还礼,只道:“长老太谦了·是对方偷施暗算,在下不过适逢其会,这等称赞,愧不敢当·”·南海鳄神见他转身与丐帮众人客套起来,竟对自己不再理睬,连声怒喝:“臭小子,罗里罗嗦,哪有许多话说你再不动手,老子可不客气了”见慕容复仍是听若不闻,只恼得哇哇暴叫,鳄嘴剪一举,便抢上前来。
忽然慕容复身侧闪出一人,对了南海鳄神一掌击出·南海鳄神右手鳄嘴剪不及招架,只得左手撤鞭,与他硬对了一掌·砰地一声大响,沙土飞溅,这人身子一晃,南海鳄神却退了三四步远,方才拿桩站定。
他倒也自来佩服英雄好汉,豆眼圆睁,喝道:“好掌力”·那人笑道:“哪里,初窥门径,贻笑方家·”南海鳄神一听掉文便不耐烦,只问:“废话少说,你又是什么人”·那人四十多岁年纪,穿套铁青色衣巾,双眼眯缝,一副多年不第的老儒生模样,微笑道:“小可公冶乾。
干杯之干,非乾坤之乾,正是人生有酒且杯干,若得金樽须尽欢……”·南海鳄神愕然道:“什么干的- shi -的老子只要能打的”拾起鳄尾鞭,纵身扑上,便和公冶乾战在一处。
叶二娘刚才吃了一招的亏,哪肯罢休,只是怕自己不是对手,当下向云中鹤使个眼色,柔声道:“慕容公子,暗地里下手可有什么趣儿,让我来会你一会·”口中说话,那薄刀却先一步递了过去,一句甫毕,早已砍出了十七八刀。
慕容复听得风声,也不回身,只向丐帮三老笑道:“诸位长老久战辛苦,这一阵便由在下代劳如何”说话间折扇一翻,随手向后挡架,只听叮叮叮犹如急雨敲窗般一串脆响,叶二娘那势若飘风的十几刀都被他弹了开去。
云中鹤趁他抵挡叶二娘,倏然欺近,钢抓猛地探出,搭向他肩头·慕容复微微一笑,一边弹挡刀势,一边右足为轴转了半个圈子,左掌一起,正按在钢抓的柄上,只向外一推,云中鹤便觉立足不住,一步抢出,手中钢抓当地一声,正撞上叶二娘的薄刀,两样兵刃双双荡开。
慕容复转身立定,却也并不跟着进击,只是立在原地,含笑瞧着两人··这两个虽是有名的恶人,也不由得脸上一热,都知慕容复大是劲敌,当下也不搭话,再次扑上。
吴长风叫道:“以多欺少,好不要脸”只苦于自身中毒,动弹不得·陈孤雁欲待抢上相助,从赫连铁树身后又跃出数名西夏武士,一般地以多敌少,将他也绊住了。
片刻间场上大乱,成了一片混战之势··慕容复身在两大好手夹击之下,却始终脸含微笑,意态闲暇·手中那支折扇虽是做判官笔来用,然以叶二娘等人的江湖经验,竟也识不得他的路数。
但见来势尚是昆仑派的清凉扇法,收势便转了羽衣门的惊虹笔路,转折之间,天衣无缝,实不知他下一招到底会有何变化,只得凝神招架,竟是寻不到进击的机会·且听他一招之出,嗤嗤有声,知他扇上运了真力,虽是一支纸扇儿,却无殊利刃,若被划中一般地有断臂破腹之祸,自家手中拿的虽是精钢兵刃,却不敢去与他扇子相碰。
云中鹤内力较弱,慕容复倒用了七成精神来对付叶二娘,百忙中左掌还得一两招,便逼得他不得不飘身闪避··武侠·这般打了二三十个回合,叶二娘心下暗惊:“姑苏慕容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小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儿,我和老四的悲酥清风竟也没了效用”正待另想计较,忽听一品堂队伍中嘈杂起来,斜眼一看,却见赫连铁树身前有一人跌倒在地。
这人乃是丐帮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他向来工于心计,眼见双方好手已成混战,自知武功平平,也不去趟这浑水,早借着围观众人遮掩身形,一步步向赫连铁树靠了过去。
他曾见过努.尔海的武功,甚是稀松平常,料想官宦出身的都不过如此,若能趁机将打狗棒夺回,实是大功一件·因此见赫连铁树凝神看着场中,便猛然跃出,劈手便来夺那竹棒。
这番计较原本不差,只差着赫连铁树乃是军旅出身,战场上真杀实砍,积功方至将军之位,手下功夫之硬,颇不逊于南海鳄神等人·这时他见全冠清扑到,冷笑一声,棒交左手,右手运力一掌击出,全冠清猝不及防,急收双掌来挡时,兀自接架不住,登时被震倒在地,胸中气血翻涌,急切间爬不起身。
赫连铁树更不容情,上前一步,举掌便向他天灵猛击下去··慕容复身在局中,却是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这时眼见全冠清有- xing -命之忧,笑容一敛,折扇径点叶二娘咽喉,左掌斜劈云中鹤后颈。
这两招来得极快,去势却飘忽不定,那两人眼前一花,急举兵刃挡架时,不料慕容复全是虚招,只引得对方出手,他双掌一收,轻飘飘早掠出了战团·云中鹤以那等轻功竟也不及反应,只觉后腰一痛,已被飞腿踢中,一个筋斗翻倒在地。
慕容复却借着这一踢之势腾身跃起,伸掌在叶二娘薄刀平面上一按,去势更疾,如脱弦之箭向赫连铁树急- she -过去··高手比武之中,他竟这般说走便走,叶二娘心头一凛,暗道:“这小子原来远远未出全力,今日在他手下绝讨不得好去。
那赫连铁树于我有何好处,老娘何必为他卖命”当下收住刀势,并不上前追击··赫连铁树听得风声不善,不及伤人,急忙反身双手持棒向上挡格。
他知对方了得,这一格用足了十成功力,脚下拿了千斤坠,牢牢站定·却见慕容复人在半空,并不发掌击来,只是手指在棒身上一拂一搭,赫连铁树登觉有一股极大力量将打狗棒向外横甩,说什么也把持不定,双手一松,那竹棒便斜飞出去,落在四五步开外的地上。
赫连铁树急欲去拾时,慕容复如何肯放他见赫连乃是空手,便将折扇向腰间一插,掌劈指戳,这一下动手与方才大不相同,竟是招招凌厉,毫不容情。
不数合间,赫连铁树已左支右绌,通身见汗,想要唤人相助,却没半分余暇张口··努.尔海大急,使出地堂功夫,一个打滚欺进战团,伸手去抓打狗棒·然慕容复手上应付赫连铁树,眼睛向下看也不看,只是脚步斜踏横踩,便落在努.尔海必要容身之处,逼得他满地打滚,休说去拿打狗棒,自顾尚且不暇。
其余西夏武士见势不好,抽出兵刃一拥而上·慕容复瞥见全冠清已站起身来,当下足尖一勾,将那打狗棒挑了起来,直送到他怀中,随即抬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全冠清立足不稳,登时跌出了战团之外。
这里慕容复披风扬处,长袖飞舞,西夏武士群中已是乾坤倒错,星斗横移·只听砰砰、噼啪、哎哟之声大作,甲武士的刀砍上了乙武士的剑,丙武士的矛刺中了丁武士的盾,一时间刀剑齐鸣,自相矛盾,夹着连声痛呼:“将军,是我”原来赫连大将军的擒拿手却抓在了努.尔海肩头。
众人搅做一团,好不热闹··慕容复一声长笑,飘身后退,向赫连铁树拱手道:“赫连将军,承让·”·赫连铁树脸色铁青,又见四下里丐帮帮众围拢上来,已结成了打狗阵阵势,心知今日之战已一败涂地,大喝道:“大家住手”一品堂军令颇严,众武士闻声立时停手起身,纷纷退回本队。
赫连铁树咬牙道:“今天一战是我们一品堂输了,退回西夏便是·慕容复,叫花子,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手一挥,带了属下转身便走。
慕容复道:“将军留步”赫连铁树一愣回头,却见他伸出手来,微笑道:“请赐解药”不由怒火更炽,掏出个瓷瓶狠狠掷了过去,随即快步离开。
叶二娘嗲声道:“慕容公子果然好功夫,只是千万保重身子,莫要有个头痛脑热,咱四大恶人日后来寻你算帐却不方便·”慕容复也不着恼,只淡淡笑道:“有劳挂怀。”
叶二娘横了他一眼,扬声叫道:“老三,还打什么,要走啦”南海鳄神正与公冶乾打得激烈,忽见对方一笑收手,只得老大不乐意地跳出圈子,瞪眼道:“慕容家的功夫不错啊,老子下次再来领教。”
公冶乾道:“随时奉陪·”南海鳄神哼了一声,转身追上叶二娘和云中鹤,一行人转过山脚,迅即不见··慕容复过去将解药递与丐帮,三长老连声称谢,接来闻了,果然力气渐复。
却见全冠清抱着打狗棒,兀自在原地发呆·刚才激斗之中,慕容复扬起的披风挡住了众人视线,自丐帮一侧看来,那打狗棒倒似是全冠清奋不顾身自战团中抢出来的一般。
吴长风虽与他自来不睦,这时也有两分佩服,过去拉了他手臂道:“全舵主辛苦了,可受了伤没有”·全冠清实是不敢相信,这多少人梦寐以求、珍而重之的帮主信物,竟如此轻易地便握在自己手上,一时竟是不知所措;忽听吴长风唤他,这才惊觉,忙道:“没有,没有,多谢长老关心。”
一面说着,一面禁不住偷眼去看慕容复,只见他也恰好向自己看来·两人目光相接,慕容复微微一笑,向他点了点头·全冠清心头一阵迷茫,手上却不由将打狗棒抓得愈发紧了。
 · ·第一回 南慕容  北乔峰 2·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天一鹭飞··出姑苏城西南数里即至太湖。
那太湖襟带三州,周行五百里,东南之水尽归于此·古称五湖·中有七十二峰苍翠,立于三万六千顷波涛,慕容氏之主庄燕子坞亦隐于其中··燕子坞所在岛屿四下里水道迂回,地势极是隐秘;且兼地理特殊,水底乱石纵横,恰似天生就的堤坝,使得水流不畅,回环盘绕,昼夜冷暖变化之下,岛周便长年水气蒸腾。
湖中来往的渔人纵然近在咫尺,也不知这一片雾霭中别有天地·是以除慕容氏本家外,方圆数里内平日几无人迹·然这日慕容复主从二人辞了丐帮回转之时,却见庄门岸边早泊了一艘小舟,侧耳听去,庄中隐隐竟有金风响动,不由得均是一惊。
武侠·公冶乾心道:“来慕容家寻仇的虽多,但自来无人有本事找到此处,今日倒也奇了·”当下暗暗运气于掌,一面看向慕容复,只待他下令··慕容复却并不急于入内,凝神细听那风声,只听金刃劈风中夹着机械的轧轧转动,更隐约有断断续续的拐杖击地之声,顿时猜到了七分,唇角微微一扬,向公冶乾作个手势,转身隐在一排柳树之后。
公冶乾还不及疑问,便听金风止歇,拐杖击地声转急促,跟着愈来愈近;不消片刻工夫,人影晃动,一名老妇手持铁拐杖,几个起落,气喘喘地落在了燕子坞庄门之外·这老妇一头白发,身材矮小,却是曼陀山庄王夫人手下的瑞婆婆。
只见瑞婆婆发髻散乱,衣衫破裂,脸上擦着一道又长又粗的血痕,指着庄门不住地喃喃咒骂·吴地乡音佶屈,妇人相骂更是拗口,寻常男子便未必听得懂两成,何况慕容复世家公子,只听出口口声声“臭丫头”、“小贱人”,此外层出不穷的连篇骂语,便是不知所云了。
瑞婆婆翻来覆去骂了半日,四下里静悄悄地并无一声,倒也无味,呸地吐了一口浓痰,拐杖在地下重重一顿,恨声道:“慕容小子,不信你在外头躲一辈子不回来到时请我们夫人来,看你和那小蹄子能将我家小姐藏到哪里去”·公冶乾早已心下大怒,只是少主在场,自己却不便出头。
看慕容复时,只见风中树影摇曳,在他脸上一层层掠将过去,只映得脸色如凝霜雪,却是静立如初,并无分毫行动之意·公冶乾不敢多言,只好强压怒气,瞧着那瑞婆婆扶着拐杖颤巍巍走到水边,解缆登舟,浆声响起,不一时,小船便已隐没在水雾之中。
这燕子坞乃慕容氏数代旧园,引流水而溋曲池,依山厓而建坡陀,远则古台芳榭,近则高树长廊·江南庭园尽多宛转,此坞却是水幽木瑟,苍冷森然·尤其坞左一院,山房数间皆是原木露明,全无雕饰,四下里藓苔蔽路,无阶无垣,遍生的皆是白皮古松,寒碧如海,过者几不知其中台榭如许,却是慕容复平日起坐读书之处。
门上萧索一片,并无什么“松风半夜雨,帘月满堂霜”的应景佳联;只悬一匾,颜其额曰“宣义”,- yin -绿木刻,笔致波磔如剑·此时更可骇者,只见房檐下映日生光,也不是玲珑挂落,竟是一排明晃晃精钢所制的□□,弩头向下,皆对准了院庭中心。
一片杀气砭人之际,忽地响起软绵绵、娇滴滴的少女声音,一个道:“王姑娘,吓煞快哉,侬可呒啥事体”一个道:“我……我……瑞婆婆真的走了么” 但见一对儿花容苍白,都倚在廊下吴王靠上不住喘息,满头满身沾的尽是落花碎叶,正是王语嫣和阿碧。
好一阵,两个少女听着松风瑟瑟,并无人声,这才惊魂稍定·阿碧拍拍心口,吁了口长气,道:“好险机关动格快,瑞婆婆勿见到侬来,不然真格勿得了·”说着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绕到庭中松树下,认准了其中一根枝桠,伸手去扳。
这树枝精工伪装,便是檐下□□的消息开关·只是这机关制作时为防敌人反扑,未发动时触手即开,□□发动之后开关便随之锁死,非有深厚内力不能动其分毫·此时却麻烦了阿碧,她半踮了脚尖,双手用力,只是扳它不动。
王语嫣虽然博览武学,对机关消息却一窍不通,看了半日,也不知是好,便道:“阿碧,不如我们去叫老顾他们来帮忙”·阿碧急道:“勿好。
公子爷若这辰光回来,瞧见机关勿收,要生气哉……啊哟”一声轻呼,原来身后忽地探过一只男子的修长手掌,覆在她手上,只微一用力,内劲到处,轧轧声响,一排□□都收回了屋架之后。
只听得男子的声音轻笑道:“我有那么容易生气么”·阿碧脸上一红,笑生双靥,转身唤道:“公子”·王语嫣亦是又惊又喜,轻呼一声“表哥”待要迎将上去,忽想起自己一身凌乱,顿觉羞涩,低了头只是弄衣角,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慕容复。
一抬眼间,却见他也正望向自己,顿时双颊绯红,忙地垂下了眼帘,两排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个不住··慕容复本来冷凝的眼神也柔和了三分,走上去解了披风给她轻轻裹在肩上,低叹道:“你们两个可受惊了,我当早些回来才是。”
阿碧抿着嘴儿笑道:“公子勿担心,瑞婆婆凶是凶得来,不过阿叫俚见勿到王姑娘,俚也呒不法子·”·慕容复见她两个狼狈得活象捉迷藏的小孩儿模样,不知才在哪一处花丛石洞躲过来的,忍不住失笑,轻斥了一声:“顽皮”·阿碧低头吐了吐舌头,笑咪咪地不作声。
王语嫣却想到母亲寻找自己,心下忐忑,怯生生地道:“表哥,你这次回来待得多久,可不要……不要只两三天功夫,又……”·慕容复知她心意,柔声慰道:“我此次回来有事要做,一时不会走的。
你出门寻我,一路也辛苦了,先去歇歇,有话改天再说不迟·”·王语嫣抬起头来,脸上喜气浮动,轻声道:“表哥,你是说……让我住下来么”·慕容复道:“你和阿碧在这里等我,是为了问这个”见她含羞点头,微笑道:“你是我的表妹,燕子坞便和你自己家中一样,自然是愿住多久便住多久。”
王语嫣嫣然一笑,半侧了脸儿,对了阿碧使眼色·阿碧听得慕容复不会便走,也忍不住笑意盈盈,娇声道:“王姑娘住下,好是好得来,只怕舅太太又晓得仔,耐末勿得了。”
慕容复听她提到王夫人,眼中刹那间掠过一丝杀气,但转瞬即隐,仍是微微含笑道:“这个容易,包三哥和风四哥现在洛阳,我让他们放出话去,叫江湖上传言我在外走动,舅母只道我未回燕子坞,自然不会再来此处寻人。
只是你们两个不要淘气,若是再偷偷跑出去玩耍……”·阿碧脸上又是一红,急忙抢着应了一声是·慕容复一笑,转口吩咐道:“阿碧,陪表妹回房去休息罢。
莫要到一时用起晚饭了,还是这样没精神·”·两个少女听他话中之意,显是晚间便会过来相见,不由欢欢喜喜地齐声应是,转身去了··武侠·慕容复目送两女身影在松间冉冉隐没,转过身来,却见公冶乾手捋胡须,站在树下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只觉微微发窘,掉转视线轻咳了一声,道:“公冶二哥,我们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公冶乾反身将门闩好,这才走近来低声问道:“公子爷,你此次不曾传书便突然回来,属下猜想,可是有大事要交代我等”·慕容复在桌边坐了,一面提笔作书,一面道:“不错。
我此次回来,一则是因一品堂将有动于丐帮,我必要就中行事·二则,确有一桩要务迫在眼前,要交诸位去办·”笔下如飞,写了数行人名官职,递与公冶乾道:“传书与邓大哥,叫他即日在汴梁打点,务要与此上所列之人从速结交,无论耗费多少银钱都不必吝惜。”
公冶乾躬身接过,只见上书“吕惠卿、章惇、蔡确、吕嘉问、薛向”等七八人名字,不由得一阵诧异形于颜色,只听慕容复道:“二哥为何皱眉敢是有什么疑问么”·公冶乾沉吟道:“公子这里所列官员,以属下所知,在朝中多是些根基尚浅的新进之辈。
就是晋身颇早如吕惠卿者,也不过做到区区一个集贤殿校勘·既乏实权,亦无大建树,也不曾听说有何人受上宠幸,公子如今却力命结交,这个……其中关窍,属下却不明白。”
慕容复逐字看着自己所书名姓,缓缓地道:“上月京中邸报传出,提到宋帝一道诏命,宣江宁知府王安石上京晋见,可是有的”·公冶乾道:“果有此事,属下在京中亦曾听闻。”
慕容复道:“以二哥所知,王安石此人如何”公冶乾道:“听说此人志不在小,一向思除历世之弊,建非常之功·然不当上意,虽然地方上政绩颇著,却也未见有大作为。”
慕容复淡淡一笑,立起身来道:“不然·王安石那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我曾读过,大才高志,实不在韩琦范文正之下·这样人物,窘于一时,难窘于一世。
如今宋主年轻气盛,做太子时便想见其人,此番初登大宝,正思有为,不过数月便特地召他上京,前途如何不问可知·王某既得其主,此正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以我看来,只怕不出一年,国法必变。”
屈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张书函,又道:“我在历年邸报中留意,这些人都是才志堪表,却身居卑位之辈·王某若要提拔新贵以为己用,十有八九便是此中上选。
我不趁此时结交,难道要白白放过这等良机么”·公冶乾恍然,赞道:“公子说的是”跟着又想起一件事来,思忖片刻,又道:“这样说来,公子此番相助丐帮,想必也是……”只见慕容复眼露赞许之色,公冶乾释然笑道:“原来如此。
属下本来想,公子的目的不外是借丐帮的江湖声势,一来要那些老叫花子替我出头,澄清那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无头公案,二来也是收服人心之意·既然如此,为何不结交帮中首脑人物,却将夺回打狗棒这样大功平白送与一个小小舵主全冠清原来公子也是看中此人将有所作为么”·慕容复点了点头,道:“正是。
别说区区一个舵主,便是放眼天下,有胆色有本事逼走北乔峰,叫天下第一大帮易主的又有几人只此一条,此人绝不简单·我看那些长老没一个及得上他,久后丐帮权柄必入此人之手,若不早谋,恐失其机。”
语气一转,森然道:“传书包三哥风四哥,叫他们在洛阳不可再和丐帮起分毫冲突,但要小心监视,不管他帮中有何异动,立时报我”·公冶乾应声称是,又道:“是否也要三弟四弟继续查访那杀人案件的真凶”·慕容复微皱眉道:“先不必急于查访。
我已想过多次,此人既做下偌大案子,所谋自不在小,决不会就此停步不前·我们不妨以静制动,待有端倪之时再作定夺,亦不为迟·何况图穷所现的,却也未必便准是匕首呢。”
说着伸手推开窗子,仰望天际,又道:“眼下丐帮方是洛阳第一要务·方才二哥说到我此行用意,还不算说的全了·这丐帮与寻常江湖帮派不同,所谓大隐隐于市,乞丐遍布天下,泯然众人,纵令皇城官衙也无人注意;何况这些叫花子历来规矩谨严,上下一心,说到流言、探报,世上哪里去寻更可用的细作之选天下若乱时……”说到这里,眼中忽地- she -出极明亮极兴奋的光芒来。
公冶乾只听得连连点头,上前半步,低声道:“是了,公子此次急谋丐帮,莫非……莫非已寻到了这天下动乱之机”·慕容复不答,一直淡然轻抿的唇角却禁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笑意。
公冶乾亦难掩惊喜之色,愈发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是否西夏王愿意重谈当年与□□旧盟,合力攻宋”·慕容复拂袖而坐,抬手倒了一杯茶来慢慢啜着,摇头冷笑道:“这却没有。
想那拓跋李家若是重信义、讲旧情之辈,也做不到今日裂土称帝的地位·我早知此事绝无可为,此去西夏,起始便不是打他李家的主意·”·公冶乾一愣,道:“那公子所言契机却是来自何处”·慕容复放下茶盏,一手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了与他。
公冶乾接来拆开一看,只见尽是契丹文字,他也不及细读,眼光一扫,见信末盖着一方朱砂篆印,赫然是“大辽南院楚”五字··公冶乾惊道:“南院楚王莫不是辽国皇太叔之子耶律涅鲁古”匆匆将信浏览一遍,只见楚王在信中言道:京中举兵,日期已定。
我父掌天下兵马,成事十拿九稳·但需子力,刺洪基于微服出猎之际,可保万无一失·苟成事,无相忘云云;登时激动得有些抑制不住,双手微颤,道:“这……这……这等良机……我兄弟几个说起,还奇怪公子为何甘心屈就于那一品堂,原来公子之意在辽而非夏遮莫公子早便看出辽国势有可图么”·慕容复凝神看着壁间悬挂的一幅天下五国山川地图,徐徐地道:“我观辽国,兵虽盛而政弱,威固加而敌多,若谋大事,较宋尤有利焉。
只是先父在日,慕容氏之力不知为何绝足不进辽境·根基既无,只能待其时而动·七年前李谅祚诛其舅氏自立,我便料他不会学乃父争辽之雄长·果然这些年西夏伐吐蕃,攻大宋,陈兵无涉于北,正是我涉足辽政绝妙的晋身之阶。”
武侠·公冶乾暗自揣摩,心道:“我并不闻辽夏有明言修好,纵使暗通款曲,又如何搭得上堂堂楚王的关系”慕容复瞥见他神色变幻,早明其疑,淡淡一笑,解释道:“辽以兵立国,与宋议和凡六十余年,他国中早有悍将蠢蠢欲动,此其一。
今辽主耶律洪基好游喜猎,不重军政,求军功扬名者便生不满,此其二·我只消在西夏向辽暗通的消息上作些手脚,将攻城掠地的战果夸大几分,言胜而不言败;人心都是慕虚荣者众,时日一长,辽国自然有人按捺不住。”
公冶乾脱口道:“好计楚王早对兴宗废弟立子一事心怀怨恨,这一来岂有不入彀之理”·慕容复微微点头道:“他既生向战之心,一来对辽主不满愈重。
二来欲寻战机,年来便与西夏暗有军情交易·回纥、于阒、敦煌等部向辽进贡,国书多先至南院府;我却将那交易密函抄个副本,暗中混在这些国书之中;楚王见了,只道事泄于外,休说本来不满,就算是个忠直之臣,这一来逼也逼得他反了”·公冶乾忍不住内心喜悦,捧着信又反复细读了两遍,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公子答允为他刺杀辽主,是否约定要他登基之后发兵助我”·慕容复目光仍留在地图上,淡然道:“是又如何”·公冶乾道:“属下知这楚王生- xing -- yin -狠狡诈,此番连他自家兄弟的皇位都要夺了,当真毫无信义。
公子虽与他有约,但只怕又是个西夏李氏,日后反悔,反遭其害,却是不可不防·”·慕容复转回头来,向他凝视片刻,道:“在公冶二哥眼里,我可是个如此轻信之人”·公冶乾窘道:“这个……属下只是担心公子……”·慕容复起身踱了几步,转头看定了公冶乾,冷然道:“谋朝篡位,自无信义,哪个会与他当真约定我说请他事成后出兵相助,不过是‘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权且取信于他罢了。”
停了一停,又道:“想耶律洪基在位多年,效忠者不在少数;楚王仗兵势而夺大统,朝中重臣岂能心服我若将洪基遇害真相公诸于世,只需稍加挑动,必有宗室以复仇为名兴兵反他。
当世第一大国既起内乱,西夏、宋国又怎会坐视到那时……我复兴大燕的机会还怕少了不成”·一阵微风从窗中吹入,吹得他肩头长发随风飘拂,但见唇角笑意,森冷如冰。
公冶乾长出了一口气,叹道:“公子果然深谋远虑,属下佩服·”·慕容复淡淡地道:“秦张仪一人一口,便能令天下再起刀兵·我今日此举,也只是效前人遗风罢了。”
眼中忽地蒙上了一层- yin -影,低声道:“公冶二哥,这意思你一人知晓便好,邓大哥他们却不须告知·”·公冶乾一愣,道:“公子可是担心人多口杂我兄弟又怎会……”·慕容复摇摇头,截着了他的话道:“并非我信不过诸位。
只是邓大哥他们的- xing -情……你也知道,只怕他们几个一时转不过弯来,反生变故·”·公冶乾想想那三个兄弟的- xing -情,果然是向来对这等- yin -谋算计颇有微词,倒也无言可答。
慕容复眼望窗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他听道:“邓大哥他们这些年来,一直谨奉我父亲生前做法,只想要收揽人心,招兵买马,夺那大宋江山·却不想想宋国虽然军力积弱,但自来府库丰盈、政局和稳。
昔日辽圣宗以倾国之兵相逼,也只落了个澶渊之盟,不曾动得他的根基·以我慕容家如今……想自行兴兵,岂是数十年间可以办到即便办到,又怎见得必有可乘之机以当今形势,欲循此道而成大业,简直……荒唐”·公冶乾听少主的言语涉及先主,自己不好评论,只应道:“是。
不过若老爷尚在,听得公子今日之计,也当赞同才是·”·慕容复微微一笑,笑容中却甚是落寞,望着天际出了片刻神,方才回身吩咐道:“公冶二哥,你即刻动身,命赤霞庄所属死士全数赶赴辽国,便是只剩一人,也要给我将耶律洪基- xing -命拿下。”
公冶乾惊道:“公子,全部”·慕容复道:“不错,全部派去,一人不留·堂堂大辽皇帝,也值得我下此赌注·”·公冶乾垂首道:“是。
但不知那耶律洪基去何处游猎,可以下手”·慕容复抬起手来,手指顺着墙上地图一路缓缓向东北方向移了上去,终于停在一处广袤山峦之上,一字一字地道:“辽东,长白山。”
 · ·第一回 南慕容 北乔峰 3·辽东,长白山··这山中尽是多年老林,遮天蔽日,人迹罕至·这日清晨,却有一人迈开大步,穿林踏叶,一路向山下行去。
这人穿着女真服饰,衣袍敝旧,满身风尘,似只是个寻常猎户·然一抬头间,只见目如冷电,不怒自威,正是当日的丐帮帮主,如今的契丹人萧峰··他自去年在信阳失手伤了阿紫,一路带她来这长白山挖参疗伤,在山下女真部落中栖身已近半载。
萧峰听得女真猎手言道,虎筋、虎骨、熊胆等物医治跌打伤损甚有奇效,故而常常孤身出猎·他武功虽高,但本非猎户,寻找兽迹之时往往越去越远,此次竟耗了将近半月,仍未寻到熊虎踪迹。
只是记挂着阿紫,是以匆匆赶路回去··萧峰正行走间,忽听得远处树丛中卷起一阵狂风,随之“呜哔”一声大叫,却是虎啸之声,不由大喜:“这畜生,我寻你不遇,却自己送上门来”听声辨位,认准了那虎来路,展开轻功兜头迎了上去。
萧峰绕过山脚,果见一头吊睛白额的庞然大物自树丛后迎面冲了出来·那虎见有人来,一声吼叫,前爪在地上一按,纵起半空便猛扑上来·萧峰向旁一侧,轻轻将来势卸过,让在老虎背后。
那虎吼叫不绝,腰胯掀处,翻身又是一扑·萧峰身形倒纵,退出丈许开外,那虎又扑了个空·原来他数月来打得虎多,早有经验,知道大虫伤人只在数扑之间,若伤不到时,那一股凶悍筋力先便泄了。
因此只是左闪右避,要待它力气消了,再来下手··武侠·猛然间树丛中风声大作,哗啦一响,又跃出一只虎来·这头虎见有人与同伴拼斗,一声厉吼,纵身便跳到了萧峰侧面,恰好萧峰为闪避先前那虎的来势,正退到它面前来,这虎张开大口,伸出利爪,对了萧峰便抓。
萧峰笑道:“好畜生,你倒也会算计”这时头一只虎纵身离地足有丈余,已然当头扑到,却猛见萧峰腾身跃空,竟纵起几近三丈,跟着左足蹬出,在那虎脑门上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
那虎虽是头骨粗硬,却也禁受不起,低吼一声,一个筋斗自半空中摔了下来,重重跌翻在地,只震得地动山摇,四下里木叶萧萧乱落·萧峰借着这一蹬之力,半空中提腰转身,疾如鹰隼般向第二头虎俯冲下来,右手立掌如刀,直向它腰胯击下。
这一掌他运足了十成力道,决意要将这虎立伤掌下·然身在半空,一瞥眼间,却见那树丛下悉悉簌簌,竟钻出了两头小虎仔来,挤挨挨地靠在一处,不由一愣,手腕一沉,已减了三分力道,改击为削,在那雌虎腰间斩了一记。
这一斩虽不甚重,但那雌虎向前冲出数步,已是脚步蹒跚·它知道厉害,随即后退挡在了幼仔身前,喉中呜呜连声,却并不再行扑击··忽听人声嘈杂,自山脚后又追上来二十几人,个个戎装打扮,提刀弯弓,指着两头虎不住喊叫。
萧峰一听之下,说的似乎都是契丹语,但还未曾听真他们嚷些什么,这些人已纷纷搭弓放箭,连珠箭发,对了两头虎- she -来·萧峰和虎站在一处,箭如飞蝗般便从他身侧脸旁擦过,险险- she -中,这些人却只如不见,一味放箭不止。
萧峰心下着恼:“这些人怎地如此无理” 见那雄虎翻起身来纵跃奔逃,更不打话,抬手一掌,迎着来箭凌空劈了过去,掌风到处,满空箭雨立时应声尽落,萧峰手臂长处,早将数十支箭接到手中,手腕一翻就势便发力掷出,一束利箭齐飞出去,呼地一声,正插在雄虎爪前泥地上,直没至羽。
那雄虎一惊停步,萧峰早已抢上,双手抓住了虎尾,奋力回拉,那虎在急速前冲时强行收足,再加上他这么一拉,两股劲力一迸,只听一声大吼,虎身直飞上半天空去·萧峰身形一侧,已闪到了那虎正面,一声断喝,双掌齐出,正击在猛虎肚腹之上。
他一掌即发,大步跨出,早到了那雌虎身后,喝声:“去吧”抬腿在它后臀上一踢,那雌虎吃痛,立时带了幼仔向山下狂奔而去·而雄虎受他一掌,已是五脏碎裂,此时方才腾地一声掉下地来,翻滚片刻,便即气绝。
·那伙猎手见他顷刻之间将两头猛虎一杀一放,自己竟连抽箭认弦尚且不及,不由都惊在了当场·萧峰回过头来,只见他们望了自己指指点点,议论不休,口中说的果然都是契丹语。
他虽听得确是自己族人,但恼怒这些人蛮横,也不想上前搭话,俯身去提那死虎,便欲离去··忽有一人排众而出,用半生不熟的女真语对萧峰叫道:“那汉子,你且站住”萧峰略一皱眉,直起身来,也打了女真语道:“你有何事”那人满面愠色,指着虎道:“女真蛮子,这虎是我家的猎物,平白被你打了去,却想这么就走”·萧峰顺他手指看去,果见那虎后胯上插了一支雕翎箭,血已半干,显是早便- she -中的。
刚才不暇分神,竟是没有看到·他在辽东住了多日,晓得猎户规矩,这一来确是等于自己抢了旁人的猎物,倒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拱手道:“是我不曾留意,兄台见谅则个。”
那人傲然道:“你这蛮子好大胆,还不放下虎来,快快滚开,便不计较你私夺猎物之罪·”·萧峰心头有气,只是见这些人衣饰华贵,料想都是契丹的上层武士,自己虽然不惧,但借居在女真部落,别要给他们招来祸事才好,当下淡淡地道:“打了这虎,算我的不是。
但今日我有急用,这虎却是要定了·兄台若是见怪,改日另打一头来赔你就是·”·那人一呆,心想你好大的口气,打老虎岂是容易的事,这般轻巧就说赔一头来只是刚才见了他空手杀虎的神力,实是不能不信;欲待动手争夺,又有些不敢。
正没做理会处,忽听身后有人哈哈一笑,说道:“胡里布,你几时学得这般小气了一头畜生,也值得斤斤计较”·队伍一分,走出个身披红袍的中年汉子,众猎手都对他俯首行礼,想是这群人的首领。
这红袍人向死虎看了两眼,对萧峰一伸大指,赞道:“好本事我平生见的人物多了,兄台这般身手的倒是头一个·下人无礼,兄台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萧峰见他有礼,便也还礼道:“这虎可是兄台- she -中的在下先前不知,冒犯了·”·红袍人道:“兄台空手便能杀虎,这等本事,纵然我不曾- she -中这畜生也是无碍,哪里有什么冒犯只是听兄台方才说有急用,却不知要拿它派什么用场”·萧峰也不隐瞒,直言道:“实不相瞒,并不是在下自己要用,只是有亲人受了内伤,须拿这虎筋虎骨治病。”
红袍人大笑道:“原来如此·休说我拿此虎并无什么大用,便有用处时,也及不得兄台救人要紧·此虎归于兄台,正是理所应当·在下耶律基,兄台尊姓大名”·萧峰听他言语间慷慨爽朗,心下颇愿结识,便道:“在下萧峰。”
耶律基一愣,以契丹语道:“兄台姓萧,倒似是我契丹人一般·”·萧峰道:“不瞒兄台,在下原是契丹人·”说着拉开衣衫,露出胸口刺着的那个青色狼头。
耶律基一见大喜,道:“果然不错,你是我契丹的后族族人·萧兄,我营地离此不远,不如就到营中一叙,大家痛饮一番如何”·萧峰自出猎以来便未曾沾酒,这时听得“痛饮”二字,不由舌底生津,只是记挂着阿紫,便推辞道:“多谢耶律兄好意,只是我赶着将这虎送回熬药,今天不能奉陪了。
翌日有暇,定当去寻兄台喝个痛快·”·耶律基面现憾色,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强留·萧兄运这畜生回去,可要帮手不要”·萧峰笑道:“多谢,不必。”
单手扣住死虎的后颈皮,轻轻巧巧便提了起来,向耶律基略一点头,反身下山而去··行出数十步,回头看时,只见那耶律基仍站在山坡之上,向他远远眺望。
武侠·萧峰回到女真营地,却见常来做生意的商贩许卓成正和众猎手在那里谈论·许卓成见他提着老虎回来,满面堆笑,凑上来道:“萧大爷好本事,这可是今年的第十张虎皮了吧。”
萧峰笑道:“是么,我倒不记得·” 原来萧峰一向打得虎来,都将虎皮交他发卖,那许卓成有生意好做,对他总是加倍客气··早有几个猎手过来帮忙,将那虎剥皮开膛,拆筋去骨。
正忙碌间,萧峰忽见一个女真妇人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却是自己出猎时托来照顾阿紫的·这妇人一见到他,面露喜色,叫道:“萧大爷,你回来了这可好了,快去瞧瞧你家妹子。”
萧峰惊道:“阿紫”等不及那妇人回答,向相帮的猎手打个招呼,早向所住帐幕疾奔过去·才到帐外,却听好一阵噼里啪啦,全是打砸东西的响声。
萧峰眉头一皱,顿时收住了脚步,掀开帐门,低喝道:“阿紫”·帐门一掀,只见那少女坐在兽皮褥子上,双手举着一只皮枕便要甩出,忽然被他一喝,便僵在了那里,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乱转,一副不甘不愿的神气。
萧峰低头一看,果然帐中的家伙什物被扔的扔,摔的摔,横七竖八,一地狼藉·不由得叹了口气,抢过去将皮枕从阿紫手中拿下,道:“你又在发什么脾气这般乱闹,身子怎么能好”·阿紫眼珠转了转,掉头不看他,发作道:“天天呆在帐子里,闷也闷死啦又没个人说话儿,再不拿这些东西来出气,身子才更好不了呢”·萧峰耐心道:“我这些天没来看你,只是为了野兽难找,耽误了功夫,现下可不是回来了么再说我请了人来陪你的,又怎会没人说话”·阿紫恼道:“谁要和那些女人说话该理我的人不理,不关她事的跑来罗罗嗦嗦,哼一个个蠢都蠢得死,我一见她们就生气”·萧峰眉头一皱,喝道:“阿紫”·阿紫听他言下有责怪之意,立时扁了小嘴,嗔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嫌我烦么好,我也不要吃什么药啦反正你一出门就去那么久,把我孤零零地丢在这里,我出了什么事你也不会知道我……我还不如死掉的好!”·萧峰自觉语气重了,又想她病中烦闷,胡思乱想却也难怪,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抚着她头发放轻了声音道:“什么死不死的,看你精神一天强过一天,用不了多久便会大好了这等言语,以后不许乱说。”
阿紫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神色,忽然抱住了他的手臂道:“我宁可永远好不起来,你便一直这样陪着我·等我伤好了,你又要赶我走了·”·萧峰听她说得可怜,怜惜之情油然而生,道:“我是个粗人,上次一不小心,便将你打成这个样子。
你天天陪着我,又有什么好”·阿紫不答,把头靠在他肩膊上,好一会才低声道:“姐夫,你那天为什么这么大力地出掌打我”萧峰不愿重提旧事,摇头道:“这件事早就过去了,提他做什么阿紫,我把你伤成这样,好生过意不去,你恨不恨我”·阿紫轻笑道:“自然不恨。
我为什么恨你我本来要你陪着我,现下你可不是陪着我了么我开心得很呢·”·萧峰暗中叹气,他虽是照顾阿紫已久,对这小女孩儿忽晴忽雨的- xing -子还是琢磨不透,只好柔声道:“好,我就在这里陪你。”
说着将她轻轻地放平躺下,把皮裘拉到她颈中盖严,又道:“你若是实在气闷,那也不难,过几日身子大好了,我带你出门散心就是·”·阿紫一听便要坐起身来,两眼发光道:“当真姐夫你要带我出去几时去去哪里”·萧峰看她兴奋的样子,忙轻轻把她按住,失笑道:“自然当真。
只是眼下山上天气还凉,需得再过些日子……”·阿紫噘嘴道:“那不是还要等好久,你又来哄我开心·”·萧峰道:“如何是哄你这样罢,你乖乖休息,莫要乱发脾气,身子便好得快些。
早一天好,我便早一天带你出去·”又给她掖了掖被角,道:“睡吧,不要胡思乱想了·”·阿紫刚才砸东砸西,确也累了,且看见萧峰陪在身边,心头一松,握着他的手,果然合眼睡去。
萧峰听她鼻息细细,睡得沉了,这才轻轻把手抽出,起身出去··谁知他前脚才一离开,阿紫跟着便睁开眼来,笑吟吟地瞧着帐门,眼中尽是狡黠之意·· · ·第一回 南慕容 北乔峰 4·当晚女真人设下酒宴,一来款待许卓成,二来女真惯例,一人所得财物便是全族公有。
女真猎手虽然勇悍,但似萧峰这般,不数日便打一头黑熊猛虎回来却也少有;自萧峰来此,族中平白多了许多毛皮发卖,自是人人感谢于他·是以每次萧峰打得熊虎回来,总要宴饮热闹一番。
众女真族人聚在部落中央空场上,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萧峰酒来碗干,片刻间便尽了十余袋烈酒·猎手们见得惯了,也不惊奇,只是轮番地过来敬他·正喝得高兴,猛听得营地方向一声惊呼:“失火啦失火啦”众人抬头看时,果见帐篷群中浓烟滚滚,火光闪动,都大吃一惊,急忙纷纷跳起身来,跑去救火。
萧峰见那火光的方向竟似从自己帐中着将起来,这一惊比他人尤甚,不及救火,急忙展开轻功直冲到帐前,果见帐子烈焰滚滚,已然塌了半边,鼻中尽是焦臭之气·他只惊得一颗心几乎从口中跳了出来,急叫:“阿紫阿紫”也顾不得烟浓火烈,便要冲进帐去。
忽听不远处有人娇唤:“姐夫,我在这里·”萧峰忙转头看去,只见几步外一座帐篷脚边缩着个小小人影·原来那里是上风方向,火势一时尚未波及;不由惊喜交集,大步过去一把将她抱了,直掠到营地边缘,见火势无论如何不会蔓延到此处,方才松了一口气,将阿紫放下地来,问道:“阿紫,你怎样可受伤了没有”·阿紫只是微笑不答,片刻方道:“姐夫,原来你果然这样关心我。”
武侠·萧峰早将她全身上下审视了一遍,见她只是脸蛋给烟熏黑了几处,又听她说话无碍,这才放下心来,轻声道:“没事就好阿紫,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动,姐夫一会便回来。”
阿紫见他说着话便要起身,一把扯着了他的衣袖道:“姐夫,你去干什么”·萧峰只当她又闹小孩子脾气,便道:“自然是去救火——你可是一个人害怕”·他话犹未了,阿紫已笑出声来道:“好姐夫,你去救的什么火你可知这火是怎么着起来的”·萧峰一愣,隐隐觉得事情不对,沉声道:“怎样”·阿紫指着自己的鼻尖,抬高了下巴道:“是我——放的”·萧峰虽说有所预料,还是又惊又气,又不好大声训斥,只得尽力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次又是为了甚么”·阿紫本来一直笑咪咪地,这时见他脸色沉冷,便也收起笑脸,噘了嘴儿道:“当然是为了你那。
哼,嘴里说过些日子带我出去玩耍,我知道是哄我的,到时候你又一个人走了,我可哪里找你去不过现下不一样,没了住处,你想撇下我也不成”她见萧峰只是不语,伸手搂着了他的脖子,娇声道:“姐夫,你是大英雄呢,说过的话可不许不算带我出去好不好现在就去”·她这解释简直匪夷所思,但萧峰素知她- xing -情如此,虽病不改,当真是气不得恼不得。
情知此处实是不能再借住下去了,转头看去,见营地中火光渐息,料想已无大碍,长叹一声道:“好,走罢”也不等阿紫说话,脱下身上毛裘给她裹了,一俯身将她背到背上,便向山林中行去。
萧峰出猎多次,对附近地理已甚是熟悉,知道向南数道山岭之外便有另一处部落,当下借着星斗月光辨明了方向,迈开大步一气走了下来··若是他单身行走,纵在黑夜之中不消两三个时辰也已到了,但此时负了阿紫,只恐颠动了她,是以走得较平时慢了数倍。
直到天明时分,还只走了一半的路程·斜眼看背上阿紫时,却见她伏在自己肩头睡得正沉·几缕晨曦从枝叶间透过照在她脸上,映出唇边浅笑盈盈,想是正作着好梦。
萧峰心想莫要吵醒了她,四下观望,打算找个背风之处将她放下来好好歇息一回·脚步才一放慢,忽闻到山风吹来,竟隐隐带着血腥气息,顿时一惊:“附近难道有猛兽不成”只是又不闻有野兽的腥膻气味,心下狐疑不定,将负着阿紫的手紧了一紧,足下放轻,循着风势过去探看。
转过一片林子,萧峰骤然停步,只见地下果然倒着两具人尸,颈中兀自流血不止,显是死去未久·定睛看时,更是一愣,这两具尸体都穿着契丹武士服饰,其中一人甚是面熟,认得正是昨日因打虎和自己起过争执的那个胡里布。
萧峰心中沉吟:“这人如何死在这里”俯身细看,却见两具尸体身上并无他伤,只颈中一道窄长的伤口,分明是被用剑好手一招毙命,伤口中流出的血液却是漆黑如墨,腥气之外,还发出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萧峰闻得片刻,竟觉头脑微晕,连忙直起身来,反手将阿紫抱在怀中,捂住她的口鼻退了开去,心中愈发惊疑:“以伤势手法来看,杀人者是中原好手无疑·只是既有如此功夫,又何必在兵刃上下毒”侧耳细听,远处果然传来呼喝打斗之声。
这时阿紫也已醒了,她自是不怕死人,却怕萧峰要去管闲事丢下自己,抓住了他的衣服前襟,颤声道:“姐夫,我怕,咱们快走”·萧峰安慰道:“别怕,我在这里。”
一面心中计较:“中原武人怎会来到此处杀人难道是为了那耶律基又或者……”阿紫看他神色,知他决心要去看个究竟,抓着他衣襟连连摇晃,急道:“姐夫,别去,我怕”萧峰见她撒娇,若在平时便也依她,但此时眼见情形有异,又怎肯袖手不理只道:“不要怕,我去看看便回。”
将她重行负在了背上,发足循声急奔而去··行不数步,地下又是几具契丹武士尸体,一般地是伤口中流出黑血·越向前行,尸体越多,到最后直是密密层层堆叠一地,粗略一望竟有上百具之多,想见得适才战况极是惨烈。
只听打斗声已近在咫尺,一连串的兵刃撞击、脚步错乱中,有一人高声喝道“不要慌长宁队居中,弘义队后卫,永兴、延昌在两翼,大伙儿一起冲”正是那红袍人耶律基的声音。
萧峰听他语气虽然镇定,然而音调嘶哑中气不足,分明是疲累过度的迹象·隐身树后看时,果见林中空地上有数十名契丹武士,连那耶律基在内,个个大汗淋漓、衣破帽斜,东一簇西一堆地分作了数个小战团,各自背靠着背,正舞动长矛拼力恶斗。
看对手时,却只六个人,一色的黑衣蒙面,一人逼住了辽兵一队·契丹武士虽然数倍于对手,然以十敌一兀自抵挡不住,全仗着膂力雄健,将长矛舞动如风,联做一团,敌人方一时寻不到空隙下手。
耶律基自也知道照这般舞动,不消多久必然力尽,是以连声呼喝,命众武士聚往一处共同对敌·无奈他命令才出,黑衣人中一声唿哨,六人身形转动,早拦在辽兵必经之路上,步法暗合九宫八卦之势,虽只六人,却拦得风雨不透。
辽兵不识阵法,急切间哪里冲得过去只听啊啊两声,两名契丹武士各中刀剑,伤口中黑血涌出,不消片时便倒地身亡·其余武士自保不暇,更无余力去与主队会合。
萧峰看得暗暗惊异,心道:“中原武人作战,总是乌合之众的居多,除我丐帮和少林僧众之外,并未听说哪一帮哪一派有这等默契的阵法·这几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一时想不出答案,但见耶律基等人情势危殆,不容再拖,便将阿紫轻轻放在树后,压低声音道:“阿紫,你坐在这里不要出声,我片刻便回。”
长啸一声,身形晃处,也不见他曲膝作势,已跃进了战场之中··他这般突如其来地现身,局中双方都不由吃了一惊·一名黑衣人喝道:“什么……”那一个“人”字还未吐出,萧峰右手虚空一抓,气流涌动,那黑衣人登觉凭空一股大力将手中长刀硬生生外夺;猝不及防下连忙手腕一翻,刀锋避开对方来势,斜劈敌肩,同时左掌急划半个圆圈护身。
这一招既攻敌、亦自保,狠辣迅捷兼而有之,萧峰心中也暗赞了一个好字·但饶是此人出手得快,萧峰比他更快了数倍,那人刀招才转过方向,忽觉那股外夺之力如影随形跟着袭到,这刀说什么也把握不住,同时劲风袭体,却是萧峰左手一掌击来,那人若要硬保兵刃,势非中掌无疑,百忙中只能扔了长刀,双掌护胸纵身后跃。
然一提气间,惊觉对方掌力之沉远出意料,竟已将自己胸口要- xue -尽数罩住,一时全身乏力,这内息竟是提不上来,不由得大骇,情急之下和身倒地奋力一滚,滚出五丈开外,才算是脱出了萧峰掌力的包围。
武侠·萧峰不待那长刀落地,顺势一拨一带,掌力吐出,顿时将刀锋斜过,对着身前数步开外另一黑衣人激- she -过去·那人急忙挥剑挡格,却不防这刀所挟劲力大得异乎寻常,当地一声大响,自己手中剑刃断折,人被震得立足不定向后便倒,那长刀来势不衰,自他肋下透衣而过,刀刃尽没土中,竟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同时间萧峰左臂圈转,一掌斜斜击向身后·他身后两名黑衣人眼见掌势凶猛,不约而同各出一掌合力来挡,三掌相接,只听砰地一声,随即腾腾腾连串急响,跟着咕咚砰嗙两声,却是这两人为他掌力所激,俱都收不住脚,平地倒退出二十几步,后心重重撞上了空地边缘的大树,这才停得住身形。哗啦啦响声连片,满树的叶子都被震得落了下来,落得两人一头一脸都是。·这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只眨眼间,黑衣人已有四名受挫,阵法登时散乱·众辽兵得此良机,忙长矛齐举合力前冲,余下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好,只得两边一闪,让出道来·众武士纷纷靠拢,围到了耶律基身侧·耶律基亦是反应不及,直到此时才喘过一口气,喜道:“萧兄是你”·萧峰点了点头。
他适才观战,已看出这些黑衣人的阵法暗藏玄机,必出自名家所授,若陷身于内只怕难以脱身,且这些人兵刃上敷有剧毒,不可耗费时间与之缠斗;故而上来便以快打快,不给敌人半分喘息之机,更无余裕去缓手布阵,果然瞬间解了辽兵之围。
这六名黑衣人倒也了得,虽然一时受挫,然趁着耶律基与萧峰这一应答的功夫略加喘息,便已重行扑上·萧峰一听风声,便知六人各踏阵形,已将他身后退路封死,当下向耶律基等人喝道:“不要轻动”身随掌走,掌随人转,一转身间,掌风划了大半个圆圈,呼地一声横扫出去,正是降龙十八掌“震惊百里”一式,掌力披布幅员之广,当世更无出其右者。
那六人分进合击,原是料想凭你武功再强,也不可能同时应付六个方向,却不料对方掌力如怒涛奔涌而来,六人同时呼吸窒涩,竟是尽数罩在了他掌风之中·难为这几人配合默契,立即同丢兵刃,齐出双掌奋力相架。
这一招硬接硬架,来不得半点取巧,一掌之下高下立判·只见黑衣人中有三个立时被震倒在地,口角溢血爬不起身;两人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只一人尚能勉强拿桩站定,嘶声叫道:“乔峰”·萧峰听此人叫出自己昔日名字,心下一凛,更不打话,身形骤进,劈手便抓他后颈。
那人明明见这一抓招数平平,举手招架时却不知怎样便接了个空,只觉神道- xue -上一麻,已是扑地摔倒·余下两人早知不免,彼此对视一眼,有一人忽地和身扑上,双臂直上直下地猛打过来,自身门户大开,却是全不防备。
萧峰一愣,若不是武功高他甚多,几乎便给打中·当下不欲和他拼命,侧身后退,让过来势,看准了他新招未发之际,右臂环过来在他腰间一按,这人身子剧震,终于也摔在地上。
萧峰再抬头看去,却见最后一名黑衣人趁同伴拚死缠住自己,早己飞身退入树林之中,展开轻功全力向山下奔走·辽兵纷纷叫喊,张弓搭箭对了那人背影- she -去,但密林掩映,那人奔得又十分迅速,竟是- she -他不中。
萧峰若是追赶,自然也赶得及此人,但他无心赶尽杀绝,略一迟疑,便也由他去了;回身看时却不由得吃了一惊·但见那五名黑衣人倒地动弹不得,却个个鼻中口角都涌出黑血来,四肢抽搐,脸色灰败,眼见得是不活了。
·萧峰俯身扣住一人腕脉一探,立知其中毒已深,无可挽救·他自然晓得这是江湖中杀手惯用的自杀法子,心道:“这些人以死守密,倒也算得好汉。
只可惜身份来历都不得而知了·”心中疑惑不定,直起身来,只见耶律基将长矛向从人手中一放,大踏步抢到自己面前,叫道:“萧兄,多谢相救”说着单膝一曲,便拜将下去,其余契丹武士见他下拜,立即一起拜倒,右手加额,齐声道:“多谢萧英雄救命之恩”·萧峰急忙一把挽住耶律基的臂膀,道:“我当耶律兄是朋友,这才出手相助。
朋友相交以心,跪拜之礼萧某不敢领受·”耶律基更是感激,站起身来道:“果然是好汉子·萧兄,我昨日相邀,你说身有急事不曾赏脸,今日可无论如何不能推辞了。
千万要到我营中一聚,让在下好好地一尽地主之谊……”·他话犹未了,萧峰忽听阿紫的声音软软唤道:“姐夫”顿时一惊,打断道:“少陪”反身奔到大树之后,将阿紫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问道:“阿紫,你哪里不舒服”·阿紫小嘴微翘,偎在他怀里懒洋洋地道:“姐夫,你这个架可打完了没有别客套来客套去的啦,我……我饿得好难受。”
耶律基不知何事,也跟着走上前来,听阿紫这么一说,不由笑道:“原来恩公有家眷在此·在下营中颇有佳肴美酒,既是这位姑娘腹中饥饿,更该到营中好生休息,萧兄以为如何”·萧峰本不想与旁人多有来往,但一来见耶律基意诚,二来担心阿紫身体,便点头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萧峰负了阿紫,和耶律基等人同下山来·才到山脚之下,忽听得蹄声雷动,数百匹青鬃战马狂风般卷了过来·马上骑士一色的黑皮袍,白皮高帽,腰悬弯刀,模样甚是威武。
一见耶律基,立时齐刷刷地下马拜倒于地,齐声道:“主人受惊了我等救援来迟,罪该万死”·耶律基微一摆手,笑道:“无妨。
若非这一场遭遇,我又怎能遇到萧兄你们都起来罢,过来见过萧大爷”这队辽兵齐声应是,转身向萧峰行礼,道:“萧大爷”萧峰点头还礼,心道:“这位耶律兄不知什么身份,倒是好大的排场。”
众辽兵让出马匹,让耶律基、萧峰、阿紫三人乘了,前呼后拥地又向前行·行了二十余里,绕过一座山坡,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平川,一条大河哗哗水响,从山坡旁奔流而南。
平地上旌旗招展,布满了营帐,数千名骑兵衣甲鲜明,齐齐整整地立马帐外·身边官兵取出号角,呜呜地吹了起来,营中随之鼓声大作,砰砰砰号炮山响,众骑兵齐于马上施礼,叫道:“主人”·阿紫在萧峰耳边悄声笑道:“姐夫你好厉害,一出手就救了这么个大人物,他要报恩么,咱们日后可不用愁了。”
萧峰轻斥道:“别胡说”心中也是暗惊,料想这耶律基身份非同小可,多半是辽国的什么将军还是王公··武侠·耶律基甚是得意,左手一挥,众人都跳下马来,他挽了萧峰臂膀,走进居中一座大帐。
这帐子乃数层牛皮所制,飞彩纷金,灿烂辉煌·耶律基请萧峰坐了上首,阿紫在他身边相陪,跟着一声令下,片刻间帐中便大开筵席·一时酒如池、肉如山,更有十余名契丹武士在席前赤.裸了上身扑击为戏,擒攀摔跌,激烈搏斗。
阿紫在女真族中闷得久了,此时只瞧得眉花眼笑,连连拍手··耶律基谈起两日来的邂逅,没口子地称赞萧峰武功高强·为萧峰所救的那数十名武士更是一个个地都上来向他敬酒。
萧峰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喝到后来,已喝了三百余杯,仍是神色自若,众人无不骇然··耶律基向来颇负勇力,此次却为萧峰所救,自是有意煊赫他的本事,此时见他不用比武献艺,只一露酒量便压得人人心服,不由更是大喜。
此时他酒已喝得有七八成了,起身离席,一把拉住了萧峰手腕,道:“萧兄,你真是我大辽第一的英雄好汉·既当我是朋友,咱们便结义为兄弟,如何”·萧峰艺成以后便入了丐帮,帮中辈份甚严,他历来只有积功递升,却没和人拜把子结兄弟,只在无锡与段誉赌酒相投,才结为金兰之交。
这时听耶律基一说,想到今日蛮邦落魄之际却有人提起此事,不禁感慨·又见耶律基处事慷慨、身先士卒,着实是条好汉子,便道:“甚好萧峰今年三十一岁,兄台贵庚”耶律基笑道:“在下三十有八,却比恩公你大了七岁。”
萧峰道:“兄台如何还称小弟为恩公你是大哥,受我一拜·”说着便拜了下去,耶律基急忙还礼··两人便在帐中当地插了三支长箭,点燃箭尾羽毛作为香烛,向天拜了八拜,结为兄弟。
一众官兵都在一旁单膝跪地,齐声相贺,阿紫更是鼓掌叫好··耶律基哈哈大笑,叫道:“酒来”侍从立即斟满了两只大金杯送上,他一手持杯,一手拉了萧峰,笑道:“好兄弟,我们来干一杯”萧峰一笑,举杯正要一饮而尽,忽听远处呜呜呜的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号角之声。
那号角声来得好快,初听时还在十余里外,第二次响时已近了数里,第三次声响又近了数里·只听得一路飞传而来,传到大帐之外,便倏然而止·帐中官兵本来欢呼纵饮,乱成一团,这时突然间尽皆鸦雀无声。
只见帐门一开,一队兵士疾步冲进拜倒,为首一人向耶律基禀道:“启禀万岁,京中南院大王作乱,占据皇宫,自皇太后、皇后以下,王子、公主及百官家属,均已被捕”·耶律基神色不动,慢慢举起金杯,喝干了酒,说道:“咱们这就去与北院大王会合,回转京师,拔营”一名将领当即转身出营发令,但听得“拔营”的号令一句变成十句,十句变成百句,百句变成千句,声音越来越大,却是严整有序,毫无惊慌杂乱。
耶律基回过头来,却见萧峰正惊异地看着自己,不由脸上微露苦笑,道:“萧兄弟,倘若你早知我的身份,只怕便不肯和我结义了·做哥哥的真名耶律洪基,便是这大辽国当今的皇帝”·——第一回终· · ·第二回 三千云动上京夜 1·楼心月,扇底风,·章华梦回吴侬乱初衷。
风欲动,春秋盛,小功名,·貂裘不整谈笑出长城··——调寄《相见欢》·北国秋日,大辽南京城郊外天净如洗,平野无际,放眼真是天苍苍,野茫茫,只是风吹草低之时却不见牛羊,只是一片荒芜田畴。
盖因此地与宋接壤,宋辽两国平民都怕被对方打草谷捉了去,纷纷内逃,故而数十里方圆之内平日人迹稀少·这一日天近黄昏时分,只有一队辽兵纵马而行,马后还牵着数十名宋人的少年男女,一路哭哭啼啼跌跌撞撞,显然又是打草谷回城的队伍。
·这队辽兵行到离城二十余里,领头的百夫长目光一瞬,忽见道边有一骑马缓辔而行,马上骑者白绫束发,长衫飘风,分明是汉人装扮,不由得一愣··边境百姓深知打草谷的后果,寻常汉人见辽兵到来,莫不惊呼走避;而眼前这人明明见到大队辽兵,却只是将马向道边一拉,让出通路,此外连眼角也不向众辽兵转上一转,只是自顾自低着头,若有所思。
那百夫长平日哭爹叫娘的汉人见得多了,这般气定神闲的倒还是头一个,喝道:“兀那南蛮,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些什么”见那人头也不抬,听若不闻,这百夫长怒火上冲,抬手一挥,立有四名辽兵越众而出,手中都拿着长绳索套,将那人围在垓心,放马直冲过去;只听一声呼哨。
四道绳圈分自四个方向抛出,同时向那人颈中套去··那人听得风声,抬起头来,一抹斜阳映在他脸上,但见长眉秀目,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瞧着绳圈飞到面前,倏然自腰而上向后一仰,四道绳圈全套了个空,自他面上飞掠过去。
便在这一瞬间,那青年左袖挥出,向绳上只是一拂,四道长绳便如活了一般,自行便兜转回去,竟是套向了四名辽兵彼此的颈中·众兵大吃一惊,待要收回,那绳子却全不由自己控制,只一愣神,颈上已全被套中,只听哎哟砰咚噼啪连声,四人尽数掉下马来。
想要爬起,无奈颈中兀自套着绳索,彼此牵扯,一人才用力站起,又把旁人拽倒在地,狼狈不堪地缠作了一团··青年转过头来,向那百夫长看去·百夫长和他目光一对,竟然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心道:“好生邪门这南蛮会妖法不成”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忽地眼前一花,似乎空中鸿影渺渺,自己身侧几名兵士不知怎地便已滚落地下,那青年却飘然落在其中一匹马鞍上;自己颈中一凉,已横了一柄明晃晃秋水般长剑,耳中只听他道:“要命的,退开。”
这百夫长甚是强横,脖子一梗还要还口·那青年唇边微哂,左手一探,已将他腰刀拔了出来,长袖挥处,头也不回便向后激- she -出去·只听嗤嗤数声,恰好将缚住众俘虏的绳索割断,却连各人的衣服也不曾划破半点;跟着右手长剑翻处,寒光闪动,几名想要自后掩上的辽兵也看不清他如何动作,便觉腕间剧痛。
那青年一剑分刺众兵手腕,自有先后之别,但只因动作太快,当啷一声,众辽兵手中佩刀已是落了一地,竟只发出了一下长响·那百夫长得此空隙,刚想要拨马后退,哪料得对方如此快法,才松了半口气,长剑回处,又已指到了他咽喉之上,直是束手就戮,更无半分招架之机。
武侠·一时众辽兵连连呼叫,俘虏们纷纷逃开;一团混乱中,忽听一人朗声道:“好功夫”说的却是汉语··那青年心中一动,转头看去,只见战局外围立着十几骑马,马上人也是辽兵服色,带弓悬箭,马颈下挂着些狐兔之属,显是出城打猎的兵士,见此处争斗方过来探看。
那叫好的是一条昂藏大汉,骑在马上也比旁人高出了大半头·穿的虽是普通辽兵的羊皮袍子,然只跨马在当地一站,便如渊停岳峙一般,却不是萧峰是谁·那青年凝神看了两眼,忽地反手将长剑还匣,勒马退开数步,正面对着萧峰道:“见笑了南院大王当日于十万军中平乱救驾,武功威震当世。
在下这等小技,只怕入不得萧兄法眼·”·萧峰未料眼前陌生青年竟识得自己,且见他唇边似笑非笑,言下隐有嘲讽之意,心中疑窦丛生,沉声道:“尊驾何人”·那青年微微一笑,就马上举手一揖,道:“在下慕容复”·北乔峰南慕容齐名多年,今日却在这塞北边陲初次相见,萧峰亦不由得一惊。
待要细问时,那百夫长转眼瞧见是他,急忙与众辽兵一齐跃下马来,牵缰在手,快步走到他马前躬身行礼,齐声唤道:“大王千岁”·萧峰抬手相还,道:“罢了。”
却见那百夫长立在当地,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眉头一皱,问道:“你们是哪一队的人马为何不归本队,却在这里喧哗纠缠”·那百夫长道:“我们是撒里葛部的探马队,今日出城来打草谷,谁知……谁知这人……”说话间抬眼瞪着慕容复,言下恨恨不已。
这是他见慕容复和萧峰似乎谈起交情,说话咽下去了一半,不然什么蛮子宋猪之类早都骂了出来··萧峰脸色一沉,低喝道:“我前日便有明令,凡南院下属军中,打草谷之事一律禁绝。
你们难道不知”·众辽兵立时都拜倒在地,一个个低头不语·只有那百夫长期期艾艾地道:“回大王,并非是属下等胆敢违抗军令,只是……只是……”·萧峰见他欲言又止,早猜到是他们职位低微不好开口,当下转头看向身后随他出猎的南院部将,意示询问。
众将见萧峰脸色严冷,都低下了头,一时无人敢说·呆了片刻,南院枢密使耶律莫哥方纵马上前,低声道:“大王息怒,这打草谷一事,并不是他们明知故犯,实在是那禁令……那禁令……南院本境所属三部族军都不知晓。”
萧峰心下郁怒·他自也知道积重难返的道理,辽军自来朝廷不供粮秣,官兵一应所需都是向敌人抢夺而来,自立国以来莫不如是;如今自己忽然下令禁绝,虽料到困难重重,却不曾想有这等阳奉- yin -违的岔子,沉声喝道:“为何不知”·耶律莫哥为人精明强干,此时虽不敢抬头,言语却半分不乱,徐徐禀道:“大王有所不知,咱们南院下属九州、一府、一十六部军民中,各州府县多年来务农者众,仓廪足备,可供他本地县丁使用。
其余一十三部驻守边境招讨司的部族,近些年也都屯田开边,颇可自足·只有屯驻本境的三部族军不同:南院本境田地皆属州府,无处供军中开垦,三部兄弟全族从军,也无人会做稼穑耕种的生计。
大王下令粮草由本地供应,各州县丁和驻边一十三部也还罢了,这本境三部却到哪里去要粮若从地方上调粮,大家平级相处,人家又怎肯平白分与你纵硬搬政令调得来,也都是些残渣剩饭。
兄弟们再不出来打草谷,实在是……唉咱们三司属下在一起商议,只有瞒了大王做出这等事来·”说着和众将一齐下马,倒身拜道:“大王恕罪”·萧峰见一众辽兵默默点头,显是他所言非虚,不禁长叹了一声,摇头道:“罢了,你们起来。
是我不熟政务,倒叫诸位为难了·”·众将惶恐道:“大王说哪里话来我等出此下策事属无奈,大王不怪,便是万幸·”·萧峰低头思忖了片刻,忽然问道:“我南院王府内库一年所收的赋税,若是折换粮食能值多少”·众部将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肯定他话中之意,有一人回道:“王府内库年税折绢五千匹,银二千两,可换粟八万石有余。”
萧峰道:“八万石,可够本境三部弟兄军粮之数了么”·众将闻言都吃了一惊,耶律莫哥道:“三部军马正丁不足四万,八万石粮食足敷一年之数。
大王,莫非你……”·萧峰点了点头,道:“即日起通告南院下属各州县,凡有余粮,都以王府内库与他换取,传令本境三部属军不可再打草谷·既是无处调粮,到我南院府来领便是。”
众部将辽兵都是不可置信·要知各王府内库的赋税,乃是辽帝赐予有功重臣私人所有,历来为王公者搜敛尚且不及,哪有人拿自己的私库出来劳军耶律莫哥出言劝道:“大王,王府支饷从所未闻。
大王只需一道命令调集府县余粮,各地焉有不从,何必自费银绢”·萧峰微微一笑,摇头道:“你方才言道,平级支取人心不服·何况都是我南院下属,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
顿了一顿,又冷然道:“只是银绢换粮务须以市价相抵,若有仗势强夺之辈,我知晓时决不轻饶”·众辽兵这才信他命令是真,南院大王居然自支军粮,真是前无古人之事,呆得片刻,忽然一起大声欢呼。
众将对视一眼,却不由得担心,又纷纷劝道:“大王三思大王行此仁政虽好,但若是京中知晓,只怕……”·萧峰问道:“只怕如何”见众将欲言又止,并不明说,才一皱眉,忽听旁边一人接口道:“只怕京中权臣要说你萧大王拥兵自重,存心可疑了。”
说话的正是慕容复·他一直立马道边静观萧峰处理军务,此时料得南院诸将碍着以下对上,“谋反”二字不好出口,便替他们说了出来··萧峰看向众将神色,立知慕容复所言不差。
耶律莫哥向前两步,伸手拉着了萧峰马缰,低声道:“大王,咱们自然知道你爱惜属下,只怕京里的那些贵官妒忌大王人望,就不是如此想法·人言可畏,大王不可不防。”
武侠·萧峰出身江湖,尽管暗杀埋伏下毒之类见的多了,但都是爽爽快快杀人放火的勾当,对这等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很是不惯;但知众将是关心自己的一片好意,却又无从反驳,正心下烦恼,只听慕容复道:“我有一言,萧兄愿听否”·萧峰略一沉吟,肃然道:“请讲”·慕容复淡淡一笑,却不是向他说话,自对了众辽将道:“我听闻当年耶律控温为夷离堇时,迭刺部民生凋敝,全赖其抚辑有方,人心归附,方得成就精锐之师。
后助辽室太祖登基,此军功不可没·如今萧大王所行,岂不正是仰先臣贤德,有忠于皇室么只消南院府先行将此意上书,主动求责,只怕便是无过有功之举了。
诸位如何不省得这意思”·正是当局者迷,慕容复此时一语道破,众将心中称是,脸色都平和下来,只是看他是汉人,不好公然赞同而已·萧峰看得暗自点头,下令道:“我意已决。
回城便通告都部署司从速照办,不可有误·”转头看向慕容复,又道:“我这里尚有私事,你们先行回去,不必等我·”·众将躬身应是,上马而去。
那队辽兵对萧峰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也跟着去了·萧峰见他们脸上甚有感激之色,心中叹息,暗道:“我是一点私念,不想宋辽两地起什么纷争,倒又成了与人的好处。
善恶之际,当真难说得很·”·慕容复见他无言,也在一旁静静看着·见众人渐去渐远,身影在荆棘长草间隐没,这才缓缓开口道:“早闻萧兄大名,但今日若不亲见,还不料英雄如此。”
萧峰回头看他时,只见慕容复神色间一片郑重,全不是刚才略带轻诮的模样;心中疑惑,跃下马来拱手道:“不敢·适才多承公子见教,萧某谢过了人言姑苏慕容复人中龙凤,果然名下无虚”·这“人中龙凤”四字,慕容复平日里听也听得多了,只是江湖中人说来若非恭维,便有所求,次一等的更是暗藏杀机,俱不及此时听来的理所当然。
当下也飘身下马,还礼道:“萧兄过誉了在下此来,乃是专程拜访”·萧峰一愣,只听慕容复续道:“萧兄出身少林,想必听过少林寺的武学奇书易筋经了”·萧峰听到“易筋经”三字,心下剧震,默然点了点头。
慕容复道:“如今江湖传言,说易筋经为人所盗,而失窃当天,萧兄曾经现身少林·全寺上下言之凿凿,说此事是萧兄所为,萧兄可知晓么”·萧峰微露苦笑,心道:“这也难怪,此事果然与我有关,少林诸位大师若不疑我,又能想到谁来”·慕容复细看他神情,正色道:“以萧兄为人,若说会做这等宵小勾当,在下是决计不信。
此次来寻访萧兄,是想将此事问个明白,免得萧兄平白担了这等污名·”·萧峰自杏子林大会被揭露身世以来,处处冤屈难申,哪里听中原武人对他说过一个“信”字这时只听得心中一动,森然道:“萧某在中原武林千夫所指,倒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条罪名。
慕容公子千里奔波,难道不怕失望么”·慕容复纵声长笑,道:“萧兄可把在下看得忒也小了想当初在下也被人指作杀人凶手,那时萧兄和我素不相识,便能仗义为我分剖;萧兄信得在下,在下如何信不得萧兄人生在世不过问心无愧,那些江湖上人云亦云的话语,理他做甚”·萧峰听他说“萧兄信得在下,在下如何信不得萧兄”,胸中豪气登生,仰起头来一声长啸,喝道:“好说得好”神色一端,凝视着慕容复道:“实不相瞒,那易筋经确曾落在萧某手中,只是并非萧某所盗。
其中缘由,说来话长·”·慕容复颇出意料,道:“愿闻其详”·萧峰望着天边重叠起伏的山峦,低叹一声,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天少室山小溪之旁,灰粉下露出少女的一张娇俏脸庞,悠悠地道:“那一日我偷上少林,想去见先师玄苦大师问明身世,不料在菩提院中……”当下把如何遇到易容的阿朱,如何得到易筋经,又是如何误杀阿朱,直至易筋经日前失落一事,前后大略说了一遍。
·饶是慕容复生- xing -沉静,听完这一番话也变了脸色·过了好一阵方低声道:“原来如此·阿朱她……她六岁上就到我家,十几年来,我看她与妹子也差不了多少,想不到……”·萧峰眼中酸涩,别过了头去。
慕容复向他凝视片刻,低叹一声,劝道:“萧兄不要如此·所谓生尽欢,死无恨·有萧兄这等人物将她挂在心怀,阿朱这一生,早已胜过世间凡夫俗子多矣”·萧峰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胸中酸痛一时即过,只不免对慕容复又多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喟然道:“不错,逝者已矣,无谓多提。
只是人间事当真难料,若非杏子林一变,萧某也该早已识得公子了才是·”想起自己与丐帮兄弟相交多年,终究敌不过一句胡汉之分,反不及慕容氏萍水相逢之人,心中感慨,不禁叹了一声。
慕容复听他言下有不足之意,微笑道:“古人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旧,我与萧兄一见投缘,何时相识却也不晚·倒是萧兄心中,可是记挂着丐帮旧人”·萧峰无言点头,却听慕容复道:“丐帮诸位长老身子康健,日前与西夏一品堂比武才大获全胜,连打狗棒也已完璧归赵。
萧兄正是无需挂念·”·萧峰听到一品堂三字,猛地想起那次丐帮被俘后,自己赶去天宁寺时所见,脱口问道:“那天丐帮被一品堂所擒,囚在天宁寺中,曾有一人暗施悲酥清风迷倒了西夏人,留书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迷人毒风,原璧归君’,莫非便是公子不成”·慕容复一窒,原来当日是易容改扮,他生- xing -高傲颇不愿提及,便淡淡回道:“正是在下。
当时不便出面,暗中行事,叫萧兄见笑了”·萧峰摇头道:“公子说哪里话来若非如此,丐帮哪能轻易脱身……”说到这里,心中一动,暗想:“是了,那悲酥清风非西夏本堂解药不解,众兄弟和他比武,如何能免遭其害除非……”当即问道:“如此说来,夺还打狗棒一事想是也曾得公子相助还请直言。”
武侠·慕容复未想萧峰见事如此之快,略一犹豫,点头道:“在下适逢其会,确曾稍效微劳·不过诸位长老武功高强,在下就算不理,那一品堂也讨不得什么好去就是。”
萧峰自然知道这是他谦逊之词·丐帮目下群龙无首,马副帮主徐长老已逝,六大长老只余四人,当真无人相助,如何能轻松胜得一品堂他少入丐帮,十几年来早将帮众视作家人手足,虽在聚贤庄上断义绝交,然人心非石,旧情又岂能尽忘一时胸中热血上涌,对慕容复躬身一揖,正颜道:“公子高义,萧峰谢过”·慕容复急忙只手相挽,道:“萧兄言重了”·两人双手一接,慕容复忽觉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微笑道:“萧兄年长,直呼我名字便是。
如何恁地客气,称什么公子,可是不把在下当朋友看么”·萧峰一声长笑,道:“痛快萧某平生快事,莫过今日咱们回南京城去,今晚定要与贤弟好好地痛饮一场”·慕容复笑道:“我是专为萧兄而来,萧兄便是不请,这杯酒也叨扰定了”·长笑声中,两人上马并骑,直向南京城驰去。
 · ·第二回 三千云动上京夜 2·当晚南院王府大开筵席,大厅中数十支牛油大蜡明晃晃地,照得犹如白昼一般·辽人礼节本疏,萧峰又是不拘形迹之人,便和属下众将都在厅中围坐于地,传酒而饮,割肉而食。
厅角数名乐手或持横笛,或拍腰鼓,奏着契丹行军出猎的民歌,众辽将和了鼓点齐声高唱·这等排场,与其说是个堂堂王府,倒更像大漠上幕天席地的穹庐··萧峰自到辽国,常和属下这般聚饮,但谈论的除了些军务政事,便不过是打猎骑马;虽然相处亲厚,却也从来没什么投机之言。
此时拉了慕容复坐在身边,说起武功招数、江湖轶事,才是得其所好;只谈得意兴横飞,一手拿着牛皮酒袋就口便喝,直比白水还喝得痛快··辽人风俗敬重英雄,众将见大王对慕容复这般亲密,想他必是非常人物,倒也不计较什么胡汉之嫌,只是欢呼纵饮。
慕容复幼受庭训,从无放纵,但处在这欢乐不禁的场面下,也不由他不酒到杯干·萧峰见他喝得爽快,更是欢喜,也不多客套,谈笑间一袋袋烈酒便痛饮下去,空酒袋在身边扔了一地。
酒至半酣,部将中忽有人起身笑道:“大王,你方才说慕容公子在宋国武人里头和你齐名,可是真的”·萧峰笑道:“怎地,这还有假不成”·那人道:“慕容公子这么一表斯文的模样,若说和大王你一样好本事,还着实是叫人难信。
不知能不能露上两手,让咱兄弟见识见识”契丹人天- xing -好武,他一言出口,众将立时跟着轰然应是,人人都难掩兴奋之态··萧峰在城郊见了慕容复身手,心中也正有此意,便转头笑道:“我属下兄弟们生来的热络,贤弟莫怪。
难得今晚这样豪兴,正该以武会友,咱二人就在这里切磋一番,贤弟意下如何”·慕容复多喝了几杯,本有些酒意上涌,且听那辽将对自己有轻看之意,好胜心起,又怎肯说个不字当下长身而起,拱手道:“小弟奉陪”·萧峰亦是意兴勃发,伸手拿起座边黄铜烛台,将蜡烛拔去,手中一掂,笑道:“直接过招只怕伤了和气,咱们就拿这烛台做赌,且看谁先夺得到手”长啸一声,喝声:“去”将那烛台望空一掷,风声动处,一青一白两条人影已双双跃到了厅心。
刹那之间,大厅中两道身影骤进骤退,倏分倏合;初时还看出两人衣色不同,差可区分;不过片刻工夫越打越快,早成了一团有形无质的狂风,有色无影的气流;众将眼花缭乱,哪里还辨得出哪个是萧峰,哪个是慕容复只见一抹黄光在风影中上下急跳,还勉强认得是两人相争的那黄铜烛台。
只听鼓点澎澎,笛声陡然高昂;却是众乐手奏到了一支《塞上曲》,乃是辽太宗治下大丞相赵延寿的得意之作,辽地风物尽入其笔,端的北国传扬——·黄沙风卷半空抛,云动- yin -山雪满郊。
探水人回移帐就,- she -雕箭落著弓抄··两人拳脚带风,只卷得厅中气流激荡,辽国众将都是餐风饮雪,沐雨卧冰的战场上过来的人,然此时烈烈劲风一阵阵扑面而来,竟然觉得忍受不住,纷纷站起身来,退后闪避。
牛油大蜡的火焰在风中突突乱颤,不停地吞吐摇晃,忽明忽暗·忽然烛光一阵猛跳,众将眼前先是一亮,继而一黑,竟是蜡烛被刮灭了十几根·众乐手习练有素,却是不为所动,一片金戈铁马之声兀自直奏下去——·鸟逢霜果饥还啄,马渡沙河渴自跑。
占得高原肥草地,夜深生火折林梢··众将只看得目瞪口呆,方才还欢声鼎沸的大厅中此刻人声全无,只有鼓点笛声铿锵澎湃·只听鼓点越击越急,笛声渐扬渐高,那团狂风也是愈刮愈烈,风声乐韵合成了一条狂龙,几乎要破壁而出。
不过瞬间,又是突突几颤,厅中烛光大暗,那数十支牛油大蜡已给吹熄了十之七八·只听奏到最后一句“夜深生火折林梢”时,鼓点腾腾两记重敲,笛声一个拔高,直冲夜空,于最高处嘎然而止,便在同时,厅心的狂风倏然止息,最后两支蜡烛的残焰禁不住这等变化,跳得两跳,静悄悄地灭了。
偌大一座厅堂骤然间万籁俱寂,一团漆黑,众将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出刚才好一阵竟是连呼吸都忘却了··黑暗中只听萧峰纵声大笑,唤道:“来人,掌烛”·一时烛光重明,众将揉揉眼睛,这才看清厅心两人双手空空,对面而立,萧峰抱拳当胸,笑道:“好功夫”慕容复长眉一挑,还礼道:“承让”那烛台便躺在两人足边地上,却又哪里还是原来九炼精铜的烛台,竟成了一根歪七扭八不辨形状的麻花样东西。
两人相视片刻,同声长笑,萧峰拿过两只海碗来斟满了,递到慕容复面前道:“痛快痛快慕容,咱们喝上一碗”慕容复也不推辞,相对一举,都是一饮而尽。
萧峰伸手揽着了他肩头,环视众将道:“诸位以为如何”·武侠·萧峰盛名播于辽境,众将历来把他视作天神一般,这时见有人真能和自家大王不分高下,一个个心服口服,过来围着了慕容复赞不绝口,你一杯我一碗地纷纷劝酒。
厅中顿时又高呼轰饮,闹作一片··慕容复当此之时,不好不饮·他可没有萧峰那等酒量,连喝了十来碗,便觉心里发沉,脸上作烧,酒意突突地直撞上来,当下暗自吐了口长气,强运内力调和,只不肯露了形迹。
萧峰正欢饮之中,无意一暼,忽见他口中谈笑,脸色一派的云淡风轻,端着酒碗的手指却不住微微发颤,立知是喝得多了。转眼见又一群将领围上来敬酒,萧峰微微一笑,伸手便从慕容复手中将碗接了过来,一面笑道:“慕容,愚兄一向贪杯,看这酒倒要不够喝了,这一次就让我一让如何”·慕容复如何不晓得他的意思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跳,低下了头去,轻声道:“萧兄请”·========================·辽自□□阿保机立国,至此时垂一百余年,文章典籍起居器物都已大近汉地。
南京城本属中原,这南院王府中重楼叠阁,曲院回廊,更是与宋国无异·但转过寝殿后进,却有一大片青石铺就的场地,空空旷旷,场边一排兵器架子,数垛箭靶,此外更无别物,还留着几分契丹人跑马- she -猎的遗风。
这日清晨,只有一条青衣大汉独自在场中练棍,正是萧峰·但见棒影千重,风声凛冽,虽只一人,却较数十人高呼酣斗之势犹有过之·若在平日,少不了一群部将侍卫围得观者如堵,叫好请教声轰然不绝,此时四下却一片岑寂,并无人应。
原来头晚欢饮至三更方散,萧峰下令次日军中给假一日,却请慕容复明晨练武场相见·慕容复初不知他所为何故,这时见此场景,心中一凛,暗道:“他单身在此,连侍从都尽数摒退,看来必有要事。”
便也不出声,只静静驻足在一边观看··萧峰此时所使的,是一套普普通通的□□棍法·当年宋□□赵匡胤以一对拳头,一条杆棒打下了大宋江山,那“□□长拳”和“□□棒”,当时是中原武林尽人皆知的武功。
然慕容复看不到两三招,便不由暗暗吃惊,心道:“我学过的棒法少说有十几套,但能使到像他这样刚柔并济,无懈可击的,只怕一招也没有”又想:“昨晚动手之时,我前后总用了七八个门派数十套武功,他只以少林本门拳招对抗,我二人却不分高下……萧峰此人当真了得若是生死相搏……”·萧峰转身间见他立在场边,一声清啸,收了招势,将杆棒向兵刃架上随手一掷,微笑唤道:“慕容”·慕容复暗自定了定神,淡淡一笑,道:“萧兄唤我前来,不知有何见教”·萧峰神色忽转凝重,跨上两步,向他抱拳一礼,正色道:“慕容贤弟,今日萧某专程相邀,乃是有一事相托。”
慕容复道:“萧兄何事吩咐只要我能力所及,无有不从·”·萧峰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将打狗棒法传给贤弟”·慕容复闻言一惊非小。
要知打狗棒法是丐帮不传之秘,自家还施水阁广藏天下武林秘笈,这棒法也只得数页残卷;哪能料到才相识第二天上,萧峰竟会主动相授他虽然口才便给,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只道:“萧兄,你……你这是何意”·萧峰道:“我想请贤弟学了,日后回到中原时,将这棒法代传与丐帮。”
慕容复自来喜怒不形于外,此时脸色却也有些变了,极力镇定道:“萧兄,这样大事,你……你作此决定,不嫌……太草率了么”·萧峰缓缓地道:“此事我已想了很久。
打狗棒法非帮主不传,如今我破门出帮,此生只怕再无回中原之日,终不能让这绝学随我沉埋北国·若是贤弟能替我传艺,也算是……也算是萧某还了这十几年的情分。”
说到此处,不由一声长叹··慕容复心中念头纷至沓来,刹那间已想了许多种可能,略一凝思,却自觉哪一种也用不到萧峰身上,只得应声道:“萧兄,我并非丐帮中人,只怕……”·萧峰淡淡一笑,接口道:“难道萧某今日还是丐帮中人不成大丈夫不拘小节,以贤弟这样的人品武功,天下哪里去找第二个合适的人我又何需多虑”伸手握住了慕容复双手,沉声道:“此事萧某诚心相托,肯与不肯,请一言而决”·慕容复只觉萧峰手心火热,一阵阵热流直传过来,双手不由轻轻一颤,却也已不能再收转回来;呆了片刻,终于退后两步,对着萧峰一揖到地,道:“兄长见重如此,慕容复敢不从命”·萧峰微微一笑,更不多话,当下便口讲手比,一个教、一个学了起来。
那打狗棒法精微奥妙,实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慕容复纵然颖悟过人,一时也难以尽解·萧峰一一详加解释,遇有不明之处,便亲自下场演练一番·慕容复于武学之道本极广博,此时看得明白,与萧峰谈论起来,便不唯正中窍要,更能触类旁通,多所创见。
两人教学相长,正是投机,一连数日,除了夜里休息,连饮食都由侍从送来,竟是没白没黑地泡在了演武场上··这一天传授已毕,慕容复将三十六路棒法从头至尾演练了一遍。
萧峰见他身如行云流水,使到精微之处,不禁叹道:“贤弟天生聪明,学这棒法正是对路·日后的造诣,必当在我之上·”·慕容复一笑,才要说话,忽听场外脚步杂沓,人声喧哗,有多人急步行来。
这几天萧峰严命不许任何人轻入演武场,此时却是出了何事·只见数名辽将急匆匆奔入,都是南院属下大将,自枢密使耶律莫哥以下,诸都监、详稳竟全都来了,人人面色俱带重忧。
萧峰只看得眉头一皱,沉声道:“出了什么事”·耶律莫哥禀道:“大王,皇上诏令,命大王即日进京朝见”说着躬身将一封黄绢敕令递了上来。
萧峰双手接过,他只是粗识契丹文字,翻开看时倒有大半都不认得,心中疑惑,合上敕书道:“皇上突然召我,可曾说是什么原故”·慕容复在旁冷眼看去,也不待众将露出为难之意,便向萧峰道:“兄长既有公务,我且先回避为是。”
武侠·萧峰伸手一挽,拉住了他手臂,道:“贤弟且慢”一面向众将道:“慕容是我知交好友,便和自家兄弟一样,诸位不必避忌,有话直说。”
众将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耶律莫哥便也不隐瞒,回道:“大王,京中探马来报,这次皇上召见,是有人在驾前告了御状,说……说大王你私纵刺客,谋害大臣,居心……大大可疑”·萧峰吃了一惊,心念电转,道:“是谁告我……莫非是太师耶律乙辛”·众将顿时群情汹涌,都恨恨地道:“除了那女干贼还能有谁”耶律莫哥道:“十几日前,有一名宫中护卫去谋刺乙辛,事败被擒;那女干……那乙辛便趁机在皇上面前大进谗言,一口咬定是南院大王指使……”·这耶律乙辛乃是辽史《女干臣传》上排名在首的人物,此时官居太师之位,史书上说他“势震中外,门下馈赂不绝。
凡阿顺者蒙荐擢,忠直者被斥窜·”端的是呼风唤雨,只手遮天·萧峰居官虽只数月,然耶律洪基对他宠遇之隆亘古少有;况以萧峰的- xing -情,耶律乙辛哪能容他。
早在萧峰未离上京之时,两人便已相看两厌,不过隐而未发罢了··萧峰心道:“耶律乙辛那人与我不睦,诬告也不奇怪,只是我那皇帝义兄难道当真听信他的”只听耶律莫哥续道:“……皇上本来不信,奈何他麾下党羽纷纷一起上书,都求皇上彻查此案,还说……还说……”·萧峰见他吞吞吐吐地,竟是抬眼来看慕容复,低喝道:“还说了什么”·耶律莫哥一咬牙,道:“还说近日里大王身边多了个来历不明的汉人,居心叵测,不问可知”·这一下不止萧峰,连慕容复也猛地一惊。
耶律莫哥又道:“皇上诏令虽然没明说彻查,但乙辛一党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大王千万要……”·萧峰抬手止住了他,神色冷凝,下令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多说,诸位今天便随我上京见驾”·众将齐声应是。
慕容复却低了头若有所思,似是为这消息震动不小,却无人留意到他低垂的眼中,此时隐约划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 ·第二回 三千云动上京夜 3·辽上京,耶律乙辛府。
这乙辛是文班吏出身,外和内狡,平日里恂恂儒雅,倒似个饱学的文士,府中也颇藏文物书籍·这晚他独坐在书房之内,一时口渴,望案头茶具一探,却已凉了,便唤道:“来人,添茶”·连唤数声,侍从竟无一人进来。
乙辛大惑,起身推门想要再唤,不料门扇一开,门外两名侍从竟应手而倒,双双躺在了地上·乙辛吃了一惊,连唤来人,只是无人答应·他强作镇定起身到院中转了一圈;这一看惊骇更甚,只见院门口、围墙下、花径旁,自己的侍从、使女、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个个双目紧闭人事不知。
偌大一座府邸,竟似乎只剩了他一人一般··这时明月在天,院中花香浮动,一片静谧安详之中,乙辛却是一层层冷汗自背上透了出来,提声又叫了两句,四下里仍是安静如初,只闻虫声唧唧,在风中轻轻飘荡。
乙辛勉强定神,心道:“我府中禁卫何等森严,凭你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时间无声无息地将这许多人全部制住,除非……除非是……”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东西,脱口道:“悲酥清风”·忽听一人悠然接口道:“不错,正是悲酥清风”·乙辛急回身看去,却见书房案头不知何时竟坐着了一个白衣青年,单手支颐,向着自己淡淡而笑。
耶律乙辛也真不愧是当朝第一女干臣,此时心中虽惊,脸色不变,沉着嗓子道:“你是何人”·那青年不答他话,只是微笑道:“大人位列三公,见识果然也高人一等,居然晓得千里之外西夏武士的迷药,有趣,真是有趣”说着话揭开茶碗来扫了一眼,点头道:“北苑先春,是宋室贡茶啊,大人,好风雅”·乙辛自无心去理他的言不及义,只是心下飞快盘算,一面冷冷地道:“大辽与西夏世代交兵,我执掌军务,留心西夏事物有何不妥”·那青年击掌道:“无有不妥。
大人忧心国政,好生叫人钦佩·想来这些东西,都是大人留心西夏的好见证,大人可有兴致一观”自怀中取出一叠信札,轻轻放在案上。
乙辛吸了口气,疾步上前一把拿起来看,那青年也不阻止,由得他都拿了过去·乙辛一张尚未看完,便已撑不住脸色大变,拿着信函的双手不自禁地发抖,颤声道:“这……这……”·那青年在一旁负手望天,淡淡地道:“兵甲、镔铁,以在下所知都是辽律严禁贩运出国的东西,大人却能和西夏做得好生意,果然是为了留意敌国无所不为,令人可钦。
若是当今辽主知晓,理当大加嘉奖才是”·耶律乙辛心中只道:“他究竟是谁这些秘函怎会落到他手里”却不轻易泄气,随手一摔,将信函都丢在案上,冷笑道:“不知何人伪造的假信,拿来与我看作甚呵呵,皇上自来英明,怎会信这些东西”·那青年柔声笑道:“不错,在下一介布衣,就是拿这些小纸头去与皇帝看,他也决计不会理会。
可是——”话声一转,伸手拈起一封信函来就灯下看着,又道:“若这些‘假信’有一天放到了耶律仁先、萧韩家奴、萧惟信几位的案头上,想来他们自然有办法向皇上分说清楚。
那时大人可也不要忘了在下的功劳才是·”·乙辛只听得冷汗淋漓·那青年所提三人都在朝中久居王位,威重权显,向来与己不合;若这些要命的信函落至他们手中,自己焉有命在他审时度势,已知目下时局尽落人手,自己万万强项不得,当即改颜一礼,浮起了满面的客套笑容道:“公子真说笑了。
不知下官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的,但请吩咐,下官一定尽力而为·”·武侠·那青年淡淡地道:“大人言重了在下没什么地方需要劳动,倒是大人要高抬贵手,别说在下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汉人,居心叵测,在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耶律乙辛这才知道他的来意,恍然陪笑道:“原来公子是南院大王的知交好友,下官失礼下官明日就上书皇上,说南院大王忠心为国,绝无可疑之处,向来都是下官误会了。”
那青年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道:“如此,有劳·只不过……在下可不是南院大王的什么知—交—好—友”·耶律乙辛本认定他是为萧峰之事而来,听到这句不禁一愣。
那青年看他神色,忽地一笑,拾起信函来凑到烛火上去点燃了,但见火光腾起,片刻间便化为飞灰··乙辛吃了一惊,料他必是有恃无恐,心下更增戒惧,出言试探道:“如此说来,公子此来倒是为公不为私了”·那青年拂了拂手上灰尘,悠然道:“正是。
在下既是为南院大王着想……”他那“南院大王”四字说得很慢,咬得甚重,停了一停,又道:“……也是为了大人你打算。
若是南院大王有甚意外,只怕不止宫中一个小小护卫,连南院本境撒里葛、南唐古、薛特三部四万余众,都要来和大人拼命了·在下纯出公义,对大人岂有冒犯之心大人可不要误会。”
乙辛登时心中雪亮,应声道:“是是,多承公子好意,下官记下了·”一面暗想:“是了,此人不过有求于权势·听他言下之意,只要这次我肯罢手,他也决不会助了萧峰与我为难。
我倒可拉拢于他,免留后患·”当下客客气气地道:“今日方知辽境有公子这般人才,真是宰相之失·公子若在南院住的腻了,不妨过府一叙如何下官这里一定秉烛相候。”
那青年忽地默然不答·夜风自窗中吹进,吹得灯火不住摇曳,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只见到他的眼光也是明晦闪烁,变幻不已··=========================================·耶律乙辛府中上演这一幕尔虞我诈好戏的同时,上京城通往城东的大路上,正有十几骑马放开四蹄,迎风狂奔。
但听蹄声如雨,马鬃在风中几乎扯成一条直线,已经出了全速,然而马上骑士还在不断地扬鞭催促,显是心中焦急,莫可抑制··数句断断续续的对话,混杂在夜风中飘送过来。
“军营里动上手了不曾”·“刚才报信的兄弟说还不曾,不过……现在只怕已经厮杀起来了”·“报信的可去了南北枢密院留守处”·“回大王,去了也无用。
皮室军都随皇上去秋捺钵了,宫卫军若乱,京中再没甚军队弹压得住·枢密院最多能压制城中居民,若说军中,当真非大王不可”·“好再快”·马上骑士,正是萧峰和他南院众将。
原来萧峰那日奉诏,一路换马急赴上京,第二日黄昏时分便进了京城,径到宣徽南院来·宣徽院执掌御前祗应之事,当下宣徽使出来相迎,禀道:“大王,皇上前日已起驾往伏虎林秋捺钵去了,留旨道大王若至,直去牙帐晋见便是。”
这时天色已晚,萧峰等人便留驻宣徽院内,准备次日天明再去见驾·不料才回房坐得片刻,宣徽使、副使一齐急奔来报,道:“十二斡鲁朵军营内乱”·斡鲁朵为辽语“宫帐”之意,是辽帝麾下直属的宫卫骑军,共计十二宫一府,于驾前入则居守,出则扈从,乃是辽军的精锐之师。
这晚却不知何处传来流言,说各斡鲁朵所属宫户中,凡是外族俘虏降兵的家属,即日起赋税都要多交一倍·降兵们大为不满,在营中鼓噪生事,契丹士兵前去弹压,两下里争执起来,一触即发。
这数万禁军若生内乱,岂不京畿震动萧峰知此事当真瞬息也延误不得,若晚到片刻,只消多一个人受伤,收场便难上一分,当下带了本院部将飞身上马,直奔军营而来。
这时宫卫军大营之中,校场之上,早已厮杀做了一团·夜色迷茫中,也看不清哪边是契丹士卒,哪一边又是降兵,一片黑压压- yin -沉沉的人浪,犹如夜半大江,潮水乍涌;早已经不辩多少、难分行列,只见一波波一浪浪翻滚而来,裹挟着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破口叫骂声、刀击盾声、箭离弦声、呼痛声、嘶喊声、风声、柝声、还有场边数百支牛油火把熊熊燃烧的毕剥声,尽数混作了一张冲不开、劈不断的天罗地网,将每个人死死罩在其中,再不留半分空隙。
一个人身在网中,也不知道自己与谁交战,也听不清身边呼喊声音,只是被这狂飙猛卷的潮水所挟,便是本来尚有几分清醒,不消片刻,也便只晓得挥刀乱砍乱杀,张口乱喊,却连自己的声音也早听不清楚了。
历来治军者皆畏叛乱,倒并非因兵力势大,难以对付,怕的就是这一等混乱·一旦乱兵酿成,纵使你平日号令严明,到这地步也无人听你的,更无人听得见你的,做将军的便有天大本事,也是再难力挽狂澜。
此时大校场栅栏边,便是几名军官倒在地上,一个个身上鲜血淋漓,勉强抬头看向乱军时,眼中都是一片死灰之色,只透出了两个字:“完了”·便在一片声浪震得月色昏黄之中,猛然有一声如平地惊雷,竟是直透数万余众,清清楚楚地刺进每一人耳中,只激得人人耳鼓生疼,一瞬间万般声响俱被压将下去,只听得清一声断喝:·“住手”·这两字尾音未绝,夜空中骤起一道劲风,呼啸而来。
那天罗地网般的漫天杀声,竟硬生生给撕裂了一条豁口,只听得如涛之涌,如电之惊,三千金铁未足形其利,数万高呼未能蔽其声;连场上的混战狂潮,这一刻工夫竟也凝滞不动,人人呆在了当场——若是不知这是何等声音,倒也罢了;然辽兵弓马娴熟,一听便知不过是弓箭离弦的风声,既如此,究竟什么弓箭,一箭之出,风声竟然这样凛冽,这样可怕·说时迟,那时快,寒光闪动,这一箭直指校场东南。
彼一处正在厮杀激烈,两边军卒数十支矛戈并举,钩尖互挂,在空中死死搅作了一团·这当儿最是危险不过,只消有一人武器能够脱出,挥戈扫来,对方便俱难幸免。
是以两方人人都在奋力相夺,没一个敢泄劲松手;然愈是相夺,那武器便纠缠得愈紧,竟是活活将数十人钉在了当地,听得风声,却也无暇旁鹜·但倏然之间,箭随风至,正正插进那一团矛戈之中,刹那间金铁一声巨响,数十支长矛齐齐震断,断铁残兵直飞上天,点点黑影如墨,在月色下乱飞乱舞。
那数十名兵卒只震得全身酸麻,手臂仿佛都已不属己有,个个仰天摔倒,冲力之大,竟把身边几丈方圆之内带得人人立足不定,横七竖八摔了一地··武侠·这一厢众兵卒惊呼还未及出口,那一厢呼啸又作,风声动处,箭指辕门。
那门扇都是粗逾儿臂的实木绑就,上蒙牛皮,坚韧无比,便是挥刀乱剁,也只能留下几道淡淡白痕;十余人来推,才能将之缓缓推开·哪知这一箭不偏不倚,- she -在辕门中心,喀嚓嚓如霹雳大作,那坚硬的门扇竟是从中而裂,那箭直穿而过,余势犹自未衰,风势所及,竟然带得两边门扇自行张了开来,前后晃动不已。
本来有两队士兵杀得- xing -起,高呼连连,便要涌出门去,上马再战;这一见之下,只怕被那巨大的木门带倒,哪敢向前,你拥我挤,急忙忙又退回了场上··双箭所到,干戈立消。
乱兵人人心惊,大多兵士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校场上声息忽然一沉·然而众兵头脑中混乱未过,虽然停手,却兀自紧紧抓着兵器,摆着砍杀的姿势,一时却也不知是否要继续打斗下去,不由得都转头看向了那两支箭矢所- she -来的方向。
却见校场东边点将台上,赫然立着一条高大身影,左手里金晃晃,明灿灿,倒提着一张足有一人来高、黄金裹就的巨弓··众兵卒看清那人那弓时,登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数千个声音不约而同喃喃地叫出声道:“南……南院大王……”·原来辽国以东方木叶山为圣山,尊崇其神,出兵必以青牛白马及军器祭之;军营中常悬弓箭于点将台上,为祭神之意。
宫卫军是辽主亲兵,营中祭神弓箭自然格外不同寻常·这一张巨弓平日里纵有五六个壮健士兵,也是抬它不起,拉它不开,谁曾见过这般被人单手一提,轻易如是·萧峰冷冷扫视着数万欲进未敢进、欲退又不甘退的乱兵,探手身后,缓缓地摘下第三支箭来。
金弓抬起,箭尖指处,这一次却是指向了点将台对面百步开外,白旄飘扬的军旗旗杆·只见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厉叱再作,霹雳弦惊,但见空中箭尾白羽一道光芒,直扑旗杆而去。
这一箭之力,何止千钧,众兵卒猛听喀啦啦一声巨响,只见箭身插处,旗杆上裂缝倏然自上而下、自小而大、自短而长,刹那间轰然惊呼,乱纷纷向后急退;那一杆十余丈高,碗口粗细的大旗,已对着场中笔直地倒将下来·腾地一声闷响,校场地面一阵颤抖,顿时尘土飞腾,星月无光。
好半天,灰烟渐渐落定,那旗杆已然重重倒在校场中心,一直混战不休的军卒早顾不得争斗,各自拄着长矛,狼狈地后退站定;方才铁桶也似的战局,终于给分开做了两边。
萧峰将金弓一抛,大步走下点将台来·他南院众将各拉兵刃,一直严阵以待地守在台下,见他举步便向乱军阵中行去,好几人心下忐忑,低声叫道:“大王”忙要上前护卫,萧峰却猛地抬手一挥,止着了众将动作,竟是不许他们上前。
众将不敢造次,眼看着萧峰一言不发,自那被旗杆分开的两军之间一路走了过去·他足步到处,两边黑压压的乱军休说燥动,竟连半个敢与对视的也无,一个个垂低了头,抱住手中长矛慢吞吞地只是后退,两军之间竟闪出了一条丈许宽的通道。
萧峰走到校场中心时,四下里乱军已然沉寂一片·天边一弯冷月青光,只照得他脸色冷峻如石,一字字地沉声道:“大辽兵,个个都说是好男儿、大丈夫,不去上阵杀敌,却在这里自相残杀,羞也不羞”·这几句话气发丹田,缓缓吐出,场上数万余众,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众兵卒彼此瞧瞧自己相熟的战友,倒有一大半人低下了头去··萧峰语气一沉,道:“咱们这些当兵的,是契丹也罢,是奚、突厥、吐浑、沙陀也罢,几十年都摸爬滚打在一块,有血一起流,有酒一起喝。
说一声兄弟,兄弟分过什么高低自己想想,那些流言蜚语哪个能信”他说到此处,想起自己身世,真情激动,连声音也有些哑了。
众兵卒听得心中感动,默默点头,许多人禁不住又后退了几步··萧峰于叛乱一事多有经验,见众兵意下松动,立即放柔了语调又道:“皇上英明,一向对各军一视同仁,从来没有将降卒另册安置的意思。
大家只管放心,且放下兵刃,各自回营·今日之事,无论官兵决不追究”·这些宫卫军多数曾参与当日楚王之乱,对萧峰敬服无比,这时听他言词恳切,不由都信了九成。
大半人对视一眼,便有放下兵器之意·眼看一场动乱将灭于无形,降卒中突然有人放声高叫:“南院大王今晚才到京师,还没见过皇上,他怎么知道上头的旨意大伙儿不要相信到时候被契丹人骑到头上来,咱们还能做人吗”·乱兵本就人心惶惶,听了这话,轰地一声,刹那间一片窃窃私语如潮水般炸开。
要放下兵器的又握紧了矛柄,本来便犹豫不决的立时蠢蠢欲动,脾气暴躁的更是早向对面放声叫骂起来··萧峰一闻喊声,立知不妙;只消再一刻工夫,双方重行兵刃一交,那时真有天神降世,只怕也要分拆不开。
当下便是争这瞬息之间,听声辨位,猛然身形激- she -,去势之疾,较方才他自己所发那金弓利箭竟是不遑多让·乱兵空自人山人海,刀枪如林,竟没一个反应得及,只是眼前一花,萧峰一条高大人影已立在降卒人群之中,左手反掌抓出,早把刚才喊话那名兵士一把抓了出来,劈手往地上一摔,右臂一挡四下乱军,厉喝一声:“且慢”·众兵慑于他威势,一时未敢上前;萧峰更不延误,一脚踏住了这喊话兵士,指定了他叱道:“我进城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所见者除了宣徽院使更无他人。
你小小一个骑兵,身在军营,从哪里知道我今晚才到,未见皇上”·那兵一窒,众军不由也听得一呆·萧峰心下早明,足尖轻挑,将那兵一个一百多斤的身子踢得飞了起来,单手就空中将人当胸一抓,如抓小鸡般高高举过了头顶,提声喝道:“众位兄弟,都来认个清楚,这人可是你们的同袍”·众兵卒抬头看时,果见这人虽穿着军装,但面目陌生,竟无人认得他是谁。
萧峰瞥见众人暗暗摇头,一声冷笑,向被抓这兵叱道:“多增赋税之事,可是你传出来的”这一下大喝,只震得人人眼花耳鸣,夜空中都隐有阵阵回音不绝。
那兵近在咫尺,更是给震得一颗心都要跃出了腔子来,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舞一片,哪里还编得出谎话,吭吭哧哧地道:“不……不不是我……”·武侠·萧峰森然道:“谅你一个小卒,也没这大胆子。
有人指使你来作乱,是不是”·那兵不敢应对,索- xing -闭紧了口不答·萧峰情知眼下绝无细细逼问的时间,右手一放一收,已扣住了他颈项,微一用力,那兵眼前一黑,连舌头也吐了出来,只听萧峰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字地道:“要么,说,要么,死”·那兵身悬半空,命在人手,三魂六魄都不由自主,再也无法倔强,自喉咙里挤出声音来道:“是……我……我说”·萧峰手一放,冷喝道:“多增赋税纯属谣言,是也不是”·这人摔在地上,捂着喉头不住地咳嗽,连连点头道:“是……是……”·萧峰环视众军,冷冷问道:“大伙儿可听见了赋税一事,方才都是何人传言契丹军,又是谁来告诉你们营中有变”·兵士们面面相觑,各自回想,当即有些人按捺不住,已喊出声来。
“啊,是了,那人面生得很,我怎么从没见过”·“咦,刚才叫我们来校场那人哪里去了”·“谁见到了叫他出来叫他出来”·数万人轰轰然乱作一片,交头接耳,此呼彼应,却只是找不到半个传话的人。
萧峰待他们乱得片刻,吐气扬声,喝道:“这一群女干细混入军中,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大伙儿都成了人家的杀人之刀,还不明白么”·当叛乱之时,只消人心一稳,局势便逆。
众兵卒这时骚乱一过,头脑渐渐清楚起来·忽然呛啷啷、呛啷啷几声响,有几人掷下了手中长矛·这声音互相感染,霎时之间,呛啷啷之声大作,几乎所有人都掷下了兵刃。
十几个为首的十夫长百夫长抢上前来,向萧峰拜倒在地,道:“我们误信谣言,真是该死大王恕罪”·萧峰伸手一拦,把他们拉了起来,微笑道:“不知者不罪各位明白便好。
我担保今日之事决不追究,不必担心”·南院众将在后观望,一个个手心里都捏了一把冷汗·这时见事情平息,又惊又喜,又是佩服,还刀入鞘,上去把那女干细揪了起来,喝道:“你究竟受谁指使快说”·那人不敢抬头,嗫嘘道:“是……是太……太……”·他虽没说出口“太师”二字,但在场的有哪个不知前日行刺乙辛的护卫与宫卫军隶属同族,正是物伤其类,这时一听又是太师唆使,群情激愤,顿时不知多少人汹汹叫嚷起来。
萧峰心中冷笑,暗道:“好毒计大小官员多随皇上去了秋捺钵,此时京中统军官无人职位在我之上·若真酿成大乱,我便第一个脱不了干系”·这时众兵卒都向那女干细怒目而视,叫骂不绝,若不是碍着萧峰在场不敢放肆,早冲上来将他乱刃分尸了。
领头的军官纷纷请命道:“大王,你看这家伙怎么处置把他交给我们可好”耶律莫哥等也道:“大王,现下人心未定,只怕再生祸乱,不如把这女干细交给众兄弟处置,可服众意。”
萧峰也想到了这一层,略一考虑,才想出言答应,忽然身后有人唤道:“兄长,不可”·正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回终· · ·第三回 五十弦翻塞外声 1·数百支牛角号呜呜齐鸣,只震得林木瑟瑟,应声不绝;跟着地面颤动,尘烟飞扬,马蹄击地声如滚滚闷雷自四面八方席卷过来。
这便是《辽史·营卫志》所载:“大漠之间,多寒多风,畜牧畋渔以食,皮毛以衣,转徙随时,车马为家·……辽国尽有大漠,浸包长城之境,因宜为治。
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畋渔,岁以为常·四时各有行在之所,谓之‘捺钵·……秋捺钵:曰伏虎林·七月中旬,自纳凉处起牙帐,入山- she -鹿及虎。
林在永州西北五十里·每岁车驾至,皇族而下,分布泺水侧,伺夜将半,鹿饮盐水,令猎人吹角效鹿鸣,即集而- she -之·谓之‘舐碱鹿’,又名‘呼鹿’。”
此时朝阳初升,金晖万道,照得泺水河滩上白光闪烁,天光、水光、盔甲刀枪映日反光,耀眼生花,也不知是光芒还是杀气·只见青、赤、白、黑四色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旗下骑兵披锦袍,衬铁甲,人马一色,来回驰骤,衬着四下里层林尽染,天空高远澄净,真如一幅泼墨重彩的画图。
辽人- she -猎,便如是军队- cao -演,众军各依号令纵横进退,齐声嗬嗬呼喊,挺着长矛驱赶猎物·不一刻,四队骑兵分从四面围拢,将七八百头大鹿、黄羊、灰狼、野猪围在中间。
偶然有一头野兽从行列的空隙中逸出,号角声作,便出来一小队纵马追赶,兜个圈子,又将那兽逼了回去··这场围猎自夜半开始,已过了两三个时辰,这当儿骑兵终于四下合围,尖矛长绳,围得铁桶也似,除了十几头狡猾老兽或是特别精壮敏捷的逃出包围,成百野兽都给困在了垓中。
只见灰狼白兔在一处狂奔乱突,麋鹿野猪并肩子四下逃窜,长草间扑簌而起的山鸡更是不计其数·有猛兽给赶得急了,掉转身形,张开大口便扑将上来·众骑手急勒马缰,长刀出鞘,便是一番生死搏斗,顿时人喊马嘶、兽吼犬吠、号鸣鼓震,冲天而起,碎草枯叶漫空乱飞,马蹄敲得河滩上水花迸溅,水光映日,连本来温煦的秋阳都折- she -得刺目起来。
一众契丹贵人列马立于阵前,当先一匹高头黄骠马上红袍玉带,正是辽主耶律洪基·这时野兽虽然猛扑狂咬,但众军只是拔刀抵御,并不拉弓,却是北方游牧的规矩,需由国主可汗发这头一箭。
只听一声梆响,耶律洪基搭弓拉弦,飕地一箭,近前一头大鹿应声而殪·众军举刀过顶,山呼“万岁”,跟着号角齐鸣,场上箭如雨下。
唐人刘梦得诗云:“海天杀气薄,蛮军部伍嚣·林红叶尽变,原黑草如烧·张罗依道口,嗾犬上山腰·瘴云四面起,腊雪半空消·箭头余鹄血,鞍傍见雉翘……”正堪为此时咏也。
武侠·日上中天,秋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阵阵吹过,风中人声马声都渐次沉寂下来,一场围猎已到了尾声·四色马队整整齐齐地列开方阵,阵前本队军士所获的猎物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专人一一清点,论数记赏。
众骑手身上、马上、刀上都溅满了血迹,不少人衣袍破碎,满面血污,却都是喜笑颜开,坐下马儿也感染了主人激战的兴奋,蹄子在地上嗒嗒敲击,低低地嘶鸣不住··耶律洪基扬鞭而望,见猎物丰饶,禁不住满面傲然自得之色,一面指指点点地评论各队的收获,一面转头向身后一人笑道:“今儿萧兄弟怎地收获不多敢是有什么事故”·萧峰微微一愣,心下不由得疑惑不定。
他三更即起,披星踏露赶来见驾,却不想一见之下,耶律洪基半句政事不提·既不说召他上京,也不问昨夜叛乱,兴致勃勃地便拉着他来- she -猎·他待要禀报叛乱之事,才说得一声“皇上,昨夜……”便给耶律洪基截口笑道:“昨夜下围好生热闹,可惜兄弟你没赶上,- she -猎可不能少了,来来,与朕同去。”
竟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次后纵马来去,挽弓发箭,口中三句不离猎物,竟连半分禀奏的时机也无·此时听这一句说话,更是宣他前来纯为了打猎一般。
一时想不明如何回答,应声道:“微臣……”·一言未毕,左首青色马队中忽然齐声发喊·众人转头望去,却见那一队的猎物已清点完毕,堆于当地,竟有十几头黑雕趁人不备,偷飞下来啄那死兽肉吃,一头黄羊尸身已给扯开了肚腹,肠子心肺流得满地都是。
黑雕见人发现,高唳一声,纷纷振翅而飞·耶律洪基见状大怒,喝道:“扁毛畜生,也敢犯驾”抽弓搭箭,瞄了那雕便- she -。
座下侍卫见皇上出手,忙纷纷发箭- she -去·但大雕羽硬善飞,腾空极速,众辽兵- she -中了两头,其余的已然振翅高飞·辽兵空自箭术精准,但强弩之末劲力衰疲,未触及雕身便纷纷掉下,连耶律洪基那一箭也落了空。
耶律洪基心中不甘,转眼见萧峰立马身侧,唤道:“兄弟,你来- she -”伸手将自己的雕弓递到了萧峰手中··萧峰更不推辞,接弓在手,双臂一开,一张二百斤的铁胎弓只拉得咯吱吱作响;箭尖扬起,觑准了天际黑羽一道直线,倏然右手一松,正是弓弯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当头一只雕待要闪避,箭杆已自腹至颈穿了个透明窟窿。
这一箭劲力不衰,恰有两头雕在前照直疾飞,这箭眨眼便至,劲力之猛,竟是一举穿透了双雕颈项·三头大雕先后中箭,却只在顷刻之间,但听悲鸣嘎然而止,三道黑影如长空落石般一并急堕下来。
北国大雕双翅一展长可丈余,羽毛坚硬如铁,扑击而下,能把整头小马大羊攫到空中,- she -得一头,已属难能,何况这般三雕齐落·众辽军本就视萧峰天神一般,这时个个看得热血贲张,顿时河滩上一片欢呼“南院大王”之声如春潮涌动,起伏不绝。
萧峰转回身来,双手捧了那弓奉还皇帝,耶律洪基却不伸手来接,笑了一笑,忽道:“好箭术昨夜平乱之时,想也是这般威风了”·萧峰猛地一惊,抬起头来,只见鹖尾貂蝉冠下,耶律洪基双眼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却看不出眼光中飘浮不定的是甚么意思。
==================·“兄长,不可”·萧峰闻声回头,果见慕容复立在身后,不由一愣··他闻乱讯时走得急促,并未知会慕容复,料他是闻讯赶来。
相交数日,深知慕容复见事极准,言出自必有因;然一转目间,忽瞥到数名军官面露异色,显是通晓汉语,已生疑惑;此时乱局未定,正不宜耽搁,略一沉吟,便指着那女干细喝一声:“绑了”众军官大喜,道大王必是允了我等所请,当下一拥而上,把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萧峰这时间却退了两步,目注众军,只压低了声音道:“何出此言”·慕容复一见便明,当下亦压低声音,简短言道:“此人杀不得他有同伙先行逃逸,此时那指使之人必然已知事败,以他心计,只怕今夜便抢先上书御前。
兄长不留此人为证,须防……”·他这话不必说完,萧峰也晓得是“须防在皇上面前颠倒黑白,诬陷于你”的意思,只听得胸中一口闷气,无处言宣。
他生平最厌鬼祟- yin -谋,几日来连遭算计,只碍着人在朝堂,那快意恩仇四字竟无用武之地,此时热血上涌,忽地仰头一声长笑,道:“若是如此,由他搬弄便是。
萧某倒要瞧瞧,这等伎俩能奈我何”·慕容复凝视着他,眼中刹那间冷光一瞬,唇上却淡淡而笑,轻声道:“不然·以兄长今日的声威地位,那人动你自然不易。
只是莫忘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动不得你,难道……还动不得他们”·萧峰顺他目光看去,只见慕容复眼神所注,正是自己的部下众将,遽然一惊。
只听慕容复的声音冷若寒泉,缓缓滑入耳中来道:“暗中陷害的手段,兄长已经见了·再者,叛乱二字何等大罪,虽说法不责众,但兄长保得他们一时,如何保得一世将来但有一线之错,这里数万人的- xing -命……”·萧峰闻言,真似一桶冰水当头浇落。
呆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低低说了声:“多谢”转身向军前行去··众军一见,立时都静了下来,数万双目光灼灼直视,显是只待他一声令下。
萧峰心中暗叹,反手一指那女干细,道:“将此人带了下去,交有司法办”·自军官以至士卒,本来都以为萧峰会顺应群意,将那女干细当场处决,这时轰地一声,人人吃了一惊,不少急- xing -子的忍耐不住,已叫出声道:“大王咱们……”·这等遭人算计又报复不得的郁闷,萧峰何尝不知当下真是情动于衷,望定了众人,一字一句地道:“对这等小人,若是私下处置,和他一般地不敢见人,岂是我辈大丈夫所为何况……国有国法,兄弟们该当明白。”
说到最后几字,语调已是异样沉重··若是别个高官讲这样话,众军必当他是打官腔、走过场,但如今是萧峰所说,这一股坦坦荡荡、莽莽苍苍,任谁都不能怀疑。
众军卒无可相驳,渐次停了叫嚷,脸上却露出惶惑之色,有些人悄悄地交头接耳,大多数人则沉默无语,只是一齐盯着萧峰,既不回应,也不动作·为首的军官则一个个欲言又止,面面相觑,只不肯应一个“是”字。
武侠·萧峰看在眼中,已知众人出不得怨气还在其次,实是担心经官之时官官相护、累及下属,只看得胸口一紧,沉声道:“众兄弟若是信得过我,此人便交官处置。
余下之事,由我一力承担这里但有一人因此受难遭灾,萧峰此身,便如此刀”一言甫毕,右掌虚空一抓,地下方才为军士所弃的一柄单刀被气流激动,竟然跳了起来,直跃入他手中,萧峰双手一合,卡地一声脆响,一柄精钢刀刃从中折断,举手只向地下一掷,登时三尺锋刃,尽没石中。
众军卒呆得一呆,一个接一个,终于纷纷垂下了头,再无一人议论叫喊,校场上只听到风声呼呼,半空中盘旋不已··==================·“昨夜平乱之时,想也是这般威风”·萧峰猜不透皇帝用意何在,但这一句正触着他担忧了一夜的宫卫军处分之事,当即翻身下马,禀道:“皇上,昨夜宫卫军事出有因,乃是有女干……”·一言未终,耶律洪基抬手便打断了他,道:“昨夜的前因后果,朕都知道,不必说了。
好兄弟,你那一箭的威力可不小啊”·萧峰方才是全无思想准备,这时重闻,心中猛地格登一下,暗道:“果然是乙辛抢了先只是……不论真假,皇上口口声声赞我平乱,却只字不提挑拨谣言,难道……难道当真……”他原是直爽之人,心中那一股疑惑之意,便清清楚楚在眉间眼角显现出来。
耶律洪基看在眼内,语气忽转严峻,道:“那一起大胆的乱兵贼子,萧兄弟可有处置”·——“兄长不担心么……担心明日见驾,这十二宫卫军立时就要获罪于上”·萧峰心头大震,昨夜里慕容复的声音忽地在耳边清清楚楚响起。
当时自己还奇道“此事是女干细挑拨,人证俱全·皇上怎会不明罪从何来”但此时耶律洪基一语出口,那降罪之意竟是再分明不过;单膝一曲,便拜了下去,道:“皇上,他们都是受人挑拨,一时蒙蔽;臣斗胆做主,许他们官兵一体,绝不追究。
想陛下宽宏大量,当日随楚王之乱众军无一加罪,此番……”·——“兄长啊兄长,独不闻‘杀鸡儆猴’者乎辽主欲加之罪,非为他亲军,为的就是你呀”·耶律洪基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仍是那般似笑非笑地道:“正是因楚王之乱朕未加罪,这些乱军胆子愈发的大了。
兄弟你不懂得,所谓治乱世需用重典,此次朕再不痛加整治,只怕明日领教兄弟神箭的行营要遍布上京了”·——“兄长到北国这些日子,没见养鹰的人么但凡驯成的猎鹰,除非主人喂食,绝不擅取。
养鹰人要看他成效,就故意将鹰和众多食物锁在屋中,自己却走开去暗中窥视,看那鹰是否果然不食·我只怕……兄长一片丹心,在人眼中却是猎鹰呢……”·耶律洪基几句话犹如闷雷一字字撞进心来,萧峰背上冷汗潜生,已晓得慕容复所料不差,皇帝果然是有心相试,只冲了自己而来。
若换了别个官员,就算并非精明权谋之辈,这时候也懂得不是假意迎合,便是故作糊涂,总之自保为上·然萧峰当此之境,如何敢拿十二斡鲁朵上万条人命作赌注,只赌皇帝的一时之兴思绪翻滚,已抬起头来,亢声道:“皇上今番骚乱, 是军士们误信谗言,非出本心,分明是有人挑拨离间。
皇上英明,不可中此女干计·今日治罪容易,若冷了军兵之心,岂不是自断肱股微臣以- xing -命担保, 宫卫将士皆一心一意效忠皇上,别无二心。
若再生叛乱,不必皇上处置,臣便以三尺青锋, 自谢君前!”·耶律洪基双目直视着萧峰,只一瞬工夫,忽地哈哈大笑,跳下马背,伸手一把将他扶了起来,笑道:“兄弟说哪里话来朕不过一时气愤,故有此言。
既是我兄弟做这担保,朕岂有不信之理”·萧峰跟着勉强一笑·若没有昨夜慕容复几句分剖,他或许觉得皇帝态度怪异,却也不会往心里去,然此时心头却是一阵发凉,那笑容便不由带了三分凝重。
耶律洪基向他看了一眼,扬眉笑道:“萧兄弟怎地还是闷闷不乐是了,前日那桩公案未了,想是你心中有所芥蒂,难怪今日- she -猎总也不曾尽兴。”
萧峰一凛,他夜来一心牵系着宫卫军之乱,竟将自己身上这桩案子抛到了脑后,这时惊觉,急躬身回道:“臣不敢皇上明见,微臣府中那名汉人,是我在中原结识的朋友,那是肝胆照人的好男儿、好汉子,并非……”·耶律洪基见他神色焦虑,开口第一句便提朋友,竟不替自己分说,眼中笑意愈深,抬手拍了拍他肩头,道:“无妨。
这件案子朕已经查明,纯属一场误会·萧兄弟莫要往心里去·你和太师都是朕的左右手,不可为一点小事失了和气,看朕面上,便就此揭过如何”·萧峰大出意料,要知耶律乙辛诬陷他本人也还罢了,偏生为陷他之罪挑拨军乱,几乎害了上万- xing -命;若以他平日- xing -情,岂能容得只是眼下皇帝一句“误会”,话说到这个地步,待要如何,又能如何咬了咬牙,只得应道:“臣,遵旨”·耶律洪基向他凝视片刻,缓缓地道:“朕知道这回屈了兄弟。
你心里若有不满,何不对做哥哥的直说”·萧峰不便和他四目相视,低下了头去,回道:“不敢”·耶律洪基叹道:“你我结义一场,多日不见,如何这样生分了想我空自做了个皇帝,反而不能结交几个推心置腹的朋友。
萧兄弟,我若与你行走江湖,无拘无束,只怕更加快活·”·萧峰听着不由心中感动,冲口而出道:“陛下喜爱朋友,那也不难·臣这位慕容贤弟文武全才、义气深重,乃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
陛下如果愿见,他此次陪臣同来,眼下便在上京城中·”·耶律洪基大笑道:“萧兄弟这样称赞,朕不可不见·来人”唤过内侍,便命飞马去召慕容复。
萧峰原不把耶律乙辛之诬放在意下,心道皇帝若是见责,我挂冠而去,从此不涉朝堂便是,只是怕累及慕容复·如今见义兄看重,纵然仍疑惑那乙辛潜心设计如此,怎地肯突然作罢但自知- yin -谋权略非己所长,只要我慕容贤弟无事便好,心下欢喜,倒也无心去细思乙辛为何罢手了。
武侠· · ·第三回 五十弦翻塞外声 2·那边内侍疾驰而去,这里猎场上仍是一片欢腾·众军清点猎物已毕,就地便在原野河滩上扎营列筵·营边支起了数十口大铁锅,篝火熊熊,新打的野物立时下锅烹调,一只只牛皮袋中满装烈酒,流水也似送将上来。
契丹人不分贵官士卒,幕天席地,俱是举袋痛饮,放怀大嚼·席前一对对武士赤身光腿,角抵为戏,扭住了你进我退,相持终日,欲倒而不可得·旁观军兵喧声震天,不住地给自己人打气喊好。
一时有人胜得一招,一把将对手掀翻在地·胜者得意洋洋,举手示意,应和着四下里放声欢呼·败者爬起身来,却见牛皮护胸也给摔脱了,袒胸露乳,登时满脸羞惭,掩面便跑。
众人见了,不由得一齐哈哈大笑,只震得四外林木簌簌,连飘落的黄叶似乎都格外多了··过不到一个时辰,内侍飞马而回,来至耶律洪基面前禀道:“陛下,慕容复业已宣到,现在营外候传。”
耶律洪基举目一望,果见营地边倚马立着一个汉装青年,长发迎风,白衣如素,不由脱口道:“好文弱的模样儿萧兄弟,你方才说他文武全才,遮莫这样南人,也有甚好本事不成”·萧峰微微一笑,还未回答,群臣中有人接口道:“南人一向文弱,哪里随随便便就有好武艺想来萧大王看朋友面上,多美言几句也是有的。”
这是平日看萧峰不惯的贵胄暗含嘲讽·又有人道:“萧大王何等本事,他称赞的人,怎会错了去”这是崇敬萧峰的武将忍不住出言维护。
顿时两下里你言我语,夹枪带棒,几乎便争执起来·萧峰听着,却并不辩解,手拿酒袋只是微笑··耶律洪基也不信慕容复当真武艺过人,听众臣纷纷嚷嚷,正一沉吟,坐在他身后的一名华服美艳贵妇忽地笑道:“皇上素来英明,这一点子事又有何难哉就叫那汉人下场一试身手,是高是低,不就明见了么”·这贵妇姓萧,名观音,乃耶律洪基的正宫皇后,史载其“姿容冠绝,工诗,善谈论”,是辽境第一的才女美人。
萧观音平日雅好汉学,这时望见慕容复风姿飘逸,心中便有三分欢喜,故出此言·耶律洪基对这位皇后向来宠爱,听她这般说,心下颇以为然,便笑道:“既如此,就叫他下场试试。
皇后却想看些什么”·萧观音笑道:“咱们的角抵要一把好力气,南人只怕玩不得·不如叫他- she -柳来看看,倒也罢了·”·- she -柳,为马上竞技之术,当时盛行于宋辽夏各国。
- she -时在场上插柳枝两行,削皮使之露出白色·- she -者乘马以无羽横镞箭- she -之,- she -断而接枝在手者为优胜,断而不能接者次之,断其青处或不断及不中者为负。
辽帝于秋猎之时,无不令众军赛技,这时营地空场边早便已插好柳枝,只待比赛··耶律洪基点了点头,传下令去,便命慕容复下场- she -柳·一声令出,全场肃然,一排牛皮大鼓登时咚咚咚雨点般疾敲起来。
慕容复昨夜之行,有一半便是为今日辽主这一宣·这时听得令下,笑意微扬,自传令兵手中接过雕弓箭壶,跃上马背,左腿轻轻一磕,那马放步小跑起来,越奔越疾,四蹄撒开,直奔那两排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柳枝而去。
便在这片刻之间,慕容复心念急转:“这些契丹人自幼长于马背,弓箭都是看家的本领·我就算能- she -而接之,也不过和他们一般,见不得公子爷的本事是了,须要如此”·这时众军喧哗早停,饮酒的放下了皮袋,吃肉的停住了佩刀,咚咚鼓声中,数万双眼睛都盯在慕容复身上。
只见他驰到距柳枝百步之外,双腿轻夹,坐下马猛地止步,人已踏蹬立起身来,张弓按弦,手指一松,三支箭同时向柳枝飞去··这三箭一发,许多契丹士兵眼中便露出鄙视之意。
只见那三支箭去势甚缓,虚软无力,显见飞不到柳枝处便要落地·那几个方才反驳萧峰的贵官手捋胡髭,不由面显得色··可说也奇怪,这三支箭在空中晃晃悠悠,缓缓平飞,便是不见有落地之态。
慕容复探手腰间,早又抽出三支箭来,弓弦一响,这次竟是风声如刀,长啸裂空·众军骤然一惊,只见后三箭闪电般直飞而前,展眼间便追上了先前三箭,猛可里箭头撞箭尾,哨声起处,六支箭竟是不分先后,同时向柳枝激- she -而至·刹那间六箭飞到柳枝上方,这边慕容复又是一弦三箭,张弓再发。
只听风声凄厉,这次三箭去势更急,转瞬- she -到先前六支箭群中,忽地四散分开,竟是分做三个方向,和那六支箭相互碰撞·九支箭这么一撞,竟全部改变了方向,漫空飞舞,直如天女花散,斜飞侧进,前击后撩,然而所指不差毫厘,支支- she -正在柳枝削白之处。
咻咻咻数声轻响,那两排三十六支柳条已是同时折断··慕容复微微含笑,已将壶中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这时众人看得目眩,都道他必要纵马疾奔,去接那落地的柳枝,岂料他不慌不忙,竟还要- she -最后一箭,都不由一愣。
箭一离弦,慕容复双足一点,倏然自马背上长身而起,白衣拂动,人向柳枝疾掠过去··萧观音轻掩檀口,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她随皇帝去行春捺钵,在渤海岸边狩猎天鹅,见多了那轻盈仿佛神物的大鸟白羽蹁跹,驾风凌空的姿态。
每次见到,都是良羡不已,恨不能学会如此轻妙,如此舞姿·然而眼前所见,乃是活生生的人,并非飞鸟,如何天际身影,竟与那俊鸟儿一般无二·慕容复身在半空,长袖舒卷,早将三十六支断柳接在手中;身子才向下一沉,他适才所发那最后一箭便在此刻- she -到。
慕容复足尖在箭杆上一点,只借了这一分力,便已纵身腾空,真恍似风中片羽,落地不能;轻飘飘一个盘旋,人已经坐回马鞍之上,柳枝稳稳托在掌心,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正是他慕容氏家传的“斗转星移”之技。
鼓声不知何时已然止歇,一片静寂中,辽军齐齐看着慕容复,都惊在了当场··忽闻几下清脆的击掌之声,众人转头看去,却见萧观音笑吟吟地合了双掌,凑在耶律洪基耳边轻声言语。
皇后这一带了头,场上顿时掌声如雷,辽兵- xing -子直率,不少人更大声喊起好来··纷纷叫好声中,慕容复甩蹬下马,衣衫一正,来在耶律洪基面前施礼参见·耶律洪基点了点头,向萧峰看了一眼,笑道:“好箭无怪我兄弟这般称赞,果然胜似养由基。”
武侠·慕容复微微躬身,微笑回道:“不敢·未若陛下威风万里压南邦,安得猛虎不投降”·耶律洪基微微一愣,手捋胡须,仰头呵呵大笑起来。
原来这两句诗正是皇后萧观音所作·十三年前,耶律洪基亦是在这伏虎林狩猎时- she -得一虎,萧观音应声赋诗云:“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此时慕容复随口用来,应时应景,轻轻的一句话,便同时捧了帝后二人··当下萧观音凤颜大悦,见耶律洪基十分高兴,更是娇声凑趣道:“陛下你看,咱们有一个英雄了得的南院大王,连他的朋友都这等出众,这可真是陛下的威风所感,无远弗届了呢。”
耶律洪基心下得意,大笑道:“说的好来人,赐酒”·侍从捧过一只镶金牛角杯,慕容复称谢接过,一饮而尽。
萧峰一直含笑不语,这时方才站起身来,握了慕容复的手,朗声道:“皇上还不知道,当年臣在宋国之时,江湖上有言道‘南慕容,北乔峰’,说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这慕容贤弟了”·这几句话朗朗说来,四座皆闻,这时再无一人敢对慕容复有轻看之意。
那几个贵官讪讪地低了头,一众武将则恍然叫好,都站了起来,举着酒杯你一言我一语,交口称赞不迭··耶律洪基更是高兴,笑道:“原来这样,朕这里今天可是英雄盛会了大家不必拘礼,一块儿喝个痛快”·众人轰然应是。
一时又是斗酒的、谈笑的、摔跤的、- she -箭的,百戏纷呈,欢声鼎沸,直冲云霄··萧观音最爱诗词,只是辽国少有人与言,方才听慕容复引己之诗,大生知音之感,见慕容复在萧峰身侧坐了,不由便笑问道:“慕容公子久居南方,难得也知晓本宫旧年之作”·慕容复早知其意,含笑应道:“诗但有文字之妙,并无地域之别。
以娘娘这等锦心绣口,天下皆闻,在下如何不知·”跟着轻轻巧巧接过话茬,便说起近世诗家词宗来,言道杜沉韦雅、温绮李僻,及至柳韵之和婉、晏声之倩丽,无不深会其妙,只听得萧观音笑靥如花,连连点头。
耶律洪基亦颇好此道,说到妙处,慕容复便不着痕迹地一句赞誉,更说得皇帝大笑不止·萧峰于文字上甚是粗疏,虽然插不进口去,然见慕容复神采夺人,言辞飞扬,便微笑看着,心下一般地欢喜非常。
饮宴正酣,萧观音忽地想起一事,向萧峰笑道:“萧大王,难得上京一次,怎不带你那小妹子来,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萧峰稍微一愣,应道:“阿紫”·早在慕容复到辽前两日,萧峰在府中问起阿紫,侍女便道:“郡主带了那个高昌国进贡的铁头人,出城去游玩了。”
这一玩,竟是直到他奉诏进京犹未归来·这时想起那小丫头若回府见自己不在,还不知要把南京城闹得如何人仰马翻,忍不住心下暗叹了口气··耶律洪基已带了三分醉意,见他脸色不豫,便笑道:“萧兄弟可是惦记了这个容易,朕就派人去南京把阿紫接来,跟皇后做个伴儿。
你正好在京里多留几日,咱兄弟好生聚聚,如何”·萧峰一笑,拱手正要称谢,猛然只听远处一声号角,直上天宇,竟是异样地高亢急促,登时一惊。
他初识耶律洪基之时,便在长白山军营中听过这般音调的角声,乃是十万火急的军情讯号·号角声如飞传来,愈吹愈高,愈吹愈急,呜呜呜只刺得人耳中生疼。
刹那间宴止乐停,人人脸色严峻,都瞪大眼睛,盯着了角声传来的方向··片刻之间,号角声响至营门,戛然而止,只听得嘶声大呼:“西北军情西北军情”一骑尘土踏翻,直冲进营,至耶律洪基驾前滚鞍落马,跪进两步,大声道:“皇上大事不好西北路反了阻卜大王,如今镇州城失陷,西北路招抚使耶律挞不也阵前殉难”·呼地一声,耶律洪基猛立起身,脸色铁青。
四下辽军立时垂手侍立,万籁俱寂,真连一针落地也可听闻··阻卜,即今人所称“鞑靼”,当辽之时,有北阻卜、西阻卜、西北阻卜等别,均为辽国西北边境的游牧部族。
辽廷命其首领为大王,置西北路招讨司以统之;并建三城曰镇、防、维州,驻军镇戍,开辟屯田·阻卜之民剽悍骁勇,不服辽治,数百年来叛乱不止,正是辽国的肘腋之患。
耶律洪基即位以来,已有过两次小乱,但随即平复,不防此次变生仓促,竟连官居一品的西北路招抚使也被害,边陲重城失守,如何不天子惊骇,震动朝野·那信使衣甲残破,满身满脸的血迹泥土,眼泛红丝,双唇干裂,显是不知多少天不眠不休急奔而来,这时自怀中摸出军书双手呈上,声音嘶哑道:“皇上,此次阻卜军联合了敌烈八部,分兵两路,军势大盛。
我军沿图拉河且战且退,眼见就要抵敌不住,求皇上速发援军”·耶律洪基自内侍手中接过军书,一字字看过,猛地掷在案上,脸色愈发冷峻如铁,却一语不发。
只倒背了双手,眼望长天,沉思良久,忽地转过头来,双眼中精光炯炯,正落在萧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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