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慕容复同人)廿五史·俱摩罗天+番外 by 太史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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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慕容复同人)廿五史·俱摩罗天+番外 by 太史婆(3)
·一个字,真不亚于轰雷闪电,登时众辽将都惊得呆了·连耶律莫哥也吃了一惊,问道:“大……大王”·萧峰冷然道:“所有俘虏,一并释放所获战马,也按数择出四万五千匹来,教他们回乡”·众将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好一阵,耶律莫哥揣摩着萧峰心思,劝道:“大王,战功事小,但这许多蛮族放回乡去,岂非是心腹大患这……这事关国家,不可仁慈大王三思”·又有几员老将纷纷道:“是啊,大王,咱大辽军历来征讨这些蛮子,毁其草场,灭其部族,都可保数十年不起战事。
要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二字还未出口,萧峰森然一笑,道:“数十年不起战事,那么……数十年之后呢”·众将一窒,萧峰眼望长空,一字一句地缓缓问道:“数十年后,是不是又和今日一样,他各族兴兵犯境,杀一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辽国大好男儿,难道又要一个个浴血沙场,尸骨不得还乡才罢么”·风声呼啸,自烽火台上空远远掠过,台下却一片沉寂,许久,耶律莫哥才低声道:“只是……只是战例如此,若大王行事传到京中,必有人说有辱国体,干系……非轻。”
萧峰仰天长笑一声,道:“我堂堂大辽,岂难道靠这等灭族绝户的□□才能保国如此国体,不要也罢”·话说到这个地步,众将都知他志无可回,便是生- xing -悍狠者,亦不能不为他义烈所动,何况辽兵将多年征战,大半人想起风霜之苦、家园之乐,纷纷都低下了头,再不言语。
微不可闻地喀啦一声轻响,慕容复双手不知不觉紧紧攥在了一起,十根手指抠入掌心,已然捏得指节发白··武侠·==================·明烛高照,中军帅帐之内却照见满室空荡,寂然无声,萧峰尚在巡视众军,并未回返。
这静悄悄的大帐,只有一个人独坐案头,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拖在了地上··慕容复凝望着案上跳跃的烛火,点点火光在他眼前飞散,仿佛散成一片白日里明亮的天光,照见了大校场上,那数万本以为自己不是断头冰原、便是为奴异乡的俘虏们不可置信的眼神。
似乎又见萧峰提起手中长矛,对准城墙扬臂一搠,当地一声激鸣,直插而入·那城墙都是垒土夯实,外有四尺厚青石护面,严冬一冻,硬逾钢铁,然一根八尺来长的长矛,倒有七尺没进,只有矛尖缨络,随风摇晃,便如眼前摇曳不止的烛光;甚至耳边,也仍能清清楚楚听到萧峰的声音朗然喝道:“一言既出,以此为志”·突然之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俘虏群中爆发,直冲天宇。
慕容复数月征战,听过天地间狂风暴雨,听过战场上震天杀声,更听过十几万辽军的得胜呐喊,然而竟无一种声音,比得上这一场欢呼惊天地、而泣鬼神·“大王在一日,我等一日不反辽邦”·慕容复长袖一拂,倏然立起,记忆中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实已逼得他无法安坐;只是耳中声音犹自不息,仿佛又听到公冶乾的语声响起,思虑重重问道:·“公子此去辽国,可是为那萧峰么”·“……辽室南院大王一职自来不封外姓,今日此人能居,权宠之隆,天下少及。
楚王之事虽败,但若由此……能得此人为我所用,亦殊不失桑榆东隅之意·”·“属下与这萧峰曾有一面之识,我观其人- xing -情高迈,非可以言语动者。
然公子此去,只怕……只怕是非大耗一番心力不能成·”·“二哥所言,我亦曾想过·彼时自当见机行事,以情动之,以势诱之,纵然用上一年半载,却也不为多。
此间燕子坞及两京事宜,便交你与邓大哥掌理,万不可误了我日前嘱托·”·“属下遵命……啊,是了,听公子言下之意,莫非辽国之行已有良策”·“正是。
方今以辽之势,若谋其利,倒有上中下三策可行——·想那南院大王为辽帝近臣,手握重兵,若他自起了饮马黄河、踏破中原之心,以之劝上,料无不成·那时我们不费一人一力,天下动乱便唾手可得,此是为上策。”
——“……当真不想再回中原了么”·——“若能和贤弟如今日一般,一世纵马饮酒,终老草原,岂不快活”·“辽边陲尽多蛮族,早有不臣之心;若得机乘便挑拨,令他族中怨恨激迫,不出数年,辽地亦必有一场内乱可期,此是为中策。”
——“堂堂大辽,岂难道靠这等灭族绝户的□□才能保国”·——“大王在一日,我等一日不反辽邦”·“然则若天不与利,公子难寻着这样机会,那下策却又该如何”·慕容复在室中来回踱了几步,猛地转身,立在虎案之前,盯着案上齐整整的军务文书,眼光森然,便如门外遍地残冰;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峭傲慢,正自缓缓说道:“……文书先至南院府……我只消在书中动些手脚……就算是个忠直之臣,逼也逼得他反了”·——“公子若在南院住的腻了,不妨过府一叙如何下官这里一定秉烛相候。”
逼也逼得他反了·逼也逼得他反了·慕容复额头上忽地渗出了一层冷汗,已向那叠文书伸出的右手硬生生地凝滞,竟悬在了半空。
他心中明知,萧峰此时绝不会回来·何况便是人在这里,眼瞧着他取文书来看,也会道:“贤弟想看什么”多半还要自递到他的手中。
可是此刻,他一只手离文书不到半尺,便是伸不过去·他自幼工苦,父母严教,那如何算计、如何取信之道,早学得烂熟于胸,然而却从无一个人、一本书曾经说起:原来信任,才是真正的——大碍·烛影荡漾,照着他身上那件黑貂裘,漾起一圈又一圈柔和而又温暖的光晕,静静地投在了虎案之上。
正是:伤行色,明朝便是关山隔··——第五回终·忘尽心中情  遗下爱与痴·任笑声送走旧愁·让美酒洗清前事·四海家乡是  何地我懒知·顺意趋寸心自如·任脚走尺躯随遇·难分醉醒  玩世就容易·此中胜负  只有天知·披散头发独自行·得失唯我事·昨天种种梦  难望再有诗·就与他永久别离·未去想那非和是·未记起从前名字·——叶振棠《忘尽心中情》·第一部 破军  终 · · ·第二部 离亭 · · ·第六回 大风卷尘沙 1·阵阵热风昏昏吹·幕幕纷争溅热泪·溅热泪  世间变幻说兴衰·段段是非绕心间·默默低首说负累·说负累  我嗟叹大志不能遂·名利负累·傲气一生竟多畏惧·面对绝境·难道我会颓然后退·胜负存亡难道冥冥中早有命运落下圣旨判了罪·步步自感一惊心·道道刀光见暴戾·见暴戾  瞬息际遇也争取·武侠·夜夜月光洒清辉·但愿在花间抱月睡·抱月睡  我只盼梦里真情共永许·——叶振棠《大内群英》·“段公子,今日承你出手相助,我等才能脱险,包某多谢了。”
“不……不必客气”·“我们要往北去寻我家公子,段公子,你这就请罢”·“啊,我无甚要事,正要北上去寻我爹爹;大家不妨一路同行,倒也颇不寂寞。”
断断续续的争执声,夹在早春略带冷洌的轻风中吹了过来·这正在出口逐客的中年汉子容色乖戾,身形瘦削,正是姑苏慕容氏属下包三先生包不同;而立在他对面,期期艾艾对答的俊俏后生自非别个,便是那位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了。
包不同见段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光总不离王语嫣左右,伸手一拦,道:“非也,此事谢过,咱们已经两无亏欠·你这般目不转睛瞧着王姑娘,忒也无礼,现下想要再跟,更是无礼之尤。
包某此刻身上虽然全无力气,骂人的力气倒还不缺·”·原来慕容复前往辽国将近半载,迄无音信,四家臣并王语嫣都等得着起急来,商议既定,便一路出行来寻访。
不料偏生和星宿派门人走个对头,四人力不能敌,都被丁春秋擒到了河南擂鼓山,聪辩先生苏星河那二月初八的珍珑棋会之上··擂鼓山头丁苏二人一场激战,四人身上有伤,转动不得,险些儿遭了池鱼之殃。
所幸段誉受邀来这棋会,王语嫣在此,他断无坐视之理;心急之下,六脉神剑也登时用得灵了,星宿弟子又怎是对手次后连番变出意外,那初出寺门的小和尚虚竹竟莫名做了逍遥派掌门。
四人寒毒治愈,知此地已无事可为,这才一路下山而来··这时王语嫣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婉言道:“包三哥,段公子也是一番好意,你们几位重伤初愈,这般上路,却是……不大方便。”
段誉自在棋会见到王语嫣,眼光便难有一时一刻离开她身上,但王语嫣忧心忡忡,挂记着远方的表哥,两人的眼光,竟始终无半次交会;忽然却听王语嫣为自己说话,当真喜心翻倒,急忙道:“是是是,那星宿派的弟子也不知走远了没有,你们几位带着这们尊贵的姑娘家,千万要小心才是。”
包不同重重哼了一声,但想自己四人确是靠了段誉才得脱险,待要驳他什么,一时却也想不出这言语··段誉只求能随在王语嫣身畔,全不把冷嘲热讽当一回事;忽见她眼光向自己这边投了过来,晶莹闪烁,分明透出了无尽欢喜,刹那间耳中嗡地一声,迷迷糊糊,只想:“王姑娘允我同行,为何忽然这样欢喜难道……难道她心中,对我也有些许牵念么”·却见王语嫣俏脸匀红,双靥生春,走上了一步,向着他身后轻声叫道:“表哥”·段誉猛地一惊,回头看去,却见身后官道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人一骑。
那人身穿淡黄轻衫,腰悬长铗,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公子,见到众人在此,也是一愣,下马挽缰,快步走了过来·若不是他眼里只一个王语嫣,心无旁鹜,早该听见了足步声。
段誉一看清这青年公子,身上凉了半截,眼圈一红,险些便要流下泪来,心道:“人道慕容公子是人中龙凤,果然名不虚传·王姑娘对他如此倾慕,也真难怪。
唉,我一生一世,命中是注定要受苦受难了·”他心下自怨自艾,忍不住偷偷瞧了王语嫣一眼,只见她容光焕发,似乎全身都要笑了出来,自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如此欢喜。
一双秋水明眸,更是仿佛凝在了慕容复身上,已对段誉视而不见,仿佛旁边从来没他这个人一般··段誉呆呆站在一边,看着四家臣围上前低声禀报,但说些什么,却半个字也没进耳中,心中只说:“我走了罢,走了罢”但要他自行离开,却又如何能够隐约似乎听得有人道:“段公子”却全没在意,更不知道该当回应一声。
王语嫣又惊又羞,忙唤道:“段公子段公子”·段誉这才听见了,定了定神,道:“王姑娘,我……”只听慕容复平平静静地道:“承蒙段兄仗义,我姑苏慕容氏深感大德,这里谢过了。”
段誉听他说“我姑苏慕容氏”,显然已把王语嫣认作是他家的人,心中一酸,道:“慕容公子客气了,这个……我只是适逢其会,其实……其实……”·慕容复长眉一皱,眼光倏地冷了下来。
他那一日在镇州城中、中军帐内踟蹰不发,心中便知自己今番辽国之行再无可为,夜尚未半,已自不告而别··慕容复一去塞北多日,竟忘了中原大地已到早春时节,愈向南行,和风愈软,然思绪潮涌,却再无宁和。
这时一句“适逢其会”,正触着他心事;回想过雁门关时,自己放开了那白马鞍辔,猛加一鞭,逼得马儿放开四蹄,向北而回,风中只闻嘶鸣萧萧,渐行渐远,马犹如此,人何以堪段誉这般言不及义,若平日慕容复必不耐得,但此时心绪不宁,却无心计较,亦无意待他痴痴颠颠地客套完,只是一拱手,截道:“段兄,今日有幸相会,这便别过了,后会有期。”
说着扶了王语嫣上马,转身便行··段誉恋恋不舍,才跟着跨出一步,包不同却挡在了他身前,道:“喂,段公子,现下我家公子回来,不必再劳你大驾相助。
你是读书人,可知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行’”段誉呆了呆,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包兄还是‘非礼勿言’,我这就‘非礼勿跟’罢。”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这就对了”跟随慕容复等而去··行出数里,王语嫣偶一回头,却见段誉的身影还呆站在原地,翘首向自己凝望,登时脸上一红,只怕表哥注意,急忙低下了头去。
擂鼓山离洛阳不远,一行人行出数十里,进了一座县城,已是西京河南府辖区·当下寻了家客店住下,慕容复便送王语嫣去安歇·王语嫣虽有满心的话要与他说,却知他一向不喜闲话,迟迟疑疑地道:“表哥,我……”慕容复知她心思,微笑道:“先去休息,有什么话,待过几日回了燕子坞,再慢慢说给我听。”
王语嫣一听到“回燕子坞”,芳心大慰,含羞点了点头,便顺从地进房去了··武侠·这里慕容复合上门扉,自己也闭目暗暗吐了口气,回身坐了,这才问道:“诸位的伤势不要紧么”·邓百川公冶乾都道:“属下已无大碍,多谢公子爷挂心。”
风波恶想起自己在冰蚕寒掌上吃的苦头,心下不忿,骂道:“那个铁头小子,不知是什么邪魔外道的怪功夫,叫我们倒了这几日的霉·下次非要好好较量一番,给他点厉害不可”·包不同道:“非也,非也。
第一,那小子是星宿弟子,自然是丁老怪物一派,不能说不知他是什么邪魔外道·第二,你我弟兄技不如人,就算下次再较量一番,也是吃尽当光兮,无法可想·”·风波恶恼道:“老三,你恁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有公子爷在此,难道还胜不过那铁头怪物”·包不同道:“非也,非也。
你我弟兄曾与那小子较量过,才叫做‘下次’较量;公子爷却没见过那小子,纵然较量,也是初次,如何说得上无法可想此中区别,不可不知,不可不知。”
慕容复微蹙双眉,一直听着他两人斗口,忽然转头向邓百川道:“邓大哥,你把这数日来的经历,详细说与我知·”·邓百川应了声是,将自己四人如何在道边遇见星宿派弟子,包风二人如何为寒毒所伤,又是如何到了擂鼓山上,以及珍珑棋会种种所见所闻,巨细靡遗,从头说了一遍。
慕容复听罢,屈指轻轻敲着桌案,沉思不语·包风二人虽好多口,这时也不敢打扰与他,屏息静气地候着·好一时,慕容复方道:“如此说来,确实无人知晓这铁头人的身份来历了。”
邓百川道:“是·我们兄弟和少林高僧均受其害,但参详起来,无人知道是什么功夫,就连薛神医也说不明白·可惜聪辩先生已死,不然以他的见识广博,或有答案。”
慕容复嗯地一声,点了点头·邓百川又上前一步道:“另有一桩事,公子爷,那做了逍遥派掌门的小和尚,属下等要不要去打听他的下落”·慕容复抬起手来,淡淡地道:“不必一个无知僧人,纵然武功再高也不济甚事,由他自去就是。”
公冶乾皱了皱眉,也上前道:“公子,话却不是如此说,小和尚虽无见识,他身后的逍遥派却未可小视·若从这小和尚入手,正可以重新掌控逍遥一门的关系。
想那逍遥派背靠天山,又深入兴庆府腹地,若立足于彼,地利可图·何况……”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虽则四下门窗都关得好好地,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何况还有那李氏秋水……她如今当是西夏皇太妃啊”·四人闻听“西夏”二字,一体凛然,连包不同也严肃起来,邓百川更立时劝道:“公子爷,这的确不是说笑。
当年□□与西夏订约,却不幸中道而废,今日得此良机,不可放过·”·慕容复并不急于回言,仍静静倚案坐着,待众人不再言语,这才道:“邓大哥的意思,莫不是想藉此重建西夏之渊源么”·邓百川等听他语气有异,不便接口,只听他缓缓接道:“此事若在三十年前,或有可行,如今……却是不同。
当年我姨婆嫁入没藏氏一族,是要借他家朝中权柄行事;与李秋水之约,皆因她彼时是宫中宠妃,可有惠于没藏·但……自李谅祚杀舅自立,没藏族灭,姨婆也早去世,这约定已无分毫意义。
再者,先祖父与李家缔约助他建国,匹夫之勇,便已无用武之地;何况如今夏国新贵已成,朝中大权,都由皇后梁氏并都罗尾氏等所掌,我等纵搭上了后宫孀妇的关系,也不过多几个武功高手罢了,于大事实无补益。”
慕容复口中的“姨婆”,便是他母亲王氏的嫡亲姑母,四家臣亦知这段往事,都默然不语·慕容复在室中来回踱了几步,又道:“其实以今日西夏之势,我大燕的确大有可为—— 一则梁后专宠,子秉常已立为储君,其势坐大;二则后宫舅氏贪婪,鼠目寸光,乱国之兆已伏。
只一点,碍着国主李谅祚刚毅强断,他在一日,大事难成·这……这时机非人力所能致,我等只可静观,以待其时了·”仰起头来,轻叹一声,眼光却冷若寒霜。
他自辽归来,一路郁郁,直到此时,方尽复了燕子坞少主人的神思··包风二人听他感慨武功于大事无益,却有些不服气,公冶乾向他们递了个眼色,示意不可作声,问道:“那么公子下一步打算如何”·慕容复转头道:“诸位且在这里宽心休息,我却要去会一会那丁老怪”·风波恶立时把不服抛去了九霄云外,急道:“公子,属下这个场子,自己会去讨回来,公子可不能轻身涉险”·包不同道:“非也,非也。
公子不是为我们找场子,而是不能堕了慕容氏的威名·不过公子爷,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大事要紧,一时胜败,不要放在心上·”他平时虽爱抬杠,这句话却说得颇有道理,四人一起称是。
慕容复道:“包三哥说的是·我们兄弟一心,慕容氏断无叫人平白折辱的道理,但也不急在一时·我此去,为的却不是那丁老怪,不必担心·”·邓百川道:“难道公子目的是那铁头人”·风波恶奇道:“公子,那铁头小子来历古怪……”·慕容复淡淡一笑,却不回答,眼中寒光闪动,似已打定了什么主意。
而在此时,这个让人说来咬牙切齿的“铁头小子”游坦之,却看不出半点的威风本事,双臂抱着身体,蹲在客栈的大堂角落里,几乎缩成了一团;自铁罩缝中- she -出又是恐惧、又是欢喜、又是莫名不安的目光,死死盯着轻摇羽扇,坐在大堂中间的丁春秋。
丁春秋面前跪着个青衫少年,雪白脸蛋上一双大眼睛惊慌地滴溜溜乱转,正是女扮男装的阿紫··阿紫那日带游坦之出城游玩,不意竟捉到了冰蚕·她回府时听报“大王上京”,若平日定然百般不乐,但这时想到萧峰总不许自己练邪门功夫,反高兴起来;暗道:姐夫不在最好,等他回来,哼,我也要吓他一跳便依法喂那冰蚕练功。
但天意凑巧,游坦之循易筋经吸了冰蚕精华,阿紫却丝毫也不知情·她将游坦之扔出野外数日,觉自己的功力全没半点变化,不由恼怒;偏生京中传报又道萧峰奉诏出征,愈发地百无聊赖,索- xing -扮上男装跑出南京玩耍,游游荡荡,一路竟到了中原来。
武侠·阿紫只道师父在星宿海畔享福,哪知道冤家路窄,竟会在擂鼓山下这小客店中遇上了·她手心里大大捏了把冷汗,一面拍丁春秋的马屁,一面却在不住转着念头,怎生想个法儿把师父引到南京去才好。
这般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心无旁鹜,哪里还留意到角落里的游坦之,便是她那个奴仆铁丑·游坦之却从一见到阿紫,魂灵儿便几乎飞上了九天去,身上不住价一阵冷一阵热,但听丁春秋微笑道:“你这小东西,居然胆敢和我讨价还价。
我星宿派有你这样厉害脚色,而我事先没加防备,那也是星宿老仙走了眼啦”心中不由怦怦大跳,只是想:“我要救阿紫姑娘我一定要救阿紫姑娘可是……可是……师父这样厉害,我……我怎么能从他手里救得出人去”·他一紧张失神,便漏听了好几句,只听阿紫又在道:“……弟子有个孩子气的念头,心想师父如此神通,若不到中原来露上两手,终是难以叫这些管窥蠡测之徒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但若平平常常地恭请师父,那就太也寻常,与师父你老人家古往今来第一高人的身分殊不相配·弟子借这王鼎,原意是来促请师父的大驾·”·丁春秋听得眼睛眯成了一线,连连点头,好一阵才哈哈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我门下许多弟子,没一个及得上你的机灵·原来你盗走神木王鼎,还是替我扬威来啦·嘿嘿,像你这般伶牙俐齿,杀了倒也可惜,但若就此罢手不究……”阿紫忙抢着道:“虽然不免便宜了弟子,但本门上下,哪个不感激师父宽宏大量此后更要为师门尽心,粉身碎骨而后已。”
丁春秋道:“你这等话骗骗旁人倒还有用,来跟我说,不是当我老胡涂么嗯,你说我若废了你的武功,挑断你的筋脉……”·游坦之心头狂跳,只想:“我……我若突然冲上前去,抢了阿紫姑娘就跑,大约师父也追不上我。”
然而胡思乱想,便是没这胆子,冷汗早把衣衫都- shi -透了·所幸他头上戴了铁罩,旁人原看不到他表情,何况一向在星宿派中装聋作哑、逆来顺受,众弟子只当他是个仆从使唤,当此之时,自然更不会向他瞧上一眼,是以他情态古怪,倒也无人发现。
便在此时,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店家,看座”·丁春秋斜眼一看,只见一个青年公子含笑坐在桌边,竟不知是何时走进店来·以他修为,身边咫尺之地多了一人,竟直至出声方才留神到,固是一时疏忽,这人的武功也当真了得;一惊之下,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
那公子举手招呼,道:“请了,星宿海丁先生名扬天下,不意竟会于此地,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丁春秋听他隐含讥讽,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寻思道:“这人是谁明知老夫身份还敢如此的,必定有恃无恐,看他的年纪模样,莫非是……”打个哈哈,道:“恕老夫眼拙,这位公子高姓大名”·那公子淡淡笑道:“在下姑苏慕容复”·丁春秋虽有所料,还是震了一震,听慕容复又道:“丁先生,你一大把年纪,怎地在这里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在下特地前来,想寻丁先生干上三杯,谈文论武,岂不是好。
在外人面前清理门户,未免太煞风景了罢”·丁春秋脸色一沉,暗道:“果然·我先前伤了他手下四员大将,此人怎肯和我甘休若方才他一进来就下暗算,只怕……”还未回答,一名星宿弟子已怒喝道:“你这厮好生没上没下,我师父是武林至尊,岂能同你后生小子谈文论武你如恭恭敬敬的磕头请教,星宿老仙喜欢提携后进,说不定还会指点你一二。
你却说要跟他老人家谈文论武,哈哈,那不是笑歪了人嘴巴么哈哈”他笑了两声,脸上神情却古怪之极,过得片刻,又“哈哈”一笑,声音十分干涩,张大了口,竟已绝气身亡,脸上仍带着一副又诡秘、又滑稽的笑容。
星宿众弟子均知他是中了师父“逍遥三笑散”之毒,相顾骇然,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都低下了头去··丁春秋心中却又是恼怒,又是戒惧·他在那弟子说话之时,大袖微扬,已将“逍遥三笑散”毒粉向慕容复挥去。
这毒粉无色无臭,细微之极,这时天色昏暗,满拟慕容复武功再高,也决计不会察觉,哪料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这“逍遥三笑散”转到了自己弟子身上·明明见他悠然坐在桌边,也不曾举手抬足,显然并非内力反激,以丁春秋见闻之博,也想不出那是什么功夫,心中登时只想着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游坦之见慕容复突然到来,又露了这样一手,不禁一惊一喜,心道:“这人和师父动起手来最好,那我……那我就可以……”偷偷向阿紫瞟了一眼,见她立在墙边,双眼睁得大大地盯着场中;其余众弟子心中害怕,更没人敢向他这边看过来,当下贴着墙根,悄悄移动脚步,一点点地朝阿紫靠了过去。
他挪不了几步,便停上一停,蹭蹭掌心汗水,偷眼看看场中局势,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忽听一名星宿弟子一声惨呼,游坦之吓得急忙贴墙停步,斜眼看去,只见那弟子倒在地下,已然气绝,手中兀自捏着一只酒杯,却又是被慕容复轻轻巧巧斗转星移过来的。
丁春秋脸上变色,心下怒极,情知到这地步,已不能再故示闲雅,双手捧了一只酒杯,缓缓站起,道:“慕容公子,老夫这一杯酒,总是要敬你的·”说着便向慕容复走去。
慕容复一瞥之间,见那杯白酒中泛起一层碧光,显然含有厉害无比的□□·而他这么亲自端来,再也没回旋的余地·眼见丁春秋与自己只隔一张板桌,慕容复吸一口气,那杯中酒水陡然直升而起,成了一条碧绿的水线。
丁春秋暗呼:“好厉害”知道对方一吸之后,跟着便是一吐,这条水线便会向自己- she -来,当即运起内功,波的一声,向那水线吹去。
那水线冲到离慕容复鼻尖约莫半尺之处,蓦地里斜向左首,从他脑后兜过,迅捷无伦地飞- she -而出,噗的一声,钻入了一名星宿弟子的口中··那人正张大了口要叫好,“好”字还没出声,一杯毒酒所化成的水线已钻入了他肚中。
水线来得奇速,他居然还是兴高采烈地大喝一声:“好”这才惊觉,大叫:“不好”委顿在地,片刻间满脸漆黑,立时毙命。
武侠·顷刻间星宿派连死三名弟子,丁春秋恼怒异常,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挥掌便劈·慕容复知他“化功大法”的厉害,斜身闪过,展开缩、小、绵、软、巧五字身法,辗转腾挪,只不与他手掌相触。
两人越打越快,小小店堂中摆满了桌子凳子,便在桌椅间穿来插去,竟无半点声息,拳掌固是不交,连桌椅也没半点挨到··星宿派群弟子个个贴墙而立,谁也不敢挪动一步。
师父正与劲敌剧斗,有谁胆敢远避自去,自是犯了不忠师门的大罪·各人明知形势危险,只要给扫上一点掌风,都有- xing -命之忧,除了盼望身子化为一张薄纸,拚命往墙上贴去之外,更无别法。
游坦之也是心惊胆战,他并不知自己内力之深,那两人的掌风实已奈何他不得,但畏惧之中,却又暗暗欢喜,“他和师父打得越久越好·我……我这次若是救了阿紫姑娘,她也许便不会再讨厌于我,那时候……”想到激动之处,平添了三分勇气,再挪几步,眼见与阿紫已伸手可及,猛听丁春秋一声喝道:“阿紫”·游坦之吓了一跳,急抬头看去,却见慕容复右手被丁春秋五指抓定,左手里却抓了一大串星宿弟子,犹如被柳条穿在一起的鱼儿一般,人人软瘫如泥,显然都被那化功大法化尽了功力。
其余众弟子都知是慕容复借力伤人,说不定下一个便轮到自己,但除了惊惧之外,却也无人敢夺门而出,只是在店堂内狼窜鼠突,一团大乱··丁春秋羞怒交加,更加抓紧慕容复的拳头,心想:“这批不成材的弟子全死了也罢,只要星宿老仙胜了姑苏慕容,那便是天下震动之事。
要收弟子,世上拍马之徒还怕少了”星宿弟子本来盼师父投鼠忌器,会放开了慕容复,但见他始终毫不动容,已知自己殊无幸免,一个个惊呼悲号,但在师父积威之下,仍然无人胆敢哀求师父暂且放开这个“已入老仙掌握的小子”。
丁春秋一时无计可施,游目四顾,见众弟子之中只有游坦之和阿紫并未随众躲避,心中焦躁,不由一声斥喝·阿紫冷不防听师父呼叫,呆了一呆,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大展神威……”尴尬一笑,再也讲不下去。
师父他老人家此际大展神威,伤的却是自己门下,如何称颂,倒也难以措词··丁春秋奈何不了慕容复,本已恼怒之极,眼见阿紫的笑容中含有讥嘲之意,更是大怒欲狂,左手衣袖一挥,拂起桌上两只筷子,疾向阿紫两眼中- she -去。
阿紫叫声:“啊哟”急伸手将筷子击落,终于慢了一步,筷端已点中了她双眼,只觉一阵麻痒,忙伸衣袖去揉,睁开眼来,眼前尽是白影晃来晃去,片刻间白影隐没,已是一片漆黑。
她只吓得六神无主,大叫:“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瞧不见啦”·游坦之本来怕得不轻,但听阿紫一叫,不知如何,竟生出了一股莫大力量,猛地扑上前去,拦腰一把抱住了她,发足狂奔,眨眼便将那小客店远远抛在了身后,隐约还听得慕容复的声音笑道:“少陪了。
星宿老怪,后会……”·游坦之却不敢停留,抱了阿紫狂奔出十几里路,才在一条小溪边轻轻将她放下地·阿紫跪在溪边,掬起溪水去洗双眼。
清凉的溪水碰到眼珠,痛楚渐止,然而天昏地黑,眼前始终没半点光亮·霎时间绝望、伤心、愤怒、无助,百感齐至,放声大哭起来··游坦之结结巴巴,柔声安慰,心中却一阵阵说不出地甜美快慰。
两人在溪边又哭又叫,又哄又闹,说了半日的话,阿紫好不容易方慢慢平静,道:“我要回到姐夫身边,他在辽国南京·庄大哥,请你送我去·” 游坦之脑中一片混乱,说不出话。
阿紫觉他迟疑,道:“怎么你又不肯吗”游坦之道:“不是·不过……不过我不想……不想去辽国南京。”
阿紫叹道:“你这个人,我说什么,你总是不肯·我只好独个走了·”说着慢慢站起,双手伸出,向前探路·游坦之急道:“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怎么成”伸手握住阿紫柔软的小手,带着她走出了树林,心头迷迷惘惘,一时想到回南京就会撞上萧峰,只想掉头,一时又想:“只要能握着她的手这样走去,便走到十八层地狱里,也是欢喜无限。”
随步所趋,竟是没了主意··忽然白影一晃,风声微动,眼前猛地多了一人·游坦之大吃一惊,只道:“这人看见我们了他若叫喊出来,阿紫便要知道我是那铁头人”不假思索,奋力一掌便向这人拍去。
不料那人长袖一卷,轻轻便把他掌力拨在了一边,游坦之在武术上粗浅之极,被这一拨,险些立足不定,摔了出去·他心中乱跳,定睛仔细看时,这人白衣长衫,含笑而立,却正是方才还在与丁春秋激斗的慕容复。
 · ·第六回 大风卷尘沙 2·游坦之原不是刚勇之辈,一招失手,立时气馁了,心中愈发紧张道:“这人武功好高,我可杀他不了,那……那他若说将出来……”彷徨无主中突然跪倒,连拜几拜,指指阿紫,又指指自己,拼命摇手,只盼对方不要揭露自己的真相。
忽觉手臂下被人一托,竟身不由主随着站起了身,但听慕容复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兄台行色匆匆,不知哪里去”一面也抬起手来,指指自己的口,轻轻摇了摇头。
游坦之大喜,登时放下了心,连连点头·阿紫听见声息不对,道:“庄大哥,出了什么事你在和人动手么”游坦之忙道:“不是……这个……只是小小误会……”慕容复已徐徐接口道:“庄兄,在下出门之时,曾见那丁老怪命弟子向此方而来,只怕你与这位姑娘如此前去,正要撞上。”
阿紫眼睛盲了,自不知是真是假,吓得心中乱跳,叫道:“庄……庄大哥,咱们快走”游坦之连忙扶住了她,安慰道:“好,好。”
他亲见慕容复与丁春秋动手,更是对他言语深信不疑,却见慕容复微笑着目注自己,示意要走开去说话,忐忑不安地忙对阿紫道:“阿紫,你在这里等一等,我……我先去前面看看可否安全,一会儿便回来。”
随慕容复走出十几丈外,眼见离阿紫已远,她已听不到自己说话,怕突然出什么意外,不敢再走,停步拱手道:“慕容公子,承你隐瞒兄弟的真相,又告知我星宿派动向,大恩大德,决不敢忘。”
武侠·慕容复还礼道:“庄兄客气了·在下方才见庄兄这等身手,大感佩服,本想来与庄兄结识一番,恰好听得此信,焉有不说之理江湖上分所当为,庄兄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游坦之自从回到中原,旁人见他这铁头怪相无不嘲笑,从无半个这等客气有礼,又听慕容复称赞自己武功,心中一热,道:“其实……其实兄弟的功夫粗浅至极,不然也不必一听那丁……丁师父的名字,就要避开了。”
慕容复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不然·我观庄兄身法,内力之深,不可限量·在下不才,在武林中也小有名气,自认看人从无错失,庄兄又何必太谦”·游坦之被人糟践久了,何曾听过如此称赞,何况是慕容复这样高手口中说出,只听得全身轻飘飘地好不欢喜,嗫嚅道:“慕容公子,你……你这……唉,我……我前日还失手伤了你属下几位仁兄,你反这样对我,真叫兄弟过意不去。”
慕容复道:“一场误会,不必介意·庄兄,你要避开那丁老怪不难,但你带了那位姑娘在道上行走,难免有人见到,若大惊小怪呼叫出来,于庄兄只怕大有不便之处。”
游坦之道:“是,是·”他自救了阿紫,神魂飘荡,一直没想到这件事,这时听慕容复说得不错,脱口道:“我……我只有跟她到深山无人之处去躲了起来。”
慕容复微笑道:“庄兄不怕这位姑娘要起疑心么”游坦之一时没了主意,低了半日头,向慕容复深深一揖,道:“承慕容公子不弃,求你给兄弟指一条明路罢。”
慕容复侧身相避,道:“不敢·庄兄,在下在洛阳有一别院,离此不远,庄兄若是愿意,便与在下同行;一起到前面市镇上雇辆大车,你与那位姑娘坐在车中,便无人见得到你们了。
待到我别院,在下自有法子除去庄兄这个铁罩,好叫那位姑娘永不会知道这件尴尬事,未知庄兄意下如何”·游坦之念兹在兹的便是阿紫知他铁罩一事,还问他意下如何简直是喜从天降又想到能和阿紫同坐一车,那可做神仙也不如,双膝一曲,便已跪倒在地,向慕容复不住磕头,铁头撞上地面,咚咚有声。
于是三人出林到了镇上,那四家臣早奉慕容复之命备下了车马相候,一见人至,扬鞭启程,次日里便到了洛阳城慕容氏别苑中来··洛阳为天下西京,位处中州,五方之会,慕容家历代无不着意于此。
这别院经营多年,较姑苏燕子坞亦不遑多让;只慕容复一声令下,便将游坦之阿紫两人服侍得无微不至·四家臣更奉了严命,不得在他二人面前有丝毫无礼,连包不同那等口舌也只远远避开,殊不多言。
初时游坦之想起自己伤人一事还甚尴尬,但住上几日,无人不是彬彬有礼,俨然回到了当日聚贤庄作少爷的时光,竟愈发怡然自得了起来··他照着慕容复所教,在阿紫面前自不提铁罩之事,只道星宿派弟子还在四下搜寻我等,幸好慕容公子仗义相助,最近不要出门才好。
阿紫虽则聪明伶俐,但这时目不见物,一想到师父的手段便心中惊慌,竟半点也未怀疑,只想:“人道‘北乔峰、南慕容’,和姐夫齐名的人本事必是大的;师父与他动手也占不到上风,再加上庄大哥,就不怕了。”
何况她做惯郡主,这般锦褥绣帐、美食佳器,又有人殷勤服侍,也不再吵着要回南京了··这一来游坦之与她朝夕相处,欢喜得几欲飞上天去,对慕容复更是满心满意地敬服。
除了不敢提出身来历和那易筋经,其余的慕容复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把自己如何得了冰蚕掌力,如何成了星宿弟子,如何到了擂鼓山上,老老实实都讲了出来··慕容复听了沉吟不语,片刻方道:“原来如此。
这么说庄兄的拳脚功夫,确然还未窥堂奥了·”·游坦之脸上一红,好在带着铁罩也不会给发现,道:“我……我早说是粗浅之极,这个……”慕容复接道:“然以庄兄的功力,必然一学便精,若能与阿紫姑娘日常谈论一二,岂不是美事一件”·游坦之心头热烘烘地,道:“慕容兄,你为兄弟想得这样周到,真是……”·一语未毕,邓百川忽匆匆走近,俯身低语了几句,慕容复点了点头,神色不动,邓百川微一躬身,立即退了出去;这里慕容复却起身道:“在下有客造访,改日再与庄兄切磋,失陪。”
游坦之忙道:“慕容兄请便”他全无江湖经验,一心顾着客气,却丝毫未注意到慕容复那平静如昔的脸色之下,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已平添了分异样的冷冽。
方才邓百川所禀报的,乃是:“丐帮全冠清求见”·===================·小厅长窗,树影委地,轻风鸟鸣,绝无人迹,真好个幽静的所在。
慕容复立在门口,却并不急于入内,双目不疾不徐地扫过全冠清身影,自他背后九只小小布袋一直看到负在身后绞紧的双手,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笑,这才出声招呼道:“全长老,多日不见,一向可好么”·全冠清闻声回头,连忙还礼;慕容复举手肃客,两人对坐下来。
府中侍儿奉邓百川之命备好茶点,早已尽数退了下去,这小小厅中便只他二人·然而全冠清神情和这清幽景致大是不衬,口中客套,脸上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拿茶杯来喝了一口,微微抬眼来看,却见慕容复正含笑看着自己,不由略显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道:“慕容公子,前次一品堂之会,多承你助我夺回打狗棒,全某今日是特来道谢的。”
慕容复听他说助“我”而非“我帮”,心中早明,也不说破,只是淡淡一笑,应道:“拔刀相助,义所当为,全长老何必客气·在下也多蒙贵帮之力澄清声誉,说起来亦当道谢。
何况听闻全兄自作了九袋长老之后,戮力帮务,整顿得好生风生水起,在下知道,心中也是欢喜·”·全冠清所以升任九袋长老,起因便是当日夺还打狗棒之功,他自知这实是慕容复之力,提及此事,原是试探,听对方言下之意正合己所想,身子一震,眼中登时精光大盛,向慕容复拱手道:“全某得有今日,皆是公子所赐。
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如今全某有一件大为难事,但不知公子是否有意再行援手”·武侠·慕容复道:“全兄言重了·在下有何可效力之处,还请明言。”
全冠清见他神色间淡淡地甚难揣度,不由微一犹豫;但自己酝酿已久,又岂肯因小小猜疑便轻易作罢低头略一沉吟,已自决意一赌,一抬头,直截了当地道:“一月之后,三月初三,便是我丐帮大会之日。
今次必要推一人为帮主,但眼下帮中可选者众,那日少不得一场龙争虎斗·全某斗胆,要请公子助我这一臂之力”说着起身深深一揖,便行下礼去。
慕容复早料到他来意,但原想他少不得虚以委蛇一番,半日方绕上正题,也不防如此直言不讳,眼中倒添了两分赞许之意,还礼道:“不敢·以全兄这般人才谋略,在下所见,贵帮并无第二人在。
想来此番帮主之选,全兄十九必中,日后丐帮重振雄风自不在话下·在下只消备好贺礼、登门道喜就是,何须我一帮外之人多手”·全冠清听他说到“重振雄风”、“帮外之人”,登时明了,跨上一步,低声道:“公子说的是。
但全某想做这帮主,倒不是为自己打算,只因我帮无首已久,帮威不振,全某虽无能,但盼能为帮中尽一份心力·公子大才,必能助我·若得重振昔日声威,不但全某自身,敝帮上下……都要多谢慕容公子的仗义大德”·这全冠清并非等闲人物,深知非大利无以动人心,果然开口便许倾帮之诺;慕容复眼底深处不由划过一丝笑意,乃是“我不曾看错了人”的意思,随即目光一敛,正色道:“承全兄如此看重。
在下若再砌词推托,倒是看轻贵帮了·”·全冠清大喜,饶是掩饰得当,也不禁一丝笑意荡漾开来,道:“如此……”·慕容复忽一抬手,止住了他言语,长眉一立,低喝道:“谁”风声未作,人如惊鸿,已然掠到了厅外花丛之后。
但听一个少女娇声惊呼:“啊哟”却是王语嫣··慕容复不想是她,只愣了一愣,瞬即便将戾色尽行掩去,缓缓吐了口气,道:“表妹,你如何来了”·王语嫣一手掩着檀口,另一手端的茶盘上两只瓷杯兀自叮当颤响。
她虽知道慕容复是行走江湖、谋划大事的人,终究只是“知道”,却从来也不曾亲眼见过他行事的样子,方才一瞬间着实是被吓了一跳·但觉那人眉间杀气,眼中冷光,又哪里是自己熟悉那个温柔有礼的表哥好一时才定了定心,勉强笑道:“表哥,我方才点了茶水,本想叫人送来与你待客,可是……不知怎地便是唤不到人,我……”·慕容复自然清楚下人是奉命避开,但邓百川怎能去命令这位表小姐何况这几日自己应付游坦之,几乎不曾与她见上一面,王语嫣心中惦念、贸然前来,却也不好在这时责备于她,摇了摇头,伸手接过杯盘道:“是这样我这里有大事要办,不必人伺候,你用不到惦记。”
停了一停,见王语嫣有些泫然之色,又放柔了声音道:“表妹,听话,先回去吧”·王语嫣心下一甜,怯生生地偷眼瞧他,见他似是果真没有生气,这才放了心,乖顺地嗯了一声,转身而去。
慕容复一直看她身影转过回廊去了,面上柔和神色骤然冷肃,将杯盘随手往廊下吴王靠上一推,长袖一拂,举步便回了厅中··全冠清隐约听得,只做不知,便当没有这事一般,仍是恭声接道:“如此,全某当替我帮兄弟一起谢过公子。”
·慕容复冷冷斜他一眼,暗自点了点头,道:“全兄,你我一见投缘,实不用这样多礼·只你方才言道贵帮帮主之选颇众,在下愚鲁,却不知是哪几位”·全冠清知他有意相询,立时应声道:“说来惭愧,敝帮自那乔……乔峰去后,奚长老、徐长老、白长老先后遭遇毒手,眼下有资格选作帮主的,只有三大长老、传功长老,以及在下自己。
这其中……”说到这里,凝神看向慕容复,见他神情冷然,细细听着,放低了声音续道:“这其中吴长风是个莽撞汉子,只晓得喝酒练武,不须多虑。
那陈孤雁的- xing -情孤僻古怪,在帮中人缘一向不佳,也可置之不理……”·慕容复早命包风二人留意,丐帮动态焉有不知不过是要全冠清亲口道来而已。
这时听他只说人缘不佳,却半句不提自己暗中利用那陈孤雁的孤僻- xing -子,设计逼他受激不过,自行下调陇西分舵一事,心中不免对全冠清又加了一层戒备,继续静听道:·“……但宋长老和传功两人却不同。
他二位武功高强,资历深厚,手下弟子亲信也是帮中多数·若当真论起来,全某……呵呵,全某确实无那个本钱与之相争·”·慕容复心中暗笑,却正色道:“不然。
贵帮乃天下第一大帮,人才济济,武功上还怕弱了不成但以目前情势,少的是全兄这样智者,拘于资历,未免是世俗之见·”·全冠清愣了愣,应道:“说的是。
不过人心总是世俗的多,没几个有慕容公子这样见识·所以全某前思后想,不能不有所担忧·”思忖片刻,瞧着慕容复神色,又缓缓地道:“何况……何况这几位长老对我向来不满。
丐帮历来规矩,帮主之权虽大,命令却须经长老而行,若不得一个万全之策,就算全某勉强做了上位,只怕也要……人心不服,难成……大事”·他这话说的声调不高,平淡淡无甚起伏,却分明是拿了一帮的权势许诺隐作要挟的意思。
慕容复脸色不由一沉,但转瞬间反而微微一笑,道:“全兄何出此言你在杏子林中曾为帮中立下大功一件,贵帮兄弟理当拥戴的才是·”·轻轻一句话,瞬间勾起了全冠清心中旧恨,转眼那脸色微变的人便换作了他,在厅中来回走了几步,侧头看向慕容复,强自压抑着道:“慕容公子何必拿我取笑多少弟子直到今日,念的还是那乔峰之情,何曾把一帮放在心上当断不断,正是大患我……我全冠清要成大事,可不能毁在这起庸才之手……”他原是城府颇深的人,但说到这里,想自己苦心经营,偏到今日还是大志难遂,一股无名火直烧上来,言语中竟也少了三分顾忌,吐露出胸臆来。
武侠·慕容复迫他亲口直言,原是要多一份把柄,然听到那句“念乔峰之情”,心底深处,不知如何,竟猛地悸动了一下,全冠清最后两句话本来说得甚轻,他似乎也并未听到,只是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应声喃喃地道:“当、断、不断……”·全冠清一时激动,很快便平静下来,拱手道:“不错。
未知慕容公子有何妙计,可以教我”·慕容复猛醒,忽觉全冠清那精明的目光甚是刺眼,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直视,神色刹那间冷若霜剑,已无半分犹疑,森然道:“不敢当。
全兄十方秀才,必晓‘吴越同舟’之典;眼下便有一大好时机,如何不察”·全冠清眼睛一亮,道:“公子说的是”·慕容复道:“少林寺七月十五天下武林大会,贵帮想已接到英雄贴了……”附在全冠清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全冠清立时大悟,一声长笑道:“好”紧盯着慕容复,又低声道:“然则——欲行此道,宋长老传功长老两位,便是最大的阻碍”·慕容复冷冷一笑,并不答言,伸手若不经意地拈起一只茶杯,在指尖转动,忽然三指一合,只听喀地一声轻响,那只官窑白瓷杯已经片片粉碎,杯中茶水飞溅开来,点点映着慕容复身上真红披风,竟如鲜血一般。
全冠清一张本来清秀的脸庞骤然散发出迫人的狂热,眼光便如两把利剑,恨不能已看到了三月初三的景象,但倒还把持得定,缓缓地道:“只是在下武功低微,当日亦不能劳公子大驾亲临,不知……”·慕容复淡淡一笑,衣衫轻拂,双手倒负,施施然转身道:“全兄请三日后驾临寒舍,在下,要为你引见一位朋友”· · ·第六回 大风卷尘沙 3·夜色如墨,无星无月,数百支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山崖脚下偌大一块平川。
火光映上崖壁,大块浓重的- yin -影之中,那些丰颐秀目的佛像也掩去了白日的安详,仿佛化作一个个巨大的幽灵,漠无表情,- yin -森森地俯视着足底尘世··崖下数千乞丐手持竹杖,依次而立,人人默不作声。
不住跳动的火光,给这些与身边石刻一样严峻的脸庞抹上了些许暖色,却仍自打不破夜风中那压得人几欲窒息、不祥的肃静··这正是三月初三夜,丐帮总舵的大会之期。
有宋一代,洛阳城为天下繁华之会,丐帮究竟是江湖草莽,似这般大举集会不便行于城中,自来都选在郊外荒僻处·但今日到这龙门山石窟之下,却还是头一次·许多老帮众甚是不惯,心中都暗自嘀咕道:这石窟是做皇帝的开凿,选在这里,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新帮主的人选当中,还有人起了争天下的念头不成·便是不曾想到这一层的弟子,渐渐也觉出了今夜异样。
天将二更,平日里大会早便该开始,此刻四下却仍是肃然沉寂一片·石台上宋、陈、吴三大长老不住低声商议,却迟迟不出声发令·然丐帮规矩极严,纵多少疑虑,亦无一人出声。
火光熊熊,映在众弟子的脸上,照出俱是茫然之色,数千双目光或疑、或忧,齐展展都凝注在了三长老的身上··而这三位丐帮举足轻重的人物,也不约而同现出了少见的担心——·已晚了半个更次,传功长老因何不至·这数千双目光注于台上之时,却只有一人的目光在四下游移、闪烁不定,透着异样不安。
微微光影晃动中,隐约可见这人面上神色木然,俨如僵尸,分明是带的□□;身上所穿虽也是丐帮弟子服色,却缩身在场边山崖- yin -影之内,似乎生怕有人注意到了他··这一人,自然便是那除下了铁头罩的游坦之。
游坦之眼光匆匆自三长老身上掠过,干咽了下口水,但觉心焦气躁,却既不敢动,亦不敢不动,在原地晃了晃身子,不由又想起了慕容复当日之言——·“可惜可惜这帮主二字怕是太过响亮,招人所忌……如今全长老在帮中势单力孤,在下又碍着是外人,爱莫能助……唉只恨在他身边,没个如庄兄这样一等一的高手,不然,我又有何可虑”·游坦之彼时听他不着痕迹地把自己捧得如是之高;只道当真看重,又是感动、又是得意;一时豪气,便答应了逞这英雄。
但眼下亲身至此,他少时一直娇生惯养,武功虽深,毕竟从来不曾经历这样大场面;一个更次以来的沉默,已迫得他坐立不安,手心中不知不觉满是汗水,在身上破衣蹭了蹭,抬起头来,似要找些寄托一般,眼光又向全冠清飘了过去。
全冠清身为九袋长老,却自进会场便一言不发,负手站在台角,自然更不会上前去与三长老说话·此时似乎察觉到了游坦之不安的目光,侧首向身后瞟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微微点了点头,显是“少安毋躁”的意思。
而在此刻,宋陈吴三长老也觉不能再沉默下去·三人心中,都生出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只不过前次有这感觉,他三人是心知肚明;然而今夜,自身却反成了局中之人,四顾茫茫,不知何处罗网将落。
这似曾相识之处,乃是唤作杏子林之变·宋长老眯起双眼,向角落中的全冠清看去,却见一尊金刚力士像的巨大黑影正落在他身上,将身形面目尽数隐没;但随即看到他身侧台下的情形,登时一惊:众弟子中,独有这边一字排开的百余人目光炯炯,全无迷惑之色,人人紧握手中棍棒,筋肉贲张,绷得满弓也似;腰间破衣坟起,竟藏了不知什么兵器;似乎早便知将有变故,只在等那人一声令下而已。
三长老同时认出,这百余人一个不少,俱是全冠清原大智分舵属下的亲信弟子,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隐隐只觉目下局势只怕已难掌控,但终不能不试上一试·三人眼光一交,暗暗点了点头,宋长老跨步上前,朗声喝道:“全长老”·全冠清倒背双手,慢步自- yin -影中走出,应道:“宋长老,唤我何事”·宋长老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愈觉得不妙,索- xing -直接问道:“你可知传功长老现下何在”··武侠全冠清抬眼向天,道:“问得好传功长老迟迟不来,在下也正想知道。
只不过……宋长老,本帮和传功长老最要好的非你莫属,怎地今日倒问起旁人来了”·他这语气大是无礼,吴长风头一个便忍不住,大声道:“全冠清,你这话什么意思”·全冠清道:“没什么意思。
只是,哼哼,只是世上常有先发制人、欲盖弥彰的事情,在下不得不防”·这话说得愈加明白,竟是直指宋长老有暗算之行·三长老一愣,随即心中大怒,才要回口,猛地有一名五袋弟子撒开双腿,飞也似地从场外跑了进来,一路挥舞着手中竹棒,大喊道:“长老长老大事不好”·三长老急忙抢到台前,齐声问道:“出了何事”·那弟子拜倒台下,气喘吁吁,抬手指着身后道:“禀长老,我们分舵的弟兄刚才在西边树林中巡视,发现了……发现了传功长老的尸体”·轰地一声,三长老一起失色,众弟子相顾大惊,顾不得帮中严规,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不过片刻,果见数名弟子抬着尸首匆匆而入,吴长风又惊又痛,率先跃下台子,抢上前一把便掀开了蒙在尸身上的芦席·八袋大弟子们举起火把,也纷纷随着宋、陈两人围拢上来,定睛查看。
全冠清却不慌不忙,举步拾级,一蹬蹬走下石台,立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这时吴长风早将尸首查看一遍,火光下但见传功长老脸色未变,显然死去不久,脸上还留着一副僵硬的惊骇之色,似乎死前曾遇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故;而正面自胸至腹,并无伤痕。
吴长风心中焦躁,伸手抱起尸体,便将之翻转过来··尸身一转,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所有人的目光,充满了震撼、慌张、不可置信,刹那间齐齐- she -向了宋长老的身上。
尸身背部衣衫破碎,清清楚楚印着两排铁锏的印痕,入肉数寸,深可及骨,便是传功长老的致命之伤,而这伤痕的走向手法,帮中人物哪个不识分明是宋长老借以成名的杀手锏“白虹贯日”一式·惊呼过后,万籁俱寂,宋长老只觉头脑中猛一晕眩,呆了一呆,急忙蹲身抚着尸体,细细看去,却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满头冷汗——这伤势的力道、手法,无一不是和自己出手一般无二,假如此时换了自己在陈、吴两人的位子上看过来,也必定要斩钉截铁地说一句:这便是宋长老的“白虹贯日”·只听静寂中全冠清的声音冷冷响起,道:“难怪难怪难怪宋长老方才不说别话,却先要来问我传功长老何在。
果然姜是老的辣”·宋长老虽有所料,但听他这般公然指斥,还是忍不住怒火上冲,气得险些晕去,猛起身喝道:“全冠清”吴长风一把扶住了他,也大声道:“不错宋长老怎会做这等事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吴长风直肠直肚,这时想给宋长老辩白,却正给全冠清抓住了话柄,立时冷笑道:“说得好凭据传功长老尸身在此,还要什么凭据我知道吴长老是爱朋友的好汉子,但是非当前,如此徇私,不怕为这里上千弟子所笑么”·吴长风不由气结。
宋长老知自己落入对方圈套,不敢轻忽,强自定神道:“全冠清,不必咄咄逼人,你来看:传功长老脸色未变,身亡必在两个时辰以内·而我自日落起便在帮中议事,吴、陈两位长老,连同八代弟子们尽皆在旁,试问我要去杀人,难道竟有□□化影的本事江湖中藏龙卧虎,亦难保有人会得我独门绝技,谁能断言宋某在这里对天发誓,若传功兄弟为我所害,叫我受九刀穿身之苦,万劫不复”·九刀穿身,乃是丐帮处置罪人最重的刑罚,众弟子听宋长老以此立誓,原本犹疑不决的人又多信了几成。
吴长风道:“宋长老的为人,咱们大伙儿都清楚,他怎会来害自家兄弟只怕……哼”向全冠清瞪了一眼,加重语气道:“定是有人故意陷害,要坏我帮大事”·许多弟子听得有理,都在点头赞同,全冠清却只如不闻,站在一边只是冷笑。
待吴长风说完,也不回话,自顾自蹲下身去,抓着传功长老手臂一捋,将尸体的右手抬了起来··众人见他行迹奇怪,不由都转眼看去,却见尸体那右手紧攥成拳,想是死时抓着了什么东西。
全冠清指上运力,用劲一掰,将这只手硬生生掰了开来,啪地一声轻响,登时有一样物事掉落在地上·全冠清伸手捡起,托在掌中,一声冷笑道:“原来如此诸位看这是什么”·只见全冠清掌上是托着枚浅黄色的小小药丸,在死人手中抓得久了,已不完整,沾落了一掌的细碎粉末。
全冠清道:“吴长老,陈长老,你两位是帮中元老,总认得此物罢”·吴长风看得清楚,脱口道:“这不是金身丸么……”忽觉不对,立时住口,全冠清却已冷冷笑道:“不错,有了此物,又何必什么□□化影呢”·刷地一下,宋长老脸色惨白,盯着全冠清的眼里几欲喷出火来。
原来这金身丸是丐帮独门密药·原本是为帮中有人去惩女干除恶,杀了敌人之后,如要带首级回帮交令,但路途遥远恐防腐坏,便用此药置于尸身,纵在盛夏,也可保数日不腐。
因其物难制,向来只六大长老可以持有,弟子出行,视情而授·现下竟在传功长老身上发现,宋长老之前所有言语,立时都成了有恃无恐的砌词欺瞒··陈孤雁料此事难以善罢,沉吟道:“只怕是有人别有用心,暗自藏匿。
宋兄,你最近可曾将此药授予弟子出行”·全冠清知陈孤雁颇为谨细,哪肯留机会给他详加辨剖不等宋长老回答,抢先截道:“此言差矣。
也非我小瞧诸位,宋长老是什么人物,除非他亲自授意,否则……哼哼,这里在场的,哪个能从他手中拿到什么物事何况……”他那“亲自”二字咬得极重,低头看着传功长老的尸身,又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道:“何况以传功长老的功夫,若是陌生敌人,恕全某孤陋寡闻,真不知江湖中谁人能够一招致命。
你们看,传功长老脸上惊讶之色未消,这才叫做死-不-瞑-目”·武侠·他这番话,没一句直说宋长老杀人,却没一句不在指他是凶手·宋长老一把白胡子在风中突突乱颤,恍忽间竟想起了杏子林会上、马夫人如何指证萧峰的事情来,抬手指着全冠清,哑声道:“好全冠清,你这女干险小人早知……早知会害了我传功兄弟,当日在杏子林老夫就该毙了你”·宋长老一言出口,立知自己差了。
若非实是惊怒交迸,以他老于江湖,本不至此,但此时话已出口,再难挽回;全冠清眼底登时- she -出了极得意、极- yin -狠的笑意,一声喝道:“宋长老亏我先前还当你一时糊涂,原来你居心如此,到现下还为那契丹狗不平不让在下居这帮主之位,直说就是,何必忍心连自己兄弟也害果然是外族狼子野心一路,我堂堂大帮,岂能容你”·又是轰地一声,全场数千弟子窃窃私语,惊慌者、鄙夷者、愤怒者,无数目光铺天盖地,犹如一张沉重的罗网直砸向宋长老而来。
要知这“契丹人”三字在丐帮乃是大忌,绝无可分说处·陈孤雁一句拦阻不及,颓然垂首,无力再辩·吴长风虽满腔怒火,但如何能当着弟子面前言及萧峰旧情空自涨得满脸通红,连连跺脚,却想不出要如何为宋长老开脱。
大智分舵中几人见时机已至,立即扬声喊道:“各位兄弟先前那契丹狗的身份,是全长老揭发;今日这桩血案,又靠了全长老才得辨明·帮中论智谋功绩,再没哪个胜得过全长老,应当请他做了帮主之位,再来处置叛徒,大家说是也不是”·全冠清亲信弟子齐声赞同,宋长老属下则顿时大怒,戟指喝骂起来。
无奈全冠清那百余人乃是精心挑选,能言善道,口口声声不离胡汉之分;宋长老这边虽然人多,却给挤兑得面红耳赤,还不上口;其余帮众又大多仍在犹豫难决之际、不知如何是好,场上登时大乱。
宋长老呆望片刻,长叹一声,忽地飞身自众弟子头顶掠过,跃上台去,一把抓起了供在当中的打狗棒,双手一托,喝道:“众兄弟,不是我宋某贪生怕死,但丐帮百年基业,决不能毁在小人手里。
今□□不得已,我只有先带着打狗棒远避他乡,待有水落石出之日,再回来向祖师爷请罪”·他存的是决不能令全冠清当上帮主的念头,其实原也可行。
吴陈二人既不会拦阻于他,全冠清又武功低微,众弟子更不可能敢与他动手,只要闯得出去,全冠清这计划便功亏一篑,算不得成事·此时握住打狗棒在手,心底松了口气,才要冲出,忽地双眼一花,冷风扑面,离己不足三尺之地已站了个陌生的没袋弟子。
宋长老吃了一惊,“八步赶蝉”急退数丈,却见那弟子仍是- yin -森森站在眼前,一张僵硬的面皮几乎与他鼻尖对了鼻尖,全然不似生人,刹那间一阵冷意从心底直冒上来。
才要喝问,那弟子已斥道:“叛徒放……放下打狗棒”呼地一掌,当头直劈·宋长老急举掌相迎时,却觉对方掌力挟着一股直刺骨髓的寒气,竟是大得异乎寻常,只听一声惨呼,撒手扔棒,登时被平地震飞了出去。
宋长老属下眼见不妙,要涌上来抢救;大智分舵众人早已有备,亮出暗藏兵刃,立时拦住·吴陈二人连声喝止,但若非萧峰之威,如何拦得住这样混战而游坦之一掌得手,平添了几分信心,见全冠清向自己递个眼色,立即跃下台去,加入了战团。
宋长老一方仓促迎敌,本就比不得对手以逸待劳,何况游坦之如鬼如魅身形到处,不过一炷香功夫,满地倒卧的瑟瑟发抖、□□呼号,俱是伤在冰蚕掌下之人··游坦之抢上一步,拾起打狗棒交到了全冠清手中,叫道:“全长老德才……德才都好,正该做帮主之位大伙儿那个不服,且站出来”·这几句话他原是背熟的,不想一时慌张,还是把“德才兼备”给说错了。
但他声发丹田、四野皆闻,众人心惊之下,又有谁会留意这般错误只有教人肌肤起栗的冰蚕冷气在风中阵阵弥漫,□□之声都几被冻结,更无人敢出声一言半句。
吴长风大怒,挺身待要理论,忽然手臂一紧,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转头只见陈孤雁满目凄然,微微摇头,心头一凉,自知到这地步,纵然硬说不信,也无任何理由能再为宋长老脱罪。
连运几次气,终于嗐了一声,将手中鬼头刀狠狠向地上一插,双眼一闭,不再言语。·而宋长老眼睁睁瞧着,心头只余一念不绝,但想不通:传功长老到底如何死的这怪人又是从何而来此人武功虽高,却看不出能将那“白虹贯日”使得毫无破绽的本事,然则全冠清……那全冠清究竟是得何人所助,竟布下了恁样缜密、恁样- yin -毒的陷阱·他自知一切症结,都在传功长老的死因上。
偏生人到临终,神智特别清明,猛然间想起了一个人来,脱口道:“以彼之……”忽然血气上涌,一阵剧烈地咳嗽,跟着眼前一黑,却见全冠清已手握打狗棒站在身前,冷冷俯视着自己,不由苦笑,喃喃道:“乔帮主,乔帮主,你若尚在,何至于此”仰天大叫一声,拼起了残余力气,抬手一掌击在自己天灵之上,倒地而亡。
“啊”的一声,许多弟子禁不住一起抢上了几步,瞠目瞧着宋长老的尸身,面面相觑了许久,慢慢地一个接一个退回本队,低下了头去。
无论惊异、错愕、亦或不甘的神情,终究都湮没于一片静默··陈孤雁无声苦笑,背转了身不忍再看·吴长风却仍站在原地不动,良久良久,只听咯的一声,却是拳头攥得过紧发出的脆响。
游坦之向前跨了两步,那张□□虽仍是木然,眼孔中一双目光却在不住闪动,迷迷茫茫,好象还不相信适才当真是自己做了出来·侧头瞧瞧全冠清,又瞧瞧地上的尸首,好一阵,目光中渐渐露出了兴奋之意,若能摘下面具,此时他的脸上,必是一副扭曲而又古怪的笑容。
而全冠清仿佛要燃烧起来的一双眼睛,自始至终,直直地只盯着手中打狗棒,嘴角一抹带着几许狂热的笑意,更比放声哈哈大笑还要得意百倍··这里数千人各怀心事,却不知数十丈外树林中,还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头到尾冷眼看着这一场变故。
只在宋长老那两声“乔帮主”时,那影子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隐隐约约,似有一声缥缈的叹息,随着早春乍暖还寒的夜风,远远地飘散在了长空之中··武侠·正是: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第六回终· · ·第七回 流逝楚天下 1·“布罗汉大阵”·苍劲喝声起处,少室山上空钟声随之镗镗齐鸣,四野回荡,振动山峦。
但见少林古刹寺门大开,无数身披灰布僧衣的僧众,廿余人为一队,分自两厢急奔了出来··不过片刻,众僧右手负背,掌中或刀或棍、或杖或铲;左手各捏佛印、沉默不语,脚下奔跑如飞。
队伍看似并无章法,却展眼便漫山遍野散将开来;已自围成了一座水泼不进、铁桶也似的大阵·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一时俱只见日光映着兵刃青光,四下迸- she -,跟着便听连声痛呼响做一团,不知多少星宿海座下黄衫弟子抱头拖刀,已如潮水般败退了下来。
正在同时,阵心啪啪数响,唉哟连声,又是十几个黄衫汉犹如渴马奔泉、寒鸦赴水,争先恐后向阵外跌去;个个直飞出丈余,摔得地下尘土溅起半天来高·尘烟散处,但见白衣慕容复长笑一声,已飘然退出了重围之外,身前身后数十名弟子空自犹握兵刃,瞪眼瞧着他拂袖而出,竟无人再敢上前拦阻。
这日正是七月十五,少室山腰平地上黑压压人头涌动,自河朔、江南、川陕、湖广各路已到了上千江湖豪客·忽见星宿海这一败干脆利落,群雄登时震天价喝起彩来。
玄慈方丈踏上一步,朗声说道:“星宿派丁先生驾临少室山,是与少林派为敌·各路英雄,便请作壁上观,且看少林寺抗击西来高人何如”群雄则纷纷呼叫:“星宿老怪为害武林,大伙儿敌忾同仇,诛杀此獠”兵乓呛啷声响不绝,各人抽出兵刃,便欲与少林派并肩杀敌。
丁春秋此来少林,原是存心立威·未料与慕容氏狭路相遇于先,被少林寺大阵围困于后,彩声中面沉如水,暗骂了声:“废物”羽扇挥处,尖声作啸,众弟子如蒙大赦,急急忙忙都掉头奔回了本阵,这才扬声道:“玄慈方丈,你少林寺自称为中原武林首领,但今日一见,实是不足一哂。”
那众弟子惊魂稍定,听得师父开言,忙跟着群相应和道:“是啊,星宿老仙驾到,少林寺和尚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突然有人放开喉咙,高声唱了起来:“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千余人依声高唱,更有人取出锣鼓箫笛,或敲或吹,好不热闹。
群雄大都没有见过星宿派的排场,骇然相顾,无不失声笑了出来··燕子坞众人此时皆退到了一边,慕容复既只静静含笑看着,余者自不敢言语·独有包不同看得心痒难搔,却不肯放过这等口舌的机会,咳了两声,嘶哑着嗓子高唱道:“星……”·他原打算也来高歌一曲“星宿老仙,大放狗屁”,助助眼前这份豪兴。
只是他一个字刚唱到嘴边,慕容复人不回顾,左掌轻抬,正立在他眼前,分明是不许出声的意思·包不同一时不及,这口气硬咽在喉咙里,险些儿咬着了自己舌头·只可用力捻了捻胡子,侧目瞧着慕容复,心中只道:“奇哉怪也公子今日怎地,忽然却给那丁老怪留起面子来了”·一片乱轰轰声浪之中,忽听山下传来群马奔驰的蹄声,越来越响。
众人一齐转目,但见四面黄布大旗从山崖边升起,四匹马齐奔上山,马上人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旗面上都现着两个泼墨般巨大黑字“丐帮”·四乘马在山崖边一立,骑者翻身下马,大旗插在崖上最高处,手扶旗杆,一言不发。
群雄都道:“是丐帮帮主到了·”·果然一百数十匹马疾驰上山,乘者背负布袋,都是丐帮装束·然而丐帮建帮百多年来,除非身有要事,从不乘马坐车,眼前这等排场从所未见,许多武林耆宿都不禁在暗暗摇头。
而玄慈看得清楚,这一惊犹在众人之上··数月前丐帮易主,震动江湖·少林与丐帮并称中原武林,自是要遣人道贺,却不料丐帮回信,先说了一些感谢云云的客套话;话锋一转,却提到七月十五英雄大会,提出当要在会上推选一武林盟主,天下英雄,尽服其治;言辞之中,隐隐已有唯我独尊之意。
玄慈当时便大感惊疑,心道:“丐帮乃是侠义道,他前任帮主汪剑通与我交情着实不浅·数百年的交情,从未伤了和气·如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但眼见会期已近,无暇□□详讯,只想等大会上说个清楚。
然今日丐帮这一来,气势与平日大异,也还罢了·更有先到这百余名五、六袋大弟子手持棍棒,当先迅速列开,竟是排出了丐帮嫡传打狗阵的阵法,杀气暗藏,分明是冲着自己寺中这罗汉大阵而来·玄慈两道白眉一挑,低低宣了声佛号,脸色已不由微变,暗道:“好一位丐帮新帮主这人心里,却是在打甚么主意”·蹄声答答,最后三乘马直驰上山。
左首马上是个身穿紫衫的少女,明艳文秀,一双眼珠子却黯然无光·右首马上乘客身穿百结锦袍,脸上神色木然,俨如僵尸,群雄中见多识广之士一见,便知他戴了□□,不欲以本来面目示人。
这一男一女,众人皆不识得,独有居中马上一名青衫文士,掌中打狗棒碧绿晶莹,正是丐帮新任帮主全冠清了··便在这三乘马后,步行的丐帮弟子跟着走上山来,棍棒如林,一望无际,然除却脚步嚓嚓之声,自始至终,竟不闻一人一语,隐隐然竟将上山道路尽数封断了。
群雄面面相觑,同觉异样,不由渐渐都止住了议论·而星宿派众弟子心中栗六,歌功颂德之声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不过片刻,方才还喧声震天的少室山腰忽而陷入一片奇异的沉默。
众人目光,都投注在了这新来的丐帮主身上··全冠清却如不觉,不疾不徐下得马来,踏前两步,自向玄慈拱手道:“玄慈方丈、诸位大师一向清健,丐帮全冠清有礼。”
玄慈虽然疑惑,但见对方礼数周全,自也不会置疑人前,当下合十还礼道:“不敢·全帮主并贵帮大驾远来,英雄大会皆有荣焉·且请……”·在玄慈心中,料道眼下星宿派方是第一要敌,丐帮纵有争雄之意,总是侠义道自身,待齐心料理了邪魔,再来详谈不迟。
不意言犹未了,全冠清忽地一声长笑,打断了他道:“方丈大师不必客气·我帮虽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少林派亦是武林各门派之首,并峙中原,不分高下·但方今天下之势,愚以为理当择一有能者为盟主,号令武林。
此刻众位英雄尽集于此,正可为见证,方丈又何须太过谦让呢”·武侠·此话一出,非但玄慈,少林众僧侣并群雄都不由吃了一惊·众人虽早在接英雄贴时便知今日会上必有争盟之事,却未料这全帮主咄咄逼人如此,上得山来第一句话,便无异于向少林公然挑战,分明已是将盟主志在必得的口气。
丐帮这一来,却也出乎丁春秋意料之外,暗想:“若丐帮与少林两虎相斗,我又何必淌这混水·不妨……”一面向丐帮弟子中扫了一眼,见那盲眼少女正是阿紫,这时靠在那蒙面怪客身边,甚是亲密;不由心中暗恼:“阿紫这小贱人又怎与丐帮混在了一起那神木王鼎也不知是否落入其手……我不可轻率,要等他斗个两败俱伤,哼哼,方是星宿老仙立威之时” 这般想着,便也不多言,羽扇摇晃,只是盯着了场中的变化。
玄慈心中愈惊,面色愈端,双掌合十缓缓地道:“全帮主此言差矣·丐帮侠义,天下英雄无不仰慕·敝派弟子向来尊敬贵帮,数百年的交情,从未伤了和气;贵帮前任汪剑通帮主,与老衲交情也着实不浅。
武林中凡有大小事体,亦是共讨邪魔,同扶大义·全帮主新任,敝派得讯迟了,未及遣使道贺,不免有简慢之罪,谨此谢过·却不知全帮主何以今日忽以盟主为号,兴问罪之师,还盼见告。
天下英雄俱在此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番话朗声道来,群雄听得暗自点头,投向全冠清的眼光,不免都带了几分疑惑不满之色··全冠清闻言却微微一笑,道:“方丈差了。
想我大宋兵微将弱,多年鏖战,终不免时受番邦欺压·全赖我武林义士,江湖同道,大伙儿一同匡扶,这才能外抗强敌,内除女干人·但若江湖同道不能齐心合力,甚至自己人相互残杀,岂非是大大的恨事因此丐帮主张立一位武林盟主,大伙儿听奉号令,倘有什么大事发生,一不致乱成一团,徒劳争斗;二么……”说到这里,双目炯炯直视着玄慈,又道:“二也可免去私心不齐,难以共商大义之弊。
方丈素来明见,岂不以为然么”·玄慈面色微变,还未答言,他身后的师弟玄生- xing -子刚猛,却已耐不得,高声道:“全帮主何出此言若我派有私心之举,累及了中原同道大义,且请帮主明言。
少林祖师在上,合寺必然当众谢过,绝不敢有诿过失·但若如此含沙- she -影,未免不是大丈夫的作为·”·全冠清含笑躬身,道:“不敢·少林各位高僧持身之正,天下谁人不知全某并无丝毫不敬之意。
只是有一事请问:以大师看来,如今我中原武林首要大敌,应在何处”·玄生一愣,向星宿海众人横了一眼,不便直斥,便道:“自然是番邦胡虏,辱我中原,欺我武林,莫此为甚”·当时大宋对外屡屡败绩,习武人莫不对外邦深恶痛绝。
群雄中有些- xing -急口快的,立时跟着一起大声附和·全冠清却只微笑听着,待群雄喧声渐止,这才徐徐说道:“大师所言不错·但今天下五国分立,番邦之人,却也并非一般可恶。
全某愚见,中原武林的大患,只在契丹胡虏身上”·“契丹”二字一出,群雄嗡地一声,更加一个个点头称是,只听得全冠清又道:“辽狗残忍暴虐,自来是我大宋不共戴天之敌。
前年更有那契丹人萧峰叛出中原,倒行逆施,杀伤了无数豪杰好汉·如此大仇外患,岂可不报萧峰此人出身我帮,他之恶行,丐帮自当一肩承担。
今日得此盟主,便是要与天下英雄同杀此胡虏,护我家邦,又岂敢畏刀避剑,失了我汉家男儿的气概”·这篇话一气道来,真个字字铿锵,句句有理,群雄初时抱的那些许疑心,竟一扫而空,许多人都禁不住大声叫起好来。
丐帮众弟子中多有不满之辈,听到此处,却也不由暗暗地默然点头··全冠清笑容倏然一收,脸上恭谦有礼的神色却分毫不动,亢声道:“我丐帮遭此大变,人才凋零,帮中兄弟为寻那恶贼下落,徐长老、白长老已是先后遇难。
却不知……却不知少林玄苦大师一般亡于其手,方丈却为何迟迟未下法旨,号令弟子报此大仇,除此大患全某不才,倒要请教”·轰地一声,无数眼光如万箭攒- she -,齐齐都投向了玄慈方丈。
少林众僧认定玄苦是萧峰所杀,何况当晚萧峰曾大闹寺中,易筋经又随之失踪,这少林叛徒不问可知·按照寺规,果然应由方丈当众宣告,交由戒律院通传天下少林弟子,人人得而诛之。
然不知玄慈方丈有何思虑,法旨未下,亦始终不曾传令众弟子寻访萧峰的踪迹·寺中众僧侣,对此事早不免颇有微词·只是玄慈方丈处事公允,威望素著,并无人敢当面疑问。
但今日突来全冠清这一问,竟不能不动人心,刹那间连玄生、玄惭、玄愧、玄念、玄净等高僧,都忍不住凝目向师兄看了过去··人声涌动之中,只有全冠清仍旧从容不迫,顿了一顿,又朗声道:“玄慈大师佛心仁厚,想是为了免造更多杀戮。
但佛家有云:杀恶人即为行善,邪魔当道,菩萨亦化为怒目金刚·以方丈修为,岂还勘不破这一层么”·群雄忍不住纷纷说道:“是啊,大敌当前,确该如此。”
“我中原武林若有位盟主,率领大伙儿杀尽那起辽狗,也是大功德一件了·”·玄慈白眉颤动,心底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心知这位全帮主言辞之利、算计之周,今日先机尽被他占去,此战再不可免,只有缓缓踏入场中,合十道:“全帮主如此说,老衲亦唯有义不容辞。
但不知全帮主是否将以降龙十八掌赐教本派大金刚掌,或以打狗棒指教本派的降魔禅仗唉,少林和贵帮世代交好,这几种武功,今日为中原武林大局,不得已而争雄斗胜。
老衲不德,却是愧对丐帮历代帮主和少林历代掌门了·”·全冠清眉心不由一跳·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帮主做得大有问题,玄慈这几句话,实是轻轻儿挤兑住了他,若光明正大地两派论武,自便绝不能动用这阵势围攻算计。
但他亦早有备,当下又是微微一笑,道:“大师所言甚是·贵我两派交好,不可因争雄而废,若全某妄自以镇帮之技与方丈动手,那实是对先人不敬·但今日盟主之争专为抗击胡虏,武功强弱高下乃是首务,却非派门间的意气。
是以……”·他说到此处,群雄眼前一花,忽见他身边便多了一人,一张脸皮- yin -沉沉地,正是与他同来那蒙面的怪客,却听全冠清续道:“是以本帮这位庄聚贤兄弟,前日在帮中立下大功,方自升任副帮主,愿与方丈大师切磋一二,以证高下。”
武侠·群雄又是轰地一声,却是谁也不曾听过这“庄聚贤”的名字·但此人既身为丐帮副帮主,何况方才一晃眼便到场中,四周不下千百余众,竟无一人看清他是如何的身法;这等身份武功,自说不出什么异议。
只是免不了交头接耳,均想:“这人以丐帮副帮主之位,要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却又如何不显露真相”虽然也有人从“庄聚贤”三字想到了“聚贤庄”,但庄主游氏兄弟已双双丧命,后来连庄子也给人放火烧成了白地,谁也料想不到,这个蒙面怪人,便是聚贤庄当年的少庄主游坦之。
游坦之突如其来,以玄慈的武功眼力,竟也只觉目光一摇,诡异难言;若非他定力渊深,这一下几乎便被移了心神·又听得此人身份,殊不敢轻忽,道:“如此,老衲且请庄副帮主赐教了。”
双掌一合,正是大金刚掌的起手式“礼敬如来”,脸上神色蔼然可亲,但僧衣的束带向左右笔直- she -出,足见这一招中蕴藏着极深的内力··游坦之全无江湖经验,全冠清一退开,他便不知此等场合如何应对的才是。
只好一言不发,瞧着玄慈掌路,左右双掌同时奋力推了出去··他这一出手,群雄中便是“咦”的一声·先前见他身法,人人只道高深莫测,却不到这一下掌法稀松平常已极,休说不能和大金刚掌相比,便是寻常江湖武师练过三年五载,拳掌只怕也不会如此粗浅。
玄慈也不仅瞬间微微一愣·然只这么一瞬功夫,两人掌风已然相击,玄慈猛只觉一股寒冷的内力沉重无比,竟如一面巨大的冰墙直压了下来,跟着嗤嗤两响,飘向身侧的束带已为他掌力震断。
攻向己身的劲力虽被“礼敬如来”的守势消解,但玄慈也不仅呼吸微微一窒,一时只觉连吸入的空气都凝结做冰了一般··群雄不禁又是“咦”的一声,这一次惊呼却比方才响亮了许多。
这一掌二人势均力敌,在场高手个个看得清楚,想不到如此平常的一掌,竟是既强且邪,真不知此人是什么来路··玄慈吸一口气,内息流转,寒气尽退,心中不由越发惊异,正待掌势再发,却忽听得少林僧中有人一声惊呼,叫道:“啊是你是你”·群雄都只一愣,却见有一名中年僧人急奔上前,指着游坦之叫道:“你你是星宿派弟子师叔、师伯,玄痛师叔便是伤在此人掌下圆寂的啊”·这僧人法号慧方,便是当日随玄难、玄痛被星宿派围攻的僧侣之一。
游坦之那冰蚕毒掌之威深刻脑海,再难忘怀·此时他本立在罗汉大阵之中,忽然这一阵熟悉已极的寒气随风袭来,不由大惊,激愤难抑,登时叫了出声··一句话出,四下登时哗然。
游坦之猝不及防,脸上虽带着人皮,神色不露,脚下却已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下意识地嗫嘘道:“不、不是我……”·全冠清也不由大吃一惊,但转瞬镇定,忙扬声道:“这位大师,庄副帮主是中原人士,世家之后,你怎会误认了他使的是否星宿派邪功,难道方丈大师还认不得么”·玄慈与游坦之对了一掌,确觉对方寒冰内力邪气出奇,但雄浑处反而邪中有正,隐约与自己所学正宗佛门内功竟有相似,若说星宿武功,着实难信。
当下沉声道:“慧方,天下英雄之前,不可失礼·庄副帮主武功殊非星宿一路,你却何故胡言”·游坦之这时,却惊得一颗心几乎跳上了天去。
他的拳脚功夫,皆是寄居慕容氏庄中之时学来的·慕容复只拣那江湖中人人皆会,也无什么门派来路的寻常招数说与他听,游坦之却又哪里懂得他内力早已非同小可,这些庸招到他手中,便是断树裂石、威力无穷,演给阿紫来听,只是叫她欢喜佩服无已。
更兼着那一干下人若不经意,尽在阿紫耳边叨念庄公子如何英雄了得,七月十五少林大会又将如何风光,阿紫虽然聪明剔透,但眼睛盲了,瞧不到游坦之,竟丝毫未觉其中的关窍。
日日缠着游坦之,只要他带自己去英雄会上风光一番·游坦之自不会拂她之意,当即听了全冠清安排,顶着这庄副帮主的名号,便上了少室山··游坦之心上眼里,只得一个阿紫,今番敢与少林方丈当面动手,无非只是想在阿紫面前逞逞威风,讨她的欢心。
忽被慧方这一喊,立时慌了手脚·其实他铁罩已除,群雄又皆不识得他,全冠清与玄慈这一对答,只消他跟着坦然以对,必然无人怀疑·但此时脑中乱轰轰作响,浑浑噩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好这人……这人认得我了,阿紫、阿紫她就要知道我是那铁头人,我、我……”·慧方一时激动,叫了出口也知不妥,忙回身向方丈禀道:“方丈师伯,弟子无礼。
只是见这位庄副帮主掌力,与当日星宿派那铁……”·游坦之只听得一个铁字,面具下猛然肌肉扭曲,一跃而起,冰蚕毒掌呼地一声,灌足了十成力气向慧方后心便打。
玄慈本无疑他之意,却万万也料不到这位丐帮副帮主竟会当众杀人灭口,仓促间大喝一声:“不可”双袖当风,袈裟伏魔功一挡寒掌,一护师侄,刹那间但听嗤嗤嗤响声不绝,玄慈左袖为两股掌力所激,竟尔破碎,无数碎布漫空乱舞,而慧方后心还是为游坦之掌力余风扫到,啊呀一声,一个筋斗便摔了出去。
玄慈亢声道:“庄副帮主贵帮数百年仁侠之名,自来光明磊落,似你这般,当非丐帮中人所为”·霎时间,群雄大哗。
游坦之这一出掌,直无异于自认星宿弟子·全冠清饶是智计过人,也料不到有此一变,只听着丐帮许多弟子忍不住大声呼喝:“这般作为,丢尽了我帮脸面” 由不得脸色大变,掌心一阵阵冷汗潜生,心中飞快盘算,却只是想不出如何解这局面。
丁春秋也吃了一惊,暗道:“怪道他与那小贱人如此亲密,原来便是那铁头小子正是天助我也”座下几个乖觉弟子一瞥见师父脸露笑容,早已当先大叫道:“我星宿神功,天下第一,战无不胜,功无不克。”
“我恩师星宿老仙的神功,才能宰了这起臭和尚”“使什么丐帮狗屁功夫,才是丢尽了脸面”·就在这片喧哗叫嚷之中,忽听得山下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谁说星宿派胜得过丐帮武功”·武侠·这声音也不如何响亮,但清清楚楚的传入了众人耳中,竟如大浪扑至,波涛齐喑,倏然生生将无数人声压了下去。
全冠清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精光骤- she -,非是看向声音来处,却笔直落在了一旁兀然静立的慕容复身影之上·冷汗涔涔的脸庞上,慢慢绽出了一个又惊、又喜,又是- yin -狠,又带着几不可见的一丝忌惮的笑容。
 · ·第七回 流逝楚天下 2·蹄声如雷,十余乘马疾风般卷上了山来·每匹马都是高头长腿,通体黑毛,马上乘客一色玄色薄毡大氅,里面玄色布衣。
奔到近处,群雄眼前一亮,金光闪闪,却见每匹马的蹄铁竟是黄金打就·但见人似虎,马如龙,不过区区一十九骑,气势之壮,却有如千军万马一般··当先十八骑奔到近处,拉马向两旁一分,居中那一骑乌骓纵声长嘶,踏尘便至。
猛只听丐帮帮众之中,不知多少人高声大叫道:“乔帮主,乔帮主”数百名三、四袋弟子疾奔而出,棍棒一立,在那人马前躬下身去,竟不由自主皆行起了丐帮的大礼。
来人正是萧峰·他自身出丐帮,只道帮中人人视已如仇,万没料到今日敌我已分之时,尚会有这许多旧时兄弟如此过来参见·陡然间往事历历宛在目前·禁不住虎目含泪,一跃下马,抱拳还礼道:“契丹人萧峰被逐出帮,与丐帮更无瓜葛。
众位何得仍用旧日称呼众位兄弟,别来俱都安好”最后这句话旧情拳拳之意,竟已是难以自已··这数百名弟子听得这一句话,才省起行事太过冲动,这契丹人“乔帮主”便是今日英雄会上要对付的头一人,如何只一见他现身,便将这大事忘了有些人当下默默低头,退回了本队,不少人却仍不舍,张口想叫什么,却又不好叫得出口,一个个相顾黯然,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然而这数百人一动,丐帮水泄不通的阵势已是不能不动摇·五、六袋的帮众虽然年长位尊,不如年青的热肠汉子说干便干,但眼见萧峰火热的目光- she -来,却也多半忍不住一阵辛酸,低垂了头,不肯去与他目光相接。
只一瞬间,本来水泼不进、势可降龙的丐帮大阵,竟自在萧峰面前缓缓让出了一条通路··咯地一声,全冠清一只手死死握紧了那支打狗棒,五指关节白得骇人,几乎连青筋都要迸出了肌肤外来。
阿紫双目不见,大会轰然嘈杂之中,游坦之如何上前动手也听不真切,正在气闷;忽然萧峰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耳中,真不由喜心翻倒,哪里还记得那庄聚贤是什么人尖呼一声:“姐夫”循了声音,跌跌撞撞地便直扑上来。
萧峰大步踏入,第一眼便猛见阿紫那小小身影,一张雪白的瓜子脸蛋依旧,却是双目无光,瞳仁已毁,已然盲了·胸中一阵难过,疾步上前,伸出双臂,将阿紫稳稳接在了怀中,柔声道:“阿紫,姐夫来得迟啦,害你吃了这许多苦头。”
阿紫平日里心眼玲珑,但此时被萧峰双臂环住,一阵阵温热的熟悉气息扑上面来,却哪里还忍耐得住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伏在萧峰胸前,只叫道:“好姐夫,你可来了我的眼睛都是丁春秋那老贼害的,姐夫,你快快把丁老贼杀了,给我报仇”·这几句娇声言语钻进耳中,萧峰心中却猛然一凛,立知不对·当日镇州城慕容复不告而去,萧峰甚是不意,只想道:我那贤弟究有何事匆促如此,竟不能对我明言但心中虽然惦念,大战方罢,军务之多,却容不得他抽开身来查问。
而班师回京,举朝庆贺自不必提,待他回至南京王府,早过了数月有余·又听报阿紫至今未回,真个忧急交加,连番使出南院府大批探子,四下寻访·然探子消息尚未传回,却出了一件事情。
那一日萧峰出城巡视,遇见一队辽军缚了一人而来·众军见是大王,忙来禀报,却因见着此人身有武艺,形迹大是可疑,故而擒来,这人负隅顽抗,还被他伤了好几名士卒。
萧峰早知常有武林志士在宋辽边境暗伏,本以为这人也是如此,不欲为难,心想寻个理由发放了便是·不料这人一见他面,便是脸色大变,萧峰才沉声一问,那人霎时间一阵慌乱,竟脱口叫出来道:“乔帮主……”·萧峰猛惊,立时喝住,带回了王府细问。
这一审不打紧,自那人怀中搜出一封信函,·所盖的竟是丐帮总舵封泥·萧峰廿余年帮中生涯,是真是伪入眼便知,心头大震,急展开看时,这封信非写给别个,却是直署当朝太师,耶律乙辛之名·信中言道,阿紫今已落入我帮之手,必能引萧峰前来中原,大人正可借此良机,除去这眼中之钉云云。
再喝问那丐帮弟子时,那人虽不敢不答,却也所知有限,问了半日,也只说出阿紫确然便在帮中,详情不得而知,双目却已然盲了··一番话,却叫萧峰如何不惊,如何不怒自阿朱死后,阿紫的安危便是他在世上头一件挂心之事。
更何况丐帮自来暗助宋军,不知曾挫了多少辽人南下的图谋·若今番为除自己一人,竟至与乙辛密谋,无论成败,战祸危矣萧峰又焉可坐视殊不多虑,立时上奏耶律洪基,将南院军政事务交由耶律莫哥代行,径自南下而来。
·宁不料此刻一见阿紫,她分明身无缧绁,举动自如,这双目更是盲于丁春秋之手,萧峰心中骤如火焚,眼光倏沉,已知先前所料全然差了·阿紫、乙辛、丐帮印信,尽是为他一人而设的幌子。
今日甫踏少室山上,自己一十九骑,便已在这一张千万人的天罗地网之中了··——当世之中,能有何人,竟觑准了他萧峰的所思所虑,朝堂江湖,环环相扣,算得到这般滴水不漏·萧峰左臂仍轻轻揽着阿紫,右手疾抬,向背后十八骑一挥。
这燕云十八骑士皆是他南院府中顶儿尖儿的好手,更随他一路征战漠北,武功默契,早不需言·一见萧峰手势,人人手按长刀,身不离鞍,足下踹蹬,十八匹骏马倏然原地兜转,已排成了雁行之阵。
马头所向,正是适才丐帮阵势动摇之处··萧峰的眼光,却缓缓向上千群雄扫视了过去··只见丐帮群中,一痕碧光,正是紧握在全冠清之手的打狗棒·棒影之侧,不见宋长老、传功长老身影,只余吴长风满面涨红,陈孤雁默然侧首,自始至终,都未向萧峰投上一眼。
独有打狗棒后一双眼睛笔直迎视过来,全冠清眼中光芒,竟比他手中法杖还更青得骇人··武侠·萧峰胸中冰火交迸,右手拳头猛握得喀然一响,亦不再多看,目光转处,已自见到了人群中的大理段氏诸人,刹时胸中一酸,又是一喜,朗声道:“大理段王爷,令爱千金在此,你好好的管教吧”携着阿紫的手,走到段正淳身前,轻轻地将她一推。
段正淳父子或惊或喜,还来不及与他叙话,人丛中却已有人忍耐不住,放声大叫:“姓乔的聚贤庄上你杀了我师兄,血仇未报,今日和你这恶贼拼了。”
自萧峰上山,群雄震动,本都在一片不安的沉寂之中·这声喊便似一星燎原,刹那间万众汹涌,呼喝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有的骂萧峰杀了他的儿子,有的骂他杀了自己父亲。
有些粗鲁急仇之辈已是口出污言,叫骂得异常凶狠毒辣,恨不能立时便一拥而上,将萧峰乱刀分尸··全冠清始终一言不发地直盯着萧峰,嘴角痉挛般抽动了数次,直至此时,方渐渐上扬,扭成了一个微笑,忽然高声断喝道:“众位英雄,家仇当报,国仇更加当雪你们可知,萧峰这厮已坐了辽狗的南院大王之位那狗皇帝亲授兵符,许他南院扫北,辽国兵权,已半落此人之手。
今日若放他生下少室山,只怕我大宋亡国无日了”·——当世之中,尚有何人,竟亲见他萧峰的所经所遇,王爵兵权,宣之于众,说词下得这般不失毫厘·此话一出,更无可逆,群雄叫喊之声震彻云霄,声势愈盛,胆气愈壮。
满山沸然声中,丐帮众弟子四顾失色,呆了好一刻,终究也一个接着一个,随着吴陈二长老,呛啷啷都抽出了兵刃··全冠清嘴角笑意,这才染上了眼底,转过头去,笑吟吟看向了呆在一边的游坦之。
而玄慈方丈默然听着,花白须眉不住抖动,终于合掌当胸,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佛号朗朗,竟自压过了那片叫骂喧声,一字字肃然道:“萧施主,你今日既到少室山上,恩仇因果,必有偿还。
但我玄苦师弟圆寂时曾道,宿因所种,皆为业报,放下屠刀,自然回头是岸,倘若执迷不悟,亦不过徒然自苦·玄慈忝为少林掌门,不能无视师门大仇,却亦不能随众滥施杀孽,有误了玄苦师弟身后境界。
你——且好自为之”·众僧但听得玄苦圆寂之言,不由震动,一齐合十,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沉痛肃穆,显是为方丈之言所感,便不愿加入这一场形同杀戮的群殴之中了。
萧峰抬眼向玄慈方丈望去,见他也正目注自己,神色哀然端严,目光之中,竟隐隐还有一丝酸痛之意·他虽不知这位高僧何以竟会对己回护,但思及恩师,亦是胸口大震,叉手当胸,遥遥只向玄慈施了一礼;一回身单臂扬处,大氅当风掷去,双目如电,直视向了叫喊不休的万千群豪。
萧峰此来中原,并非无备·燕云十八骑座下,皆是千里挑一的快马良驹,但此时万众汹涌,若自己凭战马之威硬冲而出,未始不能全身而退,那十八人却必至死伤惨重。
眼见群雄嚣嚣,胸中热血上涌,暗道:今日我一十九人来,便须一十九人去当下吸一口气,便待要凭一己之力力压群雄,争得这一线突围之机··群雄见萧峰随行不过十八骑,虽少林方丈不愿趁人之危,但丐帮却已决意一拼,近千弟子加上这里各路英雄,要围攻他一十九骑契丹人马,就算他真有通天之能,也决计难出重围。
然见萧峰这么回身一站,一十八骑身后拱卫,战马风中萧萧嘶鸣,凛然竟如天降,不由齐齐倒吸了口冷气,俱是一窒·人人皆知,就算战到最后必能诛敌,但在萧峰手下,头前数十百人殊无幸理,一时之间,叫骂声倏而低沉,竟是谁,也不敢率先上前作此一战。
——当世之中,又敢有何人,当面此时,一搦萧峰之威·猛听一声清啸,白衣振袂,越众而出,朗声说道:“萧峰你以契丹英雄,视我中原豪杰有如无物,在下今日但愿为中原一领高招,得尽微力,纵死犹荣。”
群雄俱震,霎时间喝彩之声,响彻四野··这一人,唯有姑苏慕容复·一言出口,万籁俱消·萧峰心中,从未曾有的这一个“疑”字,此时此刻,亦已不须了。
慕容复猛觉萧峰两道目光直视过来·此刻他两人之间,遥遥不下数十丈之距,这眼光却如咫尺之地铁水乍迸、赤流狂飙,明明只是无形无质之物,竟将面上生生烫得一痛。
瞬息间,下意识地微微侧头,便想避开这双烫得骇人的眼睛·然也便是这一瞬之刻,一侧头时,眼角忽瞥见那边数千丐帮弟子,并全冠清手中青幽幽一杆打狗棒·刹那心底猛一声断喝,暗道:“慕容复慕容复你今日少室,所为何来”·这一瞬之迟顷刻须臾,除他本人,更无第二人知。
倏转头时,双目冷光,已直迫萧峰·两人目光,便于半空交撞在一处·只听得山风呼呼,入耳惊心··丁春秋想起自己大弟子折在萧峰手下,又见他回护阿紫,暗道:“这人不死,老夫终难称霸中原。”
当下一摇羽扇,上前打了个哈哈,道:“姓萧的,你要带走那小贱人,须得先问过老夫·”·而游坦之一见萧峰,便是大惧·然转眼见他伸臂抱住了阿紫,轻言细语,那一股怨毒之意再难忍受,阵阵狂涌,竟自盖过了惧意。
丁春秋一来,愈激起了他三分胆气,见全冠清冷笑着向他连使眼色,便也顾不得适才之失,纵身上前,叫道:“我、我庄……我中原人和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姓萧的,咱们今日便来作个了断。”
·三大高手,势成鼎足·萧峰却直如不闻·眼中所望,但见山风飒飒,慕容复衣袂随风,宛然是大漠万马军中,狼居胥上,白衣胜月色,含笑声声唤道“兄长”的模样。
然只一定睛时,那一片乌压压的铁骑旧影,已尽化作了乌压压满山的江湖豪客,耳中只闻那白衣人声音清峭,森然道:“正是慕容复今日,断断放不过你这契丹胡虏”·契丹胡虏·契丹胡虏·萧峰猛可里仰天长啸,喧天人声,刹那齐喑。
亦不知多少人脸色发白,抓紧了兵刃,却一步步向后退去·这般啸声,他们生平只在一处听过·那一处,至今江湖中人听之丧胆,闻之色变,正是——·武侠·聚、贤、庄·萧峰啸声倏然一收,沉声喝道:“慕容公子,庄副帮主,丁老怪,你们便三位齐上,萧某何惧”· · ·第七回 流逝楚天下 3·山风陡起,吹得千百人衣衫猎猎飘动。
风中骤听萧峰霹雳也似一声大喝,右掌疾起,向游坦之直击了过去··这掌乃降龙十八掌“龙战于野”一式·坤卦上六有云:龙战於野,其血玄黄。
玄黄者天地也,盖此掌之出,以一人力,便可抵天地金戈、风云变色之威·霎时丐帮大弟子中只听“呀”一声直迸而出,许多人自幼入帮,已将近过了半百春秋,却也想不起何时曾见过如此一掌。
游坦之本是强压了惧意,听这一声大喝,心底不由自主又惊得一颤·只差这么半分失神,待招架时,掌力劈空早到·何况萧峰身材魁伟,比他足足高了一个头,这一掌之来,正是对准了他面门。
游坦之大骇之下,也再记不得甚么招式,只是拼出了十二成劲力,双掌狠命向上一推,仗着练易筋经后体内反应之速,脑袋急仰,两个空心筋斗向后翻出,方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一击。
落足未定,面上一凉,一片片碎布四散乱飞,游坦之蒙脸的面幕竟被掌风击得粉碎·众人只见到一张凹凹凸凸、五官糜烂的脸庞,一块红,一块黑,满是伤痕,丑陋可怖已极,“咦”的一声,都惊骇得叫了出来。
然萧峰只与游坦之掌力虚空一沾,便觉一股冰寒自掌心透骨而上,直逼经脉,心头亦不禁一震·更不待双掌接实,手臂微振,掌力吞吐,- yin -阳忽逆··“龙战于野”属坤上六爻,卦为- yin -,- yin -盛之极而逼阳与之战,乃有此象。
故极刚极烈之中,已蕴- yin -柔之意·况萧峰掌法天下阳刚第一,阳极生- yin -,这时掌风一吐,陡生柔劲,将游坦之那冰蚕掌力一带一引,尽数兜转而回,连己及彼,趁势斜劈。
这一掌说似繁复,其实如雷烈、亦如风疾,只展眼工夫,游坦之那一个筋斗未及实地,劲风已径扑慕容复当面··远自当日南院王府见萧峰起,慕容复心底早已不下千百遍地暗自揣摩,倘若当真生死相搏,却要如何破他。
然此时萧峰一掌挟双力,降龙之阳,冰蚕之- yin -,相生相克,风中回旋,势成巨涡,直不知将击向何处,更不知劲力之雄伊于胡底,他纵有千般算计、百种武学,皆已不及用,立时凝运内力,双掌疾拨。
慕容复这一动,并非虚应·他虽内力不及,但斗转星移既出,足可平地生风·巨力弥散,只怕即便萧峰亦将逼退七尺之距·然,慕容氏绝学果然神异,他自心知,北疆上朝夕相对,萧峰却又如何不知·便在与慕容复掌风将触未触,斗转星移之力才发未及的那一刹,萧峰左掌倏然抢上,一掌出“履霜冰至”,双掌齐并,尽加在劲风之上。
卦象道:覆霜坚冰,- yin -始凝也;这一式少- yin -生少阳,与龙战于野恰成逆势,- yin -阳互激,正合着慕容复斗转所向,凌空翻卷,披靡而出·丁春秋自恃一身奇毒,打的原是后发制人的主意,暗想:“那慕容小子方才不对老夫落井下石,原来便是要此时借刀……哼,先料理了这姓萧的,却也是美事”暗将周身毒气都凝到了掌上,只待自后抢上。
却不料迟发须臾,萧峰掌吐疾扫,慕容复不及收势,亦收不得势,三人四掌之力已被萧峰卷作了一条狂龙,方圆十丈间弥天盖地,排山倒海,风沙碎石漫空迸飞·丁春秋只觉气息窒滞,那掌力便似一堵无形高墙向自己身前疾冲,休说招架,呼吸已自维艰,掌上剧毒几被生生迫回了自身。
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筹思对策,双掌护身,纵身便退··好半日,群雄耳鸣目眩,几是人人低头掩面,直视不得·功力较高者虽挺立未动,脸上却亦已纷纷变了颜色。
待风沙止息,唯见萧峰立定场心,身周十丈之地,更无二人·群雄初时观战还惊叫得一声,此时却四顾悄然,叫好声、喝骂声、议论声,冷森森一口气都噎在胸中,张大了口,只是做声不得。
只有契丹武士阵前那匹乌骓马咴咴暴叫,前蹄腾空,悬在马鞍之侧的一件物事为掌风所激,忽地铿然鸣响了起来··慕容复骤然背脊挺直,足下运力,硬生生压住了瞬间的微微一晃,然面上倏如霜雪,已是全无血色。
那物事,正是昔日他亲手所赠,伴萧峰征战漠北那一柄“建兴”长刀·凉风飒然,刀鸣铮铮,长空万里,而并马横刀之人,今安在哉·萧峰横掌当胸,纵声长笑。
他一招之间,迫退了当世三大高手,这笑声却无半分豪情欢悦之意·但听怆然苍茫,回荡四野,众人耳内嗡嗡作响,有些功力较浅的年轻子弟乍闻此声,竟只觉眼酸耳热,几乎便要被震得落下了泪来。
但听萧峰朗声厉喝道:“拿酒来”·他南府骑士,马背上酒袋从不离身·一闻令下,十八骑中一人跃下马背,快步走近,将皮袋双手奉上。
萧峰掷去塞子,举袋过顶,酒水登时激泻而下·群雄眼睁睁看着萧峰大口狂饮,相顾失色之际,却无人胆敢上前斥他这一声“目中无人”··段誉少年心- xing -,于什么江湖恩仇、汉胡之分,从来都无心做甚理会,也便不如何了了。
但乍见义兄,想起当日结拜那番痛饮,却再也忍耐不住,奔出人群,大声叫道:“大哥大哥小弟来陪你喝酒”·萧峰一腔郁气正无分说处,忽闻此语,真个是肝胆洞开、毛发皆耸,一步踏前,伸手自另一人马背解下酒袋,向段誉怀中一掷,朗声道:“好,好兄弟你我不枉了结义一场,死也罢,活也罢,且先痛痛快快地喝他一场。”
段誉为他豪气激得热血上涌,也忘记了此时万众为仇,双手接过酒袋,一把拔了塞子,大声道:“不错,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定要喝个痛快”·少林僧中突然走出一名灰衣僧人,朗声说道:“大哥,三弟,你们喝酒,怎么不来叫我”正是虚竹。
他只见萧峰一上山来,万众失色;又想起当初自己与段誉大醉灵鹫宫的豪情,禁不住什么清规戒律都抛去了脑后,挺身也抢了上来··萧峰并不识得他,待听段誉拉住自己,欢欢喜喜地说道他与虚竹将己结拜在内一事,心底先是一笑,跟着不禁长叹一声,暗道:“萧峰今生,尚有这般两个兄弟,已不枉了”当下更不向身周再多看一眼,拿过段誉手中酒袋,仰头大喝了一口,直递与二人道:“痛饮一场,便是兄弟,萧某今日,可欢喜得紧了”·武侠·段誉虚竹大喜,也不管酒量高低,提起来便咕嘟嘟大饮了两口,这三人一个天真未凿,一个不通世务,一个却是天不怕、地不怕、更无可畏,竟便如此在满山英雄之前相对痛饮,义结金兰。
此时间群雄噤声,游坦之一招失利,丁春秋更被萧峰掌风迫退十余丈外,眼瞧着他三人恣意纵横,竟都无力言语··独有慕容复静立当地,肩背绷得笔直,连指尖都无半点颤动。
他心思决绝,一言既出,便如覆水,眼角间瞥见全冠清皱了眉头,频频地斜望过来,又如何不明其意那段誉虚竹二人贸然上前,此时只消他轻轻几句话,大理段氏、少林古刹,都要避不过这番欲加之罪,却只是……·只是这一刻,偏生这一阵山风过处,萧峰手中塞外烧刀子酒气之烈,随风四溢。
慕容复平生只曾有一醉,便是醉在烧刀子酒中,今日在这中原再饮不得、闻不到的一阵火辣辣气息猛然直扑上面来,酒不醉人,人可自醉胸口一股灼热也不知从何而来,竟如是被烈酒泼上,着了把火一般,只烧得口干喉涩、眼花耳鸣,凝立当场,便是一个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虚竹一口喝得酒意上涌,举袖抹了抹嘴,大声道:“大哥,这星宿老怪害死了我后一派的师父师兄,又害死我先一派的太师叔和太师伯,兄弟要报仇了”也不等萧峰问话,双掌飘飘,已纵身向丁春秋击了过去。
萧峰不意他武功如此,又惊又喜,心头登时一松,心道:“二弟这等了得,省了我一桩心事”举手一挥,十八骑立知心意,一齐跃下马背,各拉长刀,便将段誉护在了垓心。
而萧峰方一回身,突觉两道黑黝黝目光直- she -在自己面上,瞬间刺得竟不由一凛·定睛看时,却见游坦之双手发抖,举在脸前,似要遮住颜面,却又不愿挡住了视线,脸颊不住抽搐,却是盯着他牙齿紧咬,鼻孔一张一合,便似一头受伤野兽已伏了许久,再忍不住要扑上来撕咬一般。
游坦之方才面具粉碎,听得群雄惊呼,刹那间几乎心魂皆碎,双手掩面,只想速速找个地方躲了起来·然而转眼之间,便有另一个天大的执念压过了恐惧,只道:“阿紫……阿紫”指缝中恍惚抬眼看去,却见阿紫正被个男装妇人揽在怀内,双目虽瞧不见东西,却拼命伸长了颈子,侧耳倾听。
而她侧头的那方向,又哪里是自己分明便是那家破人亡的大仇人萧峰·游坦之喉头忽地迸出“荷荷” 两声低吼,纵身上前,一掌当头便劈。
他掌法仍是粗浅至极,但所蕴的冰蚕寒毒滚滚而出,夹在易筋经内力之中,正邪相辅,水火相济,萧峰单掌一架,登时凛然·猛吸一口气,降龙十八掌狂风飞沙,立时将游坦之生生逼退三步之外,再不得近,冰蚕寒毒便不致侵身。
掌风啸处,慕容复猛然一震,竟如梦醒;袍袖一振,身如飞絮,亦已掠向了战阵之中··须知游坦之所逊者,不过身法招式·慕容氏武学之丰,世间只怕再无比肩者,若得他之助,只消撑得过半个时辰,试问降龙掌力,难道当真可无穷无尽·全冠清握着打狗棒那只冷汗淋漓的手,这才慢慢松了开来,向着丐帮中亲信弟子一使眼色,立有数十人团团抢上,目光炯炯盯着场中,手中兵刃高举,只要等那一刻可趁之机。
段誉全然不懂这其中的武功奥妙,但义兄将陷群殴之局却是看得清楚,不由大急,心想:“这却如何是好说不得,我且拿凌波微步去和那慕容公子纠缠片刻,只要大哥腾得出手,打退那丑脸庄副帮主,那便好了。”
想着忙一闪身,自燕云十八骑围护中钻了出来,叫道:“喂慕……”·一声未罢,忽有人用力拉住了他手臂,跟着扬声说道:“慕容公子,且慢”·慕容复亦是一惊,足步骤停,冷然回身望去,却见说话那人金冠锦袍,威仪俨然,正是段誉之父,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自萧峰上山,便是段誉不曾当众结义,段正淳思及旧恩,更瞧见阮星竹揽着女儿那一双盈盈泪眼,也早便决意相助·但他自不似段誉般天真热血,眼见激战已起,暗自寻思道:“我大理国在此区区十数人,便一起冲入人群,怕也不过杯水车薪。
何况大理国小,势不能与宋国武林当面决裂……为今之计,唯有设法转开这班人的心思是上策·力分则弱,凭萧峰身手,必有机会脱身·”打定主意,故而出声。
慕容复猛醒之时,心底早已发狠暗恨这一时自误,此时当面,更焉肯放过长眉一挑,冷冷举手施了一礼,道:“段王爷请了·难得令郎如此仗义,想王爷父子同心,今日亦有意一挑群雄,要以赫赫天南段氏威震中原武林么”·段正淳听得暗吸了口冷气,心知这么短短两句话,逼人处真不输利刃,自己倘一个应对不当,休说救得萧峰,连这边十几条- xing -命、大理段氏百余年声名,怕都要葬在少室山上。
当下只对身周群雄的疑惑之色视若不见,应声道:“慕容公子言重·我段氏虽僻处南疆,但承祖训,向来未敢置身武林事外·段某今日正有一件干系中原武林安危的大事,于天下英雄之前,要向公子请教”·慕容复本来料定段正淳是有意拖延,突听得他言语从容,言下更不知何意,心中微凛,不由加了三分戒备,道:“不敢。
王爷请讲,慕容复知无不言·”·段正淳缓缓地道:“敢问公子,令尊慕容博先生现在何处既然尚在人世,却何不肯以真身示人,暗下杀手,究竟……居心何为”·这几句话,段正淳暗运真气,一字字地送将出去,声音朗朗,四下群雄无人不听得清楚,登时大哗·当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杀人一案沸沸扬扬,上至少林,下至各派,无不惊动。
若非慕容复借丐帮之口宣诸天下,又有慕容博早已去世之实,殊无凭证,这无头公案决计难以平息·却不料今日段正淳忽重提旧事,言之凿凿,他大理镇南王何等身份,这一言既出,竟由不得人不信刹时间满山震动,无数窃窃私语声裹着侧目而睨的眼光,如大江水浪,铺天盖地卷向了慕容复身上。
·慕容复当口中客套时,心中瞬间已筹思过了千百条方略,段正淳若一句话来,却当如何应对、又要如何反挑众人之疑·但饶他心机如此,此一问却是万万也意想不到。
纵然如何把持的定,神态未动,脸色却禁不住已然大变··武侠·燕子坞但听辱及先主,人人震动·邓百川面沉似水、暗暗咬牙,包不同双眉一挑,勃然作色,风波恶更抬手便拔出了单刀,若非碍着少主在前,他必早跳上去揪住段正淳拼命了。
独有公冶乾低低“噫”了一声,亦是脸色大变,猛然跨前两步,想要向慕容复说些什么·但这顷刻之变突如其来,不容他插口,已听得慕容复深吸口气,森然道:“镇南王,先父去世多年,身为人子,只恨不能再承欢膝下,岂有谬言生死之理大理段氏天南为君,如此信口开河,只怕非是君子之道”·段正淳微微一笑,道:“君子之道,贵乎以诚。
公子既道慕容先生去世多年,却为何如今燕子坞墓- xue -之内棺椁空空,不见遗体是死者登仙,还是生者故弄玄虚,段某孤陋,倒要请教”·轰地一声,群雄又是一阵大哗。
已有数十百人忍耐不住,纷纷抢上前来,大声喝问:“当真慕容博果然没死”当头两人,正是金算盘崔百泉和他的师侄过彦之。
公冶乾脸色霎时铁青·他上月奉命回燕子坞时,曾往老主墓上拜见,忽觉风中隐约传来了一阵阵新翻泥土的气息·要知燕子坞人迹罕至,这墓地连下人都绝少踏入,何来动土他心知有异,未敢轻动,只待回来禀报。
却不料时日耽搁,一路匆匆赶赴少林而来,竟始终未得言及·这时猛听段正淳之言,正触着了当日之疑,心中只道:“莫非……莫非那是……”·而慕容复眼光掠处,赫见段正淳身后大理众士,左首第一人,正是位列三公的司徒华赫艮。
此人入仕前盗墓为生,江湖中尽人皆知,微侧头时,正见着公冶乾脸色异样,欲言又止之态,哪里还不明白段正淳此言何来猛然间白衣衫袖无风自动,袖中指尖颤抖,竟已是狂怒不可抑制·此时千夫所视,众目睽睽,慕容复本来如何怒气,也必忍得下、压得住。
却只是今日风中,那烈酒气早随风散,胸中火烧般的灼热却犹一阵阵汹涌而起,便是吹不冷,散不去,一时竟烧得他平生自制几化飞灰,一声厉喝道:“好好一个大理段氏”·倏然场中白衣锦袍,当空翻飞,两人已自战在了一处。
风包等人再忍耐不住,跟着一齐抢上,大理众士亦急出手拦阻·混战陡起,虽则大理人多,但燕子坞众人激怒出手,自不留情,一时兵刃闪烁,劲风扑面,却堪堪打了个平手。
段正淳心知慕容复乃是劲敌,既迫他出了手,便须缠斗而离正面战场,为萧峰消去这一个大患·是以上手便是一阳指点出,招数正大,内力雄浑,直逼当面,存心要令慕容复不撄正锋,只消他错步一让,指力便如江河翻滚而下,势非叫他渐行渐远不可。
然一招出时,慕容复于他心意已自看得清清楚楚,白衣飘拂,掌风飞舞,足下却牢牢立定在地·只一刻间,段正淳狂风暴雨般与他连拆了廿余招,然非但不曾动他步伐,竟连足边尘沙也未曾激起了半分。
崔百泉过彦之眼见不妙,一举算盘,一拉软鞭,双双扑上·只闻慕容复一声长笑,日光下倏然白衣映照万点金芒,如流星般四面八方飞溅了出去·群雄目为之眩,跟着又听啊哟啊哟连声,崔过二人跌跌撞撞连退数丈,一交跌翻在地,呛啷啷两响,两样兵刃跟着掉在地下,那金算盘上空空荡荡,算珠早都掉得光了。
段正淳心中暗惊:“姑苏慕容,还不料一至于斯”他忧心那二人伤势,当下将一阳指使得虎虎生风,着着进迫·忽听一个声音- yin -阳怪气,冷冷地说道::“大理段氏一阳指气象森严,雍容肃穆,于威猛之中不脱王者风度。
似你这般死缠烂打,变成了丐帮的没袋弟子,还成什么一阳指哼哼,这不是给大理段氏丢人么”·这说话的,正是天下第一恶人“恶贯满盈”段延庆。
但段正淳愈战愈紧,冷汗渐生,哪里有余暇理会他的什么气象、什么风度慕容复却字字听在耳内,百忙中横目向段延庆看了一眼,只见那张僵尸般脸庞上只一对眼珠炯炯发亮,直盯着段正淳,眼光似嘲似讽,又有一丝古怪的痛恨之色,瞬间心中一动,暗道:“原来他……”·段誉可没许多心思,只急道:“爹爹小心”抬手也想助父亲一臂之力,无奈他那六脉神剑要出来时未必便出来,空自指指戳戳,急得满头大汗,内力却是静悄悄一丝也无。
那边段延庆幸灾乐祸,却恼了个南海鳄神,抓耳挠腮,只想:“啊哟不好,这姓段的要输若是人家日后说起来,道你他妈的师父的爹都叫人打败,我岳老二还有啥颜面可言”想到这里,哇哇暴叫:“休伤我师父的老子”鳄嘴剪左一剪、右一剪,拔步便冲了上来。
他不来也还罢了,这一扑,正被慕容复借准了汹汹之势,长袖扬处,星移斗转,段正淳一指点出,倏然嗤的一声响,不偏不倚,却点在了南海鳄神的肩窝之上··呛啷一声,鳄嘴剪落地,剪身砸中南海鳄神脚骨,痛得他哇哇怪叫,骂道:“你妈……”但转念一想:“他是师父的老子,我若骂他,不免乱了辈份,此人可杀不可骂,日后若有机缘,我悄悄将他脑袋瓜子剪去便是……”。
便在此时,段正淳误伤他人、心神微分之刻,慕容复左手骈指如戟,快如电闪,已点在段正淳胸口正中·这一指看似轻飘飘浑不着力,然膻中- xue -乃人身气海,百息所会,最当冲要,一着敌指,立时气息闭塞。
饶是段正淳内力深厚,也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内息难行,一口血登时直喷了出来··段誉突见父亲呕血,也不知究竟伤势如何,刹那大急,叫道:“爹爹”猛然心与气会,内力直冲,商阳剑气一道迸出食指指尖,径直向慕容复- she -了过去。
 · ·第七回 流逝楚天下 4·一声轻响,两人剑气掌力于半空撞在一处·慕容复手臂猛地一麻,方才一战合四人之力,不曾令他步伐少动,这时却只觉立足不定,不由便向后退了半步。
跟着无数白点如蝴蝶翩翩飞散,却是一幅衣袖已被那无形剑削做了粉碎··段誉生怕慕容复缓出手来加害父亲,心有所注,内力忽便源源不绝涌了上来,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脉剑法也不问哪招哪式,抬手便出。
六脉神剑名曰“神”字,原便是有神无形之物·段誉内力既深,招数虽乱七八糟,威力却丝毫不减,嗤嗤嗤半空冷风化做了一张偌大剑网,当头向慕容复直罩而至。
·武侠·邓百川激斗中一眼瞥见,叫道:“公子接剑”左掌拍出迎敌,右手一扬,将自己长剑掷了过去··当的一声如金玉鸣,场心倏然一缕青光飞起,慕容复挽剑在手,一剑横出,已格开了当先- she -来那缕剑风。
这接剑、长身、出招、还击,四个动作一气呵成,俨如行云流水·剑鸣乍起,四外众人“呵”地惊呼才叫出了声来··一时间,但见场中一边衣袍飘风,光华缭绕,恍如匹练素幕两相辉映,乃是慕容复掌中真剑;另一边双手空空,无影无相,只听得刺耳尖利风声阵阵,却是段誉指上无形剑气。
这一实一虚、一明一暗,只看得群雄咋舌不下,竟连跟着喝采也都忘记了··慕容复受了一剑,接了一剑,于那六脉剑气运使的来路已隐约觉到了三分·何况段誉的剑法不过生吞活剥硬记而来,若真与他见招拆招,怕不过十合便分了胜负。
只是六脉神剑天下绝学,绝便绝在这无形之剑,目不能见,何可着力慕容复一柄剑势如飞龙,于此无形之前,却恰如龙困浅水、空与水中影戏,竟自徒劳。
突然间一招掠出,剑锋平面恰与一道无形气剑碰个正着,拍的一声响,长剑立时断折,二三十截断刃飞落在地,掌中只余寸许尚连在剑锷之上··慕容复吃了一惊,然只是一瞬,右手陡已变拳为掌,掌力疾吐,手中断刃突化作了一道长虹,破空声响,直- she -段誉。
段誉虽学了天下一等一的剑法,武功招式却一窍不通,比游坦之那三拳两脚还自不如·忽见青光耀目,直逼面门,登时吓得没了主意,慌忙间只想起双手抱头,向地下一伏,那断剑便自头顶飞了过去。
高手比武,自来也没见过这般难看的招式·群雄本来看得入神,忽见他这一躲,不由愕然,跟着哗地一声,忍不住都笑了出来··段誉爬起身,一颗心犹自怦怦直跳。
虽听得人群中窃笑之声,他却是自来不在意面子的人,也不放在心上,忙转头去看父亲·只见大理诸人皆已抢上团团围护,段正淳闭目盘坐,头顶白气渐浓,脸色渐复,想已没甚大碍。
段誉心头一松,忽听一阵□□声随风而来,时高时低,如泣如号,只听得肌肤起栗,转眼看时,却见那庄聚贤已倒在地下,萧峰却伫立一旁,低头凝视,脸色之冷,竟如那冰蚕寒风,已生生凝在了眉峰眼底一般。
原来萧峰与游坦之硬对数掌,虽逼得对方不能近前,但每一次掌风相对,都不禁暗中机伶伶打了个冷战·此时单打独斗,游坦之身法步伐尽落在他眼内,看得片刻,突地掌力一振,当头猛劈。
游坦之只觉掌势猛恶,便也举掌全力相迎·他拳脚稀松平常,全身劲力十之八九运于上三路,下盘立现破绽·萧峰却变招如电,不待接实,左腿为轴,右腿倏然横扫。
这一下乃是实打实地硬功,再无可取巧处,游坦之但觉腿上一阵剧痛,喀喇一声,两支小腿胫骨竟同时折断,立时摔倒··英雄大会原本一个十全之局,却再料不到今日这些变数,只不过展眼之间,情势急转直下,竟再难逆。
全冠清猛然直抢上数步,眼瞪瞪盯着场中,只听得垂在身侧的双拳不住传来咯吱吱声响,一条条青筋,都自手背下争先恐后绽了出来··他身是堂堂丐帮帮主,若放声一呼,道契丹狗伤我副帮主、是可忍孰不可忍,这里千百豪客、倾帮弟子,未必便不肯同仇敌忾。
只是此时与萧峰当面相对,眼角间只瞥见那起亲信面面相觑、人人变色,吴长风陈孤雁却暗露笑容,一口气哽在喉中,这声“兄弟们并肩子上”竟说什么也不敢喊出了口来。
萧峰一招全功,心头却猛然大震,暗道:“难道”·他一上山时,眼见丐帮异动,早已猜到宋长老、传功长老遭了毒手。
但全冠清武功甚低,绝非一人所能为者·又见游坦之与之沆瀣一气,武功极高且怪,必是这杀人之刀·所以狠下重手,便有三分悲愤难泄之意·只是此刻游坦之一败,拳脚固然粗浅,更只见他倒地□□不止,全无骨气,更不消说什么心计城府了。
萧峰见事何等之快,此刻群雄四面,情知势不能当众传扬,立时猛伏身直视游坦之,低喝道:“宋长老、传功长老,却是怎样死的”·在他心底,其实隐隐约约,已有了一个答案。
要知丐帮与寻常帮派不同,长老威重,弟子齐心,若不能动人心而顺大势,纵然武功再高十倍,也休想握得打狗棒在手·而全冠清无德服人,游坦之无智欺众,这中间便必然另有一个厉害关节,方能逼得四大长老陨命死心。
如此手段、如此杀局,除非……除非是……·萧峰这一喝运上了佛门狮子吼内力,声音虽极低,只他与游坦之对面听闻,然震耳惊心,直透脑海。
游坦之被阿紫折磨惯了,腿上剧痛一生,早连那三分胆气也消得干干净净·何况他对萧峰之惧深入骨髓,忽听这一喝,只骇得五脏六腑都要掉了个过子,脱口便要叫:“不是我……”但大惧之中,怨毒之意却又愈浓愈烈,猛然咬住嘴唇,竟没叫出了声来。
只有一双眼睛尚自无措地乱转乱瞟,看一眼全冠清,又不由自主,已望向了那一边慕容复的方向··这一眼,何须再言·萧峰缓缓直起了身来,猛然抬臂一挥,掌风扫处,将个游坦之如件物什般推了开去。
全冠清人众一声骇呼,但见萧峰凝立当地、一言不发,急忙乱纷纷地抢上去救人·然只一垂眼间,却见这地下青石,原是少林寺为天下武者上山学艺挑战所铺,百多年来也无甚么磨损,唯见此时,萧峰足下三尺方圆之地,已是坚石尽裂·段誉见老父义兄无恙,心中一宽,便忍不住偷偷斜眼去瞧一旁的王语嫣。
却见她秀眉深蹙,白玉般的双手紧绞在胸前,不住地翘首凝望过来·山风吹得她裙衫轻轻飘摆,当真是弱不胜衣·段誉刹时心头又酸又苦,眼光转处,更见对面慕容复侧目冷睨,神态峭然,只道:“段兄可还不赐教么”不由得愈发自惭形秽,知道王语嫣心心念念的人决计不会是自己,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叹了口气,摇头道:“唉,我……我有什么可赐教的……慕容公子,你……唉想你和我大哥无怨无仇,大家又何必争个你死我活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慕容复一场剧斗,胸中那团灼热却便是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口子,竟无可自制,愈烧愈烈。
此时听着段誉絮絮叨叨,平平常常的“我大哥”三字,听来竟是说不出的刺耳,实是不想再听他多说出一句话、一个字来,冷笑两声,并不回答,忽地负手向后退了一步。
武侠·段誉全无江湖经验,还道他这便是罢手,喜道:“这样最……”一个“好”字还未出口,慕容复眼中寒光骤如冰凝,袖风翻卷,方才跌在地下那二三十截断剑刹时飞起,漫天交织,如花雨落,却是直- she -段誉咽喉胸膛·他慕容氏斗转之技用于暗器,当真天下无双。
皮被河岸边,直连萧峰也须拜下风,何况这不识武功的段誉只吓得一声大叫:“啊”手足无措,竟然呆了,也忘了以凌波微步闪避。
只是大惊中内息不听使唤,忽然狂涌,一道剑气不知如何正入经脉,猛地激- she -而出·慕容复平生从无失控,只有那日战阵受伤大怒伤人,却忘了自身。
今日他身上无伤,心中烦躁,却竟比那伤更刺数倍·一时猝不及防,那无形剑气何等迅捷,直透断剑丛中,冷如针刺,竟是已到面门·燕子坞、大理众人失声大叫,齐欲抢上,然这一刻间不容发、电光石火,人非飞鸟,又有谁能快得过六脉神剑·猛听劲风陡起,一声起自十余丈外,声到风至,满空断刃寒芒刹时尽落。
掌风击剑风,无形剑气只缓得一缓,一道人影倏然抢上,劈手拉住慕容复,竟硬生生将他拉出了场心之外··慕容复瞬息失神,自误一身·猛惊起时,人已在萧峰掌中。
但觉那只手掌心如火,一如昔日,掌上力却硬如百炼精铁、千年磐石,正拿在他后心神道- xue -上,竟全身酸麻,分毫转动不得·只听得那人声音近在耳畔,震耳剧痛,一字字自齿间迸出,道是:·“萧某大好男儿,竟然——和你齐名”·猛然冷风如刀,直扑头脸,却是萧峰手臂一挥,将他掷了出去。
以慕容复武功,- xue -道一离掌握,半空必能翻身落定,然今日萧峰出手时怒满胸臆,指力一招直透周身经脉,岂是瞬间可消砰地一声大响,已重重跌落在七八丈外,乌蒙蒙尘土直溅上半空。
而内力所制,竟犹未退,慕容复身子一晃,单手支地,双膝跪落,白衣委地,尽染尘泥··他一生高傲,便做梦也梦不到此刻之辱·然眼看着尘沙落定,萧峰那高大身影便遥遥立在对面,日光耀眼生花,哪里又是梦境方才萧峰伤极怒极,只可仰天而笑,慕容复此刻,却是连笑,也再笑不出一声。
胸中那股无名灼热一瞬之间,突地全化冰冷,只冷得他脸色雪白,比身上那一件污透的白衣更白三分,竟连半点生人气息都尽无了··燕子坞众人这时都抢到近前·却见慕容复已立起身来,双目直视,竟如铁铸,一身尘土污秽似乎丝毫未觉。
王语嫣和他从小一处长大,自来见他举止合宜,进退有度,十七年来哪见过这等模样心中害怕,叫道:“表哥”·一声未落,慕容复猛一伸手,从包不同腰间拔出长剑,跟着左手反掌一划,将他四人都挡在了数尺之外,右手手腕翻转,横剑便往颈中抹去。
刹那之间,四面八方惊呼声响彻半空·但听得燕子坞四人嘶声大叫:“公子”王语嫣尖声骇呼:“表哥”却只一声短促呼唤,想是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在喧天呼声之中,却无人更听得真切。
“……慕容”·正是:见了又休还似梦,别来虽近远如天··——第七回终· · ·第八回 淮水东头旧时月 1·猛然又一阵劲风疾起,但听得破空之声大作,一件暗器横飞而至,正中慕容复手中长剑。
跟着铮的一声响,长剑跌落尘埃,慕容复掌心鲜血迸现,虎口已然震裂·那暗器跌在地下,兀自滴溜溜滚动不休,原来只是一颗僧人所佩的佛珠··这一连串变化来的兔起鹘落、出乎意料之至,群雄四下哗然,纷纷往暗器来处瞧去。
却见山坡高处、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灰袍僧人,脸上蒙了块灰布,只露出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正炯炯向慕容复直视过来··燕子坞众人惊骇未定,俱不认得这灰袍僧人是谁,又何来相救。
只见那僧人缓步而下,也不见他步伐如何迅速阔大,却一展眼间,便已到了慕容复身边,与他对面而立,道:“你以为士可杀、不可辱,是也不是”声音低沉,颇为苍老。
慕容复心头大震·他人在跌落实地,身染尘泥那一瞬,一颗心却恍惚惚如在半天之外,周围似有无数风声云翳,也未知是江南、是塞北,廿余岁月,千里河山,以及不知多少朝暮晨昏,俱都卷做了一个巨大漩涡,裹着对面那道模糊的高大人影,遮天蔽地灭顶而来,一时只生生窒得他挣扎不出。
然被这老僧突来一阻,慕容复陡然而醒,只剩得全身冰冷,透骨入髓,衣衫却已被冷汗浸得透了;缓缓抬起头来,双目中正见那老僧眼底精光冷然,直注在自己面上,又道:“你今日之辱,比参合陂却如何”·“参合陂”三字,燕子坞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一步跨前,竟是齐齐变色。
那老僧只如不见,仍是直盯着慕容复,森然道:“倘或当日慕容氏之人,都如你这般引剑一割,那饮马长江,悬旌陇坂之大业,又将置于何地”·这几句话说来声音甚低,群雄多半不曾听真,便是听得,十之八九是寻常武夫,也并不知晓,那僧人一番话短短数十个字,却已是昔年慕容氏一段惊涛骇浪般旧事。
后燕建兴十年,燕太子宝率军攻魏,夜遭奇袭,大败于参合陂下,降卒五万尽遭坑杀·次年燕主慕容垂亲征而过此地,但见白骨如山,万军恸哭,声震山谷·慕容垂惭愤呕血,一代人杰遂告不治,而曾纵横河北的后燕一国,亦十五年后而亡。
此是慕容氏之至惨烈一役,百年之下,不敢去心·姑苏燕子坞主庄名曰“参合”,便出于此·而参合陂败后,垂弟慕容德起兵山东,经略七州,乃立南燕。
《晋书》记德之志有云:“但欲先定中原,扫除逋孽,然后宣布淳风,经理九服,饮马长江,悬旌陇坂·”却是慕容族中最后一代英主·慕容复当此之时,骤闻三问,便是有三道惊雷九天直下,也再不能这般震耳惊心。
一个人倏地背脊挺直,牙关紧咬,眼中望去,似有白茫茫迷雾横无涯际,心头却异样地清明一片,只道:“慕容复慕容复你空担了此名,还要在此丧志负人到何时”·但听咯咯轻响,却是他垂在身侧的双拳不觉攥得愈紧,手上伤口绽裂,鲜血从指缝间缓缓滴落下来,一点点溅上他白衣下摆,红白相映,又是艳丽,又是骇人。
武侠·四家臣只听得既疑且惊,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忽见慕容复面色如雪,却是一片平静无波,向那灰衣僧重行拜倒在地,低声道:“慕容复,受教”·那灰衣僧点了点头,坦然受他跪拜,跟着转过身来,遥遥向着萧峰合十一礼,朗声说道:“萧大侠武功侠义,冠盖当时,果然名不虚传,老衲领教了。”
当时慕容横剑,萧峰双手空空,刹那不及,转眼却见这无名僧人突如其来·他虽也不明这僧人与慕容复说的甚么,然眼中遥遥见着那人神色之变,却只觉心头愈沉愈重,隐隐约约,似乎便有什么天大事端将要发生。
故而这灰衣僧向他合什施礼之时,萧峰早已有备,立时抱拳还礼,说道:“不敢”两股内力一撞,二人身子同时都是一晃··萧峰微微一凛,却不是惊于这老僧内力深厚,而是猛想起适才对方掷出佛珠时,耳听那破空风声,竟与当日皮被河畔,慕容复以斗转星移运使暗器时的风声大是相类。
此时骤生熟悉之感,由不得心头疑窦丛生:“这灰衣僧究是何人却与慕容家……有何干系”·但势逼处此,纵然在萧峰心底深处,为这老僧相救之故,实不愿与之莫名动手,却已不能,亦容不得他思索。
旁观众人但见萧峰与那老僧相隔数丈,四目相视,犹如钢浇铁铸一般,除去足边尘沙随风轻扬,全身俱是一动未动·年轻识浅的还不明所以,许多高手却已不由噤声屏息,直盯着场中两人,都知转眼而来这一场争斗,生死胜负,只怕殊难逆料。
便在此时,半空中突然现出一条黑衣人影,蓦地里从天而降,如一头大鹰般扑将下来,正落在灰衣僧和萧峰之间·这人来得突兀无比,众人轰然惊呼声未落,他人已双足落地,这才看清:原来他手中拉着一条长索,长索另一端系在十余丈外一株大树顶上。
只见这人光头布衣,也是僧人打扮,一般地黑布蒙面,只露出了一双冷电般的眼睛··要知萧峰与那灰衣僧皆是当世一等一的武功,高手相对,每一分精气神皆灌注在对方身上,便如是拉到饱满的强弓,一触即发。
然这黑衣僧竟在局中昂然踏入,足见功力决不在萧峰两人之下·群雄心惊莫名,还未喘得一口气,已听那黑衣僧冷笑一声,道:“领教么,我来奉陪就是”声音苍老,却也是个老僧。
一个“是”字话音未落,倏然劲风割面,当先立在前排的数十人忍不住都低头掩面,后退了两步,方才立定·只这顷刻,那两名蒙面老僧人影交错,已快如闪电般过招了不知凡几,猛地里同声长啸,震人耳鼓,又是同时收势,各自如入定也似兀立当地,直盯盯望着对方。
虽然皆是布幕蒙脸,见不到面上神情,却只见黑衣僧眼中冷光逼人,那灰衣僧双目闪动,竟似含着了一丝笑意··变出俄顷,群雄多半只看得眼花目眩,却逃不过自玄慈方丈以下,玄字辈众高僧的眼去。
但见这两僧所使招数,若合符节,宛然便出自少林不传之七十二绝技,众僧不由一齐变色,心道:“少林寺中,何时出了两名如此高手我等竟然丝毫不知”·而萧峰看得清楚,一惊尤甚,眼见这黑衣老僧,便是聚贤庄上救他脱身,镇州城下却欲杀慕容复而甘心之人今日之来,却是友,是敌是杀,是救·这里两僧不言不动,忽听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惨厉无比的号叫,直如野兽相似。
群雄皆惊,忙都转头看了过去··只见丁春秋足步踉跄,摇摇晃晃,一边伸手乱扯自己胡须,将一丛银髯扯得根根随风飞舞,跟着撕裂衣衫,手指到处用力撕抓,只抓得鲜血迸流,不住口地号叫:“痒死我了痒死我了”片刻前还是童颜鹤发、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时竟然形如鬼魅,群雄不曾见过这逍遥派生死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威,都不由骇然变色。
少室山上激斗良久,逍遥派、灵鹫宫,连同三十六岛、七十二洞上千弟子豪客都已赶到了场边,原本都在大声呼喝,给虚竹助威打气,但眼见此景,一时也吓得相顾哑然,没了声息。
原来虚竹与丁春秋相斗良久,他功力虽深,经验却大大不及,一误再误,只是难以取胜·好容易想起生死符来,忙一口气七片发出,虽得克敌,此刻却也颇感后悔:“这人虽然罪有应得,但所受的苦恼竟然这等厉害。
早知如此,我给他种上一两片生死符,也就够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玄慈方丈缓缓说道:“善哉,善哉虚竹,你去解了丁施主身上苦难,自今之后,少林留他在寺中静修忏悔,再不生戾气为恶,天下武林,庶可由此得福。”
虚竹想到自己一心向佛,终只有破门出寺,丁春秋半世为恶,到头来却得长伴暮鼓晨钟;心中一酸,应道:“是谨遵方丈法旨·”踏上两步,手指轻弹,将一粒药丸飞入丁春秋喉中,跟着将药瓶交给了戒律院属下执法僧,有此为制,星宿老怪是再也不能为祸江湖了。
少林众高僧虽心系玄难、玄痛之仇,但究是佛门大德,只求除恶,意亦不在杀生,当下一起口诵佛号,普渡寺道清大师亦不由叹道:“方丈师兄不生杀孽,能免了武林多少苦难,当真难得”·那兀立在旁的黑衣僧听着道清这两句言语,忽地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举目直望着少林众僧,眼底精光四- she -,愈发冷得慑人。
只是这时执法僧正自押解丁春秋,群雄见一代魔头落得如此,各怀思绪,议论纷纷;那星宿派众弟子有的想逃下山去,有的想投靠灵鹫宫下,罗汉大阵众僧和灵鹫诸女连声喝斥,满山混乱之中,却无人留心到了这一声冷笑。
梅兰竹菊四剑先前被少林僧拘在侧殿,大会一起,不再有人留难,这时都奔到了场中,围着虚竹叽叽喳喳·一个道:“那星宿老怪竟敢与主人动手,怎不宰了他才好”又一个道:“关在和尚庙里,闷也闷死了他主人你也千万莫再回那闷死人的所在啦。”
再一个道:“啊哟好该死那老怪可毁了主人衣衫,主人快快换下来,叫符姐姐与你补上·”·虚竹方才动手时心神专注,僧袖飘飘,冷若御风,大有逍遥之态。
这会儿被几个小姑娘们围在中间,却只窘得手足无措,连声道:“唉唉不可胡闹,不可……胡闹”无奈四姝都知他好脾气,哪里害怕,兀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休。
虚竹满脸通红,群雄都不由暗笑··武侠·玄慈低诵佛号,说道:“虚竹,你自立门户,日后当走侠义正道,约束门人弟子,令他们不能为非为歹,那便是种下了善因,在家出家,原本都是一样。”
虚竹情知这一刻终不可免,低下了头去,哽咽道:“是,虚竹愿遵方丈教诲·”·他面向玄慈答话,背脊正对着场边众人·突然只听一个尖锐无比的女子声音叫道:“啊……你你背上是什么”·众人齐向虚竹瞧去。
却见相斗时丁春秋指爪如钩,将他背上衣衫扯开了数处,山风吹来,破布飘飘摆摆,露出了腰背间肌肤,上面整整齐齐烧着九点香疤·僧人受戒,香疤都是烧在头顶,不料虚竹连背上也有香疤。
那疤痕大如铜钱,已非十分圆整,显然是在他极幼小时便已烧炙上去了··声音未停,人丛中奔出一个中年女子,身穿淡青色长袍,左右脸颊上各有三条血痕,正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叶二娘。
却见她双目直视,疾扑而前,两手一分,将梅兰四女都推到了一边,伸手便去拉虚竹的裤子··虚竹吃了一惊,足尖点地,向后飘开了数尺,道:“你、你干什么”叶二娘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张开双臂,便去搂抱虚竹。
虚竹一闪身,叶二娘便抱了个空·众人都不觉愕然,暗想:“这女人发了疯”·叶二娘接连抱了几次,都给虚竹轻轻巧巧的闪开·她本来容貌娟秀,但这时鬓发散乱,脸上神气如痴如狂,那几条血痕都涨得鲜红,却是十分的凄厉可怖,只叫道:“儿啊你怎么不认你娘了”·虚竹心中一凛,有如电震,颤声道:“你……你是我娘”叶二娘叫道:“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两边屁股上,都烧上了九个戒点香疤。
你、你屁股上是不是各有九个香疤”·虚竹大吃一惊,他双股之上自幼便有香疤,不知来历,也羞于向同侪启齿·有时沐浴之际见到,还道自己与佛门有缘,天然生就,更坚了向佛之心。
这时陡然听到叶二娘的话,当真有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是,是我……我两股上有九点香疤,是你……是娘……你给我烧的”·叶二娘放声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给你烧的,我怎么知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抚虚竹的面颊。
虚竹不再避让,任由她抱在怀中·他自幼无爹无娘,只知是寺中僧侣收养的一个孤儿,身上这些香疤只自己一个知道,叶二娘居然也能知悉,哪里还有假的突然间领略到了生平从所未知的慈母之爱,眼泪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妈妈”·这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他二人抱在一处,又哭又笑,又悲又喜,这般母子真情,群雄之中,不少人为之鼻酸。
忽然只听有人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回荡四野,竟然不似生人发笑,倒似深夜饥饿的野兽长嗥·只见那黑衣蒙面老僧负手仰天,倏然笑声一收,缓步走近,向着叶二娘道:“母子相会,恭喜了叶二娘,你可还认得我么”·叶二娘双手仍搂着虚竹,转头看去,这时日光耀眼,将那黑衣僧眼中冷笑照得清清楚楚。
虚竹只觉母亲的手掌突然变得冰凉,不住发抖,吓了一跳,叫道:“娘”低头去看,却见叶二娘脸上神色直如白日见了厉鬼,脸颊抽搐,那几道血痕也跟着不住颤动,双手却越搂越紧,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将儿子从怀中夺去一般,颤声道:“啊,是你……是你,就是你”声音尖利,似是愤恨,又似含着无限的恐惧。
那黑衣僧缓缓地道:“不错,正是我·二十四年前,你这孩儿便是我抢去的,你脸上这些血痕,也是我留下的·”·叶二娘“啊”地一声大叫,跳起身来,向黑衣僧抢上两步,却又猛地立定,伸手戟指,咬牙切齿,叫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抢我孩儿我和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你……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在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煎熬,我只好……只好去偷人家的儿子……你到底为什么为……为什么”·黑衣僧仰起头来,又是哈哈大笑,朗声道:“问得好为什么,为什么,老夫也正想问上一问。”
语声一顿,双目直逼视着叶二娘道:“为什么你不告诉这孩子,他父亲是谁”·叶二娘全身一震,身子晃动,几乎便要摔倒·虚竹急忙奔上扶住,他二十四年不知父母,倒也罢了,现下突然有了母亲,想到父亲还不知在何处,竟急切再难忍耐,颤声问道:“娘,娘你跟我说,我爹爹是谁”·叶二娘激荡之极的神色突转木然,摇头道:“他……他……我不能说。”
那黑衣僧缓缓地道:“叶二娘,你本也是个好好的姑娘·但在你十八岁那年,受了一个武功高强、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诱,失身于他,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不是你一个姑娘未嫁生子,孤零零地飘泊江湖,都拜他所赐,是不是”叶二娘呆呆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
不、不是……不是他引诱我,是我去引诱他的·他怎能娶我为妻他……他是个好人,给我好好安排了下半世的生活,是我自己不愿连累他的。
他……他是好人·”·众人忍不住都想:“叶二娘恶名素著,但对她当年的情郎,却着实情深义重·不知这男人到底是谁”·段誉正在为义兄欢喜,听到这里,却不由偷偷斜眼去瞄了一眼自己父亲,暗道:“阿弥陀佛难不成我除了妹子,还有一个异母哥哥这、这可……”·不只是他,大理众人个个生出了如此想法,连段正淳本人都不由心头迷惘:“我所识女子着实不少,难道有她在内倘若当真是我累得她如此,纵然在天下英雄之前声名扫地,段某也决不能亏待了她,只不过……只不过……怎么全然记不得了”·武侠·却听那黑衣僧道:“这孩子的父亲,此刻便在此间,你为什么不指他出来”叶二娘惊道:“不,不”黑衣僧却如未曾听见,又问道:“你为什么在你孩儿的背上、股上,烧上三处二十七点戒点香疤”叶二娘双手掩面,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了。”
那黑衣僧声音仍是十分平淡,一似无动于衷,继续问道:“你孩儿一生下来,你就想要他当和尚么”叶二娘道:“不是,不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黑衣僧长笑一声,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
因为这孩儿的父亲,乃是佛门弟子,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有道高僧·”·叶二娘一声□□,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群雄登时大哗,眼见叶二娘这等神情,那黑衣僧所言显非虚假,原来和她私通之人竟是个和尚,而且是有名的高僧。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只道:此人究竟是谁·虚竹抱起叶二娘,叫道:“娘,你醒醒”半晌,叶二娘悠悠醒转,低声道:“孩儿,这……这人是妖怪,他什么……都知道。
我再也不要见他了,这仇也……也不用报了·快、快扶我下山去,快”虚竹心中一团迷乱,但见母亲实在怕得厉害,心道:“妈妈这般害怕,这人一定是个凶恶的大敌人。
我便带她远远躲了开去,见不着这人,再来问爹爹是谁,或者妈就肯告诉我了·”应道:“是,妈,咱们走吧·”说着伸手去扶母亲,便要负她离去。
·那黑衣僧两道浓眉一立,喝道:“且慢”右掌一抬,骤然一掌向虚竹母子直劈过来··只一掌出,平地上刹那飞沙走石,这一掌内力固深,更加是雄浑猛恶已极。
群雄多的是见多识广之士,所见掌法,自以降龙十八掌阳刚第一,然此时黑衣僧一掌发出,竟全不在萧峰降龙掌力之下,不由齐声惊呼·虚竹也大吃一惊,连忙一手护住叶二娘,一手反掌招架,砰地一声大响,掌力相激,尘沙弥漫,两人未分高下,虚竹的脚步却也被那老僧阻住了。
但听黑衣僧朗声道:“你不要报仇,我却要报仇我抢了你的孩儿,放在少林寺的菜园中,让少林僧将他抚养长大,授他一身武艺·只因为,哈哈,只因为我自己的亲生孩儿,也是被人抢去抚养长大,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艺。
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不等叶二娘回答,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这本来面目一现,四野轰然·这人身形面目竟与萧峰一般无二,不过多了一部虬髯,满面风霜而已。
萧峰耳中轰地一响,清清楚楚响起了当日杏子林中,那赵钱孙曾说过的一句话:“……雁门关外一战,那个契丹武士的容貌身材,跟你一模一样……只吓得我赵钱孙魂飞魄散,心胆俱裂,那人的相貌,便再隔一百年也不会忘记。”
而方才那黑衣老僧的言语,他更加字字都听得真切,大步跨前,失声叫道:“你……你是我爹爹”·那虬髯老人哈哈大笑,应声道:“好孩子,好孩子,我正是你的爹爹。
咱爷儿俩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一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青色刺花的狼头··萧峰双手拉开自己衣襟,也现出胸口那个张口露牙、青郁郁的狼头来,再无怀疑,立时拜倒。
那老人伸手一提,便将他拉了起来·两人并肩而立,突然间同时仰天长啸,声若狂风怒号,远远传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燕云十八骑拔出长刀,呼号相和·这里数千江湖客,多的是刀头舐血之辈,然此刻听在耳中,却一个个只觉肌肤起栗,背脊发凉,竟比千军万马当前,犹胜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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